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玹气急攻心, 手指动了动。
原因无他,太子喝了宫女拿来的酒,随后倒地。若酒里有毒,别说出宫,群青得给太子陪葬。
酒没有问题, 群青颤抖着手搁下杯, 看到地毯上, 太子睁着眼睛, 已经面如金纸,浑身抽搐。
群青知道再抽下去,人很可能会咬住舌头, 即刻毙命, 她想掰李玹的下颌, 李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一把将她掀开。
群青重心不稳, 跌坐在地毯上, 又试图摸索他的脉搏,痛楚中群青方回过神, 发现李玹反掐着她的手腕:“袖、袖……”
群青在他袖中,摸到一个硬物。这形状……是袖箭。她浑身凉透,登时停止动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要他动动手指, 袖箭就会穿透她的腰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玹冷冷看她,惨白的脸上不见慌乱, 却有几分扭曲,是恐惧和愤怒:“敢……说出去,杀……杀无赦。”
群青从李玹的话中判断出,这不是中毒,而是犯病,且是发作过多次的旧疾,他心里清楚。
只是身为东宫,患这种病,不能为外人所知,否则不仅影响他储君之位,弱点暴露,还容易引来刺杀。
李玹抓住了群青的袖子,借她的力勉强撑坐起来,青丝垂落在群青颈间,冰冰凉凉,群青身子都僵住,只听他在耳边极压抑道:“把你身上香囊给本宫。”
群青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身上的香囊,是阿娘给的那只刺绣羊头香囊,内里有她父兄遗物,怎么肯给别人?犹豫之间,李玹已经难受至极,上手来探,她想到身上还有另一只香囊,迅速摸出来塞在他手上,连滚带爬地退开了。
柑橘的香气在群青鼻尖荡开。
群青看着李玹拿着陆华亭赠的香囊,放在鼻端,脸色逐渐缓和,只觉那画面诡异万分。
李玹的抽搐缓和稍许,一扬袖,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是袖箭飞出击在桌案。
从殿外躬身跑进好几个小内侍,见室内情状,两个架起李玹,另一个反扭住群青双手,将她拖到了外殿。
李玹歪着头,两眼却死死盯着群青,指着她道:“处死……处死。”说罢两眼一翻,很快开始第二轮剧烈的抽搐,那靛蓝色双鱼香囊掉落在地。两个小内侍端起碗给他灌药,那药汁却无法入口,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流到白色的里衣。
殿外的夜色浓郁如墨,眼前一切发生得像梦一般光怪陆离,群青跪在地毯上,只觉得浑身血液涌到头顶。
因为她恰好撞见李玹发病,就要被处死?难道她风雨都平安度过,却在这个夜里,阴沟里翻船?
“别碰我!”那两名内监刚要来拖她,群青挣扎站了起来,“等一下,我有办法救他。”
那厢太子人事不省,药都喂不进去,情势严重,小内监们见状,便没有强硬阻止。
群青已跑到柜边,拉开盛放各色香料的格挡,在满满的香料中分辨了一会儿,舀一勺,倒进正殿那巨大的紫金香炉中。
片刻后,一股清淡的草药气味吹出来,很快溢满殿中。
小内侍们只躬身紧张地看着太子的情况。李玹半躺在一人臂弯,呼吸急促深重,慢慢的,抽搐竟然减缓下来。
“殿下,殿下……”见他回了神智,一人悄声唤他,“殿下,方才殿下可是下令,处死青娘子……”
“慢着。”李玹微睁开眼,语气虚弱,但神情凝重可怕,“问她,此香何物,为何她会知道……”
群青跪伏道:“奴婢不知道殿下症状,也是碰巧听人说,西域的迷迭香,有缓解头疼之效……”
她的冷汗不住地从鬓边冒出,顺着脸颊滑下来。看见李玹情况转好,她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群青虽跟李郎中和芳歇出过诊,但时间很短,医术浅陋。像这般抽搐的症状,她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便是民间所说的“羊癫疯”,抽搐时人会口吐白沫,但太子分明不像;
他这口涎倒灌之状,倒像是另一个可能。
“平日精力不济、头痛缠绵,若急火攻心,则倒地抽搐,涎液倒灌,有性命之危……”
是阿娘在纸笺上写的,“相思引”的中毒之症。
阿娘说,相思引用沉香丸可压制,迷迭香、黄香草可缓解。
方才她使用迷迭香,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想拖延一点时间,未料想真的平复了太子的症状。群青想到太子方才讨要香囊的举动。
陆华亭那香囊内,并非什么柑橘味道的香珠……那气味浓烈,略带甘辛,是类似柑橘的黄香草!
