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煎熬的莫过于杨芙:韩婉仪算是宫中唯一与她沾亲的人,不帮她也罢了,她全然没想到韩婉仪会突然针对她!
蓦地,她回想起那个雨天,群青把狸奴抱走,叫她去陈德妃殿中避雨。若她真的去了,就不能去韩婉仪那里拜会了……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那日,群青提醒过她。
可是,可是当日她求胜心切,还是走向了韩婉仪的宫殿……杨芙心中顿时乱了,悔意骤生。
来给韩婉仪看诊的,是个年迈的女医官,一直负责韩婉仪的身体,她向圣人一拜,走入屏风后。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禀道:“回圣人、娘娘,婉仪娘娘这是堕胎之兆,微臣已施针用药,婉仪娘娘需要暂时躺着,不得挪动。”
马皇后凝眸:“保得住?”
“微臣……微臣尽力。”医官的语气没任何底气。
马皇后连连叹息:“到底怎么弄的呢?”
“婉仪娘娘体格瘦弱,又常呕吐吃不下饭,臣嘱咐过要饮食清淡,开窗透气;此次不适,约莫是哪位贵人用的熏香太重,又含雪兰香,以致娘娘眩晕,久不能安睡,胎儿损减。”
香茅:“那日宝安公主一进门,奴婢便闻见她身上香气浓郁,可公主偏要关门关窗,屏退左右。我们娘娘性情温婉,母家又承过公主母妃的恩,不顾奴婢的劝阻,顺从宝安公主,一定是那日的事了。”
“什么私密话,需要关门封窗地说?”马皇后抱怨。
陈嫔道:“不论以前是什么关系,如今韩婉仪是圣人从三品的嫔妃,长幼有序,尊卑分明,宝安公主的架子这样大,婉仪娘娘都需要如此卑微?”
宝安公主是前朝公主,因为太子与燕王对她的厚待,一直争议颇多,如今议论声又起。
杨芙去见韩婉仪,自然是求她给圣人吹枕边风,早点帮她得到太子妃之位,在宫中立足。可这种话哪能搬上台面说呢?
冥冥之中,她感觉有人要害她,但她甚至不知缘由……
“宝姝。”她虚弱道,“你快帮我回禀。”
宝姝也不知韩婉仪抽什么风,急忙辩驳:“那天奴婢跟在公主旁边,公主从头到尾以礼相待,不可能威逼婉仪娘娘。婉仪娘娘有孕之身,是宫中最金贵的,若有不适,当日怎么不提出来?公主的熏香是有雪兰香,可大多数熏香中都含雪兰香,就连大殿现在的熏香也有雪兰香,又怎么说?”
香茅道:“那我们娘娘是见了宝安公主那日后身体不适的,如何解释? ”
这婢女非常笃定,就是冲着她们来的,宝姝冷静半晌,忽然对圣人和马皇后一拜:“奴婢想起一件事,那日公主拜会韩婉仪前,撞到郑良娣宫中的奴婢。有个小丫头把汤泼到公主裙子上,公主着急赴约没有更衣。比起平平无奇的雪兰香,倒不如查查这两个奴婢,看她们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芙闻言,忙想阻拦宝姝,可如今她自身难保,又如何管得了别人,只得咬住嘴唇不语。
郑知意听了半天,没想到听见了自己,眼睛瞪圆:“好个贱婢,自己解释不清便拉旁人下水,关我们什么事?”
宝姝道:“那便要问问您的宫人为何端不稳汤盏了。”
明着挑衅贵主,郑知意气得切齿:“你说的汤盏,那是本宫做给太子殿下的补汤,每天都送!你怎不问杨芙为何走不稳道,偏要撞我的汤盏?汤有何问题,依你说的,我们殿下每天都喝的是堕胎药?”
马皇后刚饮进嘴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失笑:“这孩子,这张嘴!”
