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个样子,他前去西蕃平乱的皇二弟李盼,定然吃了败仗,而且是大败。
“这个李盼!”
宸明帝怒不可遏, 浑身颤抖,“出征之时,说什么‘蛮夷宵小, 三月必平’, 还拉上他大兄作保,结果呢?”
“连胜几日便自以为稳了,竟把卫兵挪开,让歌伎打扮成小兵夜半入营帐,与他饮酒作乐;西蕃人趁机潜进来劫走质子, 杀了十余近卫, 丢了潮山城, 他才酒醒!”
“圣人莫急, 身体要紧。”郑福小心劝道,“二郎轻敌,但连日来夺下来的三个关隘还在哪, 只要守住……”
郑福是太子和李盼的生母故皇后的奴才, 他对李盼的偏袒, 显然不是宸明帝想听的, 宸明帝扶着额角, 胸口起伏:“你出去, 叫吕嫔来侍候!”
郑福退出去之前,从袖中取出那份密奏, 悄然放在案上。
吕嫔迈着纤纤细步进来。
她的身姿丰腴,动作却麻利,将窗推开, 又拿铜盆将香炉扣住,几片柑橘皮丢进盆里, 将帕子打湿,轻轻地贴在宸明帝的额头上。
宸明帝的神色松弛下来。
吕嫔本是商户女,当垆卖酒时赶上宸明帝的大军过境,便嫁给了宸明帝,因精明能干,颇得圣宠,举家封官赐爵,鸡犬升天。
吕嫔将茶吹温了,双手奉给宸明帝:“圣人,茶不烫了。”
她把军报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案上,给宸明帝捏起肩膀。
为了保证充分的安静,吕嫔派自己的奉衣宫女银子守在屏风外,截住所有的奏报,再由她轻手轻脚地拿进来,堆在桌上。
因为那份密奏尺寸最小,吕嫔不得已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吕嫔翻开一看,是陆华亭的,悄然把密奏藏在自己袖中。
“都什么?”宸明帝还是睁开了眼。
吕嫔忙赔笑:“圣人头疼,暂时不要惦念政事了。”
“朕不惦念,一会儿边境全然失守了。”
“臣妾会看封皮的颜色,不是军报,是近臣们递上来的。”吕嫔一双笑眼,两个酒窝,风情中又带着几分淳朴,宸明帝看了就觉得心里舒服。
他道:“是什么,你念给朕听。”
宸明帝偏爱新妃,私下相处,偶尔逾越规制,叫她们念奏疏。
吕嫔念了几封,宸明帝更生气了:“关心朕的虚词便不要念了!写几个字不能治病,浪费纸和墨。”
吕嫔停下来,丹蔻划过一堆奏书,从中间准确地抽出一封:“这封有用的,圣人听了定然欣喜。”
燕王请战,去西边协助赵王李盼。
宸明帝盯着看了很久,将折子放在一旁,不置一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焕善战,素有“鬼面阎罗”之称,若真前去,自有把握转危为安。
可正因燕王功高震主,再打下去,会威胁到东宫的地位,只恐隐患暗生,才不能让军权握在一人手上。
这次让赵王李盼单独出征,亦有锻炼、试炼李盼之意。
若李盼扶得起,日后他可以与燕王相互制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李盼这么不中用。
“别的呢?”吕嫔从宸明帝的语气中听出不甘。
吕嫔眼珠微转,又取出一道折:“燕王府陆长史奏,愿意倾王府之力主办仪式,奉迎佛骨入长安,为圣人分忧。”
宸明帝的神色变了变。
短短的两句话,却代表着一大笔钱。
燕王府又出人,又出钱,将筹码押到了极致。
宸明帝从礼服的宽袖中取出一页纸,那正是贬斥燕王到青海就蕃的皇旨,已经加盖玉玺,只是今日韩婉仪忽然出事,宫宴混乱,没来得及宣布。
吕嫔的眼神顿时黏着在那张纸上。
“于三郎,朕是阿爷;但于百姓,朕却是君父。阿爷原谅三郎,不过一句话的事,君父要原谅燕王,却得给天下一个交代。”宸明帝慢慢地说,
“萍花,朕看你奏疏念得很巧么,拿了两份,全是燕王府的。你是生意人,帮朕算算账,你说这旨,朕是下还是不下?”
