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少女正蹲在护具池旁,一只雪白的小手伸向护具池挑挑拣拣。
然而就是大宗门预算也是有限的,那些年代久远的护具现在要凑齐一对完整的已经难如登天——
眼看着那些内门弟子为难的表情,就好像让他们在许愿池里找王八,找到一只赶紧掏出来对着它许愿,祝愿云天宗早日倒闭。
如此和谐的一幕,南扶光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突兀地拧巴了下。
“在我禁足的时候,仙尊收鹿桑做弟子了?”南扶光问。
宗门二师姐温温柔柔地说:“尚未。”
南扶光叹了口气。
一旁,无幽慢吞吞道:“也未道不收。”
南扶光:“……”
谢允星给了无幽一个拐子:“莫多虑,如果那个少女真的是晓辉之日,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赶出去。”
南扶光不是不明道理的人,知道谢允星说的在理,她只是心情复杂,脑瓜子里一遍又一遍都是那日宴几安抱着鹿桑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样子。
话语间鹿桑还在跟同期师兄弟抢护具。
眼睁睁看着鹿桑像是什么多余零部件似的,“扑通”一下被挤出护具竞争圈。
南扶光忍不住道:“她真的是晓辉之日吗?有一种放了乱世活不过三天就会被做成烤鸡吃掉的味道。”
云天宗大师姐此话说得顺嘴,忘了练功台不知道多少只眼睛盯着,等着抓她小尾巴。
“——南扶光,我看你就巴不得她赶紧摔死。”
略微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股浓重发酸的药味传入鼻中,强烈呛鼻。
南扶光她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是药阁长老谢鸣的首席弟子白灸。
此人身形细条,面黄肌瘦,一头长发像杂草似的随意束起,常年独来独往,概不合群。
南扶光时常说是药阁实在人少,人才凋零,才轮得着白灸上位。
这样说的主要原因是白灸从打第一天入宗门起,就莫名其妙尤其讨厌南扶光。
这会儿与南扶光四目相对,白灸笑得露出森白的牙:“你这是雌竞。”
南扶光沉默了几秒:“你最近终于看了点除了《大王药典》之外其他的流行东西了?我感受到了你学了一个新潮词就迫不及待乱用的心。”
白灸:“我说错了吗!他们都说仙尊有了鹿桑就不容你了!还禁你足!你不气么!你就是巴不得鹿桑师妹早点死!”
南扶光:“这话你怎么不留着跟仙尊告状去?”
白灸挺胸,“哼”了声:“我又不傻。”
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南扶不再理会阴阳怪气的人,潇洒点地,翻身下了高台,顷刻间稳稳落在鹿桑的身边,后者吓了一跳。
这些天大概也听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传闻,鹿桑自然是认识南扶光的,眼下见她突然冒出来,也不知道她是何目的,一时间不敢说话。
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湿漉漉的眼望着南扶光。
南扶光被她小动物一般无辜的目光瞅得发毛,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对完好的护具,塞给她:“喏……那天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知道自己的开场白很烂——
总不能开口就是“宴几安暂时还是我的你别老扒拉他”。
鹿桑猝不及防接着护具,柔柔弱弱地后退了一步,南扶光抽身离去时,只来得及听见怯怯的一声“谢谢”。
亲手打碎“南扶光想要鹿桑摔断脖子”的谣言,南扶光重新回到高台上时,还在犹豫她有一个白眼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翻。
白灸:“哟,还挺大方。”
南扶光到底还是心满意足地翻了这个白眼。
白灸:“大婆行为?”
南扶光:“话都让你说完了,是不是我见到鹿桑的第一秒就该拔出瑶光剑自刎比较合适?”
白灸:“瑶光剑都碎了。”
南扶光:“见到鹿桑的第一秒那会还是没碎的,顺便,你再怎么强调它碎了也看不见我痛哭流涕的,死心吧。”
白灸:“你痛哭流涕有什么好看的?”