李玹厉声道:“慎言。”
郑知意不甘地闭上嘴。
宸明帝一言不发。
谋害皇嗣,这可是重罪。宝姝虽然能言善辩,但眼下圣人冷眼注视,韩婉仪那边则像是有备而来,慌乱之下,并无思路,她看向四面,孟观楼离场了,大殿之中没有一个可以帮她的人。
宝安公主身侧……相邻的近臣,只有陆华亭。
宝姝咬了咬唇,瞥了陆华亭一眼,见他没有看自己。她抖着手摸出一物,掉在裙摆,又顺着裙摆落在地毯上,微不可见道:“帮帮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东西轻而薄,是一块黄玉璜的碎片。陆华亭眼睫微动,狷素已借着他身形遮挡,将碎片拾起来。随即陆华亭拔下一根樱桃梗,裁一截布帛,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长史,她知道您想要回这玉璜,故意一片一片的给,咱们要被她利用到何时?”狷素小声道,“这后宫纷争,与我们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陆华亭微微挑眉,“你等着看。”
果然,影素弯着腰穿越人群过来,附耳道:“长史,燕王殿下说公主是冤枉的,请您为她解围。”
狷素闭上嘴,只得捏过布条团成个小团,趁人不备,弹到宝姝裙摆上。
宝姝跪在宝安公主后侧回话,借理袖的机会,展开布帛看一眼,面上镇定了许多:“公主的衣裙还在宫中,请圣人、娘娘允奴婢拿来请医官查验,一定是那汤水的缘故。”
揽月也跪下了:“娘娘不成!一去一回,能做手脚的机会多了。当日的事,是宝安公主的狸奴吓到若蝉,她才失手打翻汤盏,宝安公主将若蝉的脸都打肿了;公主还让群青跪下给她擦裙子,那可是我们良娣的奉衣宫女!如今她的奴婢敢公然攀扯东宫,皇后娘娘得为我们良娣做主!”
她偷偷剜了宝姝一眼,不就是泼脏水,谁不会?
一时间,大家都议论着宝安公主横行后宫的样子。马皇后本就不喜杨芙,蹙眉:“不必取了,越说越离谱。郑福去鸾仪阁中,取些香来查验,看看是不是香料的原因。”
李焕看着陆华亭,他只叫他想办法把杨芙摘出来,并未叫他剑指东宫。这下好了!
李玹嘴唇紧抿,目光沉沉。圣人和娘娘远坐主位,看不清西侧这些小动作,寿喜可是看得清楚,这宝姝身后分明是陆华亭操纵。后宫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可以影响到东宫,幸而皇后明理。
好个陆华亭,以为这样搅混水,就能救燕王?
陆华亭对周遭目光视而不见。
宝姝接着道:“那么,惟愿圣人、娘娘将殿内熏香、饮食也一并查验,不要冤枉了宝安公主。”
皇后道:“自然的。”
“请娘娘容奴婢斗胆起身查看。”宝姝起身,直直走到妃嫔那边,伸头看着韩婉仪没吃完的食物,忽指着其中一道菜道,“娘娘,这里面有桂花糕,孕妇不能食,婉仪娘娘吃了一半,难道不是因此之故吗?”
众人都是一愣。医官被皇后叫出来检查,看清楚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犹豫道:“这……确实,婉仪身弱,桂花不能食。”
“尚食局如何当的差?”一直闭目不语的宸明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令殿中的气氛阴云密布。
司膳、典膳二人很快被带过来。刘司膳大呼冤枉:“微臣知道婉仪娘娘有孕在身,布宴时早已交代示下,将所有孕妇不能用的食材都替换掉,秋日宴中不当有桂花糕。”
“没有桂花糕?”宸明帝道,“那你们瞧瞧,韩婉仪案上那盘装的是何物?”
司膳与典膳惊疑无言,端起盘研究,又放进口中品尝。
典膳跪下说:“回圣人,那盘中根本不是桂花糕,是微臣替换桂花糕的甜麻薯。制作桂花糕用桂花蜜,用蜂蜜替代,就制成了甜麻薯,上菜时应该并无差错。是有人后将桂花均匀洒在盘中,所以样子像桂花糕。想来韩婉仪未曾留意便误食了。”
宸明帝的表情凝重,马皇后的扇亦停住。
宸明帝道:“你意思是,有人在席间洒了桂花进去,专门谋害韩婉仪了?”
皇后道:“香茅,你还记得什么时候有桂花的?”
“奴婢没留意,应该是端上来不久就有了。”香茅道。
皇后询问宸明帝:“哪里来的桂花,审审传菜的宫女?”
宝姝抬指道:“何必大动干戈,殿中便有桂花,郑良娣头上就有。”
一瞬间,所有视线汇聚于郑知意脸上,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极圆,脑中因这突然的注视变得一片空白。
她反手摸上鬓发,那潮湿柔软的触感让她记起,今日群青在她鬓边插上了绣线菊和桂花,韩婉仪还问起过她。
现在,桂花就明晃晃的顶在她鬓间。
“胡说,”她有些干涩地说,“我坐得离婉仪娘娘那么远……”
“良娣坐得很远,且从未离席,这奴婢知道。可您的宫婢是能在席间穿梭走动的。”宝姝说,“敢问良娣身边叫群青的奉衣宫女,人在何处?”
