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by阿長
阿長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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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她说这种话。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倘若是有意,纪伯阳只能甘拜下风,这姑娘的手段着实是厉害。
可被卖进来也是她的手段?被绑起来抬到他爹的床榻上也是她的手段?
若她是无意的,那么他便打算利用这一两日的时间好好看看她了。
“菜豆种好了,如果之后它冒出尖尖来,可不要碰它们。万物有灵,瓜果蔬菜胆子大多很小,如果你常摸,它们就知道你有吃它们的打算,就不敢长了…”
小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打了主意,还在看着菜豆子们絮叨。
“好。”纪伯阳看着她笑,“既然它胆子小,那我先不碰它。”

宇文渡又在纪府找了一整日,偏就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所形容的姑娘的。
除了倒霉催的七夫人那儿,其他地方又去了一个遍。
有人问起来,他也只说“特别漂亮一姑娘”,人家也答不上来——什么叫特别漂亮?漂亮又没个界限,汉子看自己相好的都觉得漂亮,总不能将相好的带给他看吧?
倒是九夫人院子里新来的厨子说了好一通话:“好像是有个漂亮姑娘,叫什么来着忘了,长长的辫子,皮肤雪白雪白的,俊俏得紧,就是手脚不太干净。我们盘吃喝,发现她偷了后院伙房俩地瓜…如今人家飞上枝头在大公子的山院里伺候着呐,没准儿日后就能当上小夫人啦…”
宇文渡蹙了蹙眉。
之前每次见小芙,她都是将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子簪住,可不是长辫子。
且在他的印象中,除了他的心,小芙可没偷过别的什么物件。
宇文渡心烦意乱地让他滚了。
遍寻不到小芙,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去管事那按着名册挨个儿找。小芙既然是被卖进了纪府,定然是登记在册的。七夫人事儿办得再丑,这道流程也总要走。只是人是强买进来的,知道的人应该不多罢了。
可如今纪府的人个个如惊弓之鸟,景王一抬眼阖府上下都要抖三抖,他虽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要是想找一个人,惊动了纪家,也被景王拿捏住了把柄,最后就不好收场了。
还有三日,景王便要回京,景王这个人面上瞧着和睦,可他那颗心却是天底下最硬的,他最不将人命当回事。内阁司马氏父子俩是奸臣,那他就是奸王。皇帝修仙问道,内阁对司马氏俯首,司马氏对景王称臣,里应外合把持朝政,将整个朝廷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宇文渡也是没办法,父亲一早便站好了队,逼着他尚公主。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见了小芙就觉得没脸。
宇文渡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若是青檀泉的事儿没有解决,景王要灭纪府,他就提前一夜去管事那要名册,定将小芙找出来。
打定了主意的宇文渡不再纠结,安安稳稳的回房睡觉。
但此夜中,如他一般能睡得着的人并不多。
绿珠打算好了要走,还要将自己的卖身契偷回来,不然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人拿捏在手里。
她悄悄地进了七夫人的院子,兰心和兰香俩丫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七夫人总是找理由将院子里的人赶走。
绿珠知道七夫人的贵重物件都放在楼上,外间两道楼梯都能上去。
她离七夫人住的那栋楼近了,便隐约听到有人在哭。
绿珠提心吊胆地走到楼梯跟前,果然听见七夫人在哭。细细的声音跟蚊子似的,又像是在同谁说话。
“…他不顾先前的情分,还说要将我送回窑子。这时候不是前几天用到我的时候了…你们男人都是这般的狠心…”
另一道声音开口:“爹说得不假,你好好的干嘛非要招惹大哥?你不知道咱们纪家有今日都是靠的谁?”
绿珠一愣,这分明是二公子纪仲崖的声音。
她躲在窗户外面悄悄地看,果然见七夫人正窝在二公子怀里哭。
“靠谁?总不能当爹的靠儿子吧?”七夫人抽噎着说,“他是老子,他就管不了自己的儿子了?怎么我瞧着他还要看老大的眼色?”
