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踏山河by入卿门
入卿门  发于:2025年0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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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年来,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林桑晚还没死,她还活着,于是对外宣称王妃受大火侵袭,一直昏迷不醒,养在普渡寺庙。
不曾想,她竟然真的还活着。震惊、兴奋、喜悦从眼中蔓延至全身,骏马也跑得愈发快,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不见。
陆岑与陆青钰回过神来时,只能将将看到一角黑色披风在眼里消失。
“王爷了不起啊。”陆岑朝他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王大监立在旁边,冷汗直流,他取出锦帕擦了擦额头汗水,心道:“四年前的将门罪女,嘉辰王对外宣称病重的王妃林桑晚,居然同陆大帅一同回来了,永都真要变天了。”
养心殿内,沈辞正向景仁帝汇报白鹿州水患情况,太子也在一旁旁听。自持秦王外放后,睿王萧祁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子之位。
白鹿州地处沿海,地势又低,因此常年发生水患。朝廷每年给到白鹿州的赈灾银两、物资一直都是差不多的,可今年白鹿州向户部上报的数额却比往年多了一倍,这其中定有人想要中饱私囊。
况且工部每年都派人前去开挖河道、疏浚河床、修建堤坝和水库,怎么还能年年发生水患?
景仁帝眯着双眼,听着沈辞点中的几方要害,直接将手里的折子甩到地上,对着富贵怒道:“去把户尚书楼之序和工部尚书江松阳叫来。”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待富贵出去后,一位传话小太监走了进来,在景仁帝身旁低声道:“启禀陛下,嘉辰王提前归都了,今日陆大帅也恰好归都了,都在殿外候着。”
景仁帝思忖片刻,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西北区将领和西南区将领悉数跪地叩拜。
“都起来吧。”景仁帝将头靠在金色软枕上,看了看西北总兵祝青云,又看了看萧逾白,道:“此次能收复石堰一带五城失地,实乃幸事,朕心甚慰,封赏的圣旨已经在送往你们各府路上。”
祝青云拱手示礼道:“多谢皇上赏赐。”
萧逾白随后同道。
景仁帝起身,缓慢地走至萧逾白身边,拂上他的手,眼神犀利道:“当初将你外放至大堰州,吾儿可有怪朕?”
萧逾白立即跪地,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缓缓道:“父皇明鉴,大堰州是我国北疆之咽喉,明白父皇意在锤炼儿臣意志,增长知识和才干,这番良苦用心,儿臣岂能不知,又怎敢怪罪。儿臣心里只有感激,要说怪,那也是只怪自己不能替父皇多分忧些。”
倒比以前更稳住,知进退了。景仁帝笑了笑,眼神变得柔和,扶他起身,道:“不愧是朕的好皇儿。想必你也知道了,此次回都城就留下吧,”
太子脸色一沉,阴暗地瞧了萧逾白一眼。
景仁帝坐回椅上,瞧着陆南岳后方的三个生面孔,提高了音调道:“听说陆公国这几年得了三个年轻干将,尤其是林北,领着三百人小队就敢去断西尧军后方粮草。”
听到皇帝提起三人,陆岑紧张地把头压得更低了,以前参加宴会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要封赏了,倒是紧张起来了。
而陆青钰也是压低了头,只有林桑晚,微低着头,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站着。
陆南岳回道:“启禀皇上,是犬子和犬女见永都待着无趣,跟着去西南边境玩玩罢了。至于林北......”
