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白羽摘雕弓  发于:2025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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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荆行同行的确认是陆华亭,那么他应该看到了林瑜嘉。不枉她在那里淋着雨等了半天。
上一世,陆华亭抓过林瑜嘉,该对他有些印象。陆华亭既知她是南楚细作,她怕他忘记林瑜嘉也是细作,专程提醒他一下。
听安凛说,南楚昭太子已允诺林瑜嘉为相,官服都绣好了。林瑜嘉在大宸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在南楚都是丞相了,确实容易疯狂,按捺不住,便会连累到她。
如今林瑜嘉日夜相逼,还想在奉迎佛骨的仪式上做文章,群青便不得不想办法,除掉这个压在她头顶的“天”。
与其让别人抓住林瑜嘉,倒不如借陆华亭之手。反正他早已知道,她是林瑜嘉的下线。
这算以身犯险,但她有一件想要验证的事,尚未得到结果,还有赌赢的机会……
换好衣裳,群青再不犹豫,拿起那串檀珠。
“姐姐还是没找到吗?”若蝉坐在窗下刺绣。她看到窗台上整齐地摆着二十几颗五彩绳结,都是群青编的。
先头几个还松散没有形状,越靠右编得越好,最右那一颗,已是玲珑紧致、完美无缺。
群青想做什么事,总能想办法做得很好。
“不找了。”事已做完,群青不愿浪费时间,径直拿起编得最好的那颗穿去,打好结。她用干净的丝帕将每颗珠子擦过一遍,把檀珠交给若蝉,“若蝉,给他祈个福,了结这事吧。”
“祈福?”若蝉身为女冠,成了群青御用的作法道人,每日早晚都要发愿,保佑群青平安。
“也是,断过一次,又换了珠子,应该重新开光才对。”若蝉呆呆接过来,觉得群青在这方面,想得比她这个女冠还要周全,“姐姐,那我要发什么愿?”
群青想了想,这既是儿时保命的护身符,想来增珈法师当日开光,应该是类似的祝词。她趴在案上,手指沐浴着窗光,随口说:“祝他长命百岁吧。”

陆华亭打道回府, 正碰上在燕王府堵门的陈余,对方死死瞪着他。
这回躲不过去,陆华亭只得接过了礼部的单录和账目。
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陈侍郎, 礼部花费的成本太高了。”
不等陈余开口,他便勾去了最大的一项:“楚国遗留的摘星楼已建成,叫工部在外面改改,改成塔就是,无需新造楼阁。”
“至于宴席、地毯、祷服的里衬, 我看都可以不要。”
他这手勾画几下, 就是裁撤用度, 说来说去就两个字:没钱。
陈余实在忍不住, 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这是礼部十余人按旧制商议出来的方案,容你在上面勾勾画画?这是国事,非是你撒尿和泥的地方!”
“我若是办下来了, 你当如何?”陆华亭抬眼望着他, 那黑眸中冷冷的讥诮, 竟有几分慑人。
狷素扯扯陈余的衣裳:“大人息怒, 我们长史以前做过增珈法师的弟子, 仪式他最懂怎么办啦, 会让那些使臣满意的。”
陈余半是狐疑、半是缺氧地放下手,看见陆华亭又划去了一项。
陈余急了:“哎, 这一项不能划,这是人!”
陆华亭看着单录笑了:“我知道。”
被墨笔划去的人,正六品礼部主事, 林瑜嘉。
“燕王府偏远,侍郎年事已高, 何必亲自奔波。”陆华亭将账单还给他,“下一次,叫这位林主事上门来跟某谈。”
阳光照亮地上繁复的舆图,墨线之上,用赤青线条,详细地标明贵人与百姓的行进路线。陆华亭下了朝,便一只手臂垫着,趴在案上,没有丝毫声息。
“是睡了还是又头疼了?”竹素轻轻地问,狷素和狂素都摇头。
“一会儿有人来,这地上不得清理?”尺素看着地上摆开的彩墨,轻轻地说,“你们谁敢把他弄醒?”
“起开点,看我的。”狷素翻遍衣袋,找到一枚通宝,抛在陆华亭脸侧。
通宝落在案上,发出清脆响声,陆华亭骤然惊醒,黑眸锐利,狷素吓了一跳,吞咽着说出后半句,“长史,要不要想想这个通宝娘子……”
“滚出去。”陆华亭轻轻地回答。
狷素立刻连带其他暗卫一窝蜂地涌出去,他挨了一众埋怨:“抛什么钱币,是不是有病啊?”
