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赞一听,感觉天都要塌了。
“小芙,小芙,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郝赞上前一步道,“我知道是我娘做错了,我替她向你道歉。可你是好好的人,不能做纪家的奴隶…我老早就听人说,纪家的钱多,但来得不干净,你呆在这个地方,早晚要受他们的连累…”
“够了!”小芙忍无可忍道,“别人家的钱关你什么事?你道听途说,就不怕被人掌嘴?日后当心走夜路吧,别听风就是雨,你有什么背景吗?万一人家说你污蔑他们,你能拿出证据吗?”
郝赞的嘴唇都白了。
“我觉得对不住你,我好心劝你来着!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生气极了,对着小芙一通地斥责,“你被七夫人弄来是我娘的错,可现在纪伯阳愿意帮忙,你能脱身的却不走,非要赖在纪伯阳身边…难道你也同那些人一样,看上纪家有钱了?纪伯阳这么个瘸子你都愿意伺候?”
小芙猛然推了他一把。
郝赞不防备,被她一下推到了地上,摔得尾巴根都疼。
“我就缺钱了怎么的!”小芙大声道,“我把我娘留给我的筷子当了,才当了五钱银,却被你娘拿走了…我还想攒钱找我爹去呢!你们娘俩合起伙儿来欺负我!我在山院里,大公子又饿不着我,我好吃好喝的还能攒笔银子,以后还能出去找我爹!”
郝赞夹着屁股站起身,忿忿地看着小芙。
“好好好,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没想到你竟是个想攀高枝儿的。”郝赞拍了拍屁股道,“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哪天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会再来帮你了——自求多福吧!”
小芙蹲身捡地上的石子儿就砸他,“滚滚滚!”
“行,我滚…以后就当咱们不认识…”郝赞被砸得睁不开眼,捂着头向后跑。
见他走远了,小芙才停下了动作。
她把石子儿往地上一扔,回头时见纪伯阳坐在她身后不远处。
“大公子。”小芙面有惊讶,随后对纪伯阳道,“郝赞就是这样,嘴臭。他若是说什么不中听的,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四时无常(十)
纪伯阳没有将郝赞这样的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是小芙的维护让他沉寂了很久的情绪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放心,我不会生他的气。”纪伯阳道,“倒是你,山院里没有别人,整日对着我你怕是会心烦,倒是可以下山走走,我不会拦着。”
小芙笑着关上了院门,“大公子不怕我跑了?”
“峄城三面环山,只青檀泉能过。可那里站满了守卫,你想走也出不去。”纪伯阳说着,眼神稍微沉了下来,“还有,夜间也不要出山院。”
“为什么?”小芙好奇地问。
纪伯阳动了动扶手,双轮椅自己向前动了半丈。
“我养了几条狗,一直养不熟。”他说,“我怕它们会伤了你。”
小芙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
“我不乱跑,我最怕狗了。”
郝赞拽着骡子怒气冲冲地回了酒肆。
老郑正在擀面条,听见声响后跑了出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老郑看了又看,没见第二个人,“小芙那丫头呢?”
郝赞翻了个白眼,将缰绳往老郑手里头一扔。
“人家攀高枝儿去了!”郝赞气呼呼地道,“人家还说,再也不回酒肆了!”
老郑好不容易将骡子栓进院子,手也没洗就过了街。
他俩手肘靠在窗上,问:“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细说,我听听。”
郝赞把他去求纪伯阳帮忙带人下山,又从俩光屁股的倒霉蛋手里将小芙救下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郑。
“你说气人不气人?!”郝赞将抹布往桌上一砸,怒道,“我诚心跟她认错,想将她带回来,她可倒好,巴着纪伯阳这棵大叔不撒手。亏我还拿她当自己人,觉得从前是我冤枉了她,没想到啊没想到,人家野心大得很,人家瞧上纪伯阳这块肥肉了!”
老郑正要劝,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小芙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娘究竟是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
“据说是三年前的事儿吧。”郝赞看了看老郑,“怎么了?”
