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春娘,群青根本不认得。但内心也波澜翻滚,这三式,不是安凛教她的近身暗杀的动作吗?难不成眼前这娘子也是细作?但她动作虚浮,手上没劲,看起来并不会武,做细作并不够格。
群青的眸光闪了闪,假意顺着她:“是了,我认识春娘,你又是春娘什么人?”
未料对方闻言,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像是拥抱的姿态,这娘子的手臂柔韧如藤,乃是一双撑跳鼓上舞的手臂,有几分力气,像扭股糖一样缠上来。
她的手还不停,将群青前襟系带拉开了。随即群青只觉得自己被压在一具柔软温热的躯体上厮磨来去,不知是眼前事超出了预想,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让群青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那娘子好像比她更加惊惧,在她耳边温软地喘息道:“求娘子救我,会死!裴监作给我吃了合欢散……”
原来那兰麝香的气味是合欢散的味道!群青登时惊恐,那她方才还吸进去几口,她不会有事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现在已经觉得手脚绵软,使不上力气,勉力够到扶手,用力地攥紧。
那娘子觉察到群青的挣扎,竟伸出两腿缠紧她的腰。群青长到这么大,从未被人轻薄至此,半是恐惧,半是恼怒,奋力一挣,顿失平衡,椅子翻倒,咚的一声巨响!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旋即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陡然踹开的声音、裴监作的求饶、章娘子的惊叫交织在一起。
这是群青跌在冰凉的地上时,心中唯一的想法。
第34章
室内日光洒满, 绳索散乱,两个娘子裙摆交叠,一个压着一个。裴监作看到这一幕, 骇得两腿瘫软, 差点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只关了一个,怎么还多了一个?
陆华亭径直走入,抓着红衣娘子的后领将她拎开,看了看脸,确认她是自己要找的人:“玉奴?”
只是玉奴似乎神志不清, 应答一声, 满面通红地抓握他的袖子。陆华亭左手端着的阳羡雪芽还没喝一口, 当即泼在她的脸上, 随后把她晾在一旁清醒。
杯里还剩一半,群青下意识地拿手挡住脸。待看清地上另一人是谁,陆华亭泼出去的动作生生止住, 茶水泼在手背上。
群青撑着手臂坐起来, 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翡翠杯, 茶水沿着微蜷的指节一滴滴地滴落。
他蹲在自己裙边, 恰能将她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也刚好将门口的人挡住。群青向上瞥了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在扭头看门口的人:“出去。”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衣带系好, 捡起银簪插在鬓中。
陆华亭一回头,惊见群青把手从头上放下,已然恢复平日冷淡的姿态。
好消息, 虽被人抓了个正着,但这人是熟人。
坏消息, 熟人是陆华亭……
麻痹感仍在四肢延绵,群青拿手撑着地,她试了试,站不起来。陆华亭也没站起来,他专注地打量一旁的玉奴,随后转向她,含着笑意请教:“你——挣不开她吗?”
言外之意,她能掷刀杀伤府军,居然推不开个娇弱娘子。四目相对,那双漆黑明亮的眸中含着浅浅的恶意。
群青本就阴沟翻船,这冰凉的好奇,抑或嘲讽,让她霎时心头火起。
陆华亭看着她的耳根,冷然的目光稍稍一变,她虽不答话,那处却已通红。
群青能弯腰,忽然一倾身,贴上他的衣袖嗅了嗅。陆华亭平素不与人如此接近,陡然缩手,她的鼻尖已擦过柔软布料,退缩的只有袖中的手指。
“我送的迷迭香,看来狷素给你点了。”群青直起身子,她闻到了迷迭香的味道,“长史身体这么快康复,应该有我的功劳?”
她还敢提此事,当他不知道是谁逼他发病的?陆华亭面色苍白,闻言眸光更黑,有几分骇人。
“好你个群青!”裴监作看清了群青的脸,不顾章娘子阻拦冲进来,“这里是监作正殿,咱家锁着门,你闯入此处是何居心?”
她和章娘子合作,坏他好事,也不选日子,偏偏撞上了大理寺的人。
“裴监作,你将宫女绑在自己的正殿,关门落锁,又是何居心?”群青凌厉反问回去。
“不会以为自己是圣人钦点的掌宫,这尾巴就翘上天了吧?”裴监作面色变了变,随后指着她,“咱家是正六品的监作,你不过是个奴婢,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质问咱家,现下就可以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这位大理寺来的大人,您可看到了?还不叫人将她带回去好好查证一番,看她翻窗潜进机要之处,到底做什么勾当!”