南扶光:“我怎么知道你那些变态嗜好,但你撅起屁股准备放什么节奏的屁我都知道。”
白灸面露不屑,表示懒得跟南扶光废话,他要去教自己的师弟御剑术。
云天宗从不重发展灵药,药阁人总是最少的,所以在新内门弟子学习御剑时,相比起无幽和谢允星他们可以在旁边看热闹让下面的师弟妹教学,白灸这辈分不低的却也得亲自上。
南扶光:“快滚吧。”
说着她从乾坤袋里掏出另一对护具扔给白灸,让他教学时候也小心点儿别被拉扯着一起摔,断了某些重要部位,本来就已经是个很没用的人了,不能成很没用的男人。
谢允星:“他骂你还借给他护具?有病发作?”
南扶光搓搓手,嘿嘿笑了笑。
鹿桑抽出青光剑,紧张地念口诀,刚开始青光剑毫无反应,她紧张的好像要死掉。
这是刚刚入道之人的通病,大家都会怀疑自己的修行之路是不是只是源于一场误会,其实他们啥也不是,然后会被遣送下山——
原来差点把辨骨阁炸掉两次的人也不会例外。
过了很久,青光剑终于慢吞吞浮空,成功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在同期中只是中等。
南扶光打了个呵欠。
半个时辰后。
南扶光终于等来了她想看到的画面——
鹿桑从漂浮在离地七八尺高的青光剑上狠狠晃动,所谓的神凤翅膀自然没有出现,哪怕穿了护具,少女被吓得小脸煞白。
然而当她屁股朝下重重跌落在地,却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鹿桑回头摸了摸刚才摔到的地方,困惑地“啊”了一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白灸原本好好的站在地上正要扶一个师弟上剑,没来由突然惨叫,捂着屁股跌落在地上!
他疼的似半天直不起腰,先是张望寻找攻击自己的人,片刻后仿佛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气哼哼地摘了屁股上的护具,撕开了护具夹层,果然从里面翻出来一张绿色的符箓!
那是灵魂通感置换符,通常用来短暂将灵魂附着在动物身上达到与其他同类动物沟通的目的。
眼下这符箓被改了几个字,变成了□□通感,并被缝在了护具里。
白灸炸了,骂骂咧咧地扔了护具,猛地转过身——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这么怜香惜玉的人,肯定喜欢。”
身后的高台边,罪魁祸首两条腿悬空挂着,晃啊晃,冲着他裂开嘴,赠送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有一个笔挺的中指。
介于大家都不是什么要脸的人。
在众新入门内门弟子眼皮子底下,南扶光和白灸当场拔剑打了一架。
在他们携手把青云崖那与宗门同岁的镌刻拆下来之前,宗主谢从从天而降,怒喝一声“住手”,把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强行分开,拎去宗门大殿,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挨骂。
云天峰,宗门大殿正热闹非凡。
自己唯一(暂时)的徒弟又双叒惹是生非,宴几安自然被喊来。
宗门大殿内,云上仙尊似匆忙赶来,一头乌发用青色发带松垂系着,身姿挺拔如青竹,端坐上首位,眼观鼻、鼻观心,听着白灸痛斥云天宗大师姐以及她那些“邪恶小发明”,不语。
药阁长老坐于其下首,满脸尴尬,也不知是第几回处理座下弟子们与南扶光鸡毛蒜皮的破事……
一天天断不完的狗血官司,好像整个药阁除了他都很闲。
“仙尊有所不知,南扶光作为宗门大师姐,性格极其恶劣,心眼比针尖狭隘!”
“今日青云崖上,我见鹿桑师妹初次学习御剑术,却无法寻得合适的护具,十分担忧——虽贵为神凤自有神力护体,但还是恐其受伤,好心提醒大师姐照顾师妹,此番言语有错吗?弟子问心无愧!”
“谁知大师姐,可能是早些日子便因为仙尊带鹿桑师妹回到宗门心生嫉妒,如今竟似一只炮仗,听不得鹿桑师妹相关半点,与我起了争执!”
“争吵过后她于我一副她自制的护具,弟子本着吵归吵闹归闹同门师兄弟应该团结之心,无论如何争吵都不该将其以最大恶意揣测,遂放心使用,谁知那护具居然是动过手脚的邪恶小发明!”
