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青独居一殿之后, 仍然常常和她呆在一起的,只有若蝉。
群青干脆叫她把每日要做的针线拿来,她也一起来做。
群青飞针走线, 裙上的破洞收紧, 蜷曲的菊瓣出现,随后现出金线菊花栩栩如生的雏形。她的眉毛上全是汗,一抬头,若蝉把瓷碗捧过来:“姐姐,喝一口水吧。”
群青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忽然发现若蝉把她的床铺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 地上也纤尘不染。
“你我都是宫人, 你不是我的婢女, 不必如此照顾我。”群青说。
若蝉低着头:“我不像阿姜姐姐会讨人欢心,姐姐教我刺绣,你就让我做些什么回报你吧。”
群青看着若蝉忐忑的脸, 只得默许。
其实她帮若蝉缝衣, 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从小练习刺绣, 害怕技艺生疏, 只是在找机会练习而已。
群青摩挲自己指尖上的薄茧,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问起过若蝉的过去, 问道:“我看你善于刺绣,你从前在哪个观?为何女冠也需要学刺绣?”
“不单是我, 只要是宫中女冠,应该都会刺绣。”若蝉微微笑道,“姐姐, 我家穷,儿时受选入宫中白马观, 为一口饭吃。”
“当年,荒帝选了好多小女冠,听说有几千个,一辈子只能待在那小小的道观里,为了不疯掉,师父就教我们绣八卦旗打发时日。后来又在陈德妃宫中祝祷时候,正巧良娣迁宫,我就被揽月姐姐‘借’来当宫女了。”
群青心中一颤。
她记得少年时写策论,太傅批驳楚过荒帝帝沉湎仙道之术,大修宫观,劳民伤财,当时没有解透,而今才是眼见为实。
想到此处,她低头,毫无保留地指点若蝉的针法,“从这里穿进去打结,把结藏在里面,不会硌到穿衣的人。”
若蝉手巧,了悟得很快,随口道:“姐姐这偏殿不仅阳光好,檐下鸟雀也多,一直在叫。”
群青心中一凛,看向窗外,果然瞥见云雀的飞走的影子。若没猜错,窗下应该留下了好几个蜡丸。
近日林瑜嘉频繁地发消息,催促她见面。
群青绣得比若蝉快,绣完便放下等她。
若蝉回头,见群青把几根丝与一根银线捻在一起,一颗一颗地穿上檀珠。
“这是陆长史的檀珠。”若蝉说,“珠子找全了?”
“还差一颗,晚些时候我再去找。”群青将已有的穿好,确认这次的丝线坚韧无比,“我只是想早点了了此事。”
“姐姐等一等。”若蝉从针线篓中取出几条彩线,在手中灵巧地编织,很快攒成一枚彩球,和檀珠一般大小,“这是我们观中佩戴的结绳彩球,实在找不到,可以将这个补上去。”
群青拿着结绳穿在其中试了试,倒也和谐好看:“是个法子,你教我。”
“还学什么?”若蝉笑道,“直接穿上就是,他若问起,你便骗他,是你点灯熬油,不眠不休地编好的。”
群青差点就心动了。
可是,传说这串檀珠是增珈法师开过光的。檀珠在她裙上静静地躺着,每颗珠子都像一只眼珠,深沉地注视着她们。
群青自打做了细作,下雨天路过泥头菩萨,都要找块布给菩萨遮一遮,再拜两下,生怕折损了自己的气运。
她盯着它片刻,还是将那彩球取下来,放在了一边,睫毛颤了颤,对若蝉道:“这是开过光的法器,最好不要糊弄。你教我,我一定亲手做,以表对弄断法器的歉意。”
天气晴好,郑知意读书累了,突发奇想想荡秋千。可清宣阁没有秋千,群青心想这有何难,让宫人们都出来帮忙。两个劈木头,两个捆扎绳索,在南苑搭好一架秋千。
秋千扎好,木板晃来晃去,郑知意欢喜地摸了摸,忽然道:“青娘子先荡一下吧!”
