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不知如何称呼大娘?”
“唤我王大娘就好。”
“王大娘,我和这位公子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林桑晚的睫毛微微一颤,解释道:“他是我大哥,年节时探亲路上遇到土匪……”
沈辞咳嗽几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王大娘将药碗端到床前,眉毛一挑,一副“我懂”的表情。她正想扶着林桑晚用药,却感觉床边男子的凛然之气扑面而来,吓得手中的碗抖了一抖。
沈辞顺势接过药碗,双眼清明而冷淡,沉沉道:“多谢王大娘,给我就好。”
王大娘应了一声,很是上道地出门关门。
林桑晚本要自己动手,可实在是抬不起手来,只好大眼瞪小地喝完药。
沈辞悚然一笑,带着两分怒意,三分阴鸷,五分冰霜:“小娘子既然是我家小妹,为何一跑便是四年,跑便跑了,为何不告知大哥你还活着?”
他本想说的是:“你……还活着,真好。”
可看着她本该娇艳如芙蓉的脸庞此时却毫无血色,似乎一阵微风都能要去她半条命时,他也失去了往日的君子修养,清雅风度。
林桑晚是期盼与他的相逢,可那时的她定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然后对他笑着说道:“沈辞,别来无恙否?”
可现在,她不敢直视他幽深光华的眼,杏眼低垂,她想说点什么,而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哽咽地发不出声。
在沉冤昭雪之路上,要么进一步,要么身死全灭,如今有了点线索,她更得小心行事。
许久,林桑晚对着他笑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乃浮云阁浮桑,刚刚冒充家妹,实是为了公子名声着想。”
屋外大雪纷飞,沈辞不说话,静静凝视着她,袖口中紧握着的双手出血来。
年少时,她笑得明媚张扬,如今笑得依然澄澈明亮,可笑容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沧桑,令他莫名心疼。
她在担忧什么?是不信自己?
想到这,沈辞蓦地起身,往火盆里添木炭。
林桑晚的目光跟着他,淡淡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越发俊美如暖玉。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点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他眼角滴落,悄无声息地砸在炭火上,发出极轻的“噗呲”一声。
“浮……桑!”沈辞自喃一声,慢慢转头,抬眸盯着她,声音极力克制道:“林桑晚,你四年前爬沈府墙时怎不知有损名声?你既然这么为我考虑,何必送我簪子?如今还要装作不认识?”
她身子一僵,心道:“当年刚回永都,只觉得他长得极好看,就想天天跑去看一眼。送他簪子,不过是谢礼。”
这是认识沈辞以来,他说过得最长一句话。
静默许久,林桑晚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终是坦白:“沈辞,好久不见。”
久到隔了数个春秋,恍若隔世。
话音未落,沈辞的眉眼渐渐温润起来,垂着眸直勾勾看着她,有些摄人心魂。
他放下手中的铁钳子,沉声道:“嗯。”
她岔开话题:“你怎么会出现在灵昆?恰好救了我……”
他淡淡道:“并非恰好,我是特意为你而来。”
林桑晚微愣,轻轻摇头,“我不信。”
沈辞道:“自从镇北王通敌叛国案封卷后,皇上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于是我私下翻看卷宗,发现有很多疑点,就想着派人寻找当年参与此案的人。我发现总有人快我一步,而且还不止一人,其中一人是定阳侯蒋礼,当今皇后的亲哥哥。而另一人,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
他看着她的眼中划过痛楚,端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僵,拳头不自觉握紧。
“一月前,我的人发现定阳侯亲卫去了罗刹,便派人在罗刹守着,确定目标后我便告假,一路南下,直到遇见你。”
她看向他,眼中氤氲,“你相信我的祖父,我的爹爹真的会通敌叛国吗?”