白灸平日一个只会捣鼓药炉的闷葫芦,告黑状时倒是嘴皮子利落。
南扶光揣着袖子搁旁边围观他唾沫横飞,任凭旁边谢允星如何拉扯她,示意她注意宴几安面色不渝。
南扶光昂首挺胸,毫无反应。
耐着性子听完了白灸把这些天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弟子骂过她的话总结一下换一种方式讲完,什么心思歹毒,嫉妒鹿桑,任性娇蛮,不守门规,私自下山与凡人厮混(这里宴几安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等白灸再次提到南扶光的“邪恶小发明”,她突然动手在腰间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
褐色小虫子从浸泡着一张紫色符箓的符水里飞出来,嗡嗡嗡,最后落在了白灸的胸口。
不远处白灸正忙着一个深深叩首,高呼“请仙尊——”
突然打了个嗝。
“请仙尊早日前往后山姻缘树,取姻缘牌,解除与南扶光道侣关系!”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白灸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面色惨白,茫然四顾周围,然而他的嘴却没停下来——
“区区南扶光,连灵骨都未显化原型,如何配得上恒月星辰的云上仙尊!过去不过是被她占了便宜,如今晓辉之日降世,神凤与真龙自混沌便是天生一对!有她南扶光什么事!”
白灸拼命捂住了嘴,却止不住那个声音哇啦哇啦往外冒——
“待仙尊喝了鹿桑师妹的拜师茶,正式收了她做徒弟,南扶光迟早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唯一!这些日子她因为鹿桑师妹,被当众碎了当年拜师时说什么与她名字相同的瑶光剑,又眼睁睁看着仙尊抱着鹿桑师妹回了府洞,最后自己气不过人家神凤名正言顺的身份下山还被罚禁足,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她脸都丢尽了!宗门内不知多少师兄姐妹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咩哈哈!”
那个“咩哈哈”就很精髓。
南扶光这辈子还没见过谁一边“咩哈哈”一边满脸惊恐试图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仿佛连自己一会儿埋哪都想好了的。
“他心知且必须呐喊”过于凶猛,坐实了“邪恶小发明”里“邪恶”的门面担当。
宴几安终于是听够了,稍抬手,刺眼的白光自指尖凝聚——
一股极大力道打出!
霎时,白灸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飞出大殿门槛之外,“哇”地吐出一口心血!
大殿内,云上仙尊神色漠然,黑眸深似点漆,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辨喜怒的模样……
只是周遭气息凝固,似跌入冰点。
第8章 宴几安,就算你眼瞎耳聋
宴几安,就算你眼瞎耳聋,现在知道你爱徒最近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苦日子了吧?
南扶光看着端坐不动的云上仙尊,心中猜想眼下他那山雨欲来的架势,仙尊动怒,又能有几分怒气是因为她南扶光受了委屈?
不远处,白灸还想挣扎,吐着血爬起来赶跑了胸前趴在的小虫子,大喊弟子冤枉,这邪恶的虫子让人目无尊长,口出狂言!
听此动静,南扶光便不再把心思放在继续揣摩宴几安是何感想,她重新转向还在大声嚷嚷的白灸,拍拍手——
那只小虫子飞啊飞,落在了白灸不远处一名面无表情的路人弟子甲肩头。
路人弟子甲张大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换班值了,子旭定是要为错过这出好戏悔青肠子!”
“子旭”的肠子青没青不知道,那弟子面色倒是铁青,着急忙慌闭上嘴赶跑了虫子,一脸尴尬。
虫子落在路人弟子乙肩头。
“整天神凤神风挂在嘴边,《沙陀裂空树》说了真龙与神凤降世,上古神树即活,现在树不也没活么,谁知道怎么回事?都疯了?没长眼睛?死乞白赖站队欺负大师姐,一群白眼狼。”
路人弟子乙闭上嘴,只是挑了挑眉,目光非常从容地望向大殿外——
苍穹之上,沙陀裂空树枯萎的树枝掩在云层之后。
虫子落在药阁长老谢鸣身上。
“老夫一把年纪了!本该守着药炉颐养天年!谢从把老夫叫来是不是巴不得老夫早点死他就好取消药阁节约经费!”
虫子落在宗主谢从身上。
“谁不是后悔的那个!再给一次机会他们把青云崖夷为平地我今天都不带迈出门一步!”
虫子落在谢允星身上。
“我不在的时候日日受了很大的委屈,早知我该带她走的,仙尊到底在做什么呀?”