纪仲崖搂着她,说:“这事儿我说个囫囵,你也就听个囫囵吧——咱家三年前来时就已是巨富,并非是来了峄城又做生意才富起来的。挑在这个穷乡僻壤,一来这里三面环山,进出的不容易,外面消息不好传进来,山里的事儿也不好说出去。二来峄城有泉,就是那青檀泉,峄城就这两点最好。若非匹夫怀璧,谁不想去帝京看一看?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耗命?”
七夫人从他怀里抬起了头,又问:“可这跟老爷怕你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纪家有今天这般富裕,全赖大哥。”纪仲崖继续道,“我们本是济阴人,济阴在大魏最南边,离大齐的蕲州只有几十里路,峄城去兰陵都比它远。三年前…”
七夫人也不是傻的,她攀着纪仲崖的脖子抢着道:“三年前…济阴和蕲州不是打起来了?还死了不少的人?”
纪仲崖突然沉默了,手往下滑,轻拍了一下她的臀:“囫囵事囫囵说,知道个大概就行,明白太多对你没好处——你知道大哥后山离养的那些畜生干吗使的吗?”
七夫人抖了一下。
山院无人敢进,多半是因为纪伯阳养的那几条鬣狗。鬣狗凶猛,不似家犬容易被驯服,只要看到长肉的,管它人肉腐肉,有了就吃。
“总之,别得罪了大哥,你记着就行。”纪仲崖又说,“至于爹说将你送回去那种话,他也是一生气上了头才说那种话。自己的女人,哪有再送出去的道理?”
七夫人哼了一声:“我本打算将那卖酒的丫头送去给他享用,谁成想你大哥也瞧上了她?!老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儿台阶都不给我,真是白跟了他这么久…”
纪仲崖也听说了这事儿,开始也有些生气——那个卖酒的丫头样貌的确好,他都有点儿心动。
原本听说七夫人将那丫头弄来,他没事儿也能过去偷个香窃个玉,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干了一回两回了,谁成想大哥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惦记上了。
纪仲崖暗暗叫苦——爹倒是没什么,倒是大哥,他才是个狠人。
一个貌美的丫头罢了,只要有钱,什么天姿国色的女人弄不到手?
如果得罪了大哥,就真的完了。
绿珠听了半天的墙角,听出来了三件事儿。
第一件,二公子同七夫人有私情已经很久了;第二件,纪大公子将小芙带到了山院,山院还养了几条鬣狗;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济蕲那场仗来得快败得快,同纪家豪富绝对有关系。
绿珠见他们二人情浓,一时半会儿还分不开,悄悄地上了楼去寻自己那张卖身契。
结果她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但是翻出了另一张卖身契来。
那张卖身契的日期很新,绿珠回想起来,这张应是小芙的,八成是别人拿的时候拿错了,将自己的卖身契当做小芙的拿走了。
绿珠这两日正纠结要不要带小芙走呢,看来是非得去山院一趟,将她们二人的卖身契调回来。
可就在她看到小芙那张卖身契上的名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次日天蒙蒙亮,小芙从团花新被里钻出了她那睡得乱糟糟的头。
环境一换,习惯也跟着变,张口正要使唤人,待看清楚了眼屋顶的木架子,初醒的混沌脑子突然间清明,将那俩字儿又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儿。
她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蹲去外面新刨的菜地里瞧。
四月里有两重天,雨前还是带着寒意的春,雨后一下变热,直接就入了夏。
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像富贵人家两餐的菜,像穷人脚上的两只鞋,有着大不同。
院子里的土被人重新松过,她置的木架子凌乱错落,却没有被人动过。
小芙舒了一口气,一转脸便看到小童从亭子那边走过来。
小童双手端着脸盆,肘间搭着面巾,虽说俩人名义上都是纪伯阳的下人,可他见了她后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水是热的,屋里有牙粉和盐,你先洗脸。”小童犹豫了一下,后面那句话还是没问。
