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外有不时人走动,他只能继续躲藏,同时一停不停地运转《无名诀》。
这部内功功法,他家里人都有修炼过,但因为修炼起来很难,增长内力的速度又很慢,很快,大家便都放弃了。
他也不爱修炼这功法,但此时,只有这部佛门功法能让他静下心,不那么痛苦,他也就夜以继日地修炼起来。
时间一长,他竟然在睡梦中,都能自动运转功法。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地窖里那可供他吃七八天的食物和水都耗尽后,他打开地窖逃出去。
他曾经的家早已被毁,他的家人不知道被谁收敛,在旁边立了坟头。
时间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那样稀少的食物,竟然让他活了一个多月……孟佑痛哭之余意识到,自己修炼的功法不简单。
他们都说他父亲骗人,不信这部功法是传说中的绝世秘籍,但他知道,这就是秘籍!
他会好好修炼,迟早有一日,他要手刃仇人。
桑景雄眼含热泪,心情激荡,迫切地想看后续。
坏人太可恶了,他想看孟佑练成神功,报仇雪恨。
桑景云看到桑景雄的反应,感受到了网文对小学生的吸引力。
现代,很多被家长逼着都不愿意看名著的小学生,想尽办法都要去看网文。
她自己也是。
她小时候能看的书少,因此看了很多名著。
但她从未废寝忘食看名著,第一次熬夜看的,是武侠小说。
再后来,接触网文后,武侠小说她都不会再熬夜看,只会熬夜看网文。
桑景云拿过桑景雄手上的手稿:“不告诉你,你之前不是说我肯定写不了吗?那还看我写的小说干嘛?”
桑景雄又被气到了,“噔噔噔”往楼上跑。
桑钱氏点了油灯,看到这一幕喊起来:“桑景雄,你还没洗澡!”
桑景云没再搭理桑景雄。
这种熊孩子,越搭理越来劲。
桑景云问桑景英:“阿英,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桑景英的眼里泛着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瞧着亮晶晶的:“姐,你写得真好看!”
他看这个故事,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孟佑。
他想看孟佑变强,想看孟佑报仇。
可惜后面的内容他姐还没写出来,他看不了。
这么想着,桑景英又道:“姐,你这个故事比报纸上的好看,一定可以刊登出来。”
“借你吉言。”桑景云笑道。
八月十六的月亮非常圆,还很大。
桑景英和桑景雄两人,被桑钱氏赶去外面洗澡。
洗澡的时候,桑景雄叽叽喳喳说自己的想法:“哥,我觉得孟佑一定会练成绝世武功,然后把那些仇人全部杀光。”
桑景英一边给桑景雄擦背,一边回答:“对。”
“哥,真的有内力吗?”
“不知道。”
“哥,要是我也会武功就好了。”
“嗯。”
“哥,你说那真的是姐写的?不是她抄来的?”
“啪啪啪”连着三声响,桑景英狠狠扇了自己弟弟的背三下。
桑景雄“嗷”了一声,光着身子跑了。
桑景云白天擦洗过身体,这日也就早早躺下。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很无语。
桑景雄真是欠揍!