老郑伸出手指算了算,又问:“那她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这,倒没有具体说过…”郝赞蹙着眉道,“不过她说那阵子经常下雷雨,约摸应是在夏季。到底是哪一天却不知道——这种事儿咱怎么好去打听?白惹人伤心。”
郝赞说着,却见老郑的额头上开始一滴一滴地冒冷汗。
“怎么了?”郝赞觉得老郑不对劲儿,“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老郑擦了一下汗,说:“你先等着。”随后便回了面馆。
郝赞觉得老郑也变得奇奇怪怪。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老郑费劲巴拉地从后院牵出那匹倔骡子,蹬了两回才蹬上去。
老郑抽了骡子一鞭子,骡子不高兴地哼哧了两声,随后朝着纪家的方向奔去。
“纪家,怎么又是纪家。”郝赞闷闷不乐地退回了柜台后。
老郑骑着骡子,在距离纪家还有百丈的时候停了下来。
纪家来了真皇帝,里三圈外三圈地被士兵围着,老郑自然不敢靠近。
不过春日晴好,有两个大娘坐在树底下编草席。
老郑问:“妹子,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大娘多少年没有听人叫她们妹子了,顿时喜得一张老脸都绽得没了纹路。
“大哥尽管问。”她们道。
老郑也不含糊,直接问了:“纪家好派头呀,我有点儿厨艺,能进去吗?”
灰衣服的大娘摇了摇头,说:“想要进纪家?难哎!你是咱们峄城本地人吗?”
老郑摇了摇头。
“那不成了。”蓝衣大娘摆了摆手,“他们只招过一次厨子,必须是根儿在峄城本地的。他们后院的几个厨子要么是自己带来的,要么连陵都在峄城。你呀,进不去…”
“那,纪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呢?”老郑又问。
“三年前吧。”灰衣大娘道,“纪家宅子原本是我表侄女的婆母的舅表弟的宅子,他本是生意人,在南方赚了点钱,家里置了宅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全家人都搬走了,宅子说留给纪老爷。纪家来的那天是晚上,夏天夜里热,又有蚊,那阵儿我天天出来乘凉,就见着纪家来了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来了。那一车一车装的全是箱子,一个箱子要四个大汉抬呢…”
“对对对,就是三年前!”蓝衣大娘也想起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外甥之前在济阴南边的洪泽湖边打渔,后来出了那件事儿,济阴死了不少人,我外甥逃命回来的。纪家就在他前头两三日的晚上来的…”
老郑一听,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大哥怎么了?”灰衣大娘羞答答地递了帕子过来,“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快擦擦…”
老郑用袖子胡乱地一擦,笑着说:“不用了妹子,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老郑说着又去拽骡子,怎么拽都拽不动,低头一看手,正哆哆嗦嗦地,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老郑深呼吸了几口气,慢慢地总算恢复了一些,于是牵着骡子往回走。
他回了面馆,也没那闲工夫将骡子牵回去了,怔怔地来到酒肆。
郝赞正趴在柜台上呼呼睡大觉。
老郑进来推了他一把。
郝赞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见是他来,问:“什么事?”
“你别睡了。”老郑怔怔地道,“别去找小芙,也别动不动再去纪家了。小芙说得对,你没事儿少诬赖人。你家就你跟你那老娘,乱说话没准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郝赞的困意立马没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你这老东西,怎么就这么听小芙的话?她跟你说什么了?”
老郑摇了摇头:“我没去找小芙。不过我差不多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为什么?”郝赞真的懵了。
老郑抬起头,道:“三年前,咱们大魏跟大齐打起来,死了好些人。纪家是那个时候逃过来的,小芙的娘也是死在那时候。你说,她娘的死,会不会同纪家有些关系?”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三年前出了那样的大事儿,济阴死了那么多的人,小芙的娘也正是那时候没了的。都说纪家的钱来路不正,没准儿就是发的国难财!小芙母亲病死,又家道中落,峄城又突然来了这样豪富的纪家,这不就对上了嘛!
小芙多好的姑娘,她才不是那种嫌贫爱富攀高枝儿的人!