小芙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一定是想问她为什么不爱洗澡——这事儿郝赞和东家他们都知道,只要稍一打听就清楚了。
小芙道了声谢,又对着小童指了指给菜豆立的木架子。
小童这会儿才有些不耐烦起来。
“知道,不会碰你种的菜。”他看着那散乱的木架子,谁愿意伺候那个东西?可大公子说了,一切都要听她的。
她想种就种吧,这世上看不见的规矩这样多,哪怕给它刨好了土,立好了架子,也不是一定能有结果的。
小童走后,小芙先去净齿,又将面巾浸在热水中,过会儿拿出来绞了绞,细细地擦干净了脸。
最后在平静的水面中照了照,发觉头发有些乱,又稍稍梳理了一下,总算有了些干净利索的模样了。
小芙出了门后,直接去寻纪伯阳。
只是这会天刚亮,纪伯阳还没起。她没什么可做的,便在花园里的假山石前坐着。
纪伯阳的山院与纪府和其它她所见过的庭院都不同,它规模很大,却不似普通府院那样由墙壁院门分成诸个小院,它是四面围墙围出来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纪伯阳所住的那栋楼在院子的正中央,楼前是一片小花园,楼后倚着片茶树高的灌木丛。十数个房间围在纪伯阳那栋楼而建,然而却给主楼留出了很大一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围墙的四周都留有两丈宽的空地。
小芙在花园的泥土里画着,山院的轮廓整个儿地清晰起来——一片围墙将纪伯阳围在正中央,四周可以看做是平地,而他所在那栋楼却遮遮掩掩。
想起前几天晚上郝赞来偷纪伯阳泔水时见到的那些大汉,如今不知道都在什么地方。
“咦?”她突然发现侧面的这些空地是长条形的,怎么看怎么像是条街道宽的路。
路?小芙搞不明白了,纪伯阳的院子里为什么转着圈儿地修路?
正当她琢磨时,听到小童在不远处喊:“小芙姑娘,有人找你!”
小芙赶紧将脚下的泥土弄乱了,“来啦!”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来找她呢?难不成又是郝赞那个傻子?
小芙出了院门,却见一个姑娘挎了个包袱站在门口。
听见声响,那姑娘回了头,正是绿珠。
小芙看着她鬓角的头发丝上都带着露水,便知道绿竹在这儿已经站了很久了。
绿珠定定地看着小芙,看得小芙心里头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你昨儿刚说过,我救了你这饿死鬼的命,你是仗义人,我要是做什么你不卖我,我要走,你也跟着走…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小芙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前是自己不想在纪家使出的权衡之计,想借着绿珠那把钥匙离开。
可现在她阴差阳错进了纪伯阳的院子,她可不会跟绿珠走。
“我觉得我在这儿也挺好。”小芙又开始摸鼻子,“这儿吃香喝辣的,大公子人也好,我是俗人,我不想走…”
哪知绿珠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一般,挎着包袱就站到了门槛上。
“我也是个俗人,我想跟着你吃香喝辣。”绿珠说,“你仗义,只要你点头,大公子肯定也愿意收留我…你帮帮忙,行不行?”
“不行!”小芙立马回绝了她,就要将她关在门外。
一只手不怕被夹地伸进了门缝,死死地抓着门框不放。
“你收手!”小芙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不收手我就把你手指头夹断!”
绿珠的力气远没有她大,却拼命地又挤进来一个头。
“我不,我就黏着你了!”绿珠卯着劲,脸都涨得通红,“好姑娘,你不寻常,柴房里被褥子下藏的厕纸是你的?真稀罕,这样贵的物件,你用着不心疼…你要是不让我跟着你,我就把你天天上茅房用厕纸的事儿兜出去!”
小芙的脸由红转青。
“你这女刁民,简直癞到家了!”她还是头一回骂女孩子,“你怎么还盯着人家用什么上茅房?!”
也怪她被绑得匆忙,没有将剩下的厕纸一道投进灶台烧了,竟然被绿珠抓了个现行——谁成想有人会来柴房呢?!
绿珠说:“我不管,我就跟着你了!”