宗门二师姐抬袖遮掩住唇,转身冲着宴几安方向赔罪。
虫子落在无幽身上。
“解除道侣倒也并非不可,我——”
宗门大师兄双指精准夹住胸口趴着的虫子,手掌一翻,将其扔出去。
南扶光立刻扭头对他横眉冷对:你说什么!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我被扫地出门!有毛病!大师兄和大师姐又踏马职称不冲突,这宗门一番你就非争不可吗!
没等无幽给她反应,一束金光亮起,金光逐渐刺眼交汇成网,将正慢悠悠飞向上首座位的小虫子笼罩住——
光芒收拢,待光芒骤亮至大殿内众人不得不遮眼挡光,只听见“嗡”的一身,虫身爆裂,霎时,无数男女老少汇聚、如人低语嘈杂话语声充满大殿。
众人错愕。
直到人语低声盘旋大殿之上,逐渐弥散。
宴几安收了手,垂眸扫过地上那一滩血迹,嗓音淡漠:“沙陀裂空树未复苏为实,但只因神凤精魂困于肉体凡胎,其体质本身并非修仙入道资格之体,灵根不纯,下次陨龙秘境开启,取遗失的上古真龙龙鳞洗髓,神凤精魄方得净化。”
很少听云上仙尊一次性说那么多字。
这一次却单单是为了解释关于沙陀裂空树为何迟迟未复苏……
当然顺便也澄清了一些别的东西。
大殿外,人群中,原本面色苍白、仿佛背腹受敌的鹿桑吸了吸鼻尖,满脸无措的样子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她听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数声“原来如此”“我就说么”,原本被路人弟子乙的发言引发怀疑,从而望向她的目光减少了许多……
这多亏了宴几安的解释。
从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鹿桑现在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呼吸。
大殿内。
无论云上仙尊一番话语激起几千层浪。
南扶光却始终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小滩血和血泊中“他心知且必须呐喊”血肉模糊的尸体,心疼不已。
她不过一个筑基末期,又是个剑修,紫色符箓三旬只画得那么一张,这虫蛊她前前后后失败十来回,折腾小三载,不过得这一只成功产物。
就这么没了。
“讲完了么?”她问,“讲完我先走了。”
她就是想迫不及待离开这个地方,给她一生尽职尽责却死不瞑目的“邪恶小发明”收收尸什么的——
就葬在洞府门前那棵桃花树下好了。
自从埋了一副猪大肠,那里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对得起小虫子那死于非命的凄惨一生。
这次闹剧到此结束,埋完虫子,她又该收拾收拾下山去找吾穷侃大山。
最近找她频率有些频繁,但她应该不会嫌弃。
谁知刚转身走出三步,一只脚还没迈出大殿的门,那沉重的门眼睁睁就在她鼻子跟前拍上了。
南扶光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对上另一张同样鲜有表情的脸。
宴几安冷淡道:“没讲完。”
南扶光:“……”
南扶光的表情很差。
差到谢从不需要”他心知且必须呐喊”都几乎脱口而出“差不多得了你别不是又想跟你师父打架喝了几瓶啊他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你”。
宴几安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冲她招招手,南扶光也没动,就艮着脖子望着他。
前者终于是露出个无奈的神情,叫了声“日日”。
现在大殿内又是那些叫的上名字的各阁记名弟子,按照常规,云天宗议事不过这些人,他们见多识广——
但并不妨碍这会儿他们为云上仙尊话语中的妥协意味感到震惊。
“沙坨裂空树枯萎之前的所有事,皆为前尘。”
宴几安没有管其他人的表情,只是与南扶光旁若无人的对话。
“我从来不认为那时候的任何存在关系需要在千百年后,一切化为虚无又重新降世后重新被继承。”
南扶光动了动唇,但是还是忍住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没吱声。
留给上首座仙尊一个倔强的发顶。