沈辞对林家父子的印象不多,镇北王虽已是年过五十,仍精神矍铄,一身浩然正气;宣威大将军则是身材魁伟,为人忠厚老实,一张国字脸更显得他老实而无二心。
镇北王林尚胜年少时便随先帝征战四方,用兵如神,其所领的神勇军所过之地,敌人无不胆战心惊,且是南顺国第一个异姓王,其有三子。
长子林慕峰完全承袭了他的优秀品质,守疆扩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三十岁被封宣威大将军;次子林慕威虽在才智上稍逊色,好在有一身武力,霸气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三子林慕雪,巾帼不让须眉,年芳十五入宫为妃,后生一女。
林家上下勤勤肯肯,老老实实,安守本份,即便在朝堂之上有过嘴舌,也都是为国为民。
半晌,他道:“不信。”
她眼中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片刻后,鼻子轻轻一吸,眼中又恢复一派澄净明亮,如一汪清泉,再也寻不到波澜。
她要替林家满门报仇,要五万神勇军洗清冤屈,要让所有和石堰之变有牵连的人都付出代价。
“你此番救我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他是为了年少情谊,可这点微末的情谊着实不足以说服人。
一阵寒风从破旧的窗户呼啸而入,灌进沈辞的脖颈,他登时捂住嘴用力咳了两声,这两声咳嗽似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生生咳出来。明明中毒的不是他,受伤的不是他,可他苍白着一张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道:“沉冤昭雪。”
林桑晚微蹙眉,这些年她加入南虎军做掩饰,暗地里创立了浮云阁,收集天下各类情报,其中便有沈辞。
他自入仕,便步步为营,以天下为棋,掌控全局,权倾朝野,却从不结党营私,刚正不阿,有冤必平,实在是难以琢磨之人。
他说沉冤昭雪,难不成要为林家平反?!为何?只因为林府有冤?天下冤屈数不胜数,他难道每件都管吗?而且林府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搅进去了那他这些年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许会万劫不复。
她低垂着眉,淡淡道:“多谢,只是你我非亲非故,真不必如此。”
非亲非故?
沈辞身子一颤,然后背脊挺直,“你刚好一点,莫要累着,我去弄点吃的过来。”
当他拥紧她的纤腰,与她纠缠,不断放纵自己沉溺于她的美好时,早就不是非亲非故了。
门“吱嘎”响起,外头风雪正盛,每踩一步,发出沙沙作响,鞋印落雪,片刻后再也寻不到踪迹。
雪霁天晴,暖日穿过院中稀疏的枯树枝,洒在坐着竹椅的女子身上。
林桑晚双手放在额前,看着树影斑驳,白雪皑皑,乌黑的眼中冷静得可怕。
“沈郎君,你又去打山鸡了。你这身体可不经折腾嘞。”王大娘看到院门口的沈辞手里拎着两只山鸡,笑得合不拢嘴,忙跑去接过他手中的鸡。
沈辞道:“劳烦大娘了。”
林桑晚闻言望去,只见沈辞对王大娘点头示礼,一如往昔,端正有礼,严肃死板。
她含笑道:“沈辞。”
“嗯。”沈辞颌首,不急不慢的在她旁边竹椅坐下,“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自醒来后,林桑晚又将养了三日,现在内力恢复了三成,脸色也就好了许多,倒是沈辞的脸色越发苍白,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林桑晚垂下眼,低声道:“这几日多谢你了,现下我已经好了差不多了,也该走了。”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再多逗留。
这几日,他呵护她,宠她,怕她突然消失。
睡得迷糊,朦胧间,总能听到他急忙进屋,然后盯着她看了一眼,确定还在。合了门,他却门外闷声哭泣。
一门之隔,林桑晚闭着眼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敢开门。
沈辞沉默半响,浅色的眼眸幽深,低声道:“跟我回永都。”
“沈辞,沉冤昭雪之事只能我来做。”林桑晚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将手伸向蓝天,眼中清亮澄静,认真道:“我要洗刷林家冤屈,让满门冤魂得到安息,不被世人诟病、唾骂。我要全天下人知道,林家英豪从未负过君王,从未抛弃子民,他们是战死边关,生时无垢,死亦荣光。”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的身体流淌着林家的血脉,这事只能她来!她心里的恨也只能她自己来平息!
