金爵钗by阿長
阿長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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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含糊,又像是试探。
小芙瞧着通透,可他不确定小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身上秘密太多,譬如她的家是怎样在突然间崩坏的,她爹此刻又在哪里。她说她爹欠下好多债,债务倒不是问题,纪伯阳有这个自信能填上这个窟窿,可若是她爹本身有很大问题,这就是另一说了。
哪知小芙摇着头笑嘻嘻道:“我在郝赞跟前说的是真话,呆在大公子这儿有吃有喝。大公子也对我不错,我愿意留下…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我在东街老老实实地干活,也没见哪里就少了我的闲言碎语。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住别人。相较之下在大公子这儿倒过得舒坦…只要你派给我些活做,洗衣服挑水我都行的,我有的是力气。”
她说话的时候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真诚,说得也实在。
纪伯阳不禁想,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起先还能在酒肆中填饱肚子,可一夕之间又落到阴谋诡计之中——她不傻,她定然是想为自己找出路的,谁愿意日后一直奔波,一直防着这些诡计呢?
换位思考,自己如果是她,也想找一座靠山吧?他爹实在是太老了,仲崖又不靠谱,所以她才想攀上自己吧?
纪伯阳这么想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耳边,轻轻为她将鬓角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
出乎意料地,小芙并没有躲开,反倒垂下了头,双手将他膝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
“大公子在看什么?”她仰头笑着问,“我识字不多,看不懂,能不能为我说说这段写了什么?”
她的手指并不修长,十分地小,像是十二岁孩子的手,未长开似的,同她已成熟的身条并不相符;她的大拇指内关节处有凹陷,据她自己所说是幼时不爱穿长袖抠破衣服勒紧所致;她笑起来嘴角有两对梨涡,深浅不一,显得她更活泛了。
她粉润的食指正抵在那句“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上。
纪伯阳的心软了几分,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这句话的意思是‘侍奉父母讲孝道,与友人交往讲信用,对待财货廉洁,获取钱财来路合乎礼义,能分别长幼尊卑,谦让有礼,恭敬谦卑自感忍下,常思考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危难’。”纪伯阳顿了顿,又道,“这是司马迁在说一个叫李陵的人,意在讲李陵为人磊落。”
小芙听后双眼都亮了起来。
“大公子真厉害,什么都懂。”小芙又道,“这些书我看都看不进去,怪不得我成不了李陵那样的人。”
纪伯阳又笑了笑:“李陵那种人世间又有几个呢?还是做个普通人吧,不好不坏,正正好。”
小芙没有说话,只是又翻了两页,问了他别的问题。
纪伯阳一一答了。
这一下午的时光似乎过得很快,或许是因为有人在身边陪着,所以才过得快。
当夜幕笼罩下来后,纪伯阳才发觉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小童正在楼下怯怯地喊:“大公子,晚膳还用吗?”
小芙将书往桌上一放,推着纪伯阳的双轮椅就要向楼下走。
然而在楼梯口时,她却为难了——她要怎么将纪伯阳带下去呢?她能抱得动吗?
她还在跃跃欲试之时,纪伯阳的脸已经涨红了。
“你先回去吧。”他说,“我喊人过来帮我。”
小芙有些不情愿:“可是…”
“回去吧。”纪伯阳又说了一声,看向她时眼底有些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哀求。
小芙抿了抿唇,点头说好,随即转身便下了楼。
见她远远地离开了,纪伯阳的手还贴在扶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双腿,头一次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以前觉得不过是赎罪,可现在头一回觉得自己是那样没用,竟然连下楼梯都做不到。
这样的残废,该是所有人都嫌弃的吧?
小芙回到住处时,绿珠已经等了好久。
见她平安回来,绿珠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去了这样久,我也不敢找你。”绿珠说着便下了榻,殷勤地去抱脸盆,“我给你留了热水,你洗不洗澡?”