桑景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她醒的时候,天还未亮,外面漆黑一片。
跟她一起睡的桑钱氏已经醒了,正轻手轻脚往外走。
桑景云见状跟着起床,来到外面,点了一盏油灯。
“阿云,你不继续睡?”桑钱氏问桑景云。
桑景云道:“奶奶,我昨晚上睡得早,已经不困了。”
油灯的光很微弱,但也能用,桑景云拿出纸笔,想写个小人书。
她本想写《孙悟空大闹天宫》,但琢磨了一下剧情觉得特别长,要写的字有点多,最终放弃。
写字挺累的,她不想多写。
桑景云最后写了个《田忌赛马》,这故事挺有意思,还不需要写太多字。
等她写完,早饭已经做好,家里人也陆陆续续起来。
昨日把家里的钱全给了出去,桑钱氏今日便舍不得做米饭了,做了一锅粥。
不过因家里的南瓜已经吃完,她并未往粥里放南瓜。
桑景云觉得这样很好。
现代她喝的南瓜粥,煮得软烂浓稠还放糖,非常美味。
但他们家的南瓜粥不放糖,用的米还不好,因而要甜不甜的,并不好吃。
桑景云觉得还是单纯的粥好喝,就当喝杂粮粥了。
吃过早饭,桑景英和桑景雄便带着桑景云新写的《田忌赛马》往城里走。
路上,桑景雄看了看《田忌赛马》,觉得这个故事也不错:“哥,田忌真聪明。”
他的国文课本上没有这个故事,又没看过《史记》,觉得故事很新奇很好看。
桑景英催他:“你走快点。”
“我走不快,腿疼。”桑景雄停下不走了,他的腿是真的有点疼,大概是昨天追桑景英跑的。
桑景英道:“腿疼多走走就好了,之前姐腿疼,照样走。”
桑景雄还是不愿意走,桑景英瞧见,高高地扬起手……
桑景雄一下子蹿了出去。
同一时间,法租界。
洪永祥一大早起来,就去找自己在印刷社工作的好友费中绪。
现如今,已经有新型印刷机了。
全国的新型印刷机,绝大多数都在上海,费中绪工作的南城书局,就有一台。
洪永祥在《上海日报》当记者,而《上海日报》,就是南城书局承印的。
时间还早,南城书局还未开门,洪永祥便直接找到费中绪住处,开始敲门。
费中绪住的是一处大宅旁的马棚楼。
马棚楼原是旧社会停放马车的地方,现在住这大宅的是个巨富,有汽车,也就摒弃马车不用。
现在这马棚楼下面用来停汽车,上面给费中绪住。
因为费中绪跟那巨富有些亲戚关系,因而不用付房租。
听到敲门声,费中绪睡眼惺忪地来开门,看到洪永祥,便有些不悦:“洪永祥,大清早为何扰人清梦?”
洪永祥见费中绪这么个模样,有些愧疚:“昨日你值班?我该换个时间找你的。”南城书局的印刷工要在晚间印刷《上海日报》,南城书局的工作人员,便会轮流值夜班。
费中绪道:“昨日并非我值班,但我跟人出去喝酒了,你找我有何事?”
“你不是想要出一些给儿童看的书?我侄女画了一本小人书,我拿来给你看看。”
费中绪打着哈欠接过洪永祥手上的小人书,先看封面,接着又翻开。
他看了几页,便道:“老洪,这本小人书当真不错,你侄女不仅字好画好,还有巧思,这句读挺有意思。”
洪永祥道:“这小人书虽是我侄女画的,但写故事的人不是她,那句读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这故事莫非是你写的?”
“不是,是我世交家的侄女写的。”洪永祥道。
他本就是跟桑学文一辈的,得知桑景云才十六岁,比大侄女还小两岁,就把桑景云当侄女看了。
“她这白话故事写得好!依我说,给孩童看的书,就该是这般的。”费中绪道。
他爷爷是个秀才,因迟迟考不上举人,便将希望寄托在后辈身上。
他们这些孙辈长到五六岁,他爷爷便亲自给他们开蒙。
他们拿着《三字经》学认字,像是在学一门新语言,若不是怕他爷爷手上的戒尺,必然是一个字都不想学的。
这也就罢了,等他们认了字,他爷爷还只许他们看《世说新语》这样的小说。
《西游记》在他爷爷看来,是不能看的闲书。
“未若柳絮因风起”之类,看着着实没什么趣味,幸好现如今,他已摆脱魔爪。
“这书能否出版?”洪永祥问:“能出的吧?我可是与她们说了,要给她们稿费。”
费中绪不答,继续看,看完道:“能出,但不能只出这一本,我想出一整套。”
“一整套《西游记》?”洪永祥问。
“对,一整套《西游记》,你去问问她们,若她们能做出一整套,那便让她们做,若是不行,我就找别人做。”费中绪对手上这本小人书的文字和画稿都很满意。
文字很新奇,画稿也跟时下的那些插画风格不同。
若是两个小姑娘愿意做,那最好。
只是时下的女子,不见得有时间专心做这个。
洪永祥考虑过后,道:“我明日便去问问。”
“好。”费中绪跟洪永祥商量起稿费来。
至于文字要如何写,那画要如何画,他考虑过后,并未多说什么。
这小人书有种未曾雕琢的质朴感,也挺好。
这日,桑景云又写了三千多字,并将整个故事,修改了一遍。
她的字不算差,但修改过的稿件,看着还是有些脏乱。
桑景云知道该誊抄一遍,但她实在不想抄。
她从小,就不爱做抄写作业,甚至她连修改文稿都不喜欢。
将稿件整理了一下放在旁边,桑景云来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来回走动。
死过一次,她愈发意识到生命的可贵,也就努力动一动,让自己的身体变好。
这年头没有现代那些精密的检查身体的医疗仪器,没有抗生素,还缺少好医生。
身体若是不好,可能一个小病就没了性命。
桑景云走动时,桑学文问:“阿云,你写的书,我能看吗?”