郝赞想起小芙今日不同于往日的严厉神情,顿时便想通了——如果她真是来找纪家寻仇的,那么搭上纪伯阳这条线再好不过了!纪伯阳算是纪家唯一有良心的人,小芙跟着他能吃香喝辣不说,没准人还能做她想要做的事。
郝赞的眼睛一下就放光了。
“我就知道!”他兴奋地说,“小芙肯定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挂念小芙的不止有郝赞,还有宇文小将军。
他一上午将纪府搜了个遍儿,连犄角旮旯也没放过,愣是不见小芙。这么大的姑娘,能藏哪儿呢?
他打算将手头的事做完再去找小芙。
宇文渡押着人敲了敲门。
碧圆过来开门,见又是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宇文渡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遭人嫌弃,抬手攥着绿珠的胳膊肘将人拖了进来。
绿珠进了屋,脚底下的触觉猛然变得软涩,脚尖被阻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又羞又臊,这才发现屋里铺着波斯毯,烫金的花面带着丝丝香气。
这样的毯子垫身子底下睡觉都香,却总有人拿来踩脚底下,可见富贵也择人。
“南津,怎这样粗鲁?”绿珠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明明是温文尔雅的沉稳声调,听起来却像是站在山尖上同人说话似的,叫人觉得有距离,不舒坦。
绿珠抬起头,入眼便是一张标致极了的脸,五官脸型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眼里聚着神,一看便知道不是一般人。
“瞧,盯着瞧吧。”站在一边的婢女冷笑,“待会儿剜了你的眼珠子就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了!”
绿珠这才知道自己碰上了大人物,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不打紧。”景王朝清清摆了摆手,问宇文渡,“这又是谁?”
宇文渡拱着手道:“三年前济蕲一战济阴全军覆没,有个叫潘豪的校尉带着女儿提前逃出济阴。臣当年恰好路过兰陵,曾见过潘豪和他的女儿。”宇文渡说罢,指着绿珠道,“臣不会看错,就是此女无疑!她如今藏匿于纪府之中实在可疑,臣是为护佑殿下而来,自然不能掉以轻心,索性将她拿下交予殿下处置。”
绿珠听后,一张脸变得煞白,浑身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权势,这就是威仪,轻飘飘地一句话,她就有可能命丧这张细腻又冰冷的地毯上。
宇文渡说得没错,她爹是在战前便带着她逃离的。来了兰陵后整日郁郁,酒瘾也越来越大。喝酒误事,最后被人骗到赌坊输了好些钱,折了一条腿,也折了女儿潘绿珠。
景王饶有兴致地哦一声,随后放下书本走下榻。
一双纯白革靴出现在绿珠眼前,丝尘不染,同她脏兮兮的袖口形成鲜明对比。
绿珠自惭形秽地收了手,又听头顶上的人开口:“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哪里找的遣回哪去,不必管她。”
“可…”
“青檀泉一事办得如何了?”
宇文渡正欲再说,却被景王一句话堵了回来。
宇文渡无法,只得将绿珠带了出来。
绿珠捡回了一条命,却也知道一件事——景王放过她,并不代表宇文渡也会放过她。
果然,宇文渡将她推到院子里,按着刀冷冷问:“你辗转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绿珠面上的血色还未缓上来,见他正狠狠地盯着自己,眼睛下都露了白,吓得又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我没有目的。”绿珠忍着泪意说,“我跟我爹来兰陵后,他就天天喝酒,叫人骗去赌坊还打断一条腿。我是被赌坊卖到七夫人那儿,又跟着她来的。我爹在那年冬天就死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不信您可以去问七夫人,她知道我来历。”
七夫人…
一说起七夫人,宇文渡便想起那两团白白的肉,晃悠得人眼睛晕,还有浓烈的脂粉气。
俗!庸俗!
宇文渡自然不会主动去寻那个晦气。
景王都发话要将她遣回,他能将她怎样?还能杀了她以绝后患不成?
