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优雅杀猪by青浼
青浼  发于:2025年03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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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宴几安问。
桃桃一只手握着卷轴另一端,猝不及防被发问,手一抖差点把手里剩下的半拉卷轴砸到对面仙尊那面无神色的俊脸上。
抬起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回尊上的话,是清单呢。”
可惜生硬强加的语气助词也没能让她的语气真的变得轻描淡写。
“剩下的?”宴几安停顿了下,语气变得不那么顺畅,“还是拿走的?”
桃桃瞅着手中那长到比不净海海岸线还长的“宝库清单”,不敢说话。
良久沉默,正当她以为云天宗马上就要乌云笼罩,她突然听见在她头顶方向,传来宴几安平静的一声,也好。
“……”
桃桃冷汗却更多了,整个人越来越卑微到恨不得就此遁地消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也没那么好。”
“师姐她,嗯,她,嗯……把它们全部扔进了青云崖下的净潭里。”
像是要强调“它们”是“谁们”,她往上托举胳膊,举起右手掂握着的那卷轴一端。
净潭是一汪真正的幽潭,传闻下连云天宗最大灵脉,是以为了鼓励弟子进步,无论是掌门或是宗门长老、前辈,时常会将自己炼器或者锻造的仙器、灵药放入潭中……
当云天宗内门弟子表现突出或者立功,便有资格上净潭捞上一捞。
就像时下凡尘寻常百姓最流行的抽卡把戏,手一伸,捞上来的是炼器阁长老亲手所炼神兵利器,还是药阁长老突发奇想打造的歪瓜裂枣未开刃西瓜都切不动的匕首,全凭运气。
是以往日人们提起净潭,都是戏谑语气,全当能有资格去那捞一把,不过立功之后的小小彩头乐事。
……………………今天南扶光把一大堆随便拿一件出去就能搅得三界翻天覆地的宝物一股脑全部扔进去。
那枯萎的神树树枝还在头上顶着,修仙界多少年没出一件能够与这些神兵仙器随便其中一个媲美的好东西了?
桃桃硬着头皮,心中无比怀疑自己上辈子到底造
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被打发来通知一个(理论上视宝物如命的)龙族这种癫狂至极的烂事。
“师姐说是把它们当作下次内门弟子武选奖励。”
“……”
“好消息是因此今早开始,下次武选报名热情空前热烈。”
“……”
“还有。”
“还有?”
“……”桃桃抖着手摸了摸腰间把柄平平无奇佩剑,“扔完了灵药神兵仙器……们,师姐上炼器阁,领了一柄内门弟子都有的青光剑。”
桃桃说完,彻底酸掉了牙。
其实南扶光不仅扔了东西,她还撂了狠话——
“‘宝库的剑再好,也不是我的瑶光剑。但瑶光剑是师父送的,我很珍惜,如果师父为了旁人把这剑碎了,那它本身已经失去了应该被珍惜的意义,破铜烂铁一枚,我还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掐头去尾、夹枪带棍的污蔑式总结,纵使是宴几安,也难免当场陷入沉默。
赤日峰,桃花岭。
“你懂的,我们这些和仙尊不太熟的弟子通常不太在他身上看到类似人类情绪的东西,但我今天看到了,当时他应当是咬着牙,只说了句,‘还拎得动那些东西上青云崖,看来她的手是没事‘。”
传话筒桃桃捧着脸,争取一个字不漏地跟南扶光鹦鹉学舌,说早上的事。
果不其然,语落便得到了南扶光一个巨大的白眼,和一声响亮的“哼”。
当然不是针对她。
“说说你怎么想的。”
“什么?”
“那宝库里随便一把剑拿出来就能顶的上全宗门青光剑的力量……你怎么想的?不蒸馒头争口气?”
南扶光目光闪烁了下,张口正欲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撇了撇唇角:“你管我。”
她不想说的事就不会说,桃桃知道逼也逼不出来。
“所以你的手怎么啦?”桃桃问。
“昨天碎剑时被震伤了,但不严重。”南扶光叉着腰,得意地说,“其实到现在还是很疼,只是我聪明,先从宝库里取了个乾坤袋,把那些通通东西塞进去才拿去青云崖扔掉的,所以压根没费多少劲。”
桃桃“噢”了声,然后瞪大眼:“等等!区区乾坤袋,有什么值得特地放在仙尊宝库里?”