“再次降世,我的任务便只剩下这苍生黎民百姓。”
稍一停顿。
“现世道侣既定就不会更改。”
像是生怕南扶光听不懂话或者自行无视事实发散(毕竟她真的很擅长),宴几安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除却联手复苏沙陀裂空树,我和鹿桑不会有那样的关系。”
南扶光快要把自己的脚面盯穿,纵使头顶汇聚了无数等待吃瓜的目光。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大殿内安静得好像已经鸦雀无声。
慢吞吞抬起头,她望入上首座仙尊那双平静无波澜的双眸中。
“我才不信。”
如果“他心知且必须呐喊”还活着并且是一大群,那么现在大殿上必定整齐划一地响彻对南扶光的赞扬之声:好狗胆。
这一次是宴几安主动站起来,一步步向她走来。
在南扶光面前站定,云上仙尊微微俯首,冷血动物的手总是没什么温度,却轻轻摩挲了下她的头顶,伴随着她抬头,那手自然落在她长发一侧。
稍一顿,仿佛夹杂着赤雪峰积雪的冷香衣袖轻晃,仙尊苍白修长的指尖将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指尖若有似无扫过她的耳廓,亲近又克制,一如记忆中尊师应有的姿态。
“神凤本来迟早就会降世,若有心继承前世关系,宗门提出我需要一名道侣时我也不会点头答应。”
南扶光想了想,黑亮的眸子闪烁了下。
“空口无凭。”
“如何自证,你提。”
”不要再让别人牵你的手,或者袖子。”她抿了抿唇,“我觉得这不合适。”
宴几安顿了顿,似对这个提议有些困惑。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哦。”
南扶光勉为其难地说,“你还要画几张符箓赔给我,我的虫子被你弄死了,我花了好久才……到时候跟有没有人老拽着你的袖子无关,我主要是在生气这件事。”
宴几安其实是想提醒南扶光这个名字很长的小虫子最好不要随意放出来,毕竟没人想要大声宣布自己的心声……她带着这玩意以后只会让其他弟子更加对她避而远之,但是瞥了一眼南扶光的脸色,他犹豫了下,识相的忍住了这个所谓“提醒”。
“可以。”
战争结束了。
南扶光伸手重新拉开门,发现外面的人都没散,还眼巴巴地站着。
并且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门的隔音应该不太好,里面说什么外面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毕竟现在他们看她的表情很像是在看那什么妖孽。
而且是脑子有病的妖孽。
但这种“你凭啥啊”的目光打从她迟迟无法突破筑基末期就开始有了,她不算陌生。
无视所有不友好目光,南扶光只是尴尬地冲着站在人群正中央,双眼通红含泪的鹿桑尴尬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是刚才大殿内有提到的另一位主角,说不定现在人家觉得非常躺枪。
后者仰着小脸望着她。
“抱歉,大师姐。”
她哽咽了下。
“我也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什么神凤,我也根本不知道也不记得……修仙入道的世界对我来说很陌生,因此我可能是过度依赖仙尊了。”
她说的不无道理,初来乍到,被完全陌生的世界吓个半死,恨不得挂在把自己带来的人的裤腰带上真没什么错。
南扶光刚想说没事以后别那么过度依赖就行了,就看见晶莹剔透的泪水几乎从那双红得跟兔子似的双眼中夺眶而出,鹿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下唇泛白。
她“呃”了声,想说的谅解就这样堵在嗓子眼里——
直到鹿桑下唇被自己咬出一丝丝血迹。
南扶光一头雾水:我道侣跟我深情表白(并没有),你一脸忍辱负重做什么,你又不是暗恋他很多年。
第9章 地上有钱轮得到我来捡吗
神凤重新降世,世人还在翘首以盼神凤与真龙再续前缘、携手拯救三界六道——
然后,就被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给搅黄了。
云上仙尊亲口说的:沙陀裂空树枯萎前的一切关系都没有续存的意义。
这件事该如何评价呢?