她要林家堂堂正正的重新立于世间。
她忍辱偷生时,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了结仇人。
院内落针可闻。
沈辞眼中晦暗不明,静坐椅上,俊美的侧脸宛如一方寒潭,深幽,冰冷。
静默中,日暮照西山,炊烟袅袅起,他眼睛慢慢红了,隔了许久,才道:“好。”
林桑晚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头上的并蒂莲在残阳下熠熠生辉,蓦地心头一颤,隐隐觉得他不似传闻般厌恶自己。
初入永都时,她年芳十五,一次惊鸿照面,记住了沈辞。后在春蒐,她又救了沈辞,两人共生死,于是她便时常去沈府狂撩他。
奈何沈家虽然没落,可到底是百年书香世家,出过两任宰相,一位皇后,家风严明,规矩繁多,而且尤其讨厌武将,觉得武将皆是莽夫,无礼,学识浅薄。
沈家长辈从见林桑晚第一眼起便不喜,觉得她太过肆意,明媚,与皇城中的大家闺秀大相径庭。于是日日防着她,盯着她,就怕自家的好白菜被人给吃了,毕竟沈辞是当时沈家唯一一个能让沈家重回鼎盛时期的佼佼君子。
当初她将并蒂莲骨簪作为谢礼送他时,也未见他笑过或者戴过,现在却天天戴着,她委实有些迷茫。
沈辞用手挡住双眼,林桑晚看不到他眼中即将泛滥的情绪。
可她好像真的看到沈辞落泪了,她不敢相信,试探地上前碰了碰。
冰凉的触感抚上他的脸,沈辞垂眸看,是林桑晚的手,于是一把抓住,拿着鼻音道:“林桑晚,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
记得我。
莫名的,林桑晚很心疼沈辞。他是因为自己要离开,才难过吗?
林桑晚摇了摇头,她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不敢继续往下想。
真正的离别是没有长亭古道的,只是一个不经意间,有些人就真的永远留在记忆中。
朔风凛冽,似剑刃般划过衣袂,沈辞望着林桑晚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雪夜里,数日积累下的伤在此刻一瞬爆发。
他轻咳数声,喉间涌动,竟是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如朱砂洒落白宣之上。随即他那修长冷峻的身躯无声地倒在了尘埃之中。
“主子!”躲在暗处的两名暗卫失声大喊,立刻来到他身边,将他扶至床上。
“裴松,你速去永都,将吴老先生请来,主子的病自小便由他照顾着。”
说话的是席闫,虽才十八岁,遇事却能临危不乱,处事极为周全。
话落,黑色的身影犹如融入墨色的幽灵,倏忽间自人间蒸发,遁入了那无边的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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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阁坐落在龙州的东北方,与永都接连的浮山之巅上。阁内建筑简朴清幽,专收无家可归之人为弟子,教以剑术、暗器防身,以收集北漠、西尧、南顺三国的情报为己任,以情报赚取丰厚酬金,近两年来浮云阁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在江湖上名声大噪,无人敢惹。
云雾缭绕,林桑晚看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宗门,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过,奔波半月,终于到了。
瞭望塔上的弟子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拉了红色铃铛,兴奋大喊:“阁主回来了。”
声音响彻整个山顶,没一会,十多个蓝衣弟子欢快地出门相迎。
林桑晚摘下帷幔,看着一群十来岁的孩童,苍白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说了多少次,不必出来迎我,有没有认真练功?是不是又想偷懒?”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嘟嘴告状:“我们是想阁主了,您不在,许阁主总是拿我们做试炼,暗戳戳地用他新研制的暗器加害我们,连睡觉都不放过呢。”
另一个男孩附和道:“嗯嗯,还有叶阁主,都没人管她了,在教我们剑术的时候明目张胆喝酒,说是激发潜能,但是又不给我们喝。”
......
许阁主名叫许兰知,是浮云阁的左阁主,最喜欢研制暗器,他的前任东家便是罗刹堂,在十五岁时从罗刹出逃,恰好被同样在外东躲西藏的林桑晚所救,之后便一路相随。
叶阁主名叫叶轻轻,是浮云阁的右阁主,如今三十有一。她剑艺超群,却不敢拿剑指向旧情人,一生为情所困。浮云阁刚创办时,她便独自一人来上门挑衅,求一死以解情缠。林桑晚看破她的用意,只把她打醒,后收入麾下,让她教习弟子剑术。
周遭吵吵嚷嚷,林桑晚扶额笑道:“看来我不再的时候你们也过得极好。”
众孩童无语凝噎,哪里看出来过得了好了?
人群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孩子们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身,乖巧安静,拱手行礼:“陆先生好。”
要知道,在浮云阁,有一个人,绝对不能招惹,那便是陆泊川,如今二十七岁,掌管着整个浮云阁的经济命脉,全宗上下都是他在兢兢业业的安排。江湖传闻,其武功深不可测,没人敢去试探。
林桑晚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恭敬行礼:“陆先生。”
陆泊川扫了林桑晚一眼,对着孩童严肃道:“都没事干了?”