若放在别人身上,肯定都觉得小芙这姑娘邋遢,睡前不洗澡,冲一下凉也使得。
她偏不,就是不洗。
绿珠说:“你来来回回忙活一天,身上有汗,不洗不行。你就着热水擦擦身子吧。”说着便要来解她衣服。
小芙一把推开了她。
“你这一日见缝插针地在我跟前献媚,究竟想要做什么?”小芙不耐烦地看着她问。
绿珠这回瞧清楚了小芙生气时的模样,抬头挺胸,眼睛半阖着,一条眉毛挑着,像是在质问,衬得另一边的眉毛像是往下压。
按理说这样阴阳的神情会让人不舒服,可她的相貌很好,不会让人不舒坦。
她用下巴尖朝着人,用下眼睑看着人,看得绿珠有点儿害怕,像是回到了昨天白天一样,景王也这样看人。
绿珠的心底生了怯,退后了一步,说:“你别生气,我不管你了。”说罢她回了榻上,就那么静静地待着,果然不再有什么动作。
小芙躺在床上,心里烦烦躁躁的。
绿珠是个怪异的人,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隐患。今日自己一下午都缠着纪伯阳,绿珠即便要告状,也没有什么可趁之机。
此时小童又在外间高声唤“小芙姑娘”,小芙起了身,不再看绿珠一眼。
她边往外走边纳罕,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事?纪伯阳慢热,他不是急性子的人,定然不会在晚间寻她。
小童见了她后说:“官府的人来了,卖身契上出了点儿问题,叫姑娘过去。”
小芙的心中咯噔一下,心道一声不好,难道是被人瞧出端倪了?
她稳住情绪,跟着小童走到大门口。
夜色下有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见了她后直接奉上一张纸,说:“这上头写的是‘潘绿珠’,料想是拿错了,并非姑娘的,特意送回,还请寻到姑娘的卖身契后再送来吧。”
小芙大大地松了口气,接过绿珠的卖身契后道了声好。
原是拿错了,幸好拿错了,当初郝赞娘下药没轻没重,她晕晕乎乎的没看到上面写的什么。是“小芙”还好,万一是她的大名,怕是要折在此地了。
小芙拿着绿珠的卖身契往回走,想了想,也不必将它送还纪伯阳。
现在两个人的距离刚刚好,再多出一点儿什么来就成了献媚了。
小芙一个人回了房,发现绿珠的榻上空了。
小芙犹豫了一下,将卖身契先塞在枕头底下,打算绿珠来时再给。
刚塞进去,便摸到另一张纸。
小芙抽出那张纸摊开来,看清楚了上面的字,全身的血往头顶上涌,瞬间浑身变得冰凉。
绿珠这个时候进来了,见她脸色难看,将门关好了。
“他们办事不利索,想是搜的时候将咱俩的弄混了。”绿珠说,“不过,你别担心,你的卖身契也是我从七夫人那儿偷过来的,除了我,再没人见着了。”
小芙默了半晌,脸色由青转白,片刻后又恢复了原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小芙沉着脸问。
绿珠的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半晌后抬起头。
“我是不是曾说过,我爹是叫人骗去赌坊的?他会变成那样,全是因为纪家人。”她说着说着,两眼的泪流了下来,“三年前,我还在济阴。只是我爹撞见了纪家通敌叛国,要将整座济阴郡卖掉…他没处说,即便说了别人也是不信的,只能提前带我走,我们这才来了兰陵。刚一来,便听说济阴和蕲州果真打起来了,济阴大败,齐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屠城,杀了好几万人…我爹心中有愧,从那时便开始酗酒,糊里糊涂地叫人骗进了赌坊,连带将我也卖出去…我爹后来死了,我这才阴差阳错跟着七夫人进了纪家。”
小芙站起身来回踱步。
她心里明白,绿珠一个姑娘家,如今又是奴隶身,说话一点儿份量都没有。
单看兰陵郡守舔宇文渡舔得那样起劲,便知道本地的长官一路货色。倘若绿珠去告,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不说,绿珠还有可能被逮回纪家毒打一顿呢。
小芙心底烦得很,见绿珠掉泪珠,忍不住说:“你先擦擦眼泪,不然让人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纪家大公子也有问题。”绿珠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后又说,“他在济阴的时候腿还好好的,来了峄城后腿却断了。纪家人说是老爷打断的,我觉得里头不寻常,怕是有什么猫腻…他在山院后头养了几条鬣狗,像是防着什么人似的。”
小芙点头:“这我知道。”
绿珠看着她,眼底满满地全是希望。
“你这样聪明,你一开始就是有办法的,对不对?”绿珠又凑了上来,“好姑娘,你有这样响亮的名字,一般人压不住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口音听着不像济阴的,难道是家里有什么人同三年前那场仗有关系?”