声音突然停止,只见陆南岳立即下跪恳切道:“启禀皇上,微臣有罪。起初微臣并不知道林北原名叫林桑晚,更不知道她是嘉辰王未过门王妃。三年前,她隐姓埋名入我南虎军,从无名小卒靠着在战场上打下的军功一路走到微臣跟前,微臣见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良将,于是起了私心,便将她留在了南虎军。还请皇上恕罪。”
话音甫落,殿内落针可闻。
殿内有些将军神色复杂地望向陆南岳,又望向嘉辰王,又往最末尾瞧了瞧林桑晚。
只见嘉辰王一张俊颜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辞站在一旁,依旧是皎皎君子,风光霁月,他的目光也随着在场众人望向林桑晚,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意。
自贤妃去世后,景仁帝头上的白发也愈发多了起来,再此听到林桑晚几字,心不由得发紧,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沉默良久,景仁帝望向林桑晚,冷冷道:“抬起头来。”
林桑晚从容地望向他,眼中无惧无恐,澄澈明净。看着与良妃有三分相似的脸,景仁帝手指摩梭着,眼眶隐隐湿润。
半晌后,景仁帝道:“嘉辰王曾说你病重,而你却去了军中,这可是欺君之罪。”
林桑晚立即下跪,一双眼睛霎时染上了雾水,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滚滚落下,沉吟片刻,悲苦道:“请皇上恕罪,民女并非有意欺瞒,而嘉辰王一直在大堰州,更不知道民女所做之事,也绝非有意欺瞒。”
说道这,林桑晚已是哭得梨花带雨,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痛哭道:“贤妃娘娘去世前曾给民女留下书信,让民女多做些善事,尽可能去弥补先辈所犯下的过错。而民女自小只知道舞刀弄枪,便生了一辈子留在边疆当一个无名小卒,守着南顺百姓不受敌国侵犯,以赎林家罪孽。若让嘉辰王知晓,他定是不愿民女去边疆的,所以民女才未告知嘉辰王。而陆国公心善,趁着这次大胜,带民女回都,好赶上清明节前去祭拜贤妃娘娘。”
这番毫无破绽又感人肺腑的说辞,皆令在场众人一惊。
他们还记得当年林桑晚一人在朝堂上,为了一个姑娘家的清誉,为了一个公道,据理力争、舌战群臣的场景,那时的她是多么的英勇无畏,赤诚热血,尤其被打后那股倔强不屈、坚韧不拔的信念更是让他们自行惭愧许久。
而今日她出事滴水不漏,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像是饱经风霜,经历过世间最残酷的惩罚后,蜕变而成的一个全新的林桑晚。
贤妃去世后,后宫再无人敢在景仁帝面前提起,曾经有一个宫女在妙瑛公主寿辰上不小心说漏了嘴,直接被皇上拉下去杖毙了。
可看现下景仁帝的神情,不像是要处决她的样子。
景仁帝死死地盯着林桑晚,看着她那双带泪的眼睛时,有一股想要把她柔进怀里的冲动,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沉沉道:“也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
林桑晚本就生的极美,尤其露出一幅惹人怜爱的模样,没有男人不会心软。
清冷自持的沈辞却握紧了双手,淡眸暗沉。
她在以身入局,景仁帝明显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萧逾白冷冽的眼眸闪过一丝杀气,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想起往年她拒绝了自己婚事,太子心里不免冷哼一声。
景仁帝淡淡道:“如今你立了大功,南顺国自古以来皆是论功行赏,按照军功,可封个从四品武将军,朕念你有三年未去给贤妃添过香,此次便恢复你之前的郡主封号,让你留在永都可愿意?”
林桑晚啜泣几声,柔声道:“民女是个罪人,一切由皇上定夺。”
打蛇打七寸,她已经拿捏了景仁帝的脾性。
“嗯。”景仁帝收回目光,望了萧逾白一眼,对着众人道:“你们舟车劳顿已是辛苦,就先退下吧,封赏圣旨都已在路上了。”
众人齐声谢过后便出了养心殿,只留下了沈辞一人。

第06章 【06】
许是年事已高,景仁帝忽感乏了,正要离去之际,一个小太监进来传话,道:“楼尚书和江尚书正在殿外候着。”
“宣他们进来吧。”景仁帝已是疲惫不堪,太子见状连上前扶住他,低声道:“儿臣已命人准备了茶点,父皇要不先小憩一会?”
景仁帝回看他,默然道:“你要真为父皇考虑,就早日学会独自处理政务。”
太子恭敬顺从地回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愚钝,还有很多地方还需跟着父皇学习。”
楼之序和江松阳进殿后,楼之序解释道:“微臣仔细审查了白鹿州府尹递交的账簿,其中三分之二的河道需要需要疏浚,又有老旧的堤坝需要重建,并且白鹿州近两年来人口速增,大堰州的百姓纷纷南下,灾后重建时所需的赈灾物资,如粮食、衣物等自然就多了些。”
沈辞望着前方两人,清冷道:“堤坝年年建,年年坍塌,这质量着实令人感动。至于南下的百姓,楼尚书可有计籍过?”
楼之序微怒道:“你这是怀疑本官,我自然看过计籍,难道会有假?”