狷素百口莫辩:“你们不明白,跟你们说不着!”
房内,陆华亭将裱好的绢卷起来,收在一旁。
卷轴之下,还有一张没用完的草纸。曦光落在薄薄的纸上,照得它洁白清润,那枚通宝落下秋蝉一般小巧的影。
陆华亭拾起通宝,手腕停了一瞬。盏中盛着尚未凝固的丹青,他忽然拿起笔,蘸取丹青,在纸上信手勾勒起来。
他运笔极草,极快,却很专注,有几分恣意味道。墨色铺开,那几名暗卫全都挤在窗户边:“长史作画呢,在画美人!”
陆华亭很少作画。清贵公子标榜文雅的爱好,在他身上不过是没用的玩意儿。除非是情之所至,放浪形骸,譬如此时头痛难忍,用来移情发泄。
长裙披帛向上舒展开,腰佩铜符,上襦的前襟与双臂绣玉英团花,是掌宫宫女的服制,雪白的里衣有一枚领扣。
除了群青,很少有人把领扣得这样紧,使衣领和玉白的颈几乎严丝合缝。
乍看上去,端肃齐整,因为脖颈细而修长,还有几分柔弱,没人知道这枚扣中,可能藏着毒。
笔尖点在领扣上,点成丹砂的鲜红色,像毒蛇的信。
“这美人怎么没有脸啊……” 窗外的竹素喃喃。
握着笔,陆华亭在回想。
那双眼睛,瞳仁青黑,眼尾窄而翘地褶起,秀而内敛,以至于抬眼看人时,有种格外青涩的意味。
只是上一世和现在的模样,好像……不太相同,除双眼外,脸型,五官的位置,皆有细微的出入。
这点出入,竟使得她的脸,在他脑海中陡然模糊起来,无法形成一个确定的模样。陆华亭的笔尖悬而不决,最后,将笔扔掉,墨色四溅,他望着画卷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人……什么情况,连脸也是假的?
“长史,林主事进来了。”狷素提醒。
林瑜嘉快步走进燕王府。
燕王府打回礼部的方案,使他精心的“布置”付诸东流,他已几天彻夜难眠,除了自己的才学来说服这位陆长史,别无办法。
他查过了,陆华亭出身微寒,没有功名。
没有功名,那就是乡野武夫,他中过进士,何足为惧?这般想着,林瑜嘉神色稍定,大步向前。
直到看清空荡荡的前院正中间斜晒着的一把绿油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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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靠近,伞上绘的寒梅愈加清晰。渐凉的天里,他竟生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那日他给群青的伞,怎会出现在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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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事,是你的伞吗?”陆华亭的话音从阁子内传出,带着些许的疑惑。
“与某前几日遗失的伞有点像。”林瑜嘉回神,“油伞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吗。”
踏入偏殿,房中置冰,墙上挂奇峭山水,书架、香炉摆放得极为讲究,与长安勋贵郎君府邸相比毫不逊色。
林瑜嘉余光见那竹篓里插满卷轴,对方并非不通文墨之人,心便沉了几分,再一抬眼,案后的人鬓发漆黑,姿容如玉。林瑜嘉自诩是儿郎中相貌英俊的,未料对方竟有掷果潘安之貌,眉眼之间,极尽风流。
陆华亭唇边带薄薄的讥诮。看他的眼神,使林瑜嘉感到一股压制之力,心中陡然被挑起了火气。
“是长史的伞吗?”林瑜嘉说,“烈日天晒伞,伞面易开裂,题画易褪色,不免暴殄天物,放在檐下为好。”
“主事误解了。”陆华亭写了几个字,“旁人丢下不要的垃圾,某的好友喜欢捡垃圾,他非得捡回来,某不知如何处置,只好摆在院中,不是在晒。”
林瑜嘉脸色陡变。
他手攥成拳,放弃寒暄,从袖中取出图纸:“操办大型仪式乃礼部之责,同为国事,还请燕王殿下不要为难。长史既不满先前的预算,某已携带新的方案……”
陆华亭把案上卷轴拿起,抛给林瑜嘉。
卷轴很沉,林瑜嘉勉力接住,但砸在手臂上生疼,他沉着脸地望向陆华亭。
“某替你画好了。”陆华亭淡淡道,“今日叫你来,便是让你取走某的图纸,没有别的时间听你奏报。”
林瑜嘉透过卷轴缝隙,隐约看见详密细致的笔迹,显然已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长史,画图这是礼部之责,燕王府越俎代庖,会不会太过分了?”