一一对上号,群青霎时汗流浃背。
李玹这是“相思引”中毒之状。
这毒按说只有她有,一瞬间,她都怀疑是自己不小心谋害了太子。
可是这一世,她的相思引毒丸藏在包裹内,根本没有启封。
“青娘子,请先起身吧。”小内监在耳边说话,打断她的思绪。
群青只见李玹已能自己饮汤药,不知太子这边准备的是什么药,喝下去后,他几乎完全平复下来,只是被折磨得脸色惨白,夜中看来像鬼。
“今日之事,不许外泄。”擦干净嘴,李玹道。
“奴婢明白轻重。”群青说,同时用一双急切求生的眼睛望着他。
李玹看着她,那眼中仍然充满审视,半晌道:“你是医者?”
群青生怕他要她来解毒,忙道:“奴婢不通医术。”
“不通?”李玹说,“不通医术,方才如何燃香?不通医术,如何给韩婉仪保胎?方才饶你一命,你应该明白轻重,没有你藏拙的余地。”
“不会就是不会,殿下面前,绝不敢有藏拙之心。”群青思考了一会儿,道,“韩婉仪之事,那是因为奴婢知道,韩婉仪原本就是假孕。”
一语如惊雷,击在李玹眉间,他一挥手叫那几名小内侍退远:“什么假孕?你在说什么欺君罔上之语?”
“是韩婉仪先行欺君罔上之事,奴婢说出了事实而已。”群青直直地望着他,夜中她的眼眸被烛火点亮,有刀兵般的冷意,盯得李玹有几分眩晕。
他道:“韩婉仪为何要行欺君罔上之事?”
群青早知有此一问,回答道:“殿下想知道这个答案,不妨往回推,看看当日韩婉仪诊出喜脉的时机,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前圣人清算楚国旧臣,韩氏一族算在其中,韩婉仪急切地需要一个孩子保全她母家,想必是用了民间的求子偏方,虽能立时有孕,但根本无法捱到生产。
“这是圣人登基后第一个皇子,得到了充分的重视。现在韩家无虞,月份渐大,韩婉仪的孩子恐怕早就没了,无法与圣人交代,是以演了这出戏,那医官应该是与她串通配合。当日韩婉仪裙上鲜血浓稠,久不凝固,奴婢起了疑心,进去闻了,确实不是人血。”
“所以你当日以施加穴术为名,实则进去威胁了韩婉仪?”李玹问。
“她佯装不醒,奴婢掐醒了她,在她手心写了个‘假’字。”群青说,“然后韩婉仪恐惧奴婢说出真相,吓得将正在流产的龙嗣又憋回去了。”
李玹撑着额头,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道:“依你所说,那韩婉仪如此重视韩家利益,不惜欺君罔上,她和宝安公主同出一族,为何她不帮扶宝安公主做太子妃,还要嫁祸于她?”
“殿下,是韩氏一族希望宝安公主做太子妃,可韩婉仪本人,却不是木胎泥塑,任人摆布。”群青说,
“韩婉仪虽姓韩,却是旁支所生,从小颇受大族冷眼。圣人攻进长安时,韩氏惊惧之下,不舍自家贵女,把已有婚约的韩婉仪丢出去献给圣人;见新朝稳了,又逼着韩婉仪逢迎圣意,搭救母族。韩婉仪当日用药,只想救自己的父母,不是想做受大族胁迫的棋子,是以她最不希望宝安公主做太子妃,最不想看到韩氏鼎盛。”
李玹听罢,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世家繁复,信息庞杂,能梳理得如此清晰,并不容易。
其实这也不是群青当下想出来的,乃是她上一世被韩婉仪坑害,狸奴被扑杀,她经过一年的调查,才得出的结论,没想到重生之后却用上了。
“殿下,奴婢虽出身掖庭,但在这座宫殿待了十几年,各种秘辛传言却知道的很多,譬如韩氏的关系,还有迷迭香。”群青道,“若殿下日后想知道,奴婢可以帮得上忙……”
她眼神里就差写着“不要杀我”。
李玹视若无睹:“这韩婉仪颇有心机,又受父皇宠爱,你勘破秘密,如此胁迫她,不怕她日后报复于你?”