沈辞从袖口拿出一本册子,淡淡道:“这才是白鹿州真实的百姓数量。”
楼之序见状,立即偃旗息鼓,默不作声。
景仁帝已是极乏,转头望向太子,道:“白鹿州水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太子走到案桌前,双手恭敬示礼,道:“回父皇,臣以为,虽二臣争论于赈灾之金帛,然吾等宜深思熟虑,何以解白鹿州岁岁洪涝之苦。欲使来岁水患不兴,或至少减轻其害,须谋长远之策。”
景仁帝:“你可有良策?”
父皇放萧逾白回都,是有意让我俩相争,如是他再不多表现,这太子之位也要坐不久了。
思索片刻,太子道:“儿臣斗胆请缨,愿亲率精兵,护送救灾银粮,奔赴灾区,督导重建,以解民困。同时,臣欲深入调查水患之因,寻求长久之策,以绝后患。儿臣虽愚钝,但愿竭力以报国恩。”
景仁帝道:“胡闹,你是一国太子,怎可随意离都。”
沈辞道:“微臣有一策,可派锦衣卫顾指挥使护送赈灾银两和物资,再从都察院抽调人手监管,而拨款额度照往常一般。至于水利工程一事,还请江尚书派可靠之人前去,待工程完工,微臣陪太子殿下一道南下审查,皇上觉得如何?”
景仁帝微眯着眼,静默片刻,道:“就依沈大人所言。”
此时已是末时,皇宫的金顶琉璃瓦在暖阳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辉,沈辞出了养心殿,便疾步往正午门走去。
正午门外,宫墙巍峨挺立。林桑晚对着陆南岳行了一礼,以表心中的感激之前。
陆南岳翻身上马,眼眸犀利如鹰,若是他仔细瞧一个人,定能感受其中蕴含的强大威压,那是在战场上才能形成的天威。他勒住缰绳,瞧了林桑晚一眼,对着陆氏兄妹沉沉道:“若无事,早点回,你们娘等着呢。”
陆岑道:“知道了,老头子,赶紧走吧。”
陆青钰对陆南岳挥了挥手,连忙拽住林桑晚的手道:“晚哥,我刚刚都快被你吓死了。”
陆岑挑眉道:“瞧你那点出息。”
“你不也紧张的说不出话来。”陆青钰不甘示弱,抬腿便踢陆岑腿。
陆岑巧妙躲开,语气挑衅道:“你踢不着呀,踢不着。”
陆岑气急,取下马上长鞭对着陆岑前胸就是一甩,林桑晚见状抬手接住,对着两人笑道:“肚子饿不饿?正好没用午膳,我请你们。”
陆岑道:“那不得去永都最好的酒楼福仙楼。”
陆青钰连连点头道:“就这个,好几年没去了。”
三人正要上马之际,萧逾白打马过来。
四年未见,他个子长高了不少,肩膀宽阔不少,面庞的轮廓也更加深邃俊美,一双凤眼不再慵懒闲适,眸底盛满阴鹜,可在见到林桑晚的那一刻便变得深沉而明澈。
“哇塞,哇塞,晚哥,你未婚夫好俊。”陆青钰见到传闻中的未婚夫,激动不已。
陆岑不满道:“有你哥俊?”
陆青钰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像似在说:你就别想了,你要是能成,这三年来早就成了。
萧逾白在林桑晚身前停下,目光灼热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本王的王妃,是否该跟为夫回家了。”
林桑晚实在没曾想当初纯良的弟弟能这般具有攻势,打量了他一眼便败下阵来,他眼里的那团火,她曾在沈辞眼中也见到过,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世间的七情六欲她在这四年间已经懂得不能再懂,可现在她只能装傻。她再次清朗明亮看着他,福礼笑道:“嘉辰王安好。”
萧逾白眼底幽暗,脸色倏然一沉,低沉道:“我的好阿姐,我们该回家了。”
林桑晚看着他笑道:“民女与王爷还未拜堂成亲,于礼不合。”
萧逾白摩挲着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笑道:“王妃倒是提醒了本王,该着礼部挑个良辰吉日了。”
她有些懵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偏了,让他们一个两个都变得如此偏执疯狂,妩媚的脸上无一丝慌乱,可心里却头疼的不行,她是该同萧逾白好好聊聊。
正犹豫之际,陆岑走到她身前,向萧逾白行礼后,正色道:“嘉辰王,永安郡主现下还是陆家人,若是无事,我们先告辞了。”
萧逾白眼中极力隐忍,没看陆岑一眼,沉沉道:“我的阿姐,你忘了,我们该去祭拜母妃了。”
初春三月,天气阴晴不定,忽然乌云密布,带着滚滚而来的春雷,震得众人呼吸一滞。一如剑拔弩张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狂风卷过众人,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谁都没动一步。
“阿晚。”
一道又低又磁的声音打破了即将来临的风暴。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形瘦高,着一身三品文官的官袍的男子正缓缓朝他们走来,通身散发着清冷又温和的清贵之气。
看着来人,陆青钰也走向林桑晚,眉宇间微露疑惑,低声道:“哇靠,晚哥,这是什么情况?你同沈大人也有干系?”