“圣人说笑,臣妾不通国事,也不会算账。”吕嫔心中一跳,低眉顺眼,显得格外可怜,“臣妾是将心比心,替燕王妃觉得不值。”
她说:“当日燕王妃带着萧家军嫁给三郎,稳住长安民心,又帮皇后娘娘打理宫中事,做牛做马。没享几日福,又要被赶到青海。王妃本是长安贵女,嫁了不懂事的三郎,半生凄苦,同为女人,臣妾心疼。”
吕嫔避重就轻,只从燕王妃的角度劝说。宸明帝听完,下定决心,将那页诏书丢进了火盆,叹道:“皇后,确实不堪大用……”
外间,太史令把罗盘转到了宝安公主的方向:“东方有克。”
宝姝说话的腔调带上哭腔:“皇后娘娘,这罗盘可以拿磁石吸引,素有作假之法,不足采信。”
“哦,罗盘可以作假,八字总不会作假吧。”丹阳公主心直口快,“太史令你给本宫算算,韩婉仪和宝安公主的八字是不是相克。”
此话一落,就是不相克也得相克了。
杨芙站起来,咬着嘴唇说:“皇后娘娘,我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随后,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宝姝阻拦离开宫殿,如一片无依的落叶。
皇后蹙眉:“既然如此,宝安公主先行禁足,等韩婉仪平安产子,禁足自解。”
宫妃们叹息议论,长达七个月的禁足,等再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杨芙离开前,含泪地望了一眼群青,眼神绝望而复杂。
群青什么也没说。
她与这天下大部分娘子一样,看到杨芙凄惨,孤立无援,心中浮上恻隐,她感受着这份煎熬,却报以冷冷的回视。
当断则断,这是她学会的自保的方式。也许会难受一阵子,但总好过牺牲一辈子。
只听郑知意在耳边小声道:“瞪瞪瞪,眼珠子瞪出来,殿下也不会救你的。”
群青差点呛住。郑知意还以为杨芙在求助太子。
也是奇怪,李玹今日没有为宝安公主说情,难道他也决定放弃宝安公主了?
这时,圣人的口谕传来:“燕王李焕请战准奏,命燕王为先锋,前往凉州,协助赵王击退西蕃国,共卫大宸国土。燕王若能将功折罪,不咎先前过失,论功行赏!”
李玹手上一动,酒泼翻了。
燕王李焕当即下跪在地,掷地有声:“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平西蕃不还。”
萧云如亦松了口气,在左右侍女搀扶下谢恩。最高兴的当属皇后,叫宫婢将凤印退给了萧云如:“本宫早说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你这孩子就是爱操心,一惊一乍的。”
除了皇后没人这么想。
水面之下,谁知经历了怎样一番风云变幻。
满座宾客都未想到有此转折,啧啧称奇,燕王运气也未免太好。
不仅打仗是常胜将军,每次走到绝路又柳暗花明。就拿这一次说,长安民怨沸腾,他刚好离开一阵子,待到回来,西市的舆论早就平息,新的军功,反会成为他的登云梯。
若非天生长了张带胎记的丑脸,真要怀疑燕王才是天命之子。
只有群青注视着陆华亭的空位。
不是运气,不是天命……
方才陆华亭仓促以桂花做局,陷她于其中,并非想置她于死地,而是想搅乱宴席,拖延时间,等西蕃的军报送来。
想来赵王召妓入营的事,陆华亭早就得到消息,算到此战必败,便借此机会,帮李焕绝地求生。这才是他的底牌。
而她与宝姝,也是其中的一环。
想到此处,群青脸色微沉,吃干净手上的枇杷,附耳问郑知意:“良娣餐后想不想去消消食?”
宸明帝回御座用膳了。吕嫔的宫女金子将含元殿用于储藏的小角门打开。
光亮照进黑暗中,藏匿内里的人稍稍偏了偏头,依稀可见白玉般的下颌。
“圣人下旨了。”金子说,“委屈长史了。”
那人目光一闪,慢慢爬起来。
仓库低矮,陆华亭只得跪坐在其中,面前摆有笔墨。吕嫔将他藏匿此间,方才那两份拿来博弈的奏疏,是他听着门外宸明帝与吕嫔的对话,持灯现写,咬住笔摁上印信,又由金子悄悄递出塞进奏疏中,由吕嫔拿给圣人看。
这样才能保证,以最少的代价留住燕王。
在狭小空间待得太久,他出来时,唇色发白,却神情自若,拂掉袖上稻草:“吕嫔娘娘肯帮忙,蕴明感激不尽。”
金子笑得很甜:“孟给事中送给宝安公主那只红玉珊瑚,已是珍品,娘娘们都很羡慕,她们肯定想不到,陆大人乞巧节写福笺那日允给娘娘的红玉佛像,比那个珊瑚大一圈!我们娘娘很是喜欢,打算放在吕万户侯的私宅里镇宅用。”
“娘娘喜欢就好。”陆华亭道。
“对了,”他问金子,“吕嫔娘娘念奏疏时,可是看见了一份绿封皮的密奏?”