桑景云同意:“当然可以。”
说完,桑景云突然想到,桑学文是识字的。
桑学文虽是个纨绔,但也读过很多年书,那字写得比她还好。
她不想誊抄文稿,不如让桑学文去抄?
从桑学文的名字就能看出, 在最初的时候,桑元善一心让儿子读书。
事实也是如此,桑学文刚满六岁, 桑元善就请了个老秀才,到自己家中教导桑学文。
但读书极为枯燥, 桑学文不爱读。
偏那老秀才非常严厉,桑学文耍赖不肯学, 他就动戒尺,罚桑学文抄书。
桑元善每次见桑学文一边抹眼泪一边抄书, 都心疼得不行, 忍不住去找那老秀才, 求那老秀才不要罚太狠。
那老秀才被气到,天天在桑家骂桑学文顽劣, 又骂桑元善慈父多败儿, 如此过了几年,他年纪大身体吃不消, 就离开桑家, 不愿再教桑学文。
此时, 桑元善已察觉到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便放弃了让儿子继续读书的打算,改为亲自教儿子做生意。
但桑学文资质一般,同样没学成。
总之, 桑学文小时候是被老秀才一对一狠狠教导过的, 他的一笔字虽无风格风骨, 但非常端正,比桑景云这身体的原主的字要好很多。
桑景云一直都想给桑学文找点事情做。
人太闲容易瞎想。
普通人瞎想并无大碍,不管是自怨自艾还是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傻事, 想完睡一觉,第二天照样过。
但桑学文是个瘾君子。
他瞎想会想什么?八成就是想烟土。
然后已经被烟土破坏的大脑,就疯狂催他去找烟土,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戒毒这事儿,心理脱毒比生理脱毒难多了!
桑景云觉得,就桑学文这情况,把他拉去人迹罕至完全接触不到大烟的地方,让他每天起早贪黑干活,时间一长,他肯定就安分了。
从清朝开始,列强为了牟利,一直往他们国家倾销鸦片,甚至将之包装成药品出售。
东南沿海更是重灾区,上海不仅有几十家制毒工厂,还有源源不断从印度运来的鸦片,全市上下,光烟馆就有两万多家。
新中国刚成立时,国内吸食鸦片的人,足足有两千万,差不多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瘾君子。
幸好,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毒品持零容忍态度,坚决销毁毒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千万人,便也有一些过上了正常生活。
此时的鸦片纯度较低,有一定的戒断成功率,若是换成后世纯度更高的毒品,就很难戒毒成功了。
若是使用某些人工合成的化学毒品,那更是几乎不可能戒毒成功的,这些毒品对大脑的损害非常大,还完全不可逆,会彻底毁掉一个人。
总之,想让桑学文变好,必须让他远离大烟。
桑景云觉得,至少要把他放家里关上几年。
此外,还要让他有点事情做,免得整天控制不住想烟土。
桑景云已经让桑钱氏给桑学文安排了一些工作,让他种地做饭,但他们家的活儿总共就那么点,桑学文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闲着的。
她提过让桑学文跟着陆盈去做女红,但陆盈怕桑学文弄坏从衣帽店领回来的针线布料,不愿意让桑学文做。