“她先前去如厕,现在还未回来。”揽月的表情也有几分怔忪。
“她一个宫婢,圣人到了还久不返回,”宝姝质问,“可是不敢回来?”
郑知意的脸色变了变。群青性格稳重,突然离席,又久久不归,本就异常。如今被宝姝问出来,越发像是干了什么事,畏罪潜逃。
皇后道:“都是奉衣宫女了,应该熟悉宫中规矩。在外面游荡算怎么回事?叫人去寻,找来了审,看看她知不知晓这件事。”
四名金吾卫得令,出了殿门。
第25章
郑知意神色焦急, 揽月揽住她的肩膀。感情上,揽月自是愿意相信群青,可群青来清宣阁的时间到底太短。
倘她真是别有用心, 潜伏在良娣身边, 伺机报复韩婉仪什么的,连累了她们,岂不是只能两眼一抹黑?
金吾卫刚出门便返回来:“青娘子就在殿门口!”
两名高大的侍卫架着一个宫女,半拖半拽带入殿中。
登时,殿中目光聚焦在群青身上。
她的身材纤细, 骨骼挺展, 远看过去脸与颈的肤色白得晃眼, 奉衣宫人这柔软轻盈的衣料, 让她穿出几分窈窕之意。
但走近了,看清五官和眼神,不过是本本分分的一个娘子。
群青并非有意晚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时, 群青从观中看见狷素在观门口守着, 便嘱咐苏润按动密道开关, 他从门出去, 自己则从地道脱身。
只是这密道是楚国近百年前修筑的防御工事, 近处的出口不是锈住, 就是被大树的根须缠绕阻塞,推不开暗门。
一直走到玉筵宫附近, 才回到地面,但那里距离含元殿已经很远,再折回来, 用时就长了。
她紧赶慢赶,还是被金吾卫带进来。
中间的地毯上空空荡荡, 立着她一人,遥对的玉阶之上的皇位,身着冠冕礼服的帝后看不清面目,气势威严。
眼下,群青能清晰地感受来自两侧众人的视线:郑知意不解。揽月凝重。李玹冷然。宝姝得意。杨芙懊悔。她的视线掠过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寻觅着陆华亭。
那双瑰丽的黑眸,隔着人群,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不含喜怒情绪,因比旁人都专注,泛出曜石一般的冷光。
苏润讲的故事,犹如晴天霹雳,无论陆华亭是如她一般回到了三年前,还是他像传说中能人异士那般做了“预知梦”窥见未来,能大致确定的是,他已知她是细作,他们之间,还有杀身的仇怨。
如此一来,前几次相见,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隐隐的恶意和纠缠,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恨陆华亭,全是因为她没有直接死在他手上。换成真杀过她的人,譬如李焕,单想想名字都能泛出憎恶,若她杀得了,她早就动手了。
想来陆华亭对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他恨她。
但陆华亭竟没有直接杀她,想来为求稳妥,想以求贤为名把她引到身边,观察试探,结果她把这个可能焚烧殆尽。这满室的寂静,就是他给她的回敬。
——有些东西,譬如老鼠与猫,蜘蛛和蚊蝇,生来便是对立的。摆在其他位置上,都不太对劲,唯有做天敌最是如鱼得水。
种种阴差阳错,令群青蓦地想起那句话。
殿内凝滞的空气化成千钧压力,像佛祖的五指成山,从双肩按下,要令她跪伏下去。群青感受着那重压,于起伏的情绪中,却对他极浅地笑了笑,如剑气拂花。
她不怕,也不跪。
——那就为敌。
因她细微的表情,陆华亭冷凝的眼中泛出一丝波澜,又因这波澜,让群青热血翻滚。
群青已向御座上行礼:“奴婢群青拜见圣人、娘娘。”
群青答话沉稳、清晰,不见慌乱神色,皇后耐下性子:“你去哪里了,为何久久不归?”
群青道:“奴婢被以前掖庭的师父、宫教博士金公公叫去,想着还有揽月侍候良娣,便替他跑了一趟腿,虽已跑着回来,还是耽误了开宴。”
她说话时,尚有些气喘。立在帝后身侧的郑福伸颈一瞧,见又是这个倒霉的小娘子,不免感叹:“你以为你一个宫婢有能耐让大伙停下来等着?刚才发生什么事你可知道?”