金子的眼神闪了闪:“郑公公帮太子殿下拿进来的,娘娘一看跟长史相关,赶紧藏起来了。”
“可否给某?”陆华亭问。
金子却笑着推诿:“娘娘说了,她喜欢长史这种聪明人,娘娘即便知道了密奏的内容,也不会乱说的。”
她说:“娘娘的胞弟吕万户侯在长安南郊看上一块地,想在那里建宅邸,只是长安地贵,不知长史……”
陆华亭眼瞳漆黑,却是微微一笑:“好啊。”
“那奴婢先行谢过长史了。”金子喜滋滋说完,却不退下,仍垂手立着。
陆华亭瞧她一眼,便知她还想要打赏,摸向自己的袖口,却是一顿,想起随身带着的通宝,全都给群青了。
“不用了吧。”金子推辞。
陆华亭的手指扣上自己的腰带,毫不犹豫地将蹀躞带中间镶嵌的那块白玉掰了下来,递给金子,笑道:“这怎么行?赏是一定要的。”
金子见过与宫妃结党的权臣,行事这般恣意的还是头回见到,耳根红了:“多谢长史赏,日后有事,随时来找奴婢或者银子就是。”
陆华亭在夜色中走下玉阶,逆吹的风将他的衣袖和衣摆扬起来,真当是通身上下,空无一物,他眸中倒映着冰冷的笑意,只觉有趣。
也不是空无一物,他手上还有一盏灯,散发着微微的光明。
他将灯提高一点,照亮阶下站着的李焕愤怒的脸。
“我说你去哪里了,原来干这事去了。”李焕已换好戎装,压抑着怒火,低声道,“你难道不知晓我最厌恶与后妃结交,一个个给父皇吹枕头风,只会将朝局搅乱罢了!”
陆华亭看着他,眼中噙着无谓的笑意:“殿下,好事你叫萧荆行去做,我做不来。”
李焕一时竟叫他身上的迸发出的冷意镇住。
陆华亭安静地走下来,李焕留意到,他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
上一世李焕坚决不与后妃结党,叫李玹与受宠的新妃结交了个遍,将李焕打压得很惨。
陆华亭本就是不择手段的人,既得先机,没有道理不加以利用。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李焕低声道,“可你干的是什么事?未经我同意你就敢揽下迎佛骨的事,我的印不是叫你这样盖的。那上下需要多少银钱,你给我变出来?!”
陆华亭:“钱的事我与王妃会想办法,无须你多虑。”
“不仅是钱。”李焕想不通,“楚国亡国,不就是因为皇帝湎于修道,不理政事?阿兄提倡神佛之事,我本就不快;现在倒好,我们燕王府也大力主张。”
陆华亭道:“三郎,你可知举国上下有多少寺观?仅长安便有二十六寺,四十八观,信徒不计其数。如今新朝最重要的是尽快争取民心,琉璃国是佛教正统,若能迎佛骨入长安,便意味着被琉璃国承认为正统,千万教众自然归附。这么好的事,为何不办?依我看,还要大办。”
李焕住步。陆华亭头都没回:“看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近来好像变了个人。”李焕道,“我看不清你到底要做什么。西市之事本就是孟观楼构陷,为何不查?不知这些手段哪里学来的。”
“谁说不查?此事暗查。殿下,我不想瞒你。”陆华亭转过脸望着李焕,黑眸中没有分毫笑意,“这世上有许多人,有人是同路人,有人是同归人。我与殿下,只是‘顺路人’而已。”
“我还在这里,全因恩没报完而已。”陆华亭的眼神淡漠。
“你的意思是你会走?”李焕好像被他的话刺痛,恳切道,“你我顺路至最后,我许你加官进爵,我许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们不能算是同路么?”