小芙整理好了枕头,卷了被子盖在肚子上,说:“不说这个,睡吧。”
见她不愿意说,绿珠也没再追问——小芙的娘三年前没了,想来是她娘亲应是济阴人吧!
绿珠不知道的是,这一通的抛心置腹救了她一命,因为就截止到刚刚,小芙一直在想怎么避人耳目地解决掉这个麻烦鬼。
绿珠下榻熄了灯,最后躺回了榻上。
她听见小芙又说:“你别老看我那菜豆架子,万一让那小孩注意到就不好了。”
绿珠连连哎了好几声。
这一夜睡得相当好。
次日一早,纪伯阳便知道了昨晚官府的人来过的事。
“带两个人去七夫人那儿找找。”他说,“想要脱奴籍,找不到不好办。”
小童道了声是,走出去没两步后又回来了。
“看模样,小芙姑娘也不愿意走。”小童问,“既然她也不愿意走,何不将她留下?这样一来有无奴籍,她总能陪在公子身边。”
纪伯阳温和地摸了摸小童的头。
“若她一直为奴,眼里的那点儿灵气迟早会没的。”他说。

每天早上,空酒坛子往外搬便成了他一个人的活。
当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后,才知道小芙平日里因为自己来得晚受了多大的委屈。
“芙啊,赞哥对不住你。”郝赞坐在门口仰天而叹,“我们芙真是勤快的好姑娘。”
老郑听他这样,冷笑着说:“瞧着人家孤苦伶仃的,就知道欺负人家,说来你们娘俩也是一路货色——你们等着瞧吧!过不了两日,你们怕是要跟纪家一个下场。若不是,那就是小芙心胸宽广,不愿意搭理你们跟你们一般见识!”
郝赞站直了身子,扶着腰骂:“你这老匹夫!小芙一走就不请吃面了,敢情你这面馆给小芙开的?快,我饿了,给我下碗面吃。”
“给你下骡子蛋!”老郑说得不情不愿,还是动手给郝赞做了一碗面。
郝赞坐到老郑的铺子前,见那碗面浇了满满一层臊子。
他狐疑地看了又看,嗅了又嗅,最后问:“你在面里头下毒了?”
“爱吃吃不吃滚。”老郑就要将面端回去。
郝赞忙抢了回来,“吃!怎么不吃!我跟你闹着玩儿呐!”
郝赞抢回了面,坐下之后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正吃得畅快时,老郑问:“我这手艺如何?”
郝赞百忙之中竖起了大拇指。
老郑又问:“你说,帝京里的人也吃面吗?”
郝赞没去过帝京,却像大魏每一个子民一样,对帝京有着深深的向往。
“天南海北的人都在那儿,他们肯定什么都吃。”郝赞舔干净了碗。
老郑又问:“如果我去帝京开一家面馆,能挣到钱吗?”
吃人嘴软,郝赞望着老郑热切的眼神,不得已而道:“据说帝京有近百万人呢,哪怕一半人不吃面,另一半吃面的人不上街,也有几十万人逛街吃面。你就是在犄角旮旯支个摊子也能发财!”
老郑嘿嘿一笑,说:“那就好。”
老郑说罢,便收拾起了锅碗瓢盆。
郝赞双肘支在窗台上看他忙里忙外,问:“你干嘛?你该不会真要去帝京吧?”
老郑没回头,嘴里却道:“我这一大把年纪,再不去帝京看看,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喽~”
郝赞让他说得心里痒痒的。
“也带我一个吧。”郝赞又说,“我给你打下手。”
老郑压根就没理他。
郝赞正沮丧呢,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了出去。
他一抬头,见那天来找小芙的年轻公子正怒视着他。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宇文渡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低声恶狠狠地道,“我找遍了纪府,分明没有见小芙。”
郝赞一愣。
他没想到这位居然有这样大的能耐,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去搜纪府。同时他也暗暗怀疑自己是踢到了铁板——该不会眼前这人本就是随着景王和骠骑将军一起来的某位高官,只是顺路来找小芙来的吧?