“奴婢不知。”
“韩婉仪差点小产了!”陈嫔说,又大致讲述了方才之事。
郑福走下来,拿拂尘的柄掸掸群青的衣袖,见没有掉落出东西,又细致翻捡了她的双手,还嗅了一下,方道:“娘娘,她身上倒是没有桂花,手上也没有桂花味。”
群青心里暗暗冷笑。
这韩婉仪上一世嫁祸杨芙,这次倒是被人接住,转给她了,她组织一下语言,回话道:“请皇后娘娘明鉴:若桂花是奴婢放进婉仪娘娘盘中的,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更好,何必要在良娣鬓边留下明显的证据,授人以柄?”
皇后望了一眼宸明帝,见他闭目养神,好像心绪烦乱,并不想问话。
宝姝转向这个三番五次愚弄她的奴婢,衔恨道:“这又能说明什么?你给良娣簪花,害的是良娣;借簪花的由头,方便取得桂花。消失那么久,说不定就是去除净手上的气味,否则,桂花香极了,既亲手簪花,怎会连气味都没留下,自作聪明过了头。皇后娘娘无需和她多话,送去刑司审理即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郑知意急了:“刑司?你是不是有病,本宫的奉衣宫女,轮到你三言两语打发了?”
“良娣慎言。”群青止住她,宝姝这是公报私仇,她分得清,“宝姝娘子所言偏颇,桂花并非只有清宣阁有。”
说着道:“劳烦郑公公出殿门右转,于长廊旁边的桂树折一枝金桂。”
宫里有什么花树,除了种植局恐怕很少有人关注。她居然注意到了,还使唤起圣人的内监来!嫔妃们窃窃私语,却又忍不住好奇事情的发展。
宸明帝不理会闹剧,皇后主意不定,郑福倒是好人,忙令小内侍折来一枝,放在木盘上端到她面前:“青娘子怎么说?”
群青没有伸手触碰,只是道:“请郑公公闻一闻,色泽如何,气味如何。”
“色泽橙黄,气味嘛,当然是香甜了。”
群青又转向屏风:“奴婢请问医官,影响孕妇的,主要是花瓣、花须还是花粉?”
医官顿了顿,答道:“桂花花粉本是一味药,有散淤之效,所以不能食的应该是花粉。”
“好。”群青目视前方,“奴婢请将那盘桂花糕呈上,另取良娣头上的桂花对比。”
这比较自然由郑福来做。
两株花他都仔细地瞧了瞧,回禀皇后道:“婉仪娘娘盘中的桂花色浅,瓣薄,香淡,个头小,明显与宫中桂花不同,看着,确实像是良娣的簪花。”
什么情况?马皇后听得云里雾里。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群青提醒:“请公公掰开花瓣,查验花粉。”
郑福恍然,对比之后方道:“良娣的簪花,内里几乎没有花粉。花香散自花粉,难怪闻起来没香气。”
群青一叩道:“倘若奴婢想害婉仪娘娘,何不用宫中开得正盛的桂花,偏要用这花粉稀少,散淤之用几近于无的残朵?良娣的簪花色浅香淡,个头小,几无花粉,那是因为,赴宴时清宣阁的桂花含苞未放,乃是奴婢亲手用温水催开的!”
殿中先是一哄,旋即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看向这位青娘子,只觉得她说话如奏琴弹弦,泠泠有声,时缓时急,牵动人心,只想再听她多讲几句。
郑福道:“那盘中之花……”
“盘中之花,确实是良娣的簪花,但这么微量的花粉,影响几近于无。约莫是有人捡拾了良娣鬓上掉落的花枝,意图混淆视听,只是此人临时起意,弄得漏洞百出。”群青说着,向侧边扫去。
陆华亭没有抬头,闻言却笑了,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谁这么坏,真过分!”狷素拍了一下大腿,感觉陆华亭在案下递来一物,他顺手接过,低头一看,见是一枝光秃秃的桂花枝,登时冷汗直冒。
陆华亭又暗指远处。燕王妃身边的奉衣宫女,见狷素看来,对他颔首行礼。
奉衣宫女不像娘娘们打扮别致,她们有规定的衣着、发型、装饰,很容易分不清彼此,方才原来是她受托,趁乱混入嫔妃那边,将桂花洒进盘中!