话音未落,竟是一呼百应,阿姜她们笑闹着压着群青,非得让她第一个坐上去。
群青红了耳根,只得抚了抚裙摆,坐在秋千上,两手抓住绳索,郑知意在身后一推,风穿过群青的发丝和裙摆,湛蓝的天幕上堆叠了云朵,一下子近了,又远了。
阿姜急道:“良娣力气小点,别把青姐那么聪明的脑子摔坏了。”
群青听着她们的哄笑,倒是像回到闺中一般,不知怎的,便也跟着笑了。
荡了两下,她轻巧地跳下来,让郑知意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玩耍。
群青环顾四周,破天荒地,揽月没有紧跟着郑知意。她只站在殿门处,远远地看,神色好像有几分落寞。看见群青,揽月很快转身,回寝殿去了。
“你怎么了?”群青跟了进去,揽月拿着块布帛,凌乱地擦拭着郑知意的妆台,口中强笑道,“没怎么呀。”
群青倚在妆台旁,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和良娣吵架了,还是挨太子骂了?”
不说还好,揽月把布帛一扔,坐在了地上,眼圈红了:“我觉得我可能当不好这个奉衣宫女了。”
“为何这么说?”群青问。
“阿姜咋呼,现在也稳重了;阿孟也能拿事,就连若蝉也有刺绣的功夫……只有我,还在原地打转呢。”揽月看着前方的空气道,“良娣现在长大了,话本也不看。我这个奉衣宫女,不能像你一样扶持她,就连奉灯都笨手笨脚的,让太子殿下责骂。”
话未说完,积攒的惶恐倾泻而出,揽月拿袖子遮住脸,呜咽起来。
“谁说你没用了?”群青最怕人哭,坐在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袖子,“你很有用啊。”
想来李玹是有意刁难,换掉揽月,好让她避开发病,但揽月不知其中内情。
“我有什么用?”揽月呜咽道,“我整天无所事事,就会嗑瓜子,四处与人闲聊……”
“谁说闲聊没用了?”群青加重了语气,她想了想,说,“那日太子赶我出宫,你可是能半夜将女官叫起来给我找宫籍;奉迎佛骨、燕王就蕃、太子和使臣争执,这些事情,都是你第一个知道的,旁人没有这个本事。”
揽月的呜咽停住,一双泪眼呆呆地望着她。好像是啊!若群青不说,她从来不知道,闲聊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呢。
随即她想到,若没有她,谁能巴结徐司簿,给群青找宫籍,谁能帮群青把两大箱子的财物换成夜明珠带出宫呢?
想到这里,她破涕为笑,忽然想去外面荡秋千了:“那我以后,还接着去闲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宫中,消息值千金,你干的活,是价值千金的活。”群青望着人的时候,黑眸很是真诚,“日后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先告诉我,看看对清宣阁有没有益处。”
“那当然了。”揽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用袖子飞快地擦干净涕泪。
“我最近确实有件事想要打听。”群青对揽月道,“我想知道,近几日燕王府的陆长史都是几时来上朝。不过此事很难,你若打听不到就算了。”
“这有什么难的?”揽月在群青惊异的目光中,理直气壮地说,“太极殿那几个小内侍,我可相熟,叫他们帮我看一下就是了。”
群青万没想到她连太极殿都有朋友。
“他们可是管我叫月姐姐,你知道吗?是花容月貌的月。”揽月脸颊飞红,身子一扭,自得地跑出去荡秋千了。
回萧家省亲数日后,燕王府萧云如的车架,在一个布满浓雾的清晨,匆匆返回燕王府。
陆华亭受召前来时,正殿屏风后充斥着咳嗽的声音,萧云如在奉衣宫女服侍下喝下一碗药,很快又呕进了痰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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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的病怎么加重了?”陆华亭问萧云如的奉衣宫女翠羽。
“还不是家中的继夫人,还有她那几个孩子,处处冷嘲热讽,给王妃脸色瞧,哪怕王妃说是借,日后会还……” 翠羽愤然说,“继夫人说说王妃身在皇宫,一点好处都没有带给萧家,现在还想从家里拿钱救急,一文钱都不给。”
萧云如晋封燕王妃后,她的继母薛氏也受封一品诰命夫人,但萧云如和家里感情淡薄,若非这次回去筹钱,平时很少回家。
陆华亭一猜,便知道是借钱不顺。
眼下萧云如屏退左右,只叫长史进去。
萧云如坐在圈椅上,脸色苍白,如一只倦鸟:“仪式时日将近,燕王府上下,根本筹不出这么多钱,只有驻防军的军饷了。”
陆华亭垂眼:“军费不能动,否则人心不齐,会出乱子。”
“也许这就是圣人想要的呢?燕王府没有钱,圣人心中清楚。要么我们自己想法子筹钱;要么我们动用军饷,便刚好借机,削了我们的兵权。”萧云如眼中绝望,但神情仍然严肃,
“倘若燕王败了,你的恩,我的恩,都无法还报。本宫不介意兵行险着,长史可有主意了?”