“我没骗你!真没骗你!”郝赞被他掐得脸涨得通红,“就是七夫人身边的兰心带人将小芙买走的,不信你带我去,我能同她当面对质!”
宇文渡蹙起了眉,这才想起自己因为之前见过七夫人,由于心下厌恶,没有在她院里好好地搜人。
“你最好说得是真的。”宇文渡将郝赞丢在一边,嫌弃似的擦了擦手,走时又看了一眼缩在铺子里的老郑。
老郑见那位年轻的公子用不悦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又听他说:“帝京做买卖,需户籍与京中两地印章凭证,还需日日将食物备份上呈。赚得多,出去得也多,凡事还是要三思。”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老郑听得两眼放光,待宇文渡走远后,上去将郝赞扶起来了。
“听到没,这位公子还是帝京来的!”老郑笑道,“他这么说我就有谱了——我这就回老家拿凭证去!”
老郑回院子收拾东西,只留郝赞一个人在铺子里。
郝赞这时候却琢磨起一个问题。
黑皮公子是帝京来的,又与小芙是旧相识,那么小芙为什么说她是兰陵人呢?
距离景王回京还有两日,宇文渡已经做好了打算——景王如何处置纪家都与他无干,他只需要找到小芙并将她带走就好。
宇文渡来到七夫人的院子。
院落已经不似昨日那样热闹,如今只剩了两个奴婢在院中洒扫。
见着人来十分意外,兰心抽了兰香一下,俩人堆起笑脸来迎。
宇文渡大步走来,俩人瞧着他身姿雄伟举步铿锵,又带着一脸的煞气,心里也慌了神。
“小将军留步!”兰香硬着头皮拦住了他,“我们夫人还未起,这时候进去怕是…”
“怎么?我还要等你们夫人起了才能问话?”
宇文渡一伸手,撵鸡似的将人拂去了一边。
宇文渡推门而入,正巧见那对野鸳鸯下了榻。
而纪家那位二公子纪仲崖正慌不择路地往衣柜里藏。
七夫人欲哭无泪,这两天她是撞太岁了不成?
宇文渡冷笑一声,说:“衣服穿好了,出去回话。”
说罢,他转身便走了出去。
七夫人丢了大人,纪仲崖也没处去躲,还问她:“怎么办…是不是知道咱俩的事儿了,特意过来捉奸的…”
七夫人心头火起,觉得纪仲崖一点儿都靠不住,临到这时候了居然还问她这个女人拿主意。
她没理他,套好了衣服后走了出去。
七夫人浑身冰凉,看着瑟缩在角落里的兰心和兰香,心知今日在纪府的日子算是到了头了。
然而眼前的宇文小将军张口便问:“你把小芙弄哪儿去了?”
小芙,又是小芙。
怎么所有人都来问小芙?
她同纪仲崖的事儿也被撞见了,联想到今后大可能被纪老爷送回窑子,甚至将她打一顿再送回窑子,有没有命还是一说。
可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找那卖酒的臭丫头!
要不是那个丫头,她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七夫人打算豁出去了。
她不好,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
“她叫我打死了!”七夫人恶狠狠地说,“你们不是一个两个的都惦记她吗?找去吧!她没了!”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小芙。
她一身红衣,在瓢泼大雨中哀求他的模样历历在目。倘若不是因为他,谢夫人也不会死吧?那样大的家业,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守得住?她沦落到如今地步,完完全全是因为他。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她呢,被打死了?!