“不知道,我没注意,和宗门统一派发的那种长得不太一样。”南扶光无所谓地耸耸肩,“可能内有乾坤,比如滴血认主后可随意出入,袋内有一汪灵泉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滴??”
“那是我要扔掉的东西。”
“……”
好好好,也不差这一个神秘品阶乾坤袋了!
桃桃敢怒不敢言,开始掰着手指数自己下次内门武选能不能混个名次…………她就捞一个乾坤袋也行!
这时候来了个外门弟子,恭恭敬敬站在门外通知,宗主有令所有人即刻至辨骨阁集合。
“去做什么?打扫卫生吗?凭什么让我们去?”南扶光怒气冲冲,不屑道,“辨骨阁是被宴……被仙尊他老人家和他带回来的人炸的,谁弄的谁负责,仙尊这么大个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云天宗大师姐更记仇的人了。
辨骨阁门前与那日同等热闹……
且热情。
“扶光师姐!”
“什么扶光师姐,自从今天净潭那一波慷慨捐赠以后那是我爹——爹!”
“谢谢谢谢师姐!云天宗大师姐万岁,为了师弟妹们的进步您可真是操碎了心,您最好啦!”
“呜呜呜呜呜日日大师姐您来了,快来老奴给您擦鞋?”
从半悬停在空中的剑上跳下来,淹没在周围众弟子零碎响起与剑上云天宗大师姐打招呼的声音海洋里,桃桃不经意一转头,发现不远处云上仙尊貌似也在看着这边。
双手随意背至身后,还是早上那身衣裳,刚刚失去自己一大半宝库库存、三界最后的真龙仙尊此时看上去精神还算稳定。
顺着他的视线,桃桃发现他正盯着南扶光正收起来的这柄青光剑。
桃桃:“?”
有什么好看的,内门弟子人手一把的货色而已,仙尊是没见过破烂吗?
桃桃拉扯了下南扶光的衣袖,后者刚刚收好佩剑,正优雅微笑挥手和师弟妹们寒暄接受他们的跪谢,顺势转头,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一条宝库刚刚被抢劫的恶龙is watching you。
桃桃刚想提醒南扶光做人最好不要那么嚣张,就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她奇怪地抬头望向她。
南扶光收起了上一刻的愉悦,此时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
目光所及之处,是不知道何时已经恢复原貌的辨骨阁前方,云上仙尊迎风而立。
自仙尊身后,一名身着内门女弟子修炼袍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而后慢吞吞地站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
一头乌黑长发引人瞩目,身形纤细,仿若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跑。
南扶光看见一张极漂亮灵动的面颊,她总是烦恼自己好像无论如何五官不够立体凌厉,气势不足,可能下颌线也不够清晰……
然而这些问题在这少女的身上都没有出现。
洗去初见时一身狼狈,哪怕是统一制式、平平无奇的修炼袍(看上去甚至有些发旧),也难掩其美貌。
是宴几安所谓的机缘巧遇下带回来的女子。
不知带宴几安对她做了什么好事,她比所有人以为的更早的醒了过来。
南扶光:“……”
通常情况下,南扶光对于只有一两面之缘的美丽女子不会任何奇怪的想法。
前提是这位的手没有每次出现都挂在她未来道侣的身上。

南扶光在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八卦中大概了解到发生了什么。
数月余前,云上仙尊在云游(遵从本性收藏各类神兵仙器)的过程中偶遇魔化灵兽袭击事件,地点是昆仑虚,或许是地理位置特殊,那一次的魔化灵兽有组织,规模大,破坏力极强。
修仙界派出了鼎鼎有名的清理维护组织「翠鸟之巢」。
纵使如此,整个袭击时间持续了将近半旬,一时间,凡尘界生灵涂炭,无数城池被毁。
修仙界各宗门为此主持了无数场大会,最终也无法将这件事定性。
就是在那次的事件中,云上仙尊救了一个少女,少女的名字叫鹿桑。
宴几安一眼便认出,鹿桑是故人。
这“故人”怎么来的呢?