群青心里一沉:裴监作私藏宫籍,他有错在先,她能找到理由给自己开脱。
可她盗取宫籍的举动要是传开,只怕会令宫里潜伏的“天”的起疑。
群青转头看陆华亭,他不置一词,正低头整理衣袖,似乎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样。
“裴监作,大理寺是昨日傍晚提的人,你却将玉奴私扣殿中,延迟不交。大理寺早知人证落在你手上危险,也知你素来狡猾。”群青坐在地上,笑了笑,“若不是长史命奴婢提前翻进来,如何人赃并获?”
裴监作面色一白。这两人……这两人是一伙的,跟他玩声东击西!
陆华亭也不禁看向群青,被此人的厚颜无耻惊住了。她都已经狼狈得坐在地上,前后不过一刻钟,目听耳闻的桩桩件件就被她串起来,编成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还说得如此振振有词,把裴监作给唬住了。
下一刻,群青转头对上他的眼,望着他说:“我不太舒服。”
她手撑着地,裙摆散落,眼眸中楚楚地流动着光影,苍白的面颊如蝉翼一般几近透明,仿佛真的一眼能看穿,一指就能捏碎。
她在示弱。
陆华亭幽幽地望着她,先前群青见他,避之不及,连手迹都要烧掉,东西都要送人,只有一个特征,就是死不求饶。此时这般模样,倒像是邀请,引诱他奔赴陷阱。
群青感觉心跳在喉咙里跳动,她直觉此举有用,若换成她,她也会有几分追击的兴趣,只是从未扮演过如此姿态,不免极度紧张。
陆华亭凝望她半晌,才轻轻吐字:“娘子不舒服,跟我有什么关系?”
群青闭了眼,耻感涌到了太阳穴处,被日光照得发烫,心却回落下来。
她果然不擅此道。
裴监作看看陆华亭,又看看群青,目光闪过一线狠意:“陆大人别听她狡辩,这奴婢惯会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来人……”
陆华亭忽地笑了,笑若春风,打断了他:“裴监作,某方才跟青娘子开个玩笑,你真信了?”
裴监作傻在原地,陆华亭已站起来,正色对他说:“裴监作,你跟某过来一趟。来人,玉奴带走,将青娘子扶起来。”
“等一下。”群青喘了口气,忙叫住他,陆华亭真的停步听她说话,“裴监作给玉奴喂了合欢散,会死,你们先帮她解了毒再走。”
陆华亭闻言,神色变得古怪。他转向裴监作:“合欢散会死?”
“不会不会……”裴监作身子已战栗起来,“春药而已,怎可能会死!她不识抬举,下官是恐吓她的,下官绝不敢毒杀宫女!”
“听见没有,玉奴?”陆华亭望着自己的指骨,微微笑道,“少听他人恐吓。不会死,顶多有点‘不太舒服’而已,忍忍就好了。”
他意有所指,群青手指攥紧,陆华亭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大理寺的两个小吏进来将玉奴拽起,章娘子也冲过来,将群青扶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群青顾不上应答章娘子。
她见玉奴恐惧挣扎,对她道:“玉奴,大理寺内清流颇多,你不必害怕,在那里远比这里安全,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
玉奴闻言一怔,忽地挣脱那两名小吏,拉住群青的手腕。
她身上的衣裳破烂,脸上却十分白净,一双杏眼,有种与年纪不符纯然天真,满是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你是不是认识我?”
群青把自己手抽出来,过了半晌,没什么表情道:“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
玉奴失落且惶疑。那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呢?