林桑晚未回答,眉头微皱,看向沈辞,笑了笑,回道:“沈大人。”
萧逾白瞧了沈辞一眼,见他神色淡定,对林桑晚还活着此事表现得甚是自然,心底的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只有他一人是最后知晓,也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沈大公子。”陆岑本就身高腿长,没走几步便搭上他的肩膀,爽朗道:“哦,该叫你沈首辅了,你说你年轻轻的,当什么不好,非要去内阁,跟一群老头待一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我一样驰骋沙场,大杀四方。”
沈辞面无表情地喊了声“陆三”,将目光落在林桑晚身上,道:“雨意渐浓,还是先寻个檐避避。”
还未等林桑晚回话,陆青钰眨巴眼睛,轻轻道:“不如去陆家别院?爹爹说晚哥要是没地方去,可先住那里,陆家已经派人打扫过了。”
镇北王府被封,多年没人打扫,自是不能再去。刚恢复封号,府邸还未赐下,回陆家宅院是最好的。林桑晚对陆青钰笑了笑,想起这些年陆大帅对自己的照顾,眼中氤氲,只是回了都城,危险重重,她不能拖累陆家,低声道:“替我谢过陆国公,只是阿娘在世时,给我留了一处别院,有地方去的。”
再看看萧逾白,林桑晚心里苦笑,该怎么才能把这个弟弟引回正途。
萧逾白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狠狠地盯着她,眸色凌厉可怕,仿佛猛虎盯着猎物般,随时可能将她吞入腹中。
陆青钰不满道:“我们可是南疆三将,怎么可以分开呢。”
林桑晚右眼突突直跳,她总觉得若自己再说一句不按他意的话时,在场之人很可能会就地被杀,按捺心中不适,淡淡道:“是该先去祭拜贤妃娘娘。”
她本想沐浴更衣后再去,可看萧逾白这架势……
陆青钰一甩紫蛇长鞭,对着萧逾白喊道:“你若敢欺负晚哥儿,是个王爷我也照打不误。”
陆岑拉过陆青钰,瞥了一眼萧逾白,朗声道:“刚回永都,府中还有诸多事情,就此告辞。”
此时巍峨红墙下,三人顾盼无言,却又各怀心思。
沈辞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此时也只是静静看着林桑晚。
萧逾白望了一眼沈辞,目光里带着挑衅,得意道:“阿姐,过来。”
林桑晚站在两人之间,头愈发疼了。
还未缓过神来,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揽过她的腰,下一瞬,她坐在了萧逾白前面,两人贴得及近。
林桑晚下意识朝沈辞看去,还未看清,萧逾白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不许她再看沈辞。
“阿姐,你是觉得本王不够好看?”萧逾白眉头皱起,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
林桑晚嘘叹一声,猛地伸出手,反手握住他的双手,如同猎鹰扑食般迅速而准确,身子向前用力一拉,两人重重地从马上摔在地上。
不是不够好看,是她心里一直把萧逾白当亲弟弟,不曾想他却动了歪心思,此时不把他打回原形,更待何时。一直以为他当初舍身救自己是因为贤妃娘娘,她还因此愧疚了许久,怕耽误了他的姻缘、前程,可结果呢?