话落,十几个小孩飞速的从林桑晚眼前消失。
林桑晚笑了笑,“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怕你。”
“怕我才好。”
心有所惧,才能控制。
陆泊川缓缓走向前,盯着林桑晚看了几眼,淡淡道:“下次可以派门内人去,你经常往返龙州和凌州,露出破绽的机会便会变多。”
“嗯,我会注意。”
林桑晚不知道该不该说沈辞一事,一想起他,她内心又痛了几分,眼中氤氲。
“永叔还好吗?”
“醒过片刻,但伤得太重,一直昏迷着。”
林桑晚:“......”
“手给我。”
不容置喙的声音,林桑晚只好将手伸出去,随后感觉一股暖流在全身流淌,她局促道:“我没事。”
心中的石头落下,陆泊川收回了手,转身,墨发披散,背影挺直,往机密阁走去,边走边道:“他醒来时交代了密信藏之处,目前放在机密阁。”
她怔了一瞬,疾步跟上陆泊川。
第04章 【04】
浮云阁中最高的一座便是机密阁,其高耸入云,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布有许兰知亲手打造的机关,若有人想要贸然闯入,必将陷入绝境,魂归九泉。
机密阁共有五层,楼层从低到高,代表着机密重要性从低到高。他们来到最顶层,其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质圆台,其上雕琢着繁复细腻的花纹,中央凹,宛若深渊,实则是一处机关枢纽,控制着整个楼层的机关运作。
圆台四周摆放着几张沉甸甸的紫檀木椅,林桑晚坐下,倒了杯茶。
陆泊川取出架上的一封泛黄的信,递给她,面无表情道:“右都督兼定阳侯蒋礼很可疑,这封信正是蒋礼在石堰之变写的。”
想起沈辞说的话,林桑晚急忙打开,信中陈旧字迹映入眼帘。
陆泊川看着她那发亮的眼睛慢慢地变得沉重而悲痛,屋内气氛也骤然变得沉重起来,他起身开窗,想借着窗外的微风,将人吹得冷静些。
林桑晚握紧茶杯,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些,轻颤道:“是时候回永都了。”
暗中布下的棋,也是时候收回来了。
她内心沉痛无比,五万将士无端枉死,死后无所葬,无所颂……他们该拿什么来还!!!!
陆泊川道:“什么时候动身?你此次私下出来,陆大帅知道吗?”
“明日。”
“你的身体……”他幽深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我没事。去年冬日南虎军打了胜仗,陆大帅放了我一月的假。先生放心,我刚好可以同陆大帅一同回都。”
陆泊川看了她一眼,终是不再说话。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林桑晚坐在刚发芽的桃树枝上,左手握着酒瓶,望着山脚下闪烁的灯火,久久出神。
“回来了也不来找我?”许兰知飞身坐在她旁边,抢过她手中的酒,撇嘴道:“够不够朋友?吃酒也不叫上我!”
“许兰知,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那可太惨了,简直没有童年好不啦。”许兰知喝了一口酒,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开始眉飞色舞的说起他的悲惨经历:“你不知道,我的前前东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两岁不到。后来他哭着卖我的时候说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于是我又进了罗刹,天天被打,为了活下去,我每天变着花样讨好堂主。”
喝了小酒后的林桑晚双颊微红,眼中含笑却泛着泪光,“我以前总闯祸,也天天被追着打。”
那时,有一群人追着她叫骂,又有一群人护着她!
而现在,她形单影只。
她突然觉得委屈万分,抢回酒,飞身跃下,孤身一人,踏入未知的黑暗中。
风卷云淡,许兰知周身浮着白霜般月光,他抬眸望着她窈窕纤细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他那澄澈干净的眸中渐渐的露出了森寒而心疼的目光……
景仁二十一年正月以来,边关频频大捷,石堰一带悉数收复。被外放至大堰州的六皇子嘉辰王以千里一箭将北漠铁浮军将领射落马下,取其首级,挂于石堰城城门,以振军心!
按理说打了胜仗是件高兴之事,可金碧辉煌的宣政殿内此时却鸦雀无声。
殿内正中,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斜倚在蟠龙座的软枕上,双眼睨着台阶下众臣,
“蒋都督,你怎么看?”