“今日上朝,圣人赞许了这张图,某给你念念。”陆华亭不答,拿起奏本,“朕以为,开青霄、重玄两门,从北迎入佛骨,摘星楼之南备军封锁。既能让百姓观摩,又能避免闲杂人等进入宫城,绝不放任何一个细作借机混入。主意甚好,督促工部、礼部履行。”
“林主事,你过来看看。”陆华亭招手。
听闻“细作”两字,林瑜嘉在愤怒中生出一丝冰凉的悚然。对方句句意有所指,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般。
双脚不知不觉走近桌案,目光却没有落在宸明帝的批复上。
陆华亭见他脸上变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案上压着的丹青美人。
林瑜嘉如当头一棒。画上那娘子未画脸,但衣着分明就是群青。这宫里还有几个掌宫品阶的宫女?
倘若外面的伞是巧合,这画呢?
他的指尖抖起来。难道群青暗中背叛了南楚?群青与燕王血海深仇,不可能是她主动。
要么便只有两种可能,燕王府疑上了群青,或者,有人盯上了他那位正值青春年华的未婚妻。
林瑜嘉亦擅书画,任凭他如何说服自己,都觉此画的笔法缱绻私密,不像描绘疑犯,倒像是……
他的未婚妻,岂容他人如此窥视?
瞬间,林瑜嘉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想揭起画:“没想到陆长史擅丹青,这幅画传神,可否送给某?”
陆华亭隔着衣袖一把攥住他手腕,笑道:“林主事,你到别人家里也是这般失礼吗?随随便便就要别人的东西。”
两人气力抗衡,林瑜嘉青筋跳动,勉力挤出一个笑,“是,某失礼了。敢问长史画上是谁?”
陆华亭看着他扯起嘴角:“我娘子。”
林瑜嘉发觉他目不转睛,正观察自己的神色,半晌,荒诞一笑:“陆长史说笑,某知道你尚未有妻室。”
陆华亭便真笑了,把那张画拿起来在眼前细细打量。
“我问你,”陆华亭的语气中已无笑意,睫毛的阴影盈在眼底,“你是要你的伞,还是要这幅画?”
“长史这是何意?”林瑜嘉听出话中威胁。
“在大宸,不忠之士,死路一条。提醒你一下:伞呢,可以遮风避雨。”陆华亭一哂,“你若选这幅画,恐怕便护不住你林主事的官路了。”
林瑜嘉脸色惨白。
看来燕王府虽然并无证据,但他细作的身份,确实被陆华亭发现。那群青……应该也已暴露。若陆华亭一道折子上报,届时他们可不止丢官,得丢命!
可这陆华亭觊觎群青,所以并没捅出去,想以此相逼……
他如今,实在容不得风险,只能暗中相救。
陆华亭等了半晌,只听得人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他抬起眼,狷素跑进来道:“长史,这人、这人……他把伞给拿走了!”
“也好,省得我去扔一趟了。”陆华亭冷笑,“废物。”
怎么和这种人有婚约?还是说这废物在娘子面前,惯会巧言令色?
他凉薄想着,顺手将画纸撇在案上。
它是如此的轻而薄,一阵风吹来,便将它吹到了一旁,画上没有面孔的娘子,亦如浮萍落叶,轻易被人抛弃在政敌的案头。
狷素见陆华亭久久望着这画,小心地拿起来:“画得真好,属下帮长史裱起来吧。”
陆华亭说:“烧了。”
陆华亭冷眼看着火盆内火光腾起,今日太阳很大,照在他苍白的眉心,照亮凝生的冷汗。
一张舆图,清晨上朝,已让他三日没有合眼,舆图终于定下,但十日之内,还需要拿到崔家的账本……
尖锐断续的头痛,让他觉得日光非常晃眼。
陆华亭转身回到屋内,未及走到门边,人猛然栽倒下去。印象之中,这会是失控的开始。
“长史!”四个暗卫一涌而上,遮住了他的身形。在他们背后,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快点,把府内所有的黄香草拿过来!”狷素吓得脸色惨白。
陆华亭还是抽搐得寂静无声。只有一枚檀珠掉落出来,在地上弹跳几个来回,发出碎玉般空灵的声响。
应该给她上刑的。
寂静虚空之间,他凝眸望着房梁,眼中红的是痛楚,漆黑的是恨意。得看到鲜血流出来,浸染碧色罗裙才行,好让她也体会一下,被剧毒操纵,是什么滋味。
“今日陆长史没来上朝。”揽月说,“说是突发疾病。”
群青手上的针扎了一下手指,沁出一小星的血珠,她拿帕子擦掉:“突发疾病?”