陆华亭拿过一张纸,蘸墨写字,随后将纸翻转,面对着萧云如,眼眸极黑:“某想的主意,与娘娘想的,可是同一个?”
纸上是一个“崔”字。
见他猜到了,萧云如的神色宽慰:“本宫回来时,路上人人都在议论,有一个民女滚钉板告御状,说自己的女儿被肆夜楼逼良为娼。这些年,崔家恶贯满盈,只是背靠百官难以撬动,若燕王府将这个毒瘤铲除,是否可以将崔家的产业没入国库内,解我燕王府之困?”
陆华亭垂睫:“在圣人的位置上,只看筹码。单凭这件事,并不足够撬动崔家,顶多惩罚一两人而已。”
“如此恶劣的冤情也不够吗?”萧云如道,“还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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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能找到崔家与百官勾连贪墨的证据,交给圣人。”陆华亭抬眼,“历来君主,没有不猜忌臣子的。只有看到这个名册,知道有多少人瞒着圣人,怀有异心,圣人才会不安,不安才会动怒。”
萧云如神色微凝:“我在家中和萧荆行饮酒,他提到过这个账本。说两个月前便是为了此事去了肆夜楼,但是去得迟了,那个知道线索的乐妓娘子已经被逼跳下二楼身亡,倒是抓了几个崔家的人,就在大理寺关着,可他们什么也不交代。”
萧云如的二弟萧荆行,正任大理寺少卿。两个月前萧荆行去查此案,陆华亭顺带着让他揭露了孟观楼的一名外室。
“蕴明,若你去问,问得出线索吗?”萧云如倾身望他,眸中有颤抖的光亮,是严肃和紧张。
陆华亭一怔,明白她指的是严刑逼问:“娘娘若信得过臣,可以试试。”
“好。”得了他的承诺,萧云如唤来奉衣宫女,取来一串铜匙,又把自己的鱼符取下一并递给陆华亭,“这牢门钥匙是我与荆行喝酒时,灌醉了他,从他身上取来的。拿着我的鱼符进去,萧荆行问不出的,你来问,若能早点找到账本,燕王府便有赢的机会。”
陆华亭接过钥匙。
他起身告辞,只听萧云如在身后道:“长史,有一事相求:本宫这个弟弟,自幼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很是天真。他是直臣,本宫不希望他参与任何权力纷争,受到影响。”
“臣明白娘娘的意思。”陆华亭没有回头,半晌一笑,“这件事他毫不知情,是臣违规入内。我是佞臣,不择手段,若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陆华亭手上的灯漂浮在白雾中,像澄黄妖异的眼睛。
灯光穿过浓雾,划过厅堂, 照在牢房粗糙的墙壁上。
小吏将他带到大理寺关押疑犯的牢房内, 用铜匙开门。
还没进门,崔始的声音就传到外面:“这么点炭,是想冷死我?窗关得这样严实,是想熏死我?平康坊肆夜楼,整个北方百余家成衣铺子, 全是我大兄的, 说句不该说的, 改朝换代, 也动不了我们崔家的根基。”
“都坐了牢,还过得这么舒坦?”陆华亭问小吏。
“这里面关着的崔始,是肆夜楼主人崔伫的庶弟, 身份不一般。”开门的小吏说, “都知崔家和许多官员交好, 家大业大, 不好得罪, 谁敢逼问?”
陆华亭骨节分明的手, 放在门栓上,轻轻一推:“我敢。”
崔始的埋怨一停。门开了, 进来个人。
此人带进几分柑橘气味,崔始回头,见他极为年轻, 未着官服,不知品阶。陆华亭右手提着被绑手、堵嘴的刘鸨母, 往地上一扔,随后坐在稻草中,一双上挑的眼,蕴着冰凉的笑意,光影中黑似深潭。
“你是谁?”崔始问,“几品官?谁叫你进来的?
陆华亭叫人把炭盆搬出去,换一盆冰水来,手里拿一根长长的稻草模样的东西,放在眼前专注地编,随口问秉笔:“他之前进来过?”