她见过的人,总是第一面还算尊重,熟识之后,拳打脚踢、侮辱责骂才是常态,除了春娘姐姐,没有人对她这般关怀,又何况方才她连累了这个娘子,她居然还出言安抚她。
群青忽然抱住了玉奴,借机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托付的事,我应下了。”
玉奴瞳孔微缩,待要说话,群青已推开她:“带走吧。”
群青退后,望着玉奴被小吏们带着离开。她回忆起方才两人抱团滚在地上的时候,玉奴在她耳边断断续续说的有关“春娘”的一切。
手藏刀片,是春娘教授,一招一式,皆是南楚的暗杀手段,和她所学相同;
春娘在肆夜楼弹琵琶,晚上替他人做事,常常夜归,举止神秘。
春娘生前,给过玉奴一样东西,若她死了,便要她转交给认识自己的人,验证的办法,就是安凛教授的三招。
这一切足够群青有所猜测,这位不幸亡逝的春娘,身份多半与她相同,南楚的细作,风雨飘摇中一枚小小的棋子。
上次出宫时,安凛曾以平淡的口吻告诉她:他安插在平康坊肆夜楼内的一个“杀”,因任务失败,刚刚折损。
群青张开手,手心躺着一枚蜡丸。是方才玉奴抓住她的手,趁机塞在她手中的。
偏殿之中,裴监作未等陆华亭开口,便跪了下去。
陆华亭没有当场发难,而是避人耳目单独叙话,裴监作久混官场,明白这正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然而陆华亭下一句话便击碎了他的幻想:“欺辱宫女,不知什么罪;但是意图毁灭人证,此事可够你流放。这种事上,某一向喜欢从重。既然青娘子、玉奴,证据齐全,要不然,杖毙吧。”
燕王府处事杀伐决断,又拿着大理寺卿的鱼符,裴监作吓得喊冤:“大理寺提人,下官见这玉奴貌美,动了些歪心思,下官本是阉人,伤不到玉奴的贞洁,这长史知道的呀!又何况如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何谈毁灭?”
陆华亭望了他一会儿才道:“一个掖庭监作,边缘的小官,色胆包天,也不会在证人带去大理寺之前,把人扣住动手。你就不怕玉奴去了大理寺头一件事,便是告你一状吗?”
裴监作汗如雨下:“下官……”
“还是说,你心里很清楚,这玉奴根本到不了大理寺,也不会开口说话。”陆华亭捋着室内的一叶兰花,“是不是有人,叫你提审前杀了玉奴?”
此话如惊雷,令裴监作神色大变,未料他能直接猜透这背后的缘由。
“你看,某说你毁灭证据有错吗?”陆华亭说,“大理寺可以验出死法,你就算给她找个暴毙的由头,还是难脱罪责。玉奴死在掖庭,你是掖庭监作,你不承担最后的罪责,难道要你上面的人去承担?”
裴监作想明白这个道理,忙道:“下官亦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那人确实是让下官将玉奴处理掉,下官见她颇有几分姿色,就这么弄死太可惜了,倒不如先给咱家享用享用。早知她如此重要,咱家说什么都不会应下的……说起来,还是下官保住了玉奴一条命呢!”
“受谁指使?”陆华亭追问。
“长史不要难为下官了……”
“某存心想给你指条明路,看你够不够聪明。”陆华亭眼中浮上雾似的嫌恶,闻言并不意外,反倒倚在柜上,“我猜猜,叫你杀玉奴的人,是大的孟还是小的孟?”
若说裴监作方才只是惧怕,现在他已是面色惨白,陆华亭已诈出他是孟家的人,作为政敌拿住了他,岂会轻易放过?
“下官不懂,他俩……不是一家的吗?”他不禁问。
“兄弟尚且相残,父子之间,哪能没有嫌隙?”陆华亭觉察到裴监作竖着耳朵听,笑道,“这玉奴呢,是孟观楼的爱妾,据我了解,孟观楼对他爱的女人很是温存,一般舍不得杀。那就是孟相了。你若是听孟相的打杀玉奴,你猜孟观楼会不会记恨在心。他不敢忤逆他父亲,还杀不了你一个阉人?”
“孟相如日中天,可他总有老的一日,死的一日,届时他所有的权势都会交给孟观楼。从你应下这件事开始,你便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声声如冷箭,令裴监作几乎瘫倒在地上。他从未想过被人利用至此,连连央求陆华亭给他一条生路,日后必然报答。
“孟家与燕王府水火不容,你既是孟家的人,我帮你,这不是害你吗?”陆华亭笑道,“你既阴差阳错保下了玉奴,也算你‘有功’。今日回去,我便上奏罢了你的官,把你贬回掖庭奴才,孟家知道是我作梗,想来不会难为你一个小卒。你呢,先在掖庭倒几天尿桶,如何?”