林桑晚冷笑一声,随即一道重重地拳头砸在萧逾白刚毅冷峻的脸上,抓起他的领子,怒道:“萧逾白,你给我听好了,你若还想让我认下你这个弟弟,就不要做越矩的事情。在我心里,我一直都将你当亲弟弟看待。”
“越矩?”萧逾白冷笑一声,抓起她的手往怀里带,另一手攀上她雪白脖颈,在她肩膀上狠狠一咬,动作快得惊人,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即逝。
他齿间渗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充斥全身,舌尖舔着残存的血味,阴冷道:“这......才是越矩。”
肩膀传来痛感,林桑晚极怒极羞,望着萧逾白阴森可怖的眼眸,瞬间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性情更够大变成这样。
以前那个风流倜傥,逍遥自在的萧逾白到底哪里去了。
先是几滴雨落在脸上,而后是倾盆大雨。
地上两人互瞪许久,冰凉的雨水顺着下巴滴答在他唇边,带着她特有的味道,潮潮地淌到了红唇里,勾出他又湿又痒的极致灼热。
萧逾白盖住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他很想喝水。
片刻后,头顶的雨停了。壁上观,沈辞举着油纸伞立在他们身旁,脸上面无表情,语气带了些波澜,“这可是皇宫城门口。”
林桑晚坐在萧逾白腹部,抬头望向沈辞,眼中清明,淡淡道:“多谢沈大人提醒,不知沈大人一直不走是有何事要吩咐?”
沈辞静水无澜的脸上多了些冷意,甚至有一种先前未曾对人显露过的凛冽,可再仔细瞧时,又是翩翩君子,纤尘不染,一丝不苟。
明明大家都淋了雨,他却依然透着通身的清冷贵气。
沈辞没有看萧逾白,握起她冰凉的左手,将手中的油纸伞给她,只道:“无事。”
话毕,他转身,孤身一人,消失在雨幕中。

第07章 【07】
雨幕如烟,林桑晚往沈辞方向望去,瞬间有些失神。他身姿挺拔,宛若松柏傲立风雨,即便在阴霾的雨天,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他浑身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冷孤傲之气,宽肩窄腰,一如往昔,俊美得有些迷人。
林桑晚美目华转,似是拢了半世的烟雨。
思绪万千,却又毫无头绪。
她觉得,沈辞对自己,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鄙夷嫌弃,相见便烦。当然,也绝对不能算好。
......
南顺朝景仁十五年腊月二十二,天将亮,鹅毛般大雪毫无迹象般从空中落下,砸向永都城门前乌压压的百姓头上。
岁暮风寒,又突下大雪,城门前的百姓却没有要离开之意,反而络绎不绝,纷纷自觉地汇聚于街衢两侧,翘首以待。
今日,忠勇无双的镇北王将凯旋归来。
镇北王名叫林尚胜,年少时便随太祖恒皇帝举义帜,征战四方,是南顺国第一个异性王。
建国之初,按南顺律法,各大将领手下的私兵本应收归朝廷,回到各地卫所。
但西北有北漠国,对南顺国虎视眈眈;西南亦有西尧国,怀觊觎之意。
太祖恒皇帝知林尚胜用兵如神,屡战屡胜,其所领的神勇军,威震四方。因此,太祖恒皇帝允许镇北王的神勇军无需归编,以御外辱。
城门前,人声鼎沸,皆在讨论镇北王大胜北漠国铁浮军之事。
人群中有人道:“距上次见到镇北王还是十年前。”
有人唏嘘道:“可不是嘛。当初镇北王不忍西北一带百姓受北漠侵辱,于是向先帝请缨,携全家驻守大堰州,这一守就是二十来年。”
另一人道:“听说这次北漠来了个声东击西,想要从焱县突破,结果镇北王嫡孙女林桑晚凭借一人一枪守到了援军到来,一战成名。”
听到这,人群中有人大声笑道:“听说这位嫡孙女不但智勇无双,长得更是仙资佚貌,为一睹芳容,我可是鸡叫声没响就起了。”
“瞧你这出息。”
......
阵阵笑声、赞美声混在凛冽的风声中被送至街边不远处酒楼。
“我到要好好瞧瞧这位嫡孙女是有多貌美。”
酒楼东面一处雅间,两名少年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圆桌边,上面摆着各色精致早点。
刚刚说话之人乃是朝中望族陆家的三公子——陆岑。
提起陆家,南顺朝野上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南顺刚平定内乱,百事待兴,西尧和北漠趁此对南顺发动战争,一旦开战,南顺国的胜算只有三成。这时陆岑祖先陆言津以使臣身份独自前往西尧游说,力挽狂澜。
自此陆家在朝廷地位无人能够撼动,当今太后也出自陆家。
可这位陆三公子,与其祖父可差得太远了,年过十七,整日花天酒地,不思进取。其平生只有两大爱好,一是收集骏马,二是收集美人,连他院里的丫鬟都美得各有千秋。
若非大街小巷都在传林桑晚有倾城倾国之姿,天天听,天天念,惹得他心里痒痒,他是绝不会起个大早赶来。
坐在陆岑对面的少年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吃饭,一双淡眸飘向窗外行人,神色平静。
外头纷纷攘攘,搅得陆岑愈发难熬,打开折扇,对着眼前清冷男子说道:“我说沈大公子,你就不能跟我聊几句?”