又大概是在一百七十八年前,宴几安途径昆仑之丘,在那个鬼地方,他的龙族(划掉)贪婪本性(划掉)犯病,与那位几乎与洪荒同寿的西王母争战数日,就为了一件压根不是他这性别能穿的防御性神兵,诛邪辟火羽衣。
人在家中坐,强盗天上来,这条龙完全就是莫名其妙,西王母自然被他撩得火冒三丈——
这里得提一提,其实西王母并非传说中那样独守昆仑,西王母是一种生物类别,喜群居,于是本着人多势众,众口又难调,所以哪怕是面对赫赫有名的修仙界光辉,三界唯一的真龙仙尊,复苏的恒月星辰,人家根本没怂……
宴几安虽然赢了,但也着实因为重伤失踪了一两年,若不是代表他老人家真龙身份的恒月命星还未陨落,按照云天宗宗主谢从的原话,当时他连以死谢罪后跟历代宗主用什么力道磕头滑跪都想好了。
是鹿桑救了宴几安。
宴几安知恩图报,一百七十八年后,他遇见转世为孤女的鹿桑,看出这一世她拥有入道修仙资质,便将她从偏僻的山村带回了云天宗。
再然后,就有了那日辨骨阁被炸穿宝顶的“意外事故”。
“我师父何时又收了徒弟?”
南扶光突然发问,目光还落在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众人下意识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石阶之上,似第一次见到眼下几千人聚集大场面,鹿桑有些不自在,样貌俊俏的妙龄少女红着脸,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放下牵着宴几安的衣袖,滑落捉住他垂落于身侧的半边手掌
后者第一时间便察觉,但低头看了眼,并没有把她的手甩开。
众人为这一幕感到窒息,想立刻看南扶光,又实在不敢看。
“如果不是收了新徒弟,那就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何时有资格去辨骨阁?”
南扶光盯着那一大一小相互交叠的两只手,刻挪开视线,冷静且生硬地把自己的话说完。
仿佛瞎了,看不到自己的未来道侣的手正以不同寻常的方式捏在另一名女子的手中。
南扶光并没有胡说八道。
云天宗是三界排行前十的宗门,上下弟子几千人,历史悠久,规矩森严,是以每年把孩子或者自己送上宗门求一段仙缘的人数不胜数。
座宗门占据山山相连数十座,其中三分之二的规模都居住着等待开窍入道的“外门弟子”,平日他们烧水砍柴打杂,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正式记名的内门弟子。
这些人若有幸成为内门弟子,最重要的仪式,便是由看中他们、有意收他们至门下的长老亲自率领,前往辨骨阁,辨灵根,识灵骨。
鹿桑初入宗门,便由宴几安亲自带着前往辨骨阁,这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宴几安在云天宗是特殊的存在,但他几乎不行使特权。
哪怕是作为他未来道侣的南扶光,不过是在禁飞区域御剑之类的小打小闹……
越过知会宗主,擅收内门弟子?
这是头一遭。
…………………………而且在此之前,宴几安座下只南扶光一个弟子。
人们总笑说,云上仙尊收南扶光作徒弟,收的不是内门弟子,是关门弟子,收了以后就关门那种。
现在好啦——
门要开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大师姐不是唯一那个徒弟了?”
“啊,本来也没说一定就只有她——”
“先不说唯一弟子这种离谱人设了,仙尊怎么能让那孤女牵他的……手?”
“怎么不能?干你屁事?”
“怎么干我屁事了?仙尊不是准备和大师姐结为道侣吗?那这——嗯,刚才我还管大师姐喊爹呢,那这会儿我不是没娘了?”
“…………谁是你娘?你是说仙尊吗?”
“……”
“你们这些认爹喊娘的,一百多年前有一件诛邪辟火羽衣,仙尊千辛万苦从昆仑虚得来,当时不都以为是要送给大师姐的缘定信物吗,结果最后直接入了仙尊私自宝库。”
“嚯,你的意思是……”
“她都没摸到过它。”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又变成了昨日众人发现南扶光对宴几安云游归来这件事一无所知时一般无二的微妙。
早上刚刚因为扫荡了恶龙宝库并借花献佛使宴几安心碎又让自己得到爱戴方才转晴的心情又乌云密布。
搞什么?
看着不远处那以攀附与被攀附姿态立在一起的两个人,南扶光抬手,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眉宇间终是透出一丝丝觉得自己被拖下水成为茶余饭后话题的不耐烦。
她转过身。
“你们是在讨论仙尊沾花惹草还是暗示他朝三暮四?”