“真的,太极殿的小内侍告诉我,燕王府的人一大早临时来告的假,太子听了,准了三天的假。”
群青将针线放下,看向窗外。不知是不是窗边的日头太晒,鬓边渗出源源不断的热意。
陆华亭不是普通的病。
但凡他还有一点神志,绝不可能以“突发疾病”为借口请假,免得引发猜测。他肯定人事不省,下面的人不知怎么办,只好替他告假。
黄香草很少用来做香珠,陆华亭的香囊内有黄香草,本就古怪。她逼他上早朝,不得休息,正是想验证这件事:今日看来,他是如太子一般,被她逼得相思引情急发病。
她确认,陆华亭身上也有相思引之毒。
身中相思引的人,平日精力不济,头痛缠绵。太子中毒,可以搜罗四海名医的药材给东宫调理,陆华亭肯定没有,平时却不显病容。他如何做到的?
她曾经在手札记录过,陆华亭每日睡到过午才起,一天只能办公半日,想来是以惫懒为借口,掩盖自己中毒的事实。
想到此处,群青冷汗涔涔,不得不佩服此人的顽强能忍。
毒不是她下的,也并非上一世的遗留。早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就已经中毒,但不知下毒之人是谁,所以上一世临死前,当她承认给燕王下“相思引”时,他的神情才会突然变得憎恶……
想明白这些,群青悬着的心反而放下去。
陆华亭既知道她会下相思引,肯定和太子一样,觉得她会解毒,想要这解毒之法。
群青起身,用捕萤的琉璃瓶装了一瓶迷迭香,因为太紧张,撒出去了一些。
她若无其事地擦净瓶口,递给揽月:“上次宫中碰见燕王妃,她想试试咱们的西域香料。这香可以解头疼,你帮我交给燕王府狷素。对了,太子不喜欢我们跟燕王府的人来往,别让他知道。”
“就妃嫔分享点香料,这有什么,又不是传递什么信息。”揽月看着她舀香料,拿过就走,“你放心,这种小事没必要惊动殿下。”
群青目送揽月远去。
林瑜嘉没除,陆华亭暂不能死。先给点缓解病情的东西,表示诚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娘说了,相思引无解,但她必须装作知道解药的样子,直至平安出宫。
如此,她才有把握,陆华亭再恨她也不会杀她。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清晨, 群青收到了林瑜嘉的消息:“计划搁置,最近减少联系。”
她烧干净纸条,拉过被子继续睡, 心中一片静谧。
要夜值帮李玹批折, 她只能早上多睡一会儿,以便休息。
看来陆华亭已经出手。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压制了林瑜嘉,现在任务没了,她也不必再为那计划忧心。
揽月那边也有了新进展。一次群青出门,竟见揽月和掌管宫籍的徐司簿手挽着手, 有说有笑, 惊得她躲到树干背后, 等那两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很快揽月便带回消息:“徐司簿给我看了她的抽屉, 你的宫籍确实不在尚宫局。奇怪,那能在哪儿呢?”
“只能再回掖庭找一找。”群青说。
只是掖庭正在被严格监管,搜查南楚细作, 她要回去, 就得冒着风险。
陆华亭重病不起, 恰是个机会, 假如他无心盯梢, 她可以悄悄去寻章娘子。
翌日刚好就是休沐日, 群青走到掖庭,观察到门外的府兵已撤去大半, 只剩零星几人,还都是一副疲倦的样子,这才混进去。
殊不知, 她的身影如一尾鱼,消失在巷道尽头, 那些府兵便变了个神色,纷纷挺起身子。
有一队人马走过来,为首的两个人,一个便是萧荆行,剑眉紧蹙:“东倒西歪的,是什么值守的样子?大理寺找人,放行。”
另一人面色苍白,拿过府兵的记录看了一眼,忽然拦住了萧荆行,勾起唇角:“你鱼符给我,我去吧。”
章娘子的住所打理得整洁板正,群青转了一圈,不由奇怪:“娘子,与你同住的那个人呢?”