小芙深吸一口气,又骂:“势利眼儿!谁稀罕你跟着!你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都说好女怕缠郎,其实好女心软怕缠,管他是郎还是娘。
小芙不一样,小芙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女,就是不让她进门。
这边的响动引起了小童的注意,就连纪伯阳起得也比往日都要早。
“怎么回事?”纪伯阳坐着轮椅被小童推过来了。
“是她!”小芙指着绿珠告状,“这丫头不知好歹,想要进山院呢!大公子这里岂是人人都能进得的?我便拦着她,谁知道她硬要闯…”
纪伯阳看了绿珠两眼,最后点了点头:“那便进来罢。”
小芙傻眼了。
山院有这么好近,那她作甚费这一圈的工夫?!
绿珠欢欢喜喜点头哈腰地说了好几声谢,最后拎着包袱走进来,就站在小芙的身后。
“不是…她…”小芙坏心眼儿上来,继续告状,“她可是七夫人的人!”
纪伯阳又瞥了绿珠两眼,淡淡地道:“无妨,不用担心这个。她翻不起什么浪来。”
小芙整个儿人都泄了气。

俩姑娘被小童安排着住到了一起。
小芙不情不愿地带她进了自己那间屋,一屁股坐在唯一一张床上宣誓主权。
绿珠却笑了,将包袱放在另一张榻上,把小几抬到一边,笑盈盈地说:“我睡这儿也正正好。”
小芙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感觉很无力。
她突然站起身来朝外面走。
绿珠放下正在收拾的榻就跟着她走了出去。
“你跟着我干嘛?”小芙有些烦躁,“你烦不烦啊?!”
绿珠看着她,眼神中有怯怯,又有些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怕你被…”绿珠说了一半儿便闭嘴了,揪着袖子又说,“算了,我不跟着你…你得保护好自己啊。”
小芙觉得绿珠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人就像只跟屁虫,可说话却透着那么一股极重视自己的味儿…
小芙隐约也听说过一些宫廷传言,说皇帝醉心修仙不降雨露,有些什么贵人宫女私下相好的…
小芙打了个寒战,再看绿珠时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
“你离我远点儿。”小芙说。
绿珠哎了两声,往后站了站,却不慎碰到了小芙菜地里的木架子。
木架子后掉出一个物事来,小芙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绿珠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塞了回去,说:“我知道,我不说出去,你信我,我还能帮上你的忙。”
小芙攥着的手心都出了汗。
绿珠没再同她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小芙一个人站在木架子前,开始思考要不要先弄死她。
纪伯阳的一天很简单。
如果不是有小芙,他根本不用起这么早。所以让绿珠进了院子之后,他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是巳中。
他由着那几个只有晚上才露面的家丁将他从床上抬到双轮椅上,手指轻转,便来到了二楼的露台。
这片露台让整座山院尽收在自己眼底。
他看着一切都是那样有条不紊,心中满意,又将视线移到有块菜地的那幢房屋前。
小芙正在洗衣裳,正巧刚洗完,起身去晾晒。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那新来的绿珠。
绿珠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在看小芙,只是偶尔她会朝这边望来。
纪伯阳的视线就这么同她对上。
绿珠看到楼上的人正在看自己,居高临下,神色冷然,眼神带着探究。
她心里有些害怕,头也跟着低了下去,默默地走到了小芙身边。
小芙个头比绿珠高一些,又扯着半湿的衣裳,一下遮住了绿珠的上半身。
小芙正在晾衣裳,见绿珠又靠过来,不耐烦地一撅屁股,将她顶出了半丈远。
“离我远点儿!”