众人:“……”
“顺便一提,诛邪辟火衣现在就在寒潭里,你们以为是谁扔进去的?我摸过它了,而且把它从宝库掏出来又放进乾坤袋又掏出来扔进寒潭,来来回回摸了很多次。”
世界终于变得很安静。
辨骨阁前站满了人,真正有资格往里走,站在里面围观新内门弟子辨灵根的也只是宗门宗主以及几位长老,还有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
南扶光夹在一群熟悉的同辈师兄姐妹中间如鱼而入,一抬眼看见辨骨阁中还有身着长袍兜帽,神神秘秘低着头的三两人在角落。
那是轨星阁的人。
独立于整个云天宗,背靠赤日峰由云上仙尊亲自守护,非宗门或者仙盟大事不会出现的神秘部门。
也是云天宗的宗门排面神秘部门。
南扶光嘴巴张了张,然后就跟喷射豌豆似的停不下来:“你好,有人吗?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轨星阁的人都来了?是要记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给一个外来女子辨灵根识灵骨至于他们带着那个小册册和高贵的笔杆子出动?再说了昨日不是已经炸穿辨骨阁宝顶了吗?是结果太惊人了,今天不得不又邀请我们来亲眼瞻仰一遍?”
此时走在南扶光身边的不是桃桃,是谢从的座下首席弟子无幽,无幽今年一百余岁,身高八尺有余,平日沉默寡言,奈何一张天生得一张好脸,成为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
无幽是珍贵无比的金丹中期青年俊才,作为证明云天宗新生代不是垮掉的一代的门面,宗主谢从待他比亲儿子还亲,其一手逐光逍遥扇也算名动三界……
宗门内皆唤其一声大师兄。
此时听南扶光嘴嘚吧嘚停不下来,大师兄俊逸眉目丝毫未动,淡道:“慎言。”
南扶光不服气:“我又没说什么!”
无幽无言摇摇头。
南扶光拳头硬了。
南扶光:“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灵骨未显化!”
无幽挑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做什么主动提这一茬自己攻击自己。
南扶光将自己把自己尾巴踩痛这个戏码表演了个彻底:“灵骨不显化除了天生不是那块料还有可能是大器晚成,这种人早晚一鸣惊人,你读过书没?……………哪次宗门考核我落你后面了!”
是的,云天宗大师姐的灵骨始终未显化具体形态,这时常惹人议论纷纷,但不妨碍她的各项考核样样都是宗门第一。
她的目标一直是进入「翠鸟之巢」,发光发热,在修仙界名垂青史。
无幽还是没说话,只是抬手拍拍云天宗大师姐因自言自语不小心给自己说破防而气哼哼的脑袋。
“仙尊,可以开始了。”
身边谢从的声音响起,宴几安不动声色将视线从下首乌压压一群内门弟子人群中收回,宗门大师姐和大师兄还在头碰头,不知道在争吵什么。
少女脸上有活泼的怒容,脸蛋染着淡粉血色。
短暂停顿。
他沉沉应了一声。
辨骨阁是一座完全由山体开凿改造的建筑,外部是符合云天宗建筑群的样子,内部则保留了山体内部原貌,整体中空,比想象中更加宽阔——
千百年形成的钟乳石倒垂,抬头透过琉璃宝顶可见天空,以及一小节泛着黄黑的沙陀裂空树枯枝。
毕竟那个死气沉沉的玩意笼罩在整个天空,三界六道何时何地抬起头,它无处不在。
辨骨阁中央放着一个不知年代的四方宝顶,便是云天宗给内门弟子辨识灵根与灵骨神兵,上雕刻四方神兽与古震旦地理图志,因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名曰混沌四方青铜鼎。
此时此刻,在巨大的青铜鼎周围,各长老座下叫的上名字的记名弟子纷纷已然站好结阵位置——
毕竟辨骨阁宝顶他们连夜才修好,谁也不想它再被炸开一次。
“无幽呢?”宴几安问。
谢从心想仙尊居然记得无幽的名字,爱徒你死也瞑目了。
拢了拢衣袖,云天宗宗主瞥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爱徒:“区区护法结阵,倒也不必用上无幽——”
宴几安道:“安全第一。”