“报复?”群青浓黑的眼睫密而弯翘,眼神却很漠然,“她报复奴婢,奴婢当然害怕,但若奴婢背后是东宫,奴婢就不怕了。”
“你这是何意?”李玹声色俱厉,她竟然拿他当挡箭牌,“本宫何时指使过你什么?”
“殿下,韩婉仪的把柄在我手中,没有任何作用,但若是在殿下手中,却有个很大的作用。”群青说,“殿下若想结交后妃,韩婉仪这种不愿受大族挟制的新妃,便是很好的盟友,她若不愿,你便拿此事威胁她。”
“你难道不知皇子和后妃勾结是重罪?”李玹惊异她一个宫女,敢说出如此狂悖之语。
群青当然知道。
但上一世,这韩婉仪和李玹交好,没少给圣人吹枕头风,将燕王害的很惨。她只是把李玹心里想做的,提前说出来罢了。
“这难道不是殿下想听吗?”她冷静地望着李玹,手心冒了一层汗,尽量忽视他表现出的怒意。
虚张声势,心里想要,偏装作正经,宸明帝与太子确实是父子,连性格都很相似。
四面好像有惊雷劈下,将纱帐荡开。
李玹脸上的怒意消退,慢慢没了表情。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没有什么再虚掩的必要,他深深望着群青,道:“你去内殿,将本宫的印信拿出来。”
群青捧起那白玉印信,刚放在桌案上,忽然有两个内侍将她架起,拎到李玹面前。
李玹斜靠着座椅,幽幽地看着她:“第一次拿印信的宫女,都会一手提着上面的蛟龙白玉纽,一手捏着侧边,因为托着底会将印油弄到手上,手脏了便容易弄脏贵人的衣裳。殊不知那雕刻的白玉扭脆弱易断,只有常年持印的女官才会习惯捧着底,你从前经常盖印信?还是帮别人盖过玉玺?”
群青看了一眼手心赤红的印油,如血痕一般令人心悸。
“群青,本宫如今,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李玹死死望着她,“你到底是何人?谁叫你潜入本宫身边?先前装疯卖傻,意欲何为?”
群青已然伏首,半晌,语带哽咽:“奴婢……不敢欺瞒殿下:奴婢是前朝五品言官群沧之女,幼时便经常出入阿爷书房,帮阿爷盖印。前朝时,父亲受屈入狱,以至奴婢从官家贵女沦为最低贱的奴仆,那时我便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走出掖庭往上爬,即便是卧薪尝胆、攀龙附凤也没关系。”
“奴婢仇恨楚国皇帝,是故不愿侍候宝安公主,良娣对奴婢很好,奴婢心中感念。只是奴婢发现能接触到殿下,便忍不住动了心思,次次引起注意,只想效仿前朝徐昭仪,若能得殿下赏识,奴婢……报仇有望。”
泪眼朦胧中,群青望了一眼上座的李玹。
他的神色仍然严肃,但眼神却放松了许多,很显然,是她的崩溃失态,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触及了真相。
一国储君,怎能没几分戒备?想要他轻易信任一个充满疑点的人,是很困难的。
让太子剥开一层疑虑,他才会放松警惕,不会轻易想到,下面还有一层。
半晌,李玹使了个眼色,一个内监给他披上了外裳,另一人将内殿的折子捧了出来。
他试着抓握了下右手,手指仍然无法合拢,低声对群青道:“发病之事,不能为外人所知,天亮之前,这些奏折需批复完毕。方才本宫已经分好,他们奉灯,你来盖印。剩下的,打回便是。”
随后,群青便见从前那些只能远远看一眼的奏疏,全部推到了她眼前。
她不禁看向李玹。
没想到李玹敢让她接触大宸最核心的政事,这可是她上一世做司籍时努力多年,都没有摸到边的事。
“青娘子,请。”小内侍恭敬道。
内殿之中的软榻上,李玹总算可以稍躺一下。寿喜服侍他盖上外裳:“殿下试探他人,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设局。”
“近日头疼加重,本宫早就预感今日逃不过发病。那揽月是郑良娣家生婢女,本宫不想打杀她。”李玹看着窗外说。
“那也不至于拿杖杀来吓唬青娘子。”寿喜说,“换成胆小一点的娘子,早就昏过去了。”
李玹却冷笑道:“生死之间,才见人心,本宫疑人不用,她若没有本事,早就死了。只是没想到,她对本宫没有恶意。”
说罢,他神色缓和,拿过寿喜手里的奏折,验证其上记录的群青的身世,果然和她所说一般无二。
“这群沧是荒帝二十五年因直谏世家获罪,在牢里关了多年,现在还活着。他是进士出身,还中过状元。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这样的父亲,生出蠢笨之物也不合常理。”寿喜说。
群青超乎寻常的聪明,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让狱卒对群沧多加照料。”李玹合上奏折,“必要之时,还要用他。”
寿喜道:“内宫之中,缺个替殿下行走的女使。青娘子一无家世,二无朋党,她父亲是对抗世家获罪,想来痛恨世家大族,正好可以制衡孟相,是最好的选择。若有一日不想用她,杀了便是。”
李玹的手微微一颤。
不知是因寿喜的话,还是因群青已进了内殿,抱着盖好的奏折。
李玹见她面色苍白,竟笑了一声:“担心盖完了,本宫要赐你死?”