相比杖毙、流放,裴监作竟觉得倒尿桶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叩首叩得纱帽滚落,露出斑白的鬓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华亭拿脚尖把纱帽从道上挪开,嫌恶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收拾收拾东西,让位吧。”
狷素道:“长史好厉害,三言两语罢了他的官,他还得感恩戴德。”
陆华亭却陡然站住,狷素险些撞在他身上。
檐下,背对他们,立着一道素净的身影。
群青真的没走。
“你先回去。”陆华亭说。
群青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抬脚便走。
她垂眼注视着地上的影。日头将人影拖得细长倾斜,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疏远的距离。陆华亭始终缀在她身后。
群青的裙摆逶迤过廊亭,穿过青翠欲滴的园中林木,叮当轻响仍然在身后不远处。那是陆华亭蹀躞带上挂着的鱼符和匕首碰撞出的声音。
她知道陆华亭素来有耐心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可今日才体会到,原来做牵着线的人,内心同样澎湃万分。
一闪身,群青不见了。
陆华亭望着眼前耸立的太湖石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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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片刻,低头弯腰钻进石洞。
里面别有洞天,有个极小的石室,刚一踏入,一把磨得极尖的银簪就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娘子现在看来是好多了。”陆华亭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着冷意,既已被威胁,并不挣扎,反松散地靠在了石壁上。
光照实在刺眼,他不由偏开脸。群青找的地方巧妙至极,一束光从对面石洞照进来,将他照得分毫毕现,她自己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群青半倚在石壁上,抬起的手臂还有些绵软,只能从身后借力。眼前,陆华亭发丝沐浴着金光,这张脸显得昳丽惊人,让她有制住斑斓猛虎的紧张感。
群青不愿浪费时间:“长史上次说过,你我没有关系,没有理由看我的面子,群青谨记在心。只是长史,西市那次你也借过我的势,没有白借的道理,今日之事,算你我扯平。”
说了半天,居然是在撇清关系。
陆华亭眼中浮上一丝晦暗。
“原来某说的话,娘子记得这么清楚。”他嘴角弯出一丝冷笑。
“若这样算,你有心想让我死,该怎么算。”他竟拿脖颈抵住锋利的银簪,“是不是也应该赔给某?”
他漆黑的眼靠近,群青手上却不松劲,银簪刺进皮肉,淌落一丝殷红的血痕。
“你们查玉奴,可是为了寻找春娘的某样东西?玉奴把那东西的位置告诉了我,这消息够我这般刺长史一下吗?”黑暗之中,群青的声音如冷雨敲打玉石。
她不是杨芙,会吓得掉簪。
不知吃痛还是意外,陆华亭的眼睫一颤,不再动弹了。
“长史想说,回去审审玉奴照样能得到信息?她只知道这么多,不信你们可以试试。”群青说着抖开纸条,正是蜡丸内藏的信息。
九月芙蓉花,十八嫁四家。
陆华亭看见那上面的一句不知所云的童谣。
“你们破解,需要时间。想来长史大病初愈就来审案,应该很赶时间吧?”群青善解人意道,“我会解。”
“你和春娘什么关系?”陆华亭半晌才问。
“不认识。”群青信口诌,“但我与玉奴认识,她以前是官家女,小时候随父入宫,见我可怜,帮我抬过水桶,今日相见,她把信息给了我,求我帮她的春娘姐姐伸冤。此案早破,她也能早得自由吧?也算我报了恩。这恰好是楚国的宫廷童谣,我自小在掖庭听嬷嬷们讲过,所以可以一试。”
这解释听来诚恳,陆华亭冷笑,想来报恩是假,南楚的任务才是真,只是没想到她有胆量与虎谋皮:“你想跟我合作,条件呢?”