谢从本能想反驳,然思及仙尊语气笃定,终于还是妥协,抬手冲着爱徒所在方向招招手,无幽得令,虽有一瞬茫然,但即刻向前踏出一步。
在他旁边,南扶光歪着脑袋冲着他棺材似板着的侧脸咧嘴笑,大概是在嘲笑他:大师兄还不是得给人结阵打工。
谢从心疼爱徒作为宗门大师兄在宗门大师姐面前没了脸面,就问宴几安要不要让南扶光一块儿来正好他俩站一起呢,如此妄图共沉沦。
宴几安摇摇头:“过多。”
谢从:“……”
好好好。
随便你。
众目睽睽之下,叫鹿桑的少女站在了混沌四方青铜鼎的跟前,一张小脸血色全无,似乎是紧张至极,她不断地抬起头去看站在稍高一些的石阶上,背着手站着的仙尊。
俊美尊贵的仙尊高高在上,纵使目无情绪,但因为鹿桑始终记得在她绝望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这给了她无限的力量。
昨天按照男人说的那样把自己的血滴入面前的青铜鼎,冲天的火光与破碎的天顶将她吓坏了,昏迷过去之前她只来得及扯住他的袖子跟他道歉。
没想到他没有怪罪她,并且在今天早上跟她说可以再试一次,因为昨天的力量过于巨大,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灵骨到底是什么。
“力量归于巨大”,鹿桑甚至不确定这是在说她。
只是此时此刻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她突然便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她意识到这些以往高高在上的仙门修道人士都很尊敬这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正以保护者的姿态望着她。
咬着下唇,下意识挺直了腰杆,鹿桑拿过了一名弟子递来的匕首,狠狠心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红的血液滴入青铜鼎——
青铜鼎震动了起来,在震动的频率到达了一定的程度时,连带着她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
周围原本伸着脑袋在看的人们目光从好奇变得震惊,而此时不知道是什么人叫喊了起来,那些围在周围的云天宗弟子祭出了自己的佩剑!
“结阵!”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起,席卷起砂石碎土,钟乳石断裂从天而落,鹿桑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血液开始奔腾,灼热伴随着血液的奔流传递,叫嚣着想要将一切摧毁殆尽!
鹿桑发出痛苦的喊叫,她感觉自己好像双腿悬空,背后延展出了一对强而有力的羽翅,她奋力扑打着——
人喊声,凤鸣声,结阵破法声,交织一片!
南扶光目光中一切好像都要被卷入那个由火光组成的能量团中心,逐渐伸展开的巨大鸟类羽翅浴火,和无比强大的力量扭曲成了像空间间隙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钟乳石断裂,然后碎石与其他随便什么东西全部都被卷了起来,南扶光站在东倒西歪的同门中间,发髻被吹散,长发与衣袍狂舞……
“砰”地震响,混沌四方青铜鼎应声震动,仿若下一秒就要碎裂!
周遭嘈杂声越来越大,整个辨骨阁以绝对比昨日更加强烈的程度地动山摇!
凤鸣声中,巨大的鸟类祥瑞奋力拍打着羽翼似乎想要挣脱束缚,撩起的火焰四处飞溅,烧到了个别在结阵的宗门弟子!
精粹烈焰非寻常火苗,传闻那是来自地下的火焰,曾经烧毁沙陀裂空树的真正元凶,能够灼烧人类的魂魄伤及本元!
被殃及弟子立刻发出惨叫,后退数步,阵破之时,南扶光祭出青光剑,顶着烈焰灼热而上,强行顶上阵法缺角——
灼热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
南扶光执剑入阵!
就在这时,震天龙吟碎裂九霄,只见原本宴几安所在之处早已不见云上仙尊,银色巨龙腾空而起,缠绕住眼瞧着就要破开宝顶离开的火凤!