“本宫不是那过河拆桥之人,何况你今日算是救了本宫。”李玹缓缓地说,“日后月俸同正六品女官,还能再加。若有难处,便找寿喜。”
“你想要贵人的提拔,本宫便提拔你。”他转过眼,看着群青,“可是你想要的?”
事到如今,群青只能顺势应承:“谢殿下赏识。殿下早点休息,才能养好身体。”
好消息是,这段时日若要获取信息,能方便许多。
“燕王毫发无伤,陆长史还险些连累到良娣,本宫如何睡得踏实?”李玹却还在意她与陆华亭的熟稔,“你说,应该如何还击?”
原来太子对自己人说话如此直白。
群青明白他想考验自己,让她献计,想了想道:“殿下,燕王府负责操持奉迎佛骨的仪式,那仪式庞杂,每个环节都容易出岔子。”
“奉迎佛骨是国事,不能出任何岔子。”李玹说。
显然这项祭祀关乎外事,对于大宸争取民心也极为重要,李玹不愿因小失大。
“奴婢的意思是,因为难办,每个环节都需长史操持,定然费心忙碌。”群青已是困倦至极,她辛苦强撑,陆华亭将她害到这地步,便没理由清闲,
“听闻陆长史每日过午才起,一日只能办公半日,殿下可让他代燕王早朝,占了那半日的时间,长此以往,看他受不受得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玹默了。他瞥了一眼寿喜,未料想群青能另辟蹊径,想出这种阴损招数。
“也不早了,回去睡吧。”李玹总算意识到这是半夜,温言道。
群青却还不走,顶着微微发青的眼底,望着他挂在腰上的靛青色双鱼香囊:“殿下能不能把那香囊还我?不瞒殿下,此物是……是逝者遗物,晦气,不详。”
李玹听完,唇边笑意淡下,看了一眼香囊,脸上有些挂不住:“既然晦气,你一个小娘子带在身上?本宫不怕。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讨回之理?你回去吧。”
第29章
燕王府受命协同礼部主办仪式, 礼部按典仪律法拟好方案,准备讨钱的时候,燕王府却跟死了一样安静。
礼部流言传遍, 说燕王府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在圣人面前应承, 不过是为了救燕王,拖延时间。
这一清早,礼部侍郎陈余的车架直接到了燕王府:“老臣请见燕王府陆长史。”
一个黑衣的女近卫把他拦在了门外:“我们长史还没起。”
陈余站在门口,荒谬冷笑:“从前只当流言,说陆长史每日午时才起, 没想到今日一见是真的, 有没有点人臣的样子?”