“我进过三回,回回都是你们请出去的。”崔始自己答,“我说你们两个,一月拿多少俸?加起来连我家奴的一双臭鞋都买不起,何必与我为难,不如照顾几分,留个情面,日后官路畅通。”
“闭嘴!”秉笔气得脸发红,“我问你,你当日为何追逐春娘,使她从二楼跌下去毙命?”
“我醉酒了,跟她游戏,谁知她自己突然跳下去。”崔始还是同一套说辞,旁边小吏忽然舀起一瓢冰水泼他脸上,令崔始目瞪口呆,“你们今日疯了,敢泼我?”
“等一等。”陆华亭止住他们,好笑地起身。
他手上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带动牢房内光影轮转,“你们看起来,不太会用刑,让开,我来教你们。”
崔始心头一颤,只见两个小吏受命用黑纸把窗户给遮住。陡然的昏暗中,他终于看清陆华亭手里拎着的东西,那哪是什么稻草!
分明是荆棘和银线拧缠的一条鞭,像拖行的蛇尾。
鞭浸泡在冰水中,溅出清脆的声响。
陆华亭走到眼前打量着他,眼中已无笑意,尽是墨色:“把他上衣剥了。”
闷响、嘶鸣的人声和鸨母呜呜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直冲房门,几乎令这牢狱都摇晃起来。
萧荆行从值房赶来,脸色凝重,想推门而入,被两个小吏拦住:“谁让你们放他进去的!万一出事……”
“长史说了,人不会死,外伤轻里伤重,验不出来!”两个小吏也有自己的心思,“萧大人,案迟迟破不了,我们都要担责受罚。有事长史和燕王妃承担,我们背靠大树,装作不知就是了!”
萧荆行站在原地,心里像蚂蚁啃啮:“你们想毁了他是不是,让我进去!”
但此时,又有小吏来报,崔家拿着钱来赎人:“崔家的下人在门口闹事,说两个月,还没拿到口供,再有十天就超过羁押期限。再不放人,有人会去圣人那里,参您一本挟私复仇。”
小吏道:“前面两次都是如此,抓进来的人知道崔家势大,能想法救自己出去,咬死不供,咱们只得放了抓,抓了放。”
“挟私报复……我去会会他们。”萧荆行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大步向前门走去。
过了不知多久,陆华亭出来,鬓角已汗湿,脊背上衣裳也尽数打湿,却还是那副无谓的样子。他抬起手,手上捏着两份供词,上面赫然带着鲜红的指印。
两个小吏接过供词,万分欣喜,门口等待的萧荆行却面色凝重。他向牢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拉过陆华亭:“我跟你回燕王府,我有话想跟阿姐说。”
两人并肩而行。
萧荆行说:“我只能羁押他十日,最多拖十日。你把他弄成那样,若放他回了崔家,你还没有把握搬倒崔家,你就彻底和崔家结下仇怨了。”
半晌没听见陆华亭回话。
萧荆行侧头,陆华亭出神看着手背,拿丝帕仔细地擦去手背上的溅上的一点血,紧接着他发现袖上也沾上了血迹,不止一处,只得挽着袖放下手,心里觉得很是脏污。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过刑了。
“你不好奇结果吗?”陆华亭自顾自说,“崔始追逐春娘,是奉崔伫之命捉她。”
他说:“那春娘为找账本,做了崔伫的情人,偷偷誊写了一份藏起来,随后通知了大理寺,被崔伫发觉。那日他们想先一步抓住春娘,拷问她把那誊写本藏在哪里,春娘走投无路,自己翻过栏杆跃下二楼。”
萧荆行也在脑海中,慢慢拼凑还原当日之事:那日大理寺得到线索进来搜账本,崔伫叫人捉春娘,春娘跃下二楼,砸在了一楼贵人的桌案上,吓得正在欢饮的贵人们四散奔逃。
当夜逃跑的就有孟观楼,马车载着他奔向一处私宅。陆华亭支使了大理寺的几个人跟着他,顺藤摸瓜,发现他私养外室,随后惊动宫内的丹阳公主,闹得公主退婚。
“上次出师不利,惊动崔伫。他只会把这账本藏得更严。”萧荆行拧眉,“最有希望找到的是誊写本,但春娘自尽,谁也不知道她誊写的那账本藏在哪里了。”
“不一定。刘鸨母说,肆夜楼内,春娘别无交好,只和一个叫玉奴的舞伎同居一室、姐妹相称,两人从前时常合舞《琵琶行》。”陆华亭说,“若说春娘生前可能把线索透露给谁,大约是这个玉奴。”
“玉奴,玉奴……”萧荆行只觉得这名字熟悉,仿佛在案卷中看到过,“这玉奴不就是孟观楼的那个外室吗!”