既如此,干脆让桑学文帮她誊抄稿件。
誊抄过稿件之后,桑学文要是有空,还可以抄第二遍,第三遍。
总之别闲着。
桑景云琢磨这件事的时候,桑学文正在看女儿写的小说。
桑学文在抽大烟之前,是不赌博的。
当时他每天出门玩,是去看戏,去听人说书,去租界看各种新奇玩意儿。
比如几年前,法租界一家店进了几面西洋镜,他就日日去看,连着看了七八天。
对戏剧小说之类,他更是无比喜爱,桑景雄爱看的《济公传》,就是他买回来的,以前他看了,还会绘声绘色,讲给家里人听。
但自从抽上大烟,他就不去玩了,每日都混迹在烟馆赌坊中。
这两天看女儿一直在写东西,他才又升起想要看点什么的冲动。
而等他看了……
桑学文道:“阿云,你写得真好。”
他真心觉得女儿写得好。
孟佑在家人去世后,悲痛万分。
他在桑元善去世时,也是一样的心情。
孟佑想报仇,他也想报仇,想把那些害他给他设套的人大卸八块。
桑学文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最终只重复了一遍:“写得真好。”
“爹,我这些天字写多了手疼,实在写不动,你能帮我誊抄一边吗?”桑景云问。
桑学文想也不想便答应:“可以。”
桑景云对此,并不奇怪。
桑学文平日里很好说话,以前家里人对他提要求,只要是他能完成的,都会完成,还会第一时间去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太闲了。
“家里只有铅笔,爹你先拿铅笔抄一遍,明日我好拿去给洪掌柜看。等我借支钢笔回来,爹你再给帮我抄一遍。”
桑学文点头同意。
桑景云见状,把稿件给了桑学文。
桑学文现在,依然时不时犯病,平日里总是很痛苦,还一直拉肚子。
但烟瘾发作这事儿,也是有点预兆的,现如今,桑学文难受了,会主动去找桑钱氏,求桑钱氏放他出去,然后被桑钱氏关起来。
他不会去弄坏家里的东西,她的稿件,应该是安全的。
桑学文已经很久没写字了。
他拿了纸笔,在吃饭的八仙桌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抄写起来。
桑景云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种的那些菜。
桑钱氏陆续种下了一些种子,有些没发芽,有些已经长出小芽,看着挺可爱的。
这日傍晚,桑景英和桑景雄一起回来,说他们一共挣了三十二个铜板,私底下又给了桑钱氏二十五个铜板。
在桑景英的鞭策下,桑景雄今天又写了二十封信,等写完,他便不愿再动笔。
洪旭也陆陆续续写了十封,至于桑景英,他写了二十七封。
家里的钱都拿去交了房租,桑景英现在一心想要多赚钱。
桑景英是个不会诉苦的,手疼也会默默忍受,桑景雄倒是跟之前的桑景云一样,一回家就说自己手疼腿疼全身疼,还想吃鸡蛋。
他觉得他挣了个二十个铜板,没道理不能吃鸡蛋。
可惜,家里压根没有鸡蛋。
桑景雄只能吃咸鱼咸菜配白饭,他饿坏了,一口气干了一大碗饭,桑景英吃的更多,干了两大碗。
吃过饭,桑景英跟桑景云说了今天遇到的事情。
他把《田忌赛马》的故事给了洪旭,洪旭很喜欢,说会拿回去给他二姐画,又抱怨他小叔把画好的《三打白骨精》带走了,以至于本想多看几遍的他,没得看了。
至于别的倒也没什么。
桑景云听完,跟桑景英聊了几句,又朝着桑景英笑:“阿英,明日好好考试,姐相信你一定能考出个好成绩!”