因石堰之变蒋礼从都督佥事升至右都督,且是太子舅舅,在朝中的权势如日中天。只是大堰州并非他的管辖区,若是揪着嘉辰王的错处不让他回都,反倒惹得皇帝疑心。
蒋礼权衡片刻,拱手道:“臣以为,嘉辰王公然违抗军令,且煽动将士听他号令,是为大罪。但石堰一线城池五年来都被北漠占领,未有人能够收复,直至嘉辰王的出现,是以功过相抵。”
太子自小便对嘉辰王不喜,宫中兄弟姐妹总在自己面前夸他。本以为他五年前被外放至北地,永世都翻不了,不曾想倒是个狠角,还能从泥地里爬回来。他轻轻瞪了一眼蒋礼,而后幽幽看向左都御史何安鹤。
左都御史是太子一党,但是个和稀泥的,蒋礼都发话了,他也不好拆台,于是并不理会太子。
“功是功过是过,怎可混为一谈。”右都御史温正年急忙站出,他是个老顽固,认死理,听不得他人和稀泥,对着蒋礼反驳。
“若人人都效仿嘉辰王,轻则战败,重则兵变,国家动荡,陛下万万不可放过!”
皇帝眼皮耸拉着静静看着温正年,良久,目光转至沈辞,
“沈爱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内阁首辅沈辞自翰林院出来后便受前首辅周瞻全力栽培,身兼大理寺卿和兵部尚书,因处事周全,智谋过人深得皇帝喜爱,为人刚正,从不结党营私,只忠于皇帝一人。
沈辞抬眸望了望皇帝,抬手遮嘴轻嗽几声,随后不疾不徐越出躬身上前施礼,
“臣以为,正如温御史所说,嘉辰王念石堰一带的百姓过得苦不堪言,遂一心想要收复失地,其心可贵。但律法不可废,军令如山,违令者自当按军规处置,嘉辰王理应杖责五十,降为都司为期一年,罚俸两年。”
温正年听后撸了撸胡子,看着沈辞,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知道两年太子手下之人克扣军饷,皇帝只罚了他闭门思过三月,同样都是皇子,嘉辰王这个确实重了些。
皇帝嘴角含着笑,慢慢扶几坐正些,倾身问,
“那又该如何赏呢?”
沈辞忍不住轻咳几声,从容道:“五年来南顺国未赢一战,而嘉辰王取下明王首级,收复石堰一带失地,重振军心,是为大功。且嘉辰王知兵擅战,文韬武略,是不可多得的干将,此乃南顺国之幸事。可待刑满后就职大都督府。”
就职大都督府……
太子的脸色瞬间黑青,底下之人皆一惊,只有蟠龙座上的皇帝神色如常。
这两年来,太子一党的势力日渐庞大,行事愈发偏私。皇帝早想敲打他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而沈辞总能想到皇帝想干什么。
年过四十的皇帝将视线移到太子身上,眼睛微眯,
“太子,你说呢?”
文武百官皆不明皇帝为何问这句话。
立在蟠龙座前的太子狠狠剜了沈辞一眼,随后转身躬身,
“六弟雄才伟略,儿臣着实佩服,是应当赏,但其自幼离京,恐不熟京中事务,若不赏些钱财?”
太子萧祁今年二十有七,乃皇后所出,也是皇帝嫡长子,皇帝对他向来宠爱有加,早些年便任其为左都督。
确实该敲打敲打了,也该磨炼磨炼,不然日后怎么为帝,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皇帝觑了太子一眼,又重新看向一直躬着身的沈辞,温声道:
“沈爱卿,你的脸色怎么较年前还憔悴?不是刚告了一月假?”
沈辞虽身形清瘦,可他站的直直的,如同难以撼动的山岳,沉稳而端雅。
“回陛下,年节回乡省亲途中染了风寒,不必挂碍。”
“嗯。”皇帝招了招手,对着身旁的内监吩咐,
“前年龙州的知府刚上供了两枝三百年的灵芝,去拿一份送到沈府。”
沈辞再次躬身,清冷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薄唇轻启,“多谢陛下厚爱。”
“陛下,嘉辰王之事还没下定。”右都御史叹息一声,出身提醒。
皇帝睨了他一眼,起身朝殿内扫视一周,
“就按沈爱卿所言,也不必等到刑满,入京后接任右都督,蒋礼降为都督同知。”
台阶下众臣哗然,意味着嘉辰王在外是个都司,可回到京中可直管半个国家的卫所。
蒋礼瞬间愣住了,许久都未能缓过神来,“陛下,臣......”