他接着说:“她是孟观楼的枕边人,未必会帮我们。而且现在找她晚了,两个月,就算她知道什么,足够孟观楼先一步找到誊写本毁尸灭迹。”
“没有吧,你忘了?”陆华亭折下了一片叶子,垂眼擦拭手上血渍,“这玉奴,事发当日,就被丹阳公主的奉衣宫女捉走了。按大宸律,现在该在掖庭为奴。”
“宫规森严,玉奴还没来得及和孟观楼相商?只要问她,便应该能得到线索。”峰回路转,萧荆行松了口气,“我近日就去掖庭找玉奴!”
萧荆行正说话,忽被陆华亭拉住,一把拉到山石隐蔽处。
萧荆行看清了,前方廊中有一个宫女。
天上有濛濛细雨飘散。
四面无人,她将裙子挽起来,提灯走来走去,雨雾中,布袜上的一截小腿,时而被灯照出晃眼的颜色。
两人身为外臣,确实该稍加避讳。萧荆行本是君子,把头缩回山石背后。
可等了一会,还不见她离开。转瞬间,雨点变得密集厚重,倾盆淋下,萧荆行猝不及防被浇了一头一脸,回过头,瞪着同样被浇成落汤鸡的陆华亭:“你故意的?”
假山可没有顶棚。
陆华亭闻言睁大眼睛。雨水顺面颊流下,愈发洗出唇红齿白的一张脸:“这天要下雨,我预测得了?”
萧荆行探头看宫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雨水飞溅进回廊内,她竟继续蹲在草丛内翻找,浑然不顾脚下泥泞,衣衫被急雨打湿,萧荆行又把脑袋塞回去:“好像在找寻东西。不会哪个娘娘又掉了什么钗子坠子,找不到要受罚吧?”
陆华亭笑容微敛,眸光更深,看向那道身影。
雨斜着灌进脖子,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流下,他甚至有几分快意,觉得这雨来的正是时候,仿佛要将身上沾上的血污冲刷干净。
这处亭廊,那个位置……他知道她在找什么。
群青在找他丢失的第十七颗檀珠。
那日群青弄断这珠串,应承会帮他找回来,他只以为是敷衍,没想到她当真在认真寻觅。她发髻上蒙了一层水雾,远望过去晶莹闪亮,像荷间翠鸟,湿了羽毛,反而愈加鲜明。
陆华亭的指尖探进湿透的袖中,将那颗冰凉的檀珠捏在手里,凝望那道身影。
那日他便是如此,将第十七颗珠子抓握在了掌心。
找不到,还找吗?
不知看了多久,萧荆行仿佛在对他说话。
萧荆行说的是:“你看那人,他为何不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即陆华亭看见一个穿深绿官服的男人,径直走入廊中,他手里拿着伞,将伞撑在群青头顶。
雨雾间,这道身影挡在视线之前,如此突兀。
陆华亭脑中忽地闪过此人的神色和声音:“青青,你忘了渭水边,我们两人一起长大,你是有婚约的人……”
是那个称呼群青“青青”的人,她的青梅竹马。
林瑜嘉站在群青身后,群青站起来,熟稔地夺过他的伞,好像原本就是在等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何今日约在此处见面?”林瑜嘉警惕地环顾四周,“现在没人,但要从承安门出去必经此处,还是显眼了些。”
“我看见有小内侍在老地方徘徊,担心已经有人注意到太极殿那边,所以换个地方。文官偶尔和宫女问个路,应是无妨。”
群青压低伞面,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余光瞥见林瑜嘉转来转去,恐怕他的脸已经暴露无遗。
林瑜嘉没了异议,切入正题:“没想到短短的时间,你能混到太子身边,得了他的信任。六娘这般能耐,不仅在大宸高升,在南楚恐怕也可以跃居我之上了。”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群青道。
林瑜嘉的脸暗含愤怒:“圣人下旨时你在场,理应是第一个拿到路线,为何宫外的‘天’倒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那自然是因为群青先把消息传给安凛了。
“那我不知道。”群青的语气柔软诚恳,“宫外的‘天’,未必没有宫内的‘杀’呀。”
“那我给你发信,为何一直不回?”林瑜嘉眼中愠怒更重,“难道忙着在大宸升官,忘了主上的任务?”