陆华亭笑了笑,不语。
上一世李焕登基,他才发觉,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人心都是会变的。
眼前的少年李焕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他陆华亭要杀的人,他会费尽心机拖延阻挠;他想保的人,对方则越过他,一杯鸩酒鸩死。
他本也不是来帮李焕重走帝王业的。
不过是为了做完自己未竟的事而已。
“眼下不是还顺路,你放心,总归不会害了你。”言谈之间已到了驿站,陆华亭道,“上马吧。”
战机不可延误,燕王府的四名近卫、十五名护军随行,近卫们早就装了衣物、兵器,牵好马,连夜赶赴凉州。李焕翻身上马,月光之下,通身犹如铁铸的骑兵:“别忘了,帮我照看阿芙!”
陆华亭一直到马蹄腾起的扬尘落下才转身。
望见在树丛下的石头上有个人影,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三两步走过去拨过树丛,照亮一张雪白的脸。
他转身观测,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能把燕王随行几人数个清楚,连对话也听得分明,一阵凉意涌上后心。
群青感觉他定定地盯着自己的脸好一会儿。
“今日宴席,娘子光彩慑人。”他的声线好听,落在耳中自含真挚。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一时顿住,分不清这到底是称赞还是嘲讽。
“你尾随我们过来?”陆华亭紧接着道,“驿站不是回东宫的路径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果然。群青坐着,掀起唇角:“尾随?良娣是燕王长嫂,光明正大来给燕王饯行,奴婢陪同而来,不慎踩进水坑,整理一下仪容,这你也要管?”
说着,不再理他,专心弯腰弄鞋。灯笼照亮她的裙边,确是沾满泥泞。
随即耳畔传来郑知意跑过来的声音,还有她发亮的嗓门:“那燕王可算是走了!我问养驿马的,这下可以给我骑一下了吧,他竟说不行……”
“良娣,燕王府长史也来送燕王。”群青忙直起腰提醒。
郑知意方才注意到黑暗中还有一个人,吓得“啊”了一声。
好一个长嫂来饯行……
陆华亭看了一眼被群青利用得团团转的郑知意,与她行礼:“良娣想骑马,臣带你们去上林苑,驿马不能骑。”
“本宫知道。长史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去吧,本宫和青娘子开玩笑的,没见过宫里驿马,顺便看看罢了。”郑知意说完,就如临大敌地看着陆华亭。
群青低头把裙摆擦干净,只觉察陆华亭靠近了她,将一物放在她身旁的地上,随后离开。
群青转头,看见那只发着微光的灯笼,立刻叫住他:“长史的东西落下了。”
陆华亭住步:“回宫路上经过林中,路不平,雨天积水,青娘子拿着,给良娣照亮脚下。”
“这里离东宫近,离燕王府更远。”群青说。
陆华亭转过头,灯光倒映在他眼中,照出他脸上的无谓,照出几分虚幻的温存:“某走夜路习惯了,不会踩空。”
群青望见陆华亭夜昙般的身影,独自走入林中。
第27章
暖秋已至,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宫女们最快乐的莫过于领俸银的一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揽月:“你们知道么,群青叫我去替她领钱, 领咱们全宫的钱。那尚仪发呀发呀, 我手上都拿不住了,还没发完!旁边的宫女眼都看绿了。其他人将我认成她,一见我就拉着我款款地说:青娘子,是你啊!秋日宴上你可是出了名了……”
阿姜忙着数钱,整个住所充盈着哗啦啦的响声:“你讲过五遍了。”
“是么, 我讲过五遍了?”揽月不甘地拍打自己的嘴巴, “可恨我嘴笨, 你们不在, 没看到宴席上有多精彩,我真替你们可惜!对了,你们猜得到掌宫宫女的月俸到底有多少吗?”
阿姜竖起耳:“是我们的二倍?”
阿孟:“三倍?”
“六倍。”揽月做了个手势。
“六倍!”顿时, 阿孟和阿姜觉得手里的银钱没了分量, 咬着被角在铺里扭动起来, “怎么那么多啊?我都不敢想象有那么多钱, 能怎么花!”