“其一,搜证时,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肆夜楼,我答应过玉奴亲手取来,你应当能安排;其二,宫规森严,我出宫不想惊动他人,你既管符信,那托付长史给我两日临时的符信;其三,事毕之后,把玉奴送到一个孟观楼找不到的地方。”
“好。”不想陆华亭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他既未盘问,也不纠缠。看来这东西对燕王府真的很重要,他急于得到结果,而她的条件不算什么。
既然目的相同,合作是最省力的办法,这道理陆华亭明白。
她的目的达到,这下有办法去肆夜楼取账本了。
手酸得厉害,群青缓缓将银簪移开,谁知这只手被陆华亭毫无征兆地攥住,群青神色一变,他拿左膝抵住她另一只手;他动得极快,左手握着不知何时拔出的匕首,“嗤”地裁下一截披帛。
群青拽过披帛,随即他整个人倾压上来,猛地将她抵在冰凉的石壁上,她只觉一阵清香如洪流没顶而来,两手已被披帛紧缠在一起,又被他抬膝抵住。
两人的呼吸急促地交叠,混着些许血腥气,群青听到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抱歉。某实在很不习惯被人指着咽喉说话。”
他的手一圈一圈缠完披帛,紧接着扣上她的脖颈,手指并未用力,群青却感觉有如冰冷的毒蛇攀附其上,令她的后颈抵在冰凉的石壁上。
此处无人,杀意容易倾泻而出。因为相思引,陆华亭心底恐怕恨毒了她吧?此人本是酷吏,若是他存心算账,现在自己无法抵抗……
群青只得看向自己的暗扣。
那暗扣中什么也没有,但陆华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忌惮,手上也一紧。
上一世死前的记忆袭来,群青的冷汗滚滚而下,但腰腹没有锐痛袭来。右边发髻传来一线紧绷,从头皮渗入脊骨。是那银簪被他一点一点推进发髻内。
随后,所有桎梏忽地像退潮一般离开了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华亭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湿润。
他还没用力,手指竟又被她的冷汗浸湿了。
这混沌的感觉也让他觉得很不好,但此处没有帕子。
群青终于喘了口气,只听陆华亭莫名说了一句话:“你好像不止怕燕王,是所有男人都怕。”
此话入耳,群青挣断披帛,用力将他推开,陆华亭全无防备,脊背撞在嶙峋石壁上,估计很疼,不过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出石洞。
她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外面仍是飒爽秋日,风吹园中的青桐叶哗哗作响,吹拂群青滚烫的面颊和脖颈。
再向前走,只觉得身后一股牵力,细细地拉住她。
回头一看,臂间披帛似乎被勾在石头缝隙了。
群青折身返回。暗处,陆华亭倚在石壁上,双袖垂下,盖过手背。群青看见,银红色披帛的一个角,夹在他两指之间。
“方才只是急于制住娘子,别无他意。”见她回来,陆华亭说。
话语恳切,竟是句解释。
群青轻轻一扯, 披帛便从他手里扯出,飘落下来。
陆华亭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没想到群青站定在原地, 从袖中取了半晌, 取出一物,递到他眼前。
她手心的素帕上,躺着一串檀珠。
对方似乎有愧,正是让他接受吃亏的好时机。陆华亭果然盯住那颗五彩绳结,群青说:“第十七颗实在是找不回来了, 故用五彩绳结补上, 找女冠重新开光, 长史应当不介意吧?”
陆华亭望着那五彩绳结, 似有讥诮之意,到底什么也没说,刚伸出手, 还没碰到群青的手, 便听她郑重提醒:“帕子不能拿走, 我也不宽裕。”
他已经拿走一条了。
陆华亭收回手, 看向一旁, 笑道:“娘子为何把红线换成掺银丝的线, 若旁人从一边用力拽,是否可以割断某的手腕?”
亏她拧缠试线, 群青万没想到他会这般联想,胸腔里生发一缕火气:“若长史真的这样想,可以。”
陆华亭闻言笑了一笑, 竟侧过身,挽起袖子, 不错眼地望着她,含着璀璨的笑意:“娘子就是给五彩绳结内下毒,某也敢照单全收。”
说罢,将腕抬起,那意思是让群青帮他戴上。
看在两人暂时同盟的份上,群青隔着帕子捏起檀珠,给他滚了上去。
“长史割过腕?”她忽然注意到,那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处凸起的月牙状疤痕。
“看起来像刀伤,其实是被狸奴抓的。”陆华亭笑道,“青娘子,看仔细了,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
未料群青陡然凑近去看,细细的鼻息落在腕上,有些发痒,陆华亭呼吸一滞,群青已然起身,飞翘的双眼明亮:“今日砍了我的头,这也是你自己拿刀割的。”
群青做过杀手,看伤口的形状、走势,绝不可能走眼。但她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再发问,只将檀珠囫囵推上去,又把素帕抽出来。
“今日你为何会在裴监作的正殿?”陆华亭问。
“听见风声,想救玉奴。”群青说。
“是么?叫狷素问了你那掌教娘子,她可不是这样说的。”陆华亭放下袖子,温润含笑。
群青眼睫一颤。
“裴监作私扣我宫籍。”这件事并不影响燕王府,无碍陆华亭的利益,他不会在意,既要合作,总需要建立几分信任。群青便将宫籍取出来给他看:“宫籍不在六尚,影响我每月领俸,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自行取回。”
陆华亭不禁瞥了她一眼。
方才连个素帕都没有,眼下又因俸银冒着风险偷盗宫籍。到底有多缺钱,南楚任务的费用,不会全是由细作自己填上的吧?