皇帝静静的看着他,眼眸幽深,不等他说完。
“定阳侯这些年可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
蒋礼被问的不敢搭话,只敢幽怨地望沈辞一眼。
沈辞退回一侧,不予理会。
浩瀚无垠的红墙下,沈辞望着太阳片刻,她也该回来。
第05章 【05】
过了惊蛰,越往南边,春意越盛。河畔杨柳依依,田间农夫披星戴月,忙着播种,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时至巳时,阳光斜照。永都城门外西北方卷起了滚滚尘烟,隐约传来了阵阵铁蹄声。犯着春困的守门小将们听到雷鸣般马蹄声,瞬间挺直胸膛,朝城外望去。
一个守门小将喊道:“是西北部狼旗!”
“嘉辰王居然比预期早了六日归都。”另一个守门小将惊讶的同时立即喊人去宫里通报。
“看来今日热闹了,西南部陆大帅也是今日归都。”
看着奔近的狼旗,守门小将齐声高喊:“恭迎嘉辰王——”
疾风骤至,激起一圈圈尘土,战马猛地窜过城门,仰头高吼,马嘶声划破长空,随即停下,歪着头看着狼旗翻滚在半空。
黑衣甲士紧随其后,急速两侧列队站立,步伐整齐。
一位青年将军从中策马而来,他一身漆黑嵌金的盔甲,身姿挺拔如松,背后黑色披风随风猎猎作响。
王大监笑盈盈地迎上,可萧逾白脸上不见半分神情,勒马停下。
王大监擦了擦眼,近看这位黑衣青年,他约莫十九岁,剑眉斜飞入鬓,鼻如峰脊,一双凤眼里透出一股孤傲和冷寂,满身具是荒芜肃杀之气。
王大监心颤,心道:“永都要变天了,这位嘉辰王萧逾白不再是以前那位风流倜傥的王爷了。”
还未等萧逾白下马,另一侧的一队轻骑已经破风而出,挑衅般地从黑衣甲士中经过,西南部陆大帅率领的白甲军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守门小将激动得高声大喊:“西南部陆大帅......归都!”
最前端的是一位腰挂长剑的银甲红袍少年,他笑容飞扬,挺坐马背之上,一双黑亮清澈的双目藏匿着成年男子少有的不羁,风一吹,他身后的大红斗篷立刻被兜起,宛如一片红云,实在是配得上鲜衣怒马少年郎。
银甲红袍少年便是陆国公府的三公子——陆岑。他勒马回头,对着还在后头的两人大喊:“还是本大爷第一。”
不时,一位身着紫衣的少女驾驭着骏马,在他身旁停下,不屑道:“要不是你耍诈,肯定是晚哥胜。”
这位紫衣少女名叫陆青钰,是陆家荣国公府里的四小姐。她的五官有些酷似男子,眉宇间英气逼人,若非身材窈窕,倒是会让人误以为是位男子。
陆岑吹了一个口哨:“这叫兵不厌诈。总归是我赢了,晚上还是老规矩。”
陆青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陆岑道:“呵,谁不要脸了,输不起就别赌。”
正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位红衣女子在他们身侧停下,眼睛温柔得能沁出水来,她笑道:“好了好了,你两一个过了笈礼,一个行了冠礼,怎么还吵个不停呢。”
熟悉的声音裹着春风吹入萧逾白耳中,他静水无澜的脸上泛起了波澜,一双凤眼似寒星溅血般,猛地收缩,一颗心也再次跳动起来。
他勒马回头,抬眸凝望着红衣女子,神色已恢复平静。
似乎感到有人盯着她,林桑晚扫视前方,与一道灼热的视线撞上。既然光明正大地回了永都,她就没想过要避开萧逾白,但今日的偶遇,着实让她心尖一颤。
静默良久,林桑晚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出声喊道:“嘉辰王安好。”
萧逾白轻“嗯”一声,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而后转身,也不再等陆大帅,直接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