真龙和神凤是从小听到大的床头故事,是当世法典《沙陀裂空树》里的官配,官推被拆了,这简直比强制拆迁还不给拆迁费更过分。
隔日,南扶光正打坐运转周天,十分上进试图摸索突破筑基末期的门道。
“他心知且必须呐喊”的战损让她意识到求人不如求己,跟宴几安求紫的符箓不如努力自己有资格多画几张,往后不用死了只虫子就心如刀绞。
再者也好让那些人大吃一惊——
然而在这件事上要大吃一惊的人貌似只有她自己,她早就发现了,无论如何打坐运气冥想,那些所有的能量下引灌入气海就像灌入一个无底洞,消失的无影无踪。
每个修仙入道者根据体质最后的修炼成果都是有上限的,南扶光从进了辨骨阁那天就注定是个屈辱的开始,木火相克双灵根还带一点点的水,灵骨不能显化具体形态……
当时就被说资质太普通了,很难有所作为。
只是宴几安对此没说什么,干净利落地喝了她的敬师茶。
最后南扶光肯动脑子又修炼勤快在云天宗一众后辈中实力表现非常不错,人们包括她自己都忘记了,搞不好她的上限就是筑基末期。
这一点认识让南扶光十分难受,急得额头都冒出汗来,杂念越来越多,胸腔凝滞,一股血腥涌上喉头——
这时,她感知洞府外有客来访。
强行将喉咙里那一口滑腻的腥甜吞咽回去,她发誓来的如果是桃桃且再不长眼、读不懂空气邀请她去围观什么新入门弟子的蹩脚表演,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然而伴随她解了禁制,缓步入内的却是谢允星,手中握着一册卷起来的竹简,她扬了扬手中的物件,然后突然停顿。
南扶光问:“怎么?”
“这话不该我问你?”
“……”
“你方才在做什么?”
“做贼——怎么,打坐入定,潜心修炼试图寻找突破自我的道路,触犯哪条律法?”
“犯了自杀罪名?没有长辈护法的情况下自行突破筑基末期,你要是想炸开并炸的满地都是,可以试着从青云崖往下跳,会是一样的效果。”
南扶光心想我没试图突破,我没想自杀,我就琢磨琢磨前进的方向而已,她倔强地抿起唇。
“我没事。”
谢允星俯首,弯腰,轻柔的指尖拂过她的唇角,蹭了蹭,南扶光撇开脸,被她扳住下巴固定住脸。
黑色的瞳眸炯炯有神地瞪过来,谢允星把占着一抹红的指尖竖在她面前:“这是什么?这叫没事?日日,整个修仙界至金丹期修仙入道者便是多一个计数一个的存在了,金丹期谈何容易,是你强行突破能得来的吗……神凤影响你了?”
提到某位祥瑞,南扶光一脸晦气地闭上嘴。
“师父是拜来做什么的?你师父批准你自己关着门生闷气了吗?你师父知道你关着门想随缘自杀吗?突破筑基末期若是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南扶光捂着耳朵“啊啊啊啊”,人的一生总要有人扮演爹妈,如果爹妈不在,可能就会有同龄人充当这个角色,“首先我没想自杀,其次什么东西我生个气还要宴几安批准!最后我找他有什么用啊他肯定是顶着一副‘早让你来了‘的脸拿颗揠苗助长的丹药给我打发了!我不要面子的嘛!宗门其他师弟妹知道我靠嗑药进阶他们怎么看我背地里不得笑掉大牙——气死我得了,你来看我笑话的?”
“对。”
谢允星顺着南扶光的阴阳怪气,将她真正气得仰倒,并且在后者两个鼻孔拼命吸气声中,淡定地问她有没有看今日《三界包打听》流动版。
南扶光瞥向她手中竹简:“没看。”
然后问谢允星上面是不是有能把她气死又气活的好东西。
流动版是《三界包打听》的附加功能,在订阅了该刊物的基础上,再缴纳五个下等晶石,就能看到各种三界新闻下方的、来自三界六道各宗门各阶级的实时讨论。
这个功能是最近才更新出来的。
修仙界甚至不是这个功能的发明者,发明这玩意的是闲的得发慌的地界人。
何为地界人?
这要以沙陀裂空树主干为中心,整个世界呈现三叶苜蓿形状说起。
世界的形态犹如草本叶片各自展开,只是少部分有重叠,而三叶苜蓿的叶片其实并不是在同一个平行空间的,围绕着沙坨裂空树,由上至下,为他化自在天(修仙)界、妙殊(凡尘)界、摩天(鬼)界。
而在三叶苜蓿叶片之下,实则还有一界,地界(下界)为牢狱流放之地被摒弃其外。
修仙界与凡尘界离得比较近,彼此有清晰的重叠交界,而鬼界与地界则离的很远。
地界是一个监狱牢笼。
上三界人士触发律法后,根据所犯罪行的严重程度,时间不定地被投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