绿珠一个不妨摔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
小芙没有拉绿珠一把的意思,在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人与人之间交往都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的,倘若你我并不相熟,你却主动亲近我,那么一定是你有求于我。如果这个时候我表现出对你的亲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抗拒的意思,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敲定了。
小芙可不想被人拿捏——哪怕绿珠将她木架子后藏的东西告诉纪伯阳,她也有法子反咬绿珠一口。
绿珠却没说话,默默地起身,默默地进了屋。
小芙不知道,她和绿珠之间的相处过程却尽入纪伯阳眼中。
纪伯阳是知道绿珠的来路的。
他虽不在纪府,但每一个进入纪府的人他都会去查。
七夫人带来的人不算多,绿珠却是个异类,她是被赌坊卖到花楼,又被安排在七夫人身边。他爹买下七夫人,顺带也买了她身边伺候的人,如此一来绿珠便跟着进了府。
他一直暗中派人盯着绿珠,一旦绿珠有什么动作,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自打七夫人进了府,两个月以来,绿珠每天都是按兵不动地进厨房干活,没有一日漏下过。
在纪伯阳的耐心快要用尽的时候,绿珠终于主动进了山院的门。
小芙是个例外,她是被七夫人偷偷买进府的,所以纪伯阳起初并不知道。
纪伯阳对于小芙那最后一丁点儿的怀疑被主动上门的绿珠干扰。
他现在怀疑的目标变成了绿珠。
绿珠原姓潘,父亲是济阴的一个校尉。也正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她的父亲带着她从济阴逃到了兰陵。
纪伯阳推着轮椅缓缓入了日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绿珠不知道的是,她父亲之死是其实是他一手促成的。
被卖进花楼也是他的主意。
所以绿珠来时小芙拼了命地要拦下,他却要放人进来——他想要看看,绿珠究竟想要做什么。
小芙晾好了衣裳,看着满目的葱绿,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纪老爷的脑门。
也不知道七夫人现在如何了,这次之后纪老爷怕是会厌倦她了吧?
对心眼不正的人,小芙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怜悯的。
此刻她不知道,纪伯阳标记在她身上的所有疑点被尽数抹去,所有怀疑转移去了绿珠的身上。
眼看着午时将至,小芙来找小童,问厨房在何处,需不需要她帮忙。
小芙问的时候一直摸鼻子——她之前跟郝赞偷偷来过,自然知道厨房在哪儿。
可她这时候必须要装作不知道才行。
“厨子都是大公子早年买来的,最是知晓大公子口味。小芙姑娘和绿珠姑娘不用帮忙。”小童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小芙姑娘不吃肉,已经同厨子说过,为姑娘单做一份素餐。若还有什么忌口的,我可以去传达。”
小芙有些讪讪的,照外人看来,她在山院蹭吃蹭喝的简直就是不像话。
如今哪好意思有什么忌口的呢?
可有些事儿不能不去做。
小芙硬着头皮问:“我能去厨房瞧瞧吗?我就看看人家怎么做,好学些手艺,日后为大公子效劳。”
小童想了想,眼前这位很得大公子青睐,日后怕不是真有这个机会。
他遥遥一指角落的两间房,“就在那边,姑娘去吧。”
小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厨房前。
里面烟熏火燎的,明明山院的人瞧着比七夫人院子里的人少,可站在门口的小芙闻这味儿,听这声音,瞧这气势,像是要做百八十个人的伙食似的。
小芙伸头往里头凑,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大料香气,基本上已经掩盖了原本食材的味道。
小芙被激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个掌勺的大汉走了出来,瞧着不像伙夫,倒像是个屠夫。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大汉一脸的横肉,面色不善地望着她。
小芙往后缩了缩,答:“我来瞧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姑娘走错地方了。”大汉举着勺指向旁边的房间,说,“隔壁才是厨房。”
小芙噢了一声,朝着隔壁走。
隔壁果然是正经厨房,人正经,做的菜也正经。厨房里的人来来回回地忙碌,案上已经摆了几盘菜,有荤有素有鲜有汤有点心,什么都不缺。
小芙在七夫人那儿受了太多委屈,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口水不住地往下流。
不过旁边炒料的气味太过浓郁,她几乎闻不到菜品的香气,满鼻子都是大料的香气。
“姑娘别着急,马上就做好了。”厨子热心地道。
对嘛,这才是正经厨子嘛。
小芙指了指旁边,问:“那边也是厨房吗?他们怎不做菜?”
厨子们的表情一僵,随即有个人便笑说:“他们是炒香料的。”
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却也能说得过去。
小芙心里仍旧有些怀疑——炒香料还用那么多人?且那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瞧模样倒是像极了那一晚郝赞和她来偷泔水的时候院子里的那群人。
味太冲了,小芙怕会熏臭了自己,转了一圈儿便走人了。
她回了住处,绿珠正坐在榻上,见她来了就看她。
“什么味儿?”绿珠的鼻子动了动,问,“你去哪儿了?”