“算了,你走吧。”宇文渡说罢便离开去找小芙了。
如果他能再多问两句,就能从绿珠嘴里得知小芙的下落。
可惜,他没有。
缘分就像沙里淘金,有时就在眼皮底下,却极难寻到。
绿珠刚回了院子,七夫人身边的兰心便叫住了她。
兰心见她好端端的,衣裳上还沾了点儿泥土,脸色总算没有那样臭了。
“夫人叫你过去呐。”兰心在廊下斜着眼儿看她。
绿珠没说话,绕过她就要过去。
兰心一把拉住了她,“嗳?我好心同你说一声,你怎么不理人?”她手下使了点儿劲,这个力道掐人最疼。
绿珠却当没事人似的,点点头说:“谢谢你,我这就过去。”
兰心一下便泄了气。
绿珠这丫头一直是这样子,无论她和兰香怎么欺负她,她都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好像皮不是她的肉也不是她的一样。
兰心讨了个没趣儿,索性放她过去了。
绿珠来到七夫人门前,隔窗见七夫人正坐在榻上看首饰。
这才是那个最难对付的。
绿珠拂了拂袖子便走进去了。
“夫人。”绿珠弓着腰缩着肩站在她跟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七夫人斜着眼睛打量绿珠。
主仆一路货色,七夫人跟兰心都有些斜眼瞧人的毛病。
这样的毛病却也不是生来就有的,从前哪怕一介农夫呢,也总觉得高她一等,瞧她时带了点儿蔑视。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一朝换了身份,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延伸在外变成了骨刺,照着外头人捅起来了。
七夫人烦心得很。
她已经有两日不曾去过前院了,不管是主楼里住着的摄政王,还是厢房里睡着的小将军,压根就没机会见着。
那卖酒的死丫头能入得,如今这烧水的臭丫头也入得,偏她就入不得。
绿珠这丫头的印象在七夫人脑海中很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一回见她靠在角落,几个婢女小厮在骂她。她也不回嘴,就缩着身子,防着别人突然动手罢了。
想起这件事儿,七夫人心头火灭了一些。
没事儿跟个丫头较什么劲,自降身份的。
绿珠心里也害怕,她不敢抬头,等着七夫人训斥。
没想到等了半天听到七夫人问:“你看到了吧,摄政王长什么样儿的?”
绿珠一怔。
她想起那张脸来,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只低着头说:“奴嘴笨,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白生生的的一张脸,年岁瞧着比大公子大一些,长得端端正正的,浓眉毛,鼻梁很高,喜欢拿下眼睑瞧人…”
七夫人笑了:“普天之下谁敢平视他?连皇帝都要怯他三分,在他跟前还要矮一头叫声皇兄。能让你看一眼算是积了德了…宇文小将军将你带去做什么了?王爷还同你说过些什么话?”
绿珠摇了摇头,道:“小将军说他见过先考,说奴是来害人的,要杀了奴。王爷兴许觉得奴微不足道,没有害人的本事,叫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小将军便将奴放回来了。”
七夫人听后心里更舒坦了。
新来的九夫人可以,吃斋念佛的八夫人也使得,卖酒的臭丫头不是自己人,没得管。所有人都行,却不能是自己院子里的丫头,不然就是打她的脸。
想起小芙,七夫人心里舒坦了——臭丫头,这会儿怕是已经上了老爷的床了。
老爷见了她跟那饿了三天的难民见了大白馒头似的,眼珠子恨不得粘她身上。
纪仲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提起那丫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朵眼里去了。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倒有几分狐媚子劲儿,把这对父子迷得团团转。她索性做个好将人送上老爷的床——越是靠自己力气的丫头越是烈性,事成之后没准儿那丫头就自己一头撞死了,倒也不用她再费功夫。
到头来好人还是她做,还能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七夫人正做着兵不血刃就除掉那卖酒娘的美梦呢,冷不丁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声响。
七夫人隔着窗棂去瞧,见来了许多人,顿时皱了皱眉,袅娜多姿地迈步走了出去。
来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脸的煞气,将俩光着屁股的倒霉蛋扔进了院子。
七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捂着眼去看,见是赵二曹跟杨威两个。
她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让他们…”
管事一跺脚,狠狠地朝她瞪了一眼。
“原还说你聪敏过人,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儿!”他恨铁不成钢地道,“得罪谁不行,偏要得罪山上那位!”