明天八月十八,是珐琅班招生考试的日子。
桑景英道:“姐,不然我不去了?家里现在缺钱,景雄还不听话……”
他写信,一个月下来估计能挣五六个银元,去珐琅班,却只能挣两个。
而且没他看着,桑景雄怕也不愿意写。
桑景云看了一眼站在桑学文身边看小说的桑景雄,开口:“等下晚上,你跟景雄好好谈谈。”
家里孩子多了,父母就管不到家里每个孩子,尤其他们家还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情况。
桑学文现在这样子,压根就不配做父亲,陆盈忙着做女红和带最小的桑景丽,也没空管别人。
陆盈本身,也管不了桑景雄。
她性子弱,又因为没读过书,就跟这时候很多老百姓一样,觉得读书人厉害,觉得读书人说什么都对。
之前桑景云在外面晒月事带,这跟她受到的教育不符合,她也只小声提醒一句,还很快被桑景云说服。
这样的她面对桑景雄时,桑景雄强词夺理一番,她就觉得自己错了。
小孩子欺软怕硬,天然就知道哪个人能欺负,哪个人不能欺负,自然不把她当回事。
桑景雄这样的熊孩子,得先压制他,让他服气,他才会听话。
桑景英就做得很好。
“姐,我会的。”桑景英答应。
他觉得自己是家里长子,在父母立不起来的情况,必须撑起这个家。
桑景雄这个弟弟,他也当成是自己的责任。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但桑学文点了油灯,依然在抄书。
以前,陆盈在晚上做针线,桑景云会阻止,免得她熬坏了眼睛。
换成桑学文,她就不阻止了,桑学文近视便近视,也没多大关系。
第二日,桑景云起来的时候,发现桑学文已将她写的近万字文稿全部抄好,字迹很端正。
桑景云这身体以前亏着了,月事的量不大,今天已经能出门,她便带着那一万字誊抄好的稿件,和桑景英桑景雄一起往县城走。
珐琅班的考试在县城,上午九点才开始考,三人就先去了洪兴纸号。
洪旭一看到他们三人,就招手打招呼,还让桑景雄跟他坐一起。
桑景雄对着家里人没个好声气,宛如杠精转世,面对外人却不会这样,因而和洪旭处得不差。
“景云,你身体如何了?”洪掌柜问桑景云。
桑景云道:“洪爷爷,我已经好多了。”
洪掌柜看了看桑景云苍白的脸色,道:“你以后要多休息,也吃点好的养一养,我家种的花生熟了,我给你带了一些,你拿回去吃。”
“多谢洪爷爷。”桑景云笑着接受了。
洪掌柜见到桑景云的笑容,对桑景云愈发喜欢。
之前因桑景云年纪小,他也就没想过要让桑景云当儿媳妇,但中秋那日起了心思后,他不可避免盘算起来,越盘算,便越觉得桑景云不错。
这姑娘的家人是拖累,但桑学文被他们关了起来,不会再闹事,两个兄弟看着都还成,影响便也不大。
至于身体不好……以他看来,桑景云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太瘦了,吃点好的养养就成。
可惜他儿子去了租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儿子下次回来,他定要让两人见见。
被洪掌柜惦记的洪文祥,此时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是记者,无需日日坐班,因而今日一大早,他便坐上电车,往上海县城赶。
桑景云跟洪掌柜聊了几句后,便将自己写的那一万字拿出来:“洪掌柜,这是我看了《新小说报》后写的故事,摆脱你帮我看看。”
洪掌柜有些惊奇:“你还写了武侠故事?我定要看看。”
桑景云是七八天前来他店里的,跟他借过几回报纸,但总共没几张。
洪掌柜不觉得桑景云能写出多好的故事。
但小姑娘既然写了,那他肯定要看看,即便不好看,也要夸几句。
洪掌柜低头看起来,这一看,便再也停不下来。
这故事不仅好读,还简洁明了,不像有些故事,他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写书的人,想写的到底是什么。
就说他最近看的那个刚在报纸上连载的武侠故事,这故事开篇写京城街头发生一桩命案,正在所有人找不出凶手时,一个书生出现,靠着他的聪颖很快找出凶手。
他以为这书生是个厉害人物,是这本书要写的人,然而,在昨日刊登的内容里,书生死了。
这让他弄不明白那书到底要写谁。
桑景云这故事,却明显不是这样的。
洪掌柜早年读过书, 但他跟绝大多数人一样,读得不怎么样。
常用字他是认识的,那些文言的政令也都能看懂, 但四书五经什么的,他不爱看, 只喜欢看小说。
以往他看小说,总要读上很多字, 才能将一个故事看进去,甚至一些小说, 他是先听了评书, 才愿意耐着性子去看的。
桑景云这小说却不同。
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总之,他只看了个开头, 便立刻被抓住, 迫切地想知道后续。
洪掌柜认真往下读,读完后, 有些怅然若失:“这就没了?”