“李焕当夜出发,轻骑简从,骑的是挂金带的驿马,过一驿换一马,一路向西,日夜疾驰。”群青说,“算上五日之内三日下雨,道路泥泞,今日应该在顺安驿和迁安驿之间了。”
林瑜嘉的神色微凝:“你都知道,那为何不告诉我?”
“你若想回禀主上,可以现在回禀。我不发信,只是因为……”群青微微一顿,“之前,我不想让主上动手。燕王是去战场,何不等他凯旋时再伏击?否则西蕃国攻进来,杀的是我们的百姓,陷的是我们的城池。”
这也是她选择告诉安凛的原因。安凛处事顾大局,眼中还有无辜百姓,而林瑜嘉不顾。
林瑜嘉听完她的理由,脸上青白交织,许久才道:“我不是什么不周全的人,你可以与我商量,而不是自作主张!在什么位置想什么事,动不动手,我们会决定,这不是该你想的!”
他确信群青应该只是太有想法才不合他用,而她有想法也不是一两日了,只得摁下愤怒。
“算了,你的意思我懂,我会回禀主上的。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要做的大事,我在礼部已计划好,需要你配合我完成。”
群青长睫一颤,近日由礼部操持的事,也就只有奉迎佛骨了。
如此重要的仪式,还关系到她出宫,南楚不会想搞破坏吧?
“你要我干什么?”群青心跳微快,不动声色地问。
“礼部拟定单录,具体的东西,比如经幡、地毯、贵人的祷服等等,皆是由六尚准备。”林瑜嘉道,“你现在位压七品女官,应该可以找借口接触尚服局的这些东西。若不能接触,近日燕王妃正在遴选宫人,想必以你的聪慧,能考进尚服局……”
话未说完,一枚石子破空飞来,打在林瑜嘉后心,令他面色陡变。
那个瞬间,群青伞面一转,伞上水珠如利刃斜飞出去,击在来人脸上。
萧荆行被水泼了一脸,举袖擦拭,等他睁开眼睛,那六品官竟已经走得无影无踪,面前只有一个举伞的娘子,关切地看着他。
水进了眼睛,萧荆行双眼通红,又眨了眨,喝道:“你,说你呢,你下雨天在这里干什么?”
群青的神色变得莫名:一个自己淋得像落水狗一样的郎君,冲过来指责她,多少有几分滑稽,好歹她衣裳没湿透。
不会是想占这处廊亭避雨,又不好意思说吧?
这张脸,还有几分面熟,她望着他,是上一世被她错认成陆华亭的那位……
“萧二郎?”群青脱口而出。
萧荆行一哽,想死的心都有了。
方才陆华亭非要拉他猜拳,输的人要替赢的人做一件事。
宫女与外臣本不得私相授受,陆华亭叫他去搅闹这二人私会,他觉得算做好事,没有反抗。
他仗着是陌生人才敢投石胡闹,未料想这小娘子居然认识他!
萧少卿在人前严肃端正的形象,就此碎裂。
群青却在环视四周。
上一世,这萧二郎与陆华亭私交甚好,宫宴都坐在一处,今日会不会也是同行?想到此处,她攥紧伞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果然,萧荆行感觉尴尬,频频转头看向假山,群青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高耸嶙峋山石。对方藏匿得极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看着。
群青又看了看往下淌水的萧荆行。
淋得很狼狈吧?陆华亭从来不以狼狈面目示人。
“奴婢在这里找东西……”群青放下心,刚开口,萧荆行也着急开口,“你认错人了,某不姓萧。”
萧荆行长这么大,从无与陌生娘子沟通的经验,只会板起脸,复述陆华亭的话:“什么东西大雨天找?不会天晴了再来?有人叫你速速回宫。去去去!”
他这么凶,群青只得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将伞放在地上。林瑜嘉的伞太晦气,她不想拿。
她瞥了一眼雨雾中假山,怜悯地看着用手拼命抹脸的萧荆行:“看起来你们路更远,要不,伞还是给你们吧?”
萧荆行:“……”
群青回到殿中,换下衬裙,擦头发的时候,揽月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今日休沐,陆长史没上朝,但一大早去了大理寺,这是我早上跟你说的,还记得吗?”
“嗯,记得。”群青说。
“刚才,长史和大理寺少卿……忘了名字,一起出了承安门,往燕王府去了。”揽月得意地卖弄她灵通的消息。
群青应了一声,继续擦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