一龙一凤死死交缠,直至巨龙收紧绞缠,火凤发出痛苦的鸣呖……
待一切平静下来,南扶光再抬眼望去,只看见在辨骨阁中央石阶上一片狼藉废墟中央,衣衫凌乱、灼烧至有些狼狈的宴几安席地而坐,在他怀中,轻揽着衣不遮体的鹿桑。
少女的黑长发从他的臂弯处倾泻,铺满台阶。
云天宗宗主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身边的弟子要了件外袍,递给宴几安。
后者头也不抬接过衣袍,仔细盖在怀中少女身上。
周围鸦雀无声。
一切沉浸在缭乱不安的呼吸声,直到有人于这混乱中颤抖着声音说——
“神凤降世。”

从老一辈那里听说,在沙陀裂空树枯萎之前,世界本来是一片光明。
那个时候的修真入道人士多数能突破至元婴期,连渡劫期的九天引雷盛况也在文献中有所记载。
南扶光没有见过大能渡劫盛况,也没有见过太多元婴期的高手,她出生的时候,那棵永远高悬于头顶的沙陀裂空树就是枯萎的,日夜当然照常轮换,但老人们常说,世界陷入了永远的黄昏——
有什么不同呢?
南扶光曾经这样问过母亲,记忆中母亲只是笑了笑,温柔地摩挲她的头顶,然后什么也没说,后来南扶光知道了,她不是不想说,而是那场景实在是没办法说出口。
——血色黄昏时代之后,有许许多多原本被人看好的大能陨落于突破时的爆体而亡。
人类像是膨胀的气球一样“砰”地一声因为身体内的力量炸开,血和碎肉落满他们打坐修行过日日夜夜的洞府宅邸。
从此,这种现象开始普遍,自从连炼气期升入筑基期都变成了一种渡劫,大部分的人便停留在了炼气期,就好像愿意突破本身变是一种勇敢的事。
《沙陀裂空树》里记载,当晓辉之日与恒月星辰双双降临于修仙入道之世,枯萎的沙陀裂空树得到复苏,这种持续了几千年的可怕现象将会停止——
“我们在等待神凤与真龙在修仙入道人士帮助下复苏”是南扶光从小到大听过的理念,人们在盼望着晓辉之日的升起,恒月星辰有朝一日再次闪烁。
她也曾幻想过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朝一日站在沙陀裂空树的树枝之下,仰头欣喜地看见被净化重生的神树抽出新的嫩芽——
那一日,修仙入道人士将突破现状进入新的文明秩序,普通凡人在他们的带领下得到更好的生活。
直到这一天似乎真的就要到来了。
南扶光才恍然大悟,她似乎也从来没想过,沙陀裂空树的复苏居然也可以与她有关……
她一个三界六道并不起眼的凑数人,生活似乎从此就要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命运的轮毂轰隆隆向前,她变成了被碾压在轮毂下的头一号炮灰。
如何炮灰?
具体表现在当云天宗第一大师姐拍拍身上的灰,从辨骨阁那一片废墟中走出来时,她收到了无数那种“你爹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你喽”的贱目光。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宗门里总有些拉帮结派跟她不对付的,此时很难不是真情实感地在幸灾乐祸。
“扶光师姐,那是神凤吗?”
走出来的时候辨骨阁门前站了很多人,基本都是没资格进内阁观看的普通内门子弟,南扶光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给她让了一条道——
大概是她面色过于恍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有个身着药阁衣服的家伙想要伸手推她,结果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又被另一个炼器阁的人一把拦住。
“怎么,要造反吗?”那师妹也是个生面孔,“药阁的人都这样不要脸?刚才不还哈巴狗似的跟着喊谢谢师姐?昨日为了净潭里的仙器与法宝摩拳擦掌,你们倒是记得不是扶光师姐,你们这辈子只能从里捞破铜烂铁!”
那药阁弟子讪讪一笑,嘟囔着“开玩笑”缩回了手。
但各色的目光也没有消失,好像化作一张张没有鼻子和眼睛的鬼脸,咧着嘴冲她发出嘲笑的声音。
……烦死了。
“还没到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辛苦你们再忍忍。”
她冷笑道。
像是一条呲牙的小狗,准备随机咬断一位幸运观众的脖子。
不顾桃桃在后面喊她,南扶光跳上青光剑,站在漂浮与半空的剑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辨骨阁内乱成一团,人们层层叠叠地围着鹿桑和宴几安。
云上仙尊低头于靠在他身上的鹿桑说着什么,很快南扶光的视线被他人挡住,她只能看见前者烧焦的道袍一角。
宴几安很忙,忙到甚至没有注意到南扶光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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