七夫人一愣,摇着头问:“山上…山上那位怎的了?我又何时得罪了他?”
管事气得跳脚,指着光腚的俩人问她:“你就说,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七夫人说了声是,“老爷不是喜欢那卖酒的丫头?我将她买下来,给老爷送去…”
“送什么送!你啊!”管事的朝她挤眉弄眼的,“你可真是要害死人了!”
那几个面带煞气的汉子上前,板着脸朝七夫人伸出了手:“卖身契拿出来。”
七夫人被眼前小山似的人看得有些发憷,又不想拿出去——她好不容易设计将人买下来的,怎么可能随便给了别人?!
“你们算老几?”七夫人抬头挺胸地说,“那是我准备送给老爷的大礼!你们不客客气气地同我说话,还将我院子里的人弄成这副鬼模样,你们…”
汉子们的脸愈发地沉了。
“快闭嘴吧!”管事的几乎就要晕过去了,“再不拿出来,老爷也救不了你!”
七夫人又是一愣,叉好了腰正准备骂人,却见纪老爷已经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七夫人将手肘一放,柔柔弱弱地唤了声“老爷嗳”,挤了两滴泪就要靠过去。
哪知纪老爷一抬手,“啪”地一下给了她一巴掌。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娼女!我交代过多少次,别惹伯阳,你都当耳旁风了不成?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的?”纪老爷指着她的鼻子就骂,“等送走了王爷大驾,我就把你送回窑子!”
七夫人怔怔地,脸都还来不及捂,便见纪老爷已甩手离去。
那几个大汉也不多说,就这么看着管事。管事的不敢得罪,带着人进了七夫人的院子将那张摁了手印的卖身契搜了出来。
管事还带着帮汉子们顺气,腆着一张脸赔笑:“您们辛苦,不用送了?您们慢走…”
眼见着人走出去了,管事这才又回头狠瞪了七夫人一眼。
“惹谁不行非得惹那位。”他拉着脸地道,“也是你运道不好,大公子八成是瞧上那姑娘了,想日后抬了做妾做少夫人。啧啧,你好自为之吧!”
管事的走前,还狠狠地踹了下那两对屁股。
“下流东西!撅腚不拉屎,净干埋汰事!”
七夫人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瘫坐在院子里。
绿珠抱着柱子瞧了个清清楚楚,也知道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小芙要被七夫人送给纪老爷,没想到半路上被大公子截了胡,因为这事儿父子俩怕是闹得不痛快。
绿珠悄咪咪地离开了前院,回了后院的伙房,见门还锁着,想起赵二曹还光着腚,宁愿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人来也不愿意再去找他要了——丢脸!
绿珠心知越是趁乱越容易逃出纪府去。
绿珠摸着袖子里头已经发硬的发面团犹豫。
小芙说要自己配好了钥匙后带着她一起出去,眼下人进了山院,她还能出得来么?
纪家是个坑,她愿意出来么?
倘若她愿意,那自己会不会惹了个大麻烦呢?
七夫人叫老爷关在院子里,只差断了粮了。
张大厨来开了厨房的门,剔着牙说:“你说你,来这么早干嘛,上赶着来伺候人来了?不像我,来得晚,伺候的主子都换了。一会儿收拾收拾我那些道具,去伺候九夫人喽!”
绿珠说不行,“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张大厨拿出他那布兜里裹着的菜刀,嚯嚯地磨了两下,觉得磨光了才回答她:“吃什么?吃西北风去吧!”
绿珠看着空荡荡的后院,终于意识到什么是树倒猢狲散。
昨天厨房还热闹到小芙连偷个地瓜都难,今天就算搬空了都没人搭理你。
“阿嚏!”
小芙正在墙角刨土,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囔:“谁在念叨我?”