群青隐约记得自己曾把一个挨欺负的美貌宫女送到这里,但眼下只有一席铺位,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你说你送来的那个活祖宗呀?我都不想说你,盼着我早死,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我章四娘没见过这么笨的奴婢,连吃住都得别人伺候。”
章娘子又闲不住地整理起来,拿鸡毛掸子擦柜子上的灰,“昨个傍晚,她被裴监作给带走了——你别怪我不拦,裴监作说大理寺传唤她,我哪敢过问。”
群青有些后怕。没想到那娘子身上有案子,难怪那日她举止异样,幸好没过多干涉。
她帮章娘子打扫起阁子,顺便讲了徐司簿的事,章娘子听到一半,便忍不住将打湿的布帛摔在案上:“不要脸的老东西,居然私扣你的宫籍!”
“您也觉得是裴监作扣留了我的宫籍?”群青问。
章娘子:“自你给他看过绣片那次,他便想留你在掖庭,你应该看得出罢?只怕心里盼着你挨罚被赶回来。”
“何况你的宫籍没到尚宫局,便仍算掖庭的人头,每月申领阖宫的银钱,他还白占你那一份哪。这昧良心的事,从前他也不是没干过。”章娘子啐,“走,我给你想个办法去。”
群青被章娘子拉到裴监作的住处。章娘子见左右无人,提了提裙头:“贵重之物,我见那老东西都放在右手边的多宝柜里。他早上外出不在。你看着人,我从窗户爬进去,给你偷出来!”
群青一哽,万没想到这就是章娘子的办法。章娘子道:“干嘛这样看着我?时间紧,你快过来给我把这个窗户扒拉大一点。”
让将近五十的掌教娘子爬窗盗物,这画面实在太危险,群青拦住她,低声道:“娘子——你在此处看着人,我来取。”
说罢弯腰,将如云的裙摆拢了拢,在腿边迅速地打了个结。章娘子只见群青拿手丈量几下窗下的距离,随即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如猫一样敏捷地翻进屋里,未曾发出一丝声响,不禁呆住:“这孩子!”
章娘子欣慰的笑容很快凝住:原本应该外出当值的裴监作,忽然从宫道尽头匆匆走过来。他的神色怪异,一面走,一面观察四周,似掩藏着不可告人之事。
章娘子一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东西,怎回来了!
群青落在阁子内的瞬间,也是一怔。
章娘子说阁子里无人,结果分明有个活人。
那娘子是蜷缩着被绑在椅上,头发蓬乱,嘴被封住,满脸的泪痕。
四目相对,她眼中流露出殷切的求救之意,挣扎扭动起来:“呜呜!”
群青睫羽微动,从对方白皙的脸和“呜呜”的方式判断出来,这就是那日院中挨打那个……鲤鱼。
平康坊肆夜楼的舞伎,某个五品官的妾,身上还可能背着案子。
鲤鱼含泪的双眸逐渐瞪大,满是不可置信,似是无法想象有娘子撞见她这幅模样,居然无动于衷,而是将窗户拉下来,随后把她的椅子转了个向,让她面对墙壁……
裴监作的桌案横在群青眼前。
裴监作有官衔,他的地位相较其他内监更高,殿内陈设比一些官吏之家还要阔气。这张桌案乃是乌木所制,宽大气派,雕花精巧,上面散乱着笔墨和纸张。
章娘子说过,裴监作将重要东西放在右手边的多宝柜。桌案下便是楠木镶金的多宝柜,群青拉开最上的抽屉,取出一只装点心的旧木匣,推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沓宫籍!
最上面的那一张已泛黄,是旧宫籍,可见裴监作偷藏宫人的宫籍不是一日两日了。
群青翻看几张,放松了几分,那宫籍上确有画像,但并不写实,以至所有的宫人都长得差不多。
她把这些宫籍翻了两遍,手心渗出冷汗,里面没有她的宫籍。
身后那娘子“呜呜”的叫唤从急切转向绝望,挣扎将椅子弄得哐当作响,噪声像凿子,一下一下凿进她的心。
群青将木匣放回原位。多宝阁下层还有一只抽屉,拿一把小巧的金锁锁着,她瞧了一会儿,拔下左鬓上的银簪。银簪的端头被她打磨得锋利异常,闪出一线冷光。
冷光映在那被捆着的娘子惊惧的脸上,因背着光,群青眸黑得有些吓人:“你再出声,一会儿我不救你了。”
外间,裴监作大步走回来。
他打眼望见章娘子,很是诧异:“你在这儿干什么?”