群青道:“就是不知道裴监作发现之后会如何对付我。”
“不会如何。”陆华亭贴在石壁上,随口说,“他明日便不是监作了。”
群青心底有几分惊异,她偷个宫籍的功夫,他把裴监作的官都给撸了?
“届时你会如何联系我?”群青又问。
陆华亭道:“届时你就知道了。”
既然事已经说毕,没有停留的理由,群青揣好宫籍:“那我走了,长史等一会儿再出来,我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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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阴影处懒散靠着的郎君,衣袖被风吹得簌簌,半晌没有言语、群青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踏入春光之中。
尚宫局门口,围聚着许多宫人,徐司簿站在殿门出给她们训话。群青赶在她训话结束挤进门,把宫籍摆在了徐司簿案头。
“章娘子找到了奴婢的宫籍,果然是遗漏了,送交给您。”
徐司簿微微一怔。她瞧了群青一眼,随后拿过宫籍放入木匣中,松了口气:“是你呀,可算拿来了,迟迟没有宫籍,我还担心你有什么问题呢!”
不知是群青做了掌宫,还是因为揽月之故,徐司簿对群青的态度比上次柔和许多,甚至还有闲心和她聊上几句。
“看见外面那些宫女了吗?他们都是准备参加这次六尚内选的。”徐司簿说,“你们宫中那个叫揽月的娘子,真是能说会道,她整日地夸你厉害,青娘子就没想考一考女官?”
群青这一世没必要进六尚,但是多了解一些信息也不错,便笑说:“奴婢本也打算试试的,只是畏难,毕竟是燕王妃亲自选人。”
燕王成功留在长安,萧云如建设内宫的设想得以开展,她要从奉衣宫女中再挑选出六尚的女官。各宫的宫女纷纷报名,谁也不想错过鱼跃龙门的机会。
“哪里难!新朝伊始,到处缺人,才是最容易的时候。”徐司簿劝她,“青娘子做掌宫宫女荣宠加身,但到底是仰仗贵主的奴婢,宫官才是自由身,以青娘子的才智,有了施展的机会,说不定能大有所为。”
群青心想,若是上一世,她说不定真的会去应选,毕竟儿时阿娘对她的悉心培养,并非让她当细作,而是让她走女子仕途的。但眼下还是确定阿娘的安全更重要,否则她心中永远不能安稳。
“青娘子若应选,我们尚宫局就是个好去处,月俸丰厚。你若来了,还能搭个伴。”徐司簿一张容长脸,两道弯月眉,笑起来有几分亲和,“就是平日忙,弄得人脾气暴躁,上次不愿给你找宫籍,真是不好意思。”
道谢离开时,群青想,这徐司簿看着很难相处,今日看来,却有几分聪慧圆滑,竟然愿意给她道歉。
不过她的宫籍已经找回,心上大石挪走,不做他想,离开了尚宫局。
白日顺利,近日的夜值却令人提心吊胆。
因为琉璃国使臣之故,李玹心情极差,这夜又因为墨没化开,将手中珠串扔到了小内侍脑袋上,砸掉了他的纱帽。
李玹令其退下,饮酒不语。以屏风做隔,一边是郑知意甜美的酣睡,另一边寂静无声,有如乌云罩顶。
群青心中忐忑。她的任务是帮李玹盖印,但他似乎有心培养她参与政事,给她很长的时间的研究奏折,还会考问她对策,若他心情不好,少不了一顿责骂。
群青决定在他责骂之前,先为他分忧:“听揽月说,琉璃国使臣百般刁难,不想赠予佛骨。殿下可是为这件事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