习惯干活儿的人是闲不下来的,哪怕纪伯阳没有要她真的贴身伺候,只让她休息,可她还是一直找事做。
比如刨土。
为什么刨土,这很难说。约摸是这块大陆上的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使然,见不得一块肥沃的土地被埋没,总想着用这块地干点儿什么。
小芙刨地正起劲儿,两只轮子悄没声地从后面来了。
纪伯阳听她自言自语,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他不怎么出门,已经很久没有同女子接触过。从前有些姿色的他瞧不上,两条腿断了之后性格也愈发沉默,明明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如今却还是孑然一身。
若小芙是个贫苦的卖酒娘还好,她穷他富,他有的是钱财供她挥霍,只要她不离开山院,愿意像她说的那样陪着自己,伺候自己就行。
可纪伯阳总觉得她没有这样简单。
他存了些试探的心思问:“谁在念叨你呢?”
小芙没注意,道:“应是我那个便宜爹…”她说罢,便惊讶地回过了头,“大公子?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是刚来,听你自言自语,随口问一问罢了。”纪伯阳握着一个木盒,顺手递给了她,“你不想说也可以。”
小芙两眼放光地接过了木盒,好模好样里透着股狡黠,倒真有点儿小财迷的劲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小芙边打开盒子边说,“我爹也勤快能干,可惜运气不好,还是欠了不少债。我娘还在的时候,我爹回得勤,自打我娘一走,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咦?”
木盒里头嵌着一双筷子,淡黄的色泽,似玉又不是玉,雕工精细至极。
小芙惊喜地问:“您从哪儿弄来的?这个我明明拿去当了…”
见她开心,纪伯阳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我手下人经常去城里收些珍贵稀奇的玩意儿,无意间就弄到了这个。”他淡淡地带过了,“我记得之前听郝赞说过,你习惯用自己的筷子吃东西。”
小芙欢欢喜喜地收下了,等收了之后才开始说场面话。
“这,大公子赎回来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小芙道,“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纪伯阳就这么看着她。
这姑娘底子本就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上翘,眉眼黑浓,自带一股明艳的美。两边嘴角各有两对梨涡,左边那对浅,右边的一深一浅——对称显得大气,不对称瞧着活泛,全在她一个人脸上了。
这种姑娘生在富贵人家也罢,如她这般家道中落,最后只能遭人妒忌、被人践踏。
还好碰上的是他,纪伯阳这样想。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就是纪家对不住你。”他说,“等官府那边留的底撤掉之后,卖身契便能还你了。只是最近这些人的精力都放在景王身上,料想要迟个一两日才能办好。”
“不着急。”小芙说,“办得快了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去哪儿呢。”
纪伯阳听后,眼神中藏了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
“你不打算回酒肆了?”他问。
小芙将木盒宝贝似的收进怀中,又开始刨她的那块地。
“回去干嘛?不回去了。郝大娘都把我卖了,回去后怎么与郝赞呆在一个屋檐下呢?小门小户的最是忌讳欠人情,他没法儿还,我也跟着刺挠…”
纪伯阳听后心思一动,出言劝道:“不如…你就留下?”
小芙回过头,一脸傻傻的好奇。
“留下?留在这儿吗?”小芙说着摇了摇头,“大公子已经为了我跟纪老爷闹得不痛快了,我要是留下,岂不是成了离间父子的罪魁祸首?”
纪伯阳正想解释,又听她说:“大公子放心,我这人心里还是有些数的。今天的事儿是谁弄出来的我就恨谁,我不恨你,也不恨老爷。虽说老爷的确瞧人的时候色眯眯的,可办这事儿的人不是实在人,我恨的是她,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大公子身上。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叫大公子再为了我为难了。”
三等姑娘漂亮,二等姑娘体贴,一等姑娘通透。从下往上,一等比一等难得。
她的手里还忙活着地里的物事,那双白净细腻的手在坑里挖了一道长长的沟,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菜豆,一颗一颗地均匀地洒在里面。
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刚刚还受了委屈的小芙姑娘对他说,不要他为了她为难。
纪伯阳的心再一次跳跃起来,上一次是在她笑时的梨涡,这一次则在虚无缥缈处——从前他也是浪子,下过江南,到过扬州,红被翻浪沉沉浮浮,万花丛里进进出出。三年前出了那事儿,他来了峄城,这小破地方什么也没有,他又断了腿,如此一来更加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