啸叫从头顶传来, 陈余惊而抬头, 见檐上立着一只凶光毕露的灰隼,那女近卫从桶内夹出生肉喂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老臣以袖掩口,实在受不了这血腥气, 又恐惧灰隼咀嚼生肉时凶残之态, 在门口站了一会, 只得打道回府。
“长史, 陈侍郎打发回去了。”尺素喂完隼, 进来回禀。
偏殿内还在用冰, 温度极低,香炉内寒梅香气飘散出来。
陆华亭衣着齐整, 发丝分毫不乱,蹲在地上,背对着她画舆图。
他面前铺陈着一张长两尺、宽一尺半的巨大白绢, 以黑墨线详细绘制宫闱平面。绢上画的摘星楼细部,是从楚国的旧舆图中按比例抄过来的, 需要拿最细的狼毫,比着尺规作画,方能精准。
这数日,陆华亭带人看过整个大明宫,最后选定摘星楼作为仪式场地:“摘星楼北边有一块空地,只消将阑干拆掉,曲水填平,开青霄门、重玄门,佛骨与百姓从北两门进来。”
他边说,参军边抱着算盘计算:“这般算下来,可以节省很大开支。只是张侍郎登门了,想必礼部的方案已经完成,长史最迟三日内画完上呈圣人,还有一争之力。”
这数日陆华亭赶着时间,便是为了画这张舆图,他搁下笔,没什么表情地揉了揉手腕:“三日够了,再早起两日。”
随即狷素跑进来:“长史,圣旨来了,听说是要你从明日起,代咱们殿下上早朝,到殿下班师回朝为止。”
偏殿内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参军道:“你没听错吧,让长史上朝?”
“这早朝卯时就开始了吧。”
“咱们燕王府离太极殿还很远,就是殿下坐舆辇也得两刻钟,天黑着就得起身。”
“平时燕王上朝太早,夜半穿戴冠冕,为了不影响王妃休息,甚至是歇在偏殿。”
陆华亭已沉着脸出门,见红衣老内侍果然拿着圣旨,他直直看着它,径直伸手:“某能否看下圣旨?”
这老内侍道:“你急什么,等奴才念完了你慢慢看,看三天三夜。”
陆华亭只好收回手,跪在秋桐下接旨。
旨意果然和狷素说的一般无二。陆华亭拿过圣旨,几个近卫都围过来看,心道,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圣人怎么会下这种旨呢?”
“听说是太子提议的,圣人同意了。”
“这明日几点起啊?”狷素听着都牙酸,“长史从来没起过这么早吧,太子想要人命啊……”
“不然这图,我们帮您画一点吧。”竹素看向舆图。
陆华亭瞥过来:“你们会画?”
几名暗卫便都蹲下研究,他们跟燕王打战,会画作战图,但这用尺规做的建设舆图,却是繁复眼晕。竹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画不了。”
“我也不行。”
“我也画不了。”不等陆华亭说话,几人也不敢碍眼,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殿门。
参军小心翼翼窥着陆华亭的脸色:“长史……那三日画完,还可以么?”
陆华亭垂睫望着地上铺陈的舆图,估计是心情极差,半晌没有言语。
他用修长的手指,将圣旨仔细叠好,冷笑玩味道:“我晚上不睡觉,可以。”
窗外飞花簌簌地飘落。太极殿内争吵不断,皇座上,宸明帝以手支额,不知是没有睡好,还是头风又发作了。
多年征战,新朝国库空虚,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秋税又收得参差不齐,自然使宸明帝发愁。
户部尚书张钧提议,取消从前给大商减免的商税:“那是楚国荒帝应承这些商户的减免,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大宸应该立下大宸的规矩。”
“长安的商户好不容易才恢复点气象,张尚书忘了,当年我等进长安时,大商还有送冬衣之情,如今新朝坐稳,转头就加税,岂不寒人心,以后谁还愿意长安做生意?”孟观楼转向张钧,
“倒是户税,按律一年两收,圣人宽仁,减为一年一收。眼看一年之期已到,征战平息,应恢复两收。张尚书收不上来,这是办事不力。”
“孟给事中即将迎娶崔家女,说话都偏颇了。也不知你是代表长安的商户,还是崔家的女婿!”张钧说,“那么几件冬衣,就收买了圣心,也不见崔家囤货居奇,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孟观楼道:“张尚书,朝堂之上,就事论事,不是你挟私报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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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华亭就站在最后一排角落,却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陆长史不是和孟给事中素来有怨,怎么这次一句话也不说?”
“他这是乖觉。燕王还在战场上,输赢未定,万一败了,日后燕王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陈余冷笑:“小子午时才起,这上朝的时间对他来说太早了,没睡醒呢!”
李玹转过身:“蕴明,三郎府上正要用钱。听说你为钱,把礼部都给得罪了。难道不该替燕王说两句吗?”