“奴婢有事禀报……”
裴监作的神色捉摸不定,眼神比平日浮躁,也更阴沉,挥开拂尘:“什么话改日再说,咱家这会子抽不开身。”
“是大事。”章娘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放,“监作,咱们到那边亭子说。”
裴监作稍惊地看着自己的袖子,抬眼审视章娘子,这母老虎平日对他阳奉阴违,嫌弃他身有尿骚味,离得老远,还当他不知道!今日如此殷勤,反倒叫人觉出不对劲来。
这时,阁子内有响动,裴监作孟地甩开章娘子,身后却又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裴监作留步。”
裴监作只得转身。
那年轻的文官已站在身后,他肩背挺直,面如霜雪,将通身素衣穿出了几分仙气。
陆华亭眼梢微挑,视人时如清风拂面,只是眼中的笑意很冷:“提个人,你百般拖延,某只好亲自寻来了。”
裴监作忌惮,将拂尘换个手,刚要躬身,被陆华亭拿出的大理寺少卿的鱼符挡住:“不拘虚礼,我急。”
章娘子暗道一声该,只盼大人赶紧将这个裴监作引走:“奴婢要禀的就是大理寺大人来了,监作您看怎么办吧!”
陆华亭含笑瞥了一眼章娘子,这人是掖庭的掌教,宫女都和她熟识。可他来时没跟任何人说过,怎会有人通传呢?
这两人都似有鬼。
“是下面的人不会当差!这么晚才通传,给长史赔礼。”裴监作按捺神色,抬手指引,“章娘子,还不去取新的阳羡雪芽!陆大人,随咱家到这边亭子来。”
陆华亭却不动,抬眼瞥了瞥头顶的牌匾:“这不是掖庭阁正殿吗?方才你不是正要进去?何必舍近求远,我们进去说。”
裴监作忽地弯腰捂住肚子,口中痛苦出声。陆华亭不禁侧头:“怎么了?”
“让陆大人见笑了。”裴监作面露难色,“下官这两日风寒腹泻,正殿室内,气味实在不好闻,是怕怠慢长史。下官方才急着进去想、想解手而已……若长史想在正殿商议也可以,请长史稍候,容下官先进去……那个……”
话未说完,又一阵“哎呦”,只看得章娘子掩住了鼻子,仿佛已闻到了味道一般。
陆华亭听着,目光却在正殿四周徘徊。窗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在那窗下的积灰中,赫然有四枚细细窄窄的指印。
“既然如此,就去偏殿中吧。”陆华亭轻飘飘的目光落在裴监作的纱帽上,温声笑道,“某事出紧急,至于监作,你忍一忍。”
这偏殿与正殿相连,但毕竟有门做隔,裴监作吸气,捧着肚子道:“……章娘子看茶!”
群青半跪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把锁弄断卸下。
拉开抽屉,内里满满的一沓信件,都是开封的,唯独最上面躺着一只未拆的。
群青撕开最上面这只信封,往里瞧了一眼,不想瞧见了血红繁复的宫籍印。
她将折好的宫籍抽出来,“群青”二字和寥寥数笔的宫女画像映入眼帘,她只觉悬着的心如冰锥落进温热的湖水中,慢慢地化开,她将宫籍连信封一起揣进里衣内,把锁挂回去。
做完这些,她才顾得上那娘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许是被捆得太久又哭过,那娘子面色酡红,菱形双目尤其红得如醉酒一般。她萎靡地垂着眼睫,泪珠便挂在长睫上,将坠未坠,真似桃花泣露,若让不怀好意的人看见,只怕要生出奸恶之心。
鲤鱼从正脸看起来年岁不大,约莫也就十八,脸上还有几分未褪去的稚气,群青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捏紧了簪。
若要冒险救人,就得动作快。
群青急于把绳索割断,俯着身,两人挨得很近,她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温热的兰麝香,很呛人。
绳索松开的一瞬间,那娘子指间忽地闪出一线寒光,朝群青的脖颈袭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的招式熟悉,好在气力不足,以至于群青下意识闪避过去。那娘子随即变了招式,群青格住她的手臂;她手腕一转,挠向群青,群青反捉住她手腕一拧,便令她指间藏着的刀片飞弹在地上。
红衣娘子被拧痛手腕,泫然欲泣之后,反倒露出喜色,声线甜润如黄鹂:“你,你认识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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