桑景云道:“我这几日身体不适, 写得有点少。”
洪掌柜闻言立刻道:“只几天便写了这么多, 你写得已经很多,换成我,几百字都写不了。只是你写得实在好看,我便忍不住想知道后续。”
桑景云笑起来:“谢洪爷爷夸奖。”
洪掌柜又问:“你这小说, 是要拿去报社投稿?”
桑景云点了点头:“是的。洪爷爷, 听说你小儿子是报社记者 ?能否让他帮我投稿?”
“自然可以!”洪掌柜很是高兴, 一口答应。
他有意撮合桑景云和自己小儿子,自然巴不得桑景云找自己小儿子帮忙。
“我家文祥去租界时,带走了你和阿玥一道做的那本小人书, 他说他会将小人书拿去给他朋友出版,等过两天事情确定拿到稿费,便回来一趟,到时你就将你这故事,拿给他看。”
“洪爷爷,多谢!你又帮了我一次。”桑景云再三表达感谢。
洪掌柜笑道:“我看你是用铅笔写的,用的纸也不好,这样吧,我送你一支钢笔,并一些纸。”
洪掌柜说的钢笔是蘸水钢笔,此时吸水钢笔都要进口,价格非常昂贵。
其实普通人,用毛笔居多,用惯了毛笔的人,拿着毛笔写字也能写得非常快。
但桑景云用不惯毛笔。
“洪爷爷,我确实需要纸笔,但不能让你送,你就当是我借的,”桑景云一脸认真,“等我有钱了,再给你钱。”
这年头,纸笔可不便宜,她不能白拿洪掌柜的东西。
洪掌柜考虑过后,答应下来。
若是桑景云和他小儿子在一起了,那这钱,他肯定不会收。
若是桑景云跟他小儿子没看对眼,纸笔的钱还是要收的。
桑景云和洪掌柜说了一会儿话,便去帮人写信了。
现在家里实在缺钱,还是要先写信,赚些生活费。
至于投稿,那洪永祥,应该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桑景云以为洪永祥怎么都要过上好些天才回来,却不想这日中午,他便回来了。
当时,桑景英已经去参加珐琅班的考试,桑景云和桑景雄,则刚结束上午的工作。
桑景雄在桑景英离开后,时不时偷懒,光是茅房就跑了三趟,让桑景云想到了上辈子刷短视频时,看到的不想做作业的小学生。
桑景云见了也没生气,一来桑景雄太小了,只有十岁,放现代属于父母都不敢让他独自离开小区出去玩的年纪,坐不住正常。
二来她跟桑景雄,并未培养出什么感情。
别人家孩子偷奸耍滑,一般人气不起来。
她也就桑景雄突然撞她那回有些生气,平日里桑景雄在家闹脾气,因为并未影响到她的利益,她大多时候选择无视。
只是桑景雄到底是她这具身体的弟弟,将来若是惹了事,会牵连到她,所以该管还是要管。
学校不靠谱,她就不让桑景雄去了,现在让桑景雄每天来县城写信,则是为了让桑景雄知道,钱来得没那么容易。
这么想着,桑景云看向桑景雄:“我一上午,写了十二封信,你才写了八封,连我都不如。”
“我只是没用心写!”桑景雄恼了:“而且你比我大!”
桑景云轻“呵”了一声。
桑景雄见桑景云一副看不上自己的模样,气得不行:“你等着,我下午一定写得比你多!”
洪文祥匆匆赶到,正好瞧见这一幕,有些好笑。
桑景雄见洪文祥从外面进来,乖乖站直身体,笑着打招呼:“洪叔叔好。”
“你好。”洪永祥朝他笑了笑,又看向桑景云:“你就是写了《三打白骨精》的桑小姐吧?”
“我是桑景云,洪先生好。”桑景云起身打招呼,打量了一下洪永祥。
洪永祥身量很高,跟洪掌柜一样国字脸,大鼻子,长相算不得英俊,但在这个时代,是很多人喜欢的周正模样。
按理桑景云应该跟桑景雄一样喊叔叔,但洪永祥瞧着年纪不大,她也就没有喊,而是叫“洪先生”。
洪永祥道:“正好我要找你,谈谈小人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