陆华亭着红色官服,树影投在两肩,如纸上疏影横斜,他瞧了李玹一眼,并不上钩:“殿下,臣确实没睡醒,现下不清醒。”
宸明帝哪有闲心听他玩笑:“你好好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税收之事臣不懂。但是,今晨臣才发出去三十符信。”陆华亭说,“因臣掌握符信,所以知道,长安城内流民有两千人之多,他们的地是战乱时丢的。长安尚且如此,地方上失地流民数量可想而知。流民不解决,户税收无可收,再逼便是反。臣也不能因为自己没钱,就要别人的命吧。”
有人道:“就是啊,说起来早上有个民女击鼓鸣冤,状告崔家诓骗流民中的良家娘子,进肆夜楼内去做乐妓……”
孟观楼的脸色顿时变得红红白白,倒是孟相给了他一个眼色,叫他稍安勿躁。宸明帝头痛剧烈,挥了挥手,早朝便散了。
张钧还是很生气,走到陆华亭身边:“方才孟观楼实在太过分了。燕王府为何不争取一下?”
“吵有什么用,不过让圣人更烦躁罢了。”陆华亭说,“就让他们争吧,人人都觉得圣人性情宽厚,可以一争,某倒觉得圣人心底分明很有主意,你看他,憋得头风都犯了。”
两人正在私语,陆华亭忽地侧过眼。
倘若方才陆华亭如一团捉摸不透的雾,此时眉梢眼角却如粹过冰一般,变得明亮锐利,秾艳逼人。
张钧顺着他目光看去,太子从陆华亭身边经过,衣袂相接,酸涩的黄香草香气席卷过来。
李玹似有所感,回过头,陆华亭直直地盯着他腰间的香囊,眼中神色不明。
半晌,陆华亭抬眼,眸色很深:“殿下所佩香囊颜色太深,似与朝服不相合,摘下来赐给臣吧。”
张钧怔了怔。
怎么有人管太子要东西要的如此理直气壮?
李玹却以为他是因上朝之事报复而已,瞥了眼那柔顺垂着的绣金线双鱼香囊,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微笑:“此物婢女所赠,说是逝者遗物,晦气,不祥。本宫天潢贵胄,自压得住,给你却不合适了。改日送你个新的。”
他拍了拍陆华亭的肩膀,走了。
两人错肩而过,陆华亭没有回头,分明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张钧却被他的脸色吓住了。
“某还有事,先走了。”不等张钧开口,陆华亭若无其事地擦过了他。
回去的路上,树上的杨花不住飘落在他的肩膀和衣袖。陆华亭伸手去拂,但那雪白的花朵却越来越多,拂不尽。
日光晃眼,他眼前不住地闪现着李玹腰上悬垂的香囊。
闭上眼,却是一张素净的脸,眸中暗含挑衅。
彻底归顺东宫了?
婢女所赠。逝者之物。
想到那则圣旨,陆华亭忽地笑了,笑容又很快消失,黑眸沉如水。果然是天生的克星。
按照大宸民俗,只有互相倾慕的男女,才会佩戴对方赠的香囊。群青竟然敢把他的香囊送给太子,是故意挂出来挑衅他,还是……
直走到燕王府外,他都不发一语,弄得在承安门候着的狷素很是疑惑。经过一片草地,陆华亭冷不丁把手里的玉笏扔了出去。
玉笏飞出去的瞬间,狷素也飞了出去。
他腾跃到草丛中将它一把接住,环顾左右,还好没人看见,他小声提醒:“长史,玉笏不能乱扔,大不敬……”
陆华亭却看着前方道:“狷素,你站在那里,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狷素嗅了嗅:“柑橘的味道?”
“不是柑橘,是黄香草。”陆华亭面无表情地说。
李玹身为储君,从来不用任何香料,尤其是香气浓重的香料,以免影响东宫端方严肃的气质。
就算是婢女上赶着送的香囊,他也没必要佩戴,除非是确实需要,譬如药用,和自己一样。
陆华亭陡然想到,太子的多年缠绵的“病”,也许同样是“相思引”之毒,而群青知道如何缓解。她做事目的性一向很强,也许就是靠这个解毒之法,获得了太子的垂青。他的香囊,倒成了她的青云梯。
说不定太子中毒,也和群青有关……
相思引,这三字令他袖中的手指攥紧。
“殿中夜晚的熏香,改为黄香草,从明日开始,我不能佩此香了。”陆华亭道。
好在太子和他见面不多,今日又走得仓促,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同样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