小芙说:“我去厨房看今天有什么好菜。”
绿珠眉头一皱:“厨房?味儿这么大么?”
“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专门炒大料的。”小芙不经意地说,“炒得火候太大,都快串味儿了。”
“衣服脱了吧,我帮你洗洗。”绿珠下了榻走上前,就要来脱小芙的衣裳。
小芙想起那些宫女磨镜的传闻,吓得跳出了半丈远。
“你干嘛老跟我套近乎?”她警惕地问。

绿珠定定地看着小芙,说:“你就当我想巴结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芙义正言辞地说,“先前我巴结你的时候你那样嫌弃,这会儿突然调换了个个儿?我觉得你问题很大,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你。”
绿珠听后有些坐立不安,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来专门就是为你来的,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也有顾虑。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你的…”
她正要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却听外间小童高声喊:“小芙姑娘!绿珠姑娘!开饭了!”
小芙听到开饭俩字,撒丫子便朝外跑。
绿珠叹了口气,手里还捏着小芙的那张卖身契。
她想了想,东西还是应该物归原主,索性将卖身契掖进了小芙的枕头底下。
纪伯阳是个不用小芙伺候的人,不过从前小芙来时算是客,能上桌,这会儿她是婢,按规矩却是上不得桌了。
不过小芙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餐点被放在一个精致的食盒中,小芙见了更开心了,提着食盒往回走。
回房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盘蒸茄,一盘炒蛋,一碗葵菜羹,主食是芦菘馅饼,简直是自己来峄城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
小芙见绿珠还没来,从腰带里摸出银针,往菜里划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没见变色,这才拿出自己那双失而复得的象牙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绿珠回来见她一个人吃得正欢,正欲提醒她什么,最后却欲言又止。
她什么也没说,打开自己的那一份也开始用餐。
小芙吃得慢,绿珠都洗完碗了她才吃了半饱,等吃完了,绿珠又上前要替她收拾碗筷。
小芙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她怎么觉得绿珠竟比纪伯阳还要奇怪?
这回她没阻拦,她想看看绿珠究竟要做些什么。
绿珠替她洗完了碗筷,像是十分高兴自己能为小芙做点儿什么似的。
有时绿珠看着她,眼神里会带点儿好奇,带点儿打量,带点儿艳羡。
小芙只当她是对自己模样感兴趣,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小芙也没有老让她看着,下午的时候自己便去了纪伯阳那儿。
原本纪伯阳住的二楼是不允许任何人来的,可听小童说来人是小芙,便直接将她放进来了。
小芙进来后,见纪伯阳正在露台上晒太阳,他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本书。
小芙进来后,两手不知所措地拧着衣角。
“我来了一天了,什么活儿都没干,还白吃白喝的。”小芙道,“我觉得不好意思,大公子能派给我点儿活吗?”
她说得真诚,因数月来一直在酒肆给人干活,每天雷打不动地要搬进搬出那么些空酒坛,还不算送酒,自然闲不下来。
纪伯阳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笑了笑说:“你怎么总想着替我干活?”
小芙正气凛然:“我是大公子的婢女。”
纪伯阳失笑,几乎就想用书敲开她的脑袋。
“你忘了你是被七夫人强买进来的了?”他道,“等你的卖身契在官府那边销了,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是自由身,没有人能逼你做谁的婢女。”
小芙就这么看着他,舌尖抵着上颚打着圈地觉得痒痒。
她心一横,索性走到纪伯阳跟前蹲了下来。
“我是个谁对我好我就会对谁好的人。”她仰着头看他,“院子里没有姑娘,男子总有粗心大意的地方,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可力气足够使,我能照顾你。”
午后的阳光撒在她面上,光洁脸颊泛着点点红晕,配上那双盛满热情的双眼,令纪伯阳有一瞬间的失神。
等反应过来时,他的心已经在怦怦大跳了。
纪伯阳稳住了心神,说:“不着急…等恢复了自由身再说罢,你若是不想去别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庭院,顿了顿后道,“要是不想去别的地方,先呆在这儿也成。只是无名无分的,怕是要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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