宇文渡心性直,唯一深入接触过的女子也只有小芙一人,小芙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会诓骗他。七夫人本就是花场里的人,骗男人不在话下,加上此时宇文渡关心则乱,便真的信了她的话。
会杀人的人发起火来不说一句的废话,宇文渡伸手就掐住了七夫人的脖子。
他人长得魁梧,手也较别人大些。七夫人的脖子在他手里成了一支白净的笋,眼看着马上就要被折断。
纪仲崖早被吓得不知所踪,眼下七夫人后悔也来不及,翻着白眼儿吐着舌头,气都喘不过来。
宇文渡眼角一片黑,只能听见血液涌动的呼呼声。
他手上使了劲儿,一阵筋骨交错的声音传来,伴着软腻的肉感,七夫人那颗头颅无力地垂到一边。
兰心和兰香二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她们的主子被丢在地上,宇文渡走远了,才敢喘气儿。
“夫人?”她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查看。
此时的七夫人仰面倒地,像是年前刚被处理好的鸡,头整个儿地贴在了肩上,姿态扭曲而怪异。
兰心和兰香又叫了几声,她没应声。兰香大着胆子上前,将手放在她鼻下。
过了一会儿,兰香的手抖了起来,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丈。
“死…死了…”兰香白着脸道。
宇文渡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往日里来回定要同景王拜安,如今早就将这些抛诸于脑后。
宇文渡躺回了床上,小芙前两日在这里睡过,自那之后宇文渡便未叫人换洗过床罩,也不舍得睡。
现在小芙没了,宇文渡觉得心里也空了。
骠骑将军做的事不过半刻便传到了景王的耳中,对于他们这种人,死个人并不算什么大事。
景王更惊讶于宇文渡的做法,打发侍女清清去找宇文渡。
没过一会儿清清便回来了。
“宇文小将军魔怔了!”清清没行礼,直接将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奴去瞧他,殿下猜怎么着?那么大的块头正抱着枕头哭,左一个‘对不起小芙’,右一个‘我害了你小芙’,知道的当他深情,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哭娘…”
碧圆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眼见着景王面色沉沉,赶紧收了音,说:“后日回京,可不能让他这模样。镇国大将军本就有不从之心,回去见他儿子傻了,还不全推到殿下身上?请个大夫什么的灌两剂药吧,喝药不妥的话找个高人来瞧瞧也使得…”
见景王点了头,清清便下去办了。
过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清清又回来了,跪在景王跟前两手一摊:“了不得了,殿下,看也看了,药也煎了,灌不进去,满口净说胡话。高人也请来了,正给小将军叫魂儿呢,殿下去瞧瞧罢!”
景王起身往外走,留给她们一个挺拔的背影。
宇文渡的厢房离得不远,此刻门前站满了人,包括纪老爷。
哪怕纪老爷知道是小将军杀了他的妾室,却也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一个妾死就死,小将军的病更要紧,若是得罪了宇文氏,全家都要尸骨不存。
纪老爷擦着汗,正跟管事合计之后如何是好,眼见着走来一男子,金领白衫,大高个头,气度凛凛然,叫人不敢瞧仔细模样。他身后跟了俩婢女,不算美人,却也极是动人,一左一右地伴着他。
纪老爷还未请教他名姓,便见他大步走进厢房内。
宇文小将军正睁着眼,躺在床上流泪。
那男子没回头,问纪老爷:“药呢?”
纪老爷将药端了过去,不知为何,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下意识地就顺从了他。
只见那男子一手罩住了药碗,另一手捏住了宇文小将军的下巴。
小将军不张嘴,男人也不惯着,手指一错,咯地一下将人的下巴卸下来,强行将药灌了进去。
纪老爷没来得及拦住,吓得浑身哆嗦,哭着在后面喊:“使…使不得啊…”
这男子灌了药,咯地一下又给人下巴装了回去,倒是利落。
宇文渡受了罪,又喝了药,眼神看着没刚刚那样涣散了。
纪老爷见那侍女递上了帕子给男子擦手,拱手就要问其名姓,又听他冷声骂:“不省心的东西。”骂完后便带着那俩风姿绰约的侍女离开了。
擦身而过时纪老爷总算看清楚了他肩头的暗纹,那是条金色蛟龙,正龇牙咧嘴地吞云吐雾。
纪老爷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
得罪一通人不说,连君王竟也不识得。看来纪家气数真的要尽了。
纪老爷正焦心该如何逆转时机之际,忽听宇文小将军喃喃道——
“小芙…”
纪老爷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然怎么在宇文小将军嘴里听到了那个卖酒丫头的名字?