“若是在宫外, 雪缎来上几匹, 做个裙子袄子,什么大鱼大肉、糯米饼子糕买上几斤。”阿孟已然歪在床上畅想起来。
“就知道吃穿!”阿姜嫌弃, “还不如攒一攒,郊外盘个小铺子,再找个俊朗些的小货郎过日子……”
群青在一旁听着她们讲话。她把通宝十个一串, 拿红线穿好,码在木匣里, 一只只木匣又和其他的赏赐一起塞满两只箱子。
她的头发刚刚洗过,弯腰时,一阵阵皂角的清香飘至鼻端。理好了,群青一面用梳子理顺长发,一面看着她的财产发呆。
说来讽刺,避开了任务,她当宫女短短几个月攒下的体己,竟比上一世当司籍死前剩下的还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按阿姜说的,盘个铺子似乎可以考虑一下,货郎就免了……
分完月俸,群青又将清宣阁众人叫在一处。
圣人将群青封为掌宫宫女后,送到清宣阁的除了赏赐,还有新添的四名粗使婢女、两个小内侍。前院里的新老面孔加在一起,居然有十余人之多。
这一切都比照着太子妃的仪制,虽然宸明帝并没有明说,所有人却都觉得好事将近,每张脸上都是期待的神色。
“阿姜机灵,日后便负责接待来客,御前奉灯,内殿的排班清扫,还有小厨房。”群青重新分配各人的角色。
“阿孟还算认真,你就管南苑花圃和外部的排班清扫。”
一个内,一个外,阿孟阿姜虽管了人,但两人算是彻底分开了,不免惋惜,依依不舍地对视。
群青面不改色,这两人凑在一起爱欺负人,就得拆开才好。
“若蝉仍然主管奉衣、针线,若有不确定的,就来问我。”
若蝉应是,红彤彤的脸蛋满是羞涩。在她身旁,有人的目光比灯笼还亮,是揽月眼巴巴地看着群青。
“揽月,你做回奉衣宫女吧。”群青道。
众人投来羡慕的眼神,揽月激动得直跳脚,谁能懂得这失而复得的滋味?
“今日初次见面,在场诸人,俸银各加一两,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大家日后悉心当值,有功者奖,有错者罚。都散了吧。”群青道。
没……没了?
眼看群青说完了,只用黑眸平静地看着她们,宫人们面面相觑,头一次见这般潇洒务实的风格,寂静了片刻,才爆发出欢呼,各自散去。
尚宫局女官拿木托盘盛着一只鱼符,跨进殿中。群青衣饰已换好,取下腰上木鱼符,换成黄铜鱼符。女官笑着道喜:“恭喜娘子了。”
群青福身回礼。她是这样的年轻,在女官的视线中,她的脸像瓷,白里透出淡淡的青,还有几分稚气,但睫毛垂下的时候,却显出格外的冷清,似乎任何铜臭都不能沾身。
女官走了,群青打包好铺盖,阿孟她们帮忙拖着两只箱子送到偏殿,嘴里还十分不舍。若蝉说:“姐姐,你这颗杏子发霉了,还要吗?”
那日陆华亭抛到手中的杏子,她一直放在桌角,看着它从盈满变得干瘪。
群青说:“那扔了吧。”
她回头看了看柜上斜挂的一只灯笼,灯笼已灭,被压得有点瘪。走到门口,群青折回来,把这垃圾也带走了。
曾经关过她禁闭的东偏殿,成了群青起居和办公的场地。
总算有个单人的住所,群青整理好桌案床铺,坐在灯下揉开蜡丸。
这是当日从安凛那里拿到的蜡丸,里面是他给那个新来的“杀”在肆夜楼的任务,也是她想截胡的任务。
——肆夜楼主人崔伫有一本真帐,内含勾连百官罪证,取到账本,想法子交予御史台汪振。
群青看完,将信息付之一炬。
肆夜楼的老板有一本真帐?那肯定藏得很隐蔽,不是寻常之辈随便逛逛就能找到的。
难怪安凛让他的“杀”潜入肆夜楼,假扮乐伎,想来是一面骗取崔伫的信任,从他口中套话,一面悄悄在楼内找账本。
但前面这名“杀”已经死了,是任务失败,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这崔伫只会把账本护得更紧。
确实很难。
但也因为很难,就算那新来的“杀”已经潜入了肆夜楼,恐怕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得手,她未必没有机会,群青自我安慰。
灯光澄明,群青在纸上写下崔伫的名字。
崔伫是崔家大郎,在她印象中约有三十几岁,年轻时常与官宦之子混在一处狂喝滥饮,但自己并未考取功名。
在长安,无需是世家子弟,极度的有钱,豪放风流,也可以吸引贵族子弟与之结交。
崔家在楚国在时就是大商贾之家,做绸缎生意。国破之后,长安战乱,大量的商户亏损闭门,而崔家靠着囤货居奇,财富不减反增,在平康坊开张了肆夜楼,加盖三层之高,弄得奢华至极,夜夜笙歌曼舞。
崔伫便是这肆夜楼的主营人,如今他无需功名也可以出尽风头。因为肆夜楼权贵出入,一掷千金,崔家既然和各种权贵保持良好的私交,自然已成炙手可热的新贵。
马上,不就有想和崔家结亲的?