狷素汗流浃背,手忙脚乱地将桂花枝藏起来。
郑知意道:“母后,你看见了吧,臣妾的奉衣宫女只是晚归了些,便让别人拿来做文章!母后,让青娘子站起来吧。”
马皇后直挺挺坐着,压力很大。
她没有查案之能,叫金吾卫去捉人,不过是想尽快给事情找到一个说法,以免韩婉仪真的流产,圣人的怒火无从发泄。
可没想到这宫女如此能言善辩,竟然掌控了局面。
屏风里,香茅的声音犹豫地传来:“皇后娘娘,我们婉仪娘娘吃东西,遇到葡萄干、核桃干一类,都会挑拣出来,桂花肯定也没入口。想来确实与桂花关系不大,还是香料的原因。”
“你有没有个准话?”皇后恼怒。
问话至最后,竟又绕回原点,时间拖得越久越混乱,越显得她这中宫昏聩无能。
她看向群青,生硬道:“你既然说桂花是混淆视听,那你且说,目的是什么?”
群青不语。
“这会儿倒不说话了。”皇后道,“人人都有张嘴,能喊冤……”
群青道:“奴婢以为,眼下婉仪娘娘与胎儿的情况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这道理本宫难道不明白?”这句好听的废话出口,皇后道,“医官已尽力诊治,其他人不早将原因查明,给韩婉仪一个交代,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群青道:“奴婢通穴术,可以去看看婉仪娘娘。若能有用,比跪在这里强得多。”
皇后怔住了。
其他人也都怔住了。
宝姝的一颗心登时直往下跌,万没想到群青会另辟蹊径,一个出身掖庭的奴婢,竟还会医术不成?
群青得了允准,拂衣起身,走到屏风后。
陆华亭盯着那道背影,沉默不语。
倘若她有和自己一样的际遇,从四年后回来,便应该知道,韩婉仪的这胎龙嗣是一定保不住的。
她刚刚脱险,没有再蹚浑水救人的道理。
“长史,酒倒多了。”狷素屏着呼吸,陆华亭却不停止倒酒,酒满未溢,晃来晃去,眼看要洒出来,却又始终没有。
陆华亭望着如镜的酒液。
捏捏穴位便能保胎,这种奇事亘古未有,向天赌运,这是他的爱好,却不像群青会做的事。除非她是真的不知四年后的事……
那医官本来守在榻边,一见群青,警惕地站了起来。
榻上韩婉仪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看上去已在药石作用下睡熟了,眉头还因痛楚拧着。
垂落的裙上,不详的斑斑血迹已经干涸,她的另一个婢女跪在床边,不住地用热巾布擦拭顺着脚踝流下的鲜血。
群青看了一会儿,执起韩婉仪的裙摆,看着那上面的血迹,还闻了闻。
医官与婢女神色怪异地对视一眼。
群青又拿指甲刮擦裙上凝固的血迹。
“你到底在干什么?”那医官悚然,“既然看病,何不望闻问切?”
“天下诊法,各有路数。这就是奴婢的诊法,请你不要多话。”群青冷冷看她一眼,这才跪在塌边,握住韩婉仪冰凉的手,“禀皇后娘娘,从婉仪娘娘出血来看,倒与奴婢以往见过的堕胎案例不一样。”
“你说的那是何意?”皇后奇怪的声音从屏风外传出。
“是情况不重,很有希望挽回之意。”群青将韩婉仪的虎口处用力掐住,榻上女子的眉心抽动了一下。
“不能用这么大力气!”医官小声道。她看得清清楚楚,群青根本连诊脉都没有,就在韩婉仪手上随便掐了几下,还很用力。
正要阻拦,原本韩婉仪竟缓缓睁眼,睫下黝黑的眸看向群青。
群青也看着她,向她行一礼,随后转身走出屏风。
“这么快?”皇后惊讶。
“回娘娘,本来也是偏方,试一试而已。”群青说。
皇后不及失望,便听那屏风后医官的声音,几乎是追着群青的脚步而出:“娘娘,出血止住了,接下来只需着重安养即可。”
皇后总算露出喜色:“天可怜见,没事就好!躺着休息一会,找来软轿,要六个人抬,将韩婉仪稳稳地抬回宫去安养,务必小心。”
殿中贺喜声连连,唯独群青脸上一片平静。
陆华亭杯中的酒凝停,没有洒出一滴。
他抬眸望着群青的脸:她的眼睫微垂,睫毛的阴影落在颊上,似有倦色,显得脸更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从果盘里挑选了一只杏子,擦拭干净,划一道弧线抛进她怀里,道:“青娘子自开席起水米未进,看着快要昏了。”