沈大公子,名沈辞,年十七,乃是清流书香世家沈家的长房长孙,自小惊才绝艳,是沈家最得意的后辈。前年乡试更是拔得头筹,族中长辈皆对他赞不绝口。
可他为人却极清冷淡漠,极守规守矩。
这两人的性格本是南辕北辙,根本玩不到一快去,可沈辞母亲出自陈郡谢氏,与陆岑母亲祝氏在未出阁前便是挚友。
因此自谢氏生下沈辞难产离世后,祝氏常常会带着陆岑去沈府探望一二,一来二去,两人便熟得热乎。
然而,沈辞的父亲因常年思念亡妻过甚,在沈辞五岁时郁郁而终。这之后,他便由族中叔伯抚养带大,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端正死板。
待咽下嘴里糕点,沈辞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陆岑嘴角抽搐,对他这幅死样子早就见怪不怪,可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懊恼,真该打死叫上他那群狐朋狗友,要不是昨天他们都喝大了,起不来,自己也不会一大早跑去沈府将眼前这个清冷至极的家伙拉过来。
“镇北王快进城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声高呼声,震得陆岑手里的折扇抖了抖。
他也顾不得矜贵,急忙起身往窗边站着,稍探出头往城门方向望着,若瞧仔细了,倒有些望妻石般味道。
阴云蔽日,天际刮起狂风。守门小将呵着手,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心潮澎湃,高声大喊,
“恭迎镇北王——”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在万人拥护声中,踏雪而来。
马蹄声渐近,陆岑绕过前排将领,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抹红色倩影上。
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身着红衣,手持长枪,高坐雪白骏马之上,笑意盈盈地望向前方。
乌黑发亮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缎带束起,风一吹,便翩翩起舞,明媚得有些刺眼。
陆岑有片刻的愣神,不自觉轻吟:“红衣落白雪,秀发随风长,巾帼英姿,乃生平罕见。”
朔风呼啸而过,沈辞凭栏远眺,寒晨薄雾般淡眸在见到那抹红衣后,也有稍许波动,握着茶杯的手骨节泛白。
马蹄踏起尘泥,混着落雪,模糊了视线。
可陆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桑晚的面容,再也不能忘。
她的脸庞小巧而精致,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无尽的灼艳中藏着两分坚毅,眉宇间流露出历经百战的自信与从容。
她的眼眸,深邃而明亮,闪烁着希望,光明,或者说蕴藏着世上一切美好事物,令人移不开目光。
陆岑忍不住道:“今日真没有白来。”
沈辞放下茶杯,走到他旁边,面无表情俯视着林桑晚。
只见几片白雪落在她浓密睫毛上,下意识地,她微仰面庞,抬手抹去,睫毛轻颤,穿过尘雪,看到了一扇落了霜白的窗。
窗内有两道身影。
紫衣身影手中的折扇实在扎眼,林桑晚顿时眉头微蹙,此等天气拿着扇,实在是附庸风雅。
转而望向旁边的白衣男子。只见他肤色白皙,眉目隽秀,气质斯文清贵,只单单站在那里,便将这沾染风俗的酒楼衬得如何浩瀚星空般风致高雅。
只是他那双眼眸浅淡而深邃,清冷得仿若深山涧月,凛峰啸雪般寂远孤骜。
她再次皱了皱眉,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拂去一人周身的霜雪之意。
可眼睛一眨,再次望去,窗内只剩一个紫衣身影,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回过神,她礼貌性地笑了笑,而后打马向前。
陆岑见佳人对自己一笑,立即同街上欢呼之人一般摆手大吼,丝毫不顾及形象。
若干年后,林桑晚想起初次见面场景,依旧只能记得沈辞那张清隽绝美的脸庞,尤其是他那双大眼睛,有些摄人心魂。
可陆岑明明也是翩翩公子,在世家公子榜上也能进个前十,而林桑晚对他毫无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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