群青在“崔伫”之下,写下“崔二娘子”。
秋日宴上,丹阳公主说,孟观楼的新妇就是这个崔二娘子,应该是崔伫的妹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崔娘子只是商户之女,身份低微,但若真的能与崔家结亲,却很有利于孟家的壮大。
话说回来,南楚的昭太子想借御史台之手报复崔家,除了想搅乱大宸的朝局,还因为记恨崔家是个墙头草。
楚国国君曾给他们减免赋税,多次相扶,谁知宸明帝攻进长安之后,崔家第一个表态迎降,还将铺子内的冬衣拿出来给李家人御寒,以谄媚之态,换得如今的壮大光鲜,想必让昭太子咬碎了牙关……
揽月进来了,群青将纸折起。
如今清宣阁宫人多了,事务清闲,她持黄铜鱼符,也能找借口出宫。她可以慢慢思考这个任务如何完成。
“这些天,太子殿下隔日便要来清宣阁过夜,倒是再也不提鸾仪阁了。”揽月紧挨着坐在群青身边,跟她找话说。
群青提醒:“宝安公主都禁足了。”
她心道,寿喜看到她和陆华亭说句话,李玹都要怀疑半天。宝姝竟敢和陆华亭当场勾结,就算杨芙不被禁足,李玹恐怕也不敢信任她们了。
“也是。”揽月闷闷不乐,“可近日殿下来过夜,心情一直不好,怎么小心当值都挨骂,弄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良娣哪句话不对,和殿下吵起来,眼下的一切便都没了……”
太子党准备密奏对付陆华亭,又设局赶走燕王,结果一样也没有实现,心情不好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群青口中宽慰揽月:“不关良娣和你的事,许是他自己政事上心烦。”
揽月道:“好像是遇到烦心事,说那琉璃国的使臣,原本和殿下谈得好好的,听闻圣人派燕王去打西蕃国的消息,就变了脸,言语之间,竟威胁殿下,不想送佛骨入长安了。”
群青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知道圣人和太子对迎佛骨之事的重视,如今燕王府也松口,负责主办仪式,好不容易上下一心,就等着迎佛骨了,若此时琉璃国那边突然变卦,确实让执政者们心烦。
她也希望事情能早点解决,不要遇到波折。
群青期待奉迎佛骨的唯一理由是,若举办这样规格的祭祀仪式,按大宸律,会多放几个宫人。
当夜,东宫的轿辇进了清宣阁。
奉灯之时,揽月不慎弄倒了一个烛台。
“你下去,叫群青奉灯。”李玹冷冷地说。
李玹显然是从碧泉行宫回来,衣上沾满檀香,檀香之中又有淡淡酒意,可见是和琉璃国的使臣谈得并不愉快。
揽月很想提醒他,群青如今是掌宫,根本就不必再做奉灯的活了。
但太子面色铁青,她不敢开口。与群青交接时,揽月递她一个同情的眼神。
群青半夜被叫起来,靠在了久违的墙壁上,在思考一件事。
那便是人整夜整夜地不睡,会不会死?她此刻不过是被叫起来夜值,心都跳得有些紊乱,不大舒服。
李玹案上的奏折,因为燕王、赵王不在,变成从前的两倍多,需要看到天明。
何况他还要夜饮。
“今夜给殿下梅酒吧。”群青端来酒壶,“不容易醉。”
“谁叫你多话。”李玹正烦着,一抬眼,撞见她漆黑整齐的发髻,旋即四目相对,群青看见那双凤目中的怒意融化,变成冰凉的讥诮。
群青静静退了下去,没与他计较。
想来最近事多,东宫心情不好。
不睡觉、饮酒、爱生气,此人必将短命。
下一刻,她便听见一声闷响。李玹倒在桌上,惨白的脸枕在散落黑发间。他的手臂无法控制地抽动,直将酒壶也碰倒在地毯上,像某种病发之状。
李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视线中床帐、屏风一晃而过, 望见黑漆漆的房梁。
视线微转,群青第一件事不是扶他,而是拿着酒杯, 极度紧张地嗅里面的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