群青一把接住杏,却没有抬头。
那杏子凉冰冰,沉甸甸,略带潮湿地握在掌心。
转眼便有其他嫔妃有样学样,朝她铺开的裙摆上抛了些桃、杏、果儿:“先吃枇杷,近日枇杷是最好吃的。”
“枇杷还得拨皮,梨子充饥。”
“青娘子,先吃我的这个桃,我尝过的,保准甜。吃完了转过脸看本宫一眼,让我瞧瞧你长什么样。”
韩婉仪由危转安,宴上气氛松快起来,一时间竟效仿掷果盈车,纷纷朝着群青抛果子。群青开始还接,后来便干脆不理会了。
皇后叹道:“你也不必跪着了,快起来去用膳吧,今日委屈你了。郑福,给她端一盘软糯些的雪团糕先垫垫。”
群青却仍然跪在原处,有气无力道:“娘娘,奴婢想起一事。”
“你说。”皇后对群青存了几分耐心。
“已超十日阴雨连绵,算是异常天相,按律可以请太史局测算。又兼婉仪娘娘见过宝安公主后一直不适,今日又胎相不稳。”群青直直地望向宝姝,“奴婢以为,可以让太史局一道看看,宝安公主与婉仪娘娘是不是命格冲撞。”
没有人能白白践踏她,不付出代价。
宝姝闻言,脸“唰”地一白,和怀有龙嗣的宠妃命格冲撞,这罪名安在头上,日后韩婉仪有什么问题,都会怪罪宝安公主,更何况这韩婉仪本就想害她们,群青此举,无异于给她手上递刀。
宝姝求饶:“娘娘明断……”
马皇后却道:“说的是,本宫怎么没想到?”
今日之事扑朔迷离,耽搁秋日宴不说,让各人看了场好戏。查来查去,没完没了,正如那雪兰香与桂花,也许其实就是韩婉仪自己身体不好呢?若不了了之,让皇家颜面往哪里搁?
群青却提供了一个绝好的理由,让此事当场做结。
皇后不让宝姝言语,当场召太史局来,又垂眼看看群青,言语柔和了许多:“听说知意在宫里种鲜花,是你的主意?”
群青道:“是良娣听闻皇后娘娘削减宫衣、头冠以资西蕃军费,想为娘娘分忧,奴婢才出了这个主意。”
“很好。”皇后莞尔,“你这孩子口齿伶俐,遇事镇静,护佑了韩婉仪这一胎,本宫想得给个赏,不知圣人……”
她转过脸去瞧宸明帝,宸明帝闭着眼,却开了口。他的声音缓而沉,每个字都慎重至极:“擢,一等掌宫宫女,日后协从良娣,事无巨细,悉心侍奉。”
掌宫宫女!
皇后怔住,揽月也惊呆了。因为就连嫔妃的宫中,掌宫宫女也是极少见的。
一等宫女品阶太高,位压七品女官,能越过贵主,号令一宫事宜。而贵主们通常愿意将无上的权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清宣殿现在有了一个掌宫宫女,只有一个原因。
郑知意年幼,若居高位,需要有个更强的人为她掌舵,日后群青便是帮扶她的女使,在身后指点她,必要时又可在前面代行难事。郑知意一人无法压住后宫,但加上一个掌宫宫女,便可以抗衡。
圣人这是存了让良娣做太子妃的心思。
天爷啊,若非是在宫宴上,揽月已经蹦起来了。
群青拿披帛兜着一堆果子回到郑知意身旁,拿起雪团糕狼吞虎咽,揽月给她抚背,看她的眼神,柔情得让人毛骨悚然:“慢点吃啊,不够了还有啊。”
群青胃里有了东西,方好受一些。觉得有些甜腻,那枚杏子已被她握得有些温热,放在唇边,却不知为何,没有咬下去。
李玹瞥了群青一眼,道:“揽月,赐酒,别噎死了。”
正戏还没开场,倒是先让她唱了一出。
方这样想着,西边的军报与太史局的太史令前后脚到:“禀奏圣人,战报来了!”
宸明帝整晚心不在焉,便是在挂心西蕃战事,此时骤然睁眼,急着接过战报瞧了一眼,拔脚离席,走到西屏风后去了:“叫众人开宴。太史局事宜,皇后看着处理。”
圣人勤勉,那里桌椅笔墨俱全,是宸明帝临时处理政务的地方。缓缓奏起的丝竹声中,只听一声脆响,是宸明帝将军报摔在了地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玹心下一沉。寿喜窥着他的脸色:“殿下,这密诏……”
李玹摇了摇头,靠在了椅子上,面色沉重:“时机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