他贴近了宇文渡,这次听得清晰了些,果然是“小芙”。
纪老爷心头百转千结。
怎么哪儿都有那丫头掺和?可大儿子已经将人要走了,瞧那模样是不肯撒手。
若要在纪家和大儿子之间,纪老爷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纪府一片愁云惨雾,山院内却是一派祥和温馨。
纪伯阳正坐在轮椅上念书,声音轻和流畅。
他的脚边铺了张兽皮垫子,垫子上置放了一张绣墩,小芙正伏在上面听他念书。
她没有束簪,只用块头巾松松地扎在头顶,趴着时那头青丝便泻在肩旁,柔顺而亮泽,泛着大片金光。
小芙已经睡着了。
纪伯阳轻轻放下书本,正思索着什么簪子配她时,见小芙动了动,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打喷嚏。”纪伯阳问。
小芙吸了吸鼻子,说没事儿。
纪伯阳直接唤来小童:“去将大夫请来。”
小童垂首而出,不过片刻又回来了。
“大公子,老爷说,请小芙姑娘去一趟纪府。”小童不敢抬头。
纪伯阳与小芙皆是一愣。
纪伯阳沉着脸问:“去府里做什么?”
“骠骑将军将七夫人杀了,兴许邪祟入体,这会儿神志不清。”小童犹豫看向小芙,“他一直念叨小芙姑娘的名字。”

“宇文小将军他…为何会认识你?”他转过头来看小芙,眼中满是质疑。
小芙定了定神,道:“我从前在怀仁书院,他也在,所以见过。”
纪伯阳恍然大悟。
怀仁书院位于兰陵与琅琊中间的怀仁山上,倒是颇有名气。能在里面念书的多是富家子弟,小芙从前家境不错,能进怀仁书院倒不足为奇。
只是没听说过镇国大将军会将儿子也送进去,毕竟帝京与怀仁山路程并不算近。
小芙似乎是看出了纪伯阳的疑惑,又解释道:“当初他来时,并没有告知别人他是当朝大将军之子,大家都以为他是普通富人家的嫡子。他长得人高马大,又整日摆着一张臭脸,便都让他三分。我那时年少,看他不对付,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一来二去便相熟了。”
纪伯阳点头,心下也了解了。
小芙今年十八,三年前也不过十五岁,宇文渡还要大她一些。俩人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小芙又有一副好相貌,能让宇文小将军记挂至此倒也正常。
毕竟是帝京来人,纪伯阳不得不割爱,只得道:“我派人护你去,早去早回。”
小芙道了声好,临走时又回头说:“你别担心,我解决完了这件事儿肯定能回来的。”
说实话,纪伯阳没有抱有很大信心,但他阻止不了。
权势凌绝于一切之上,只要有了权势,天下一切尽在掌中。
宇文渡有的,他没有,所以他阻止不了。
小芙离开后,纪伯阳还在原来的地方,自此枯坐了一个下午。
小芙跟着人来到宇文渡的厢房。
这一路她胆战心惊地听说了宇文渡杀了七夫人的事儿,心里又将他骂了个遍——都二十的人了,听风就是雨,一点儿自己的判断都没有。往年一起念书的时候还算长了颗脑子,如今三年不见,他个头窜得倒是厉害,却还是那么个愣头青。
哪怕小芙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呢,可见着他人的时候,心里那点儿骂声便渐渐没了。
宇文渡平日里瞧着多结实的一个人,如今就跟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嘴里一直念叨“小芙小芙”。
大夫站在一边,喏喏地说:“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你懂个屁的心病。”高人道,“这是走了魂儿了,如今人来了,马上就能好。”
俩人僵持不下,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也有人上来拉架。
小芙嫌吵得慌,索性将人全关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了俩人,一女一男,一站一躺。
小芙坐在他床边,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个小布袋来放在他床头。
她这才细细地端详他来。
自三年前他离开后,据说便跟着入了营。男子成长得很快,无论是个头还是心智,一朝一夕地磨炼,他已经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不再是从前那样意气用事的模样了。
宇文渡长得很不错,浓眉长眼,高鼻梁薄嘴唇,就是皮肤黑,但黑有黑的好处,他较别人更多了几分男儿气概,配上高个头,让人很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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