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南扶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洞府,马不停蹄地收拾了下,把要的东西塞进腰间乾坤袋里,南扶光下山了。
无论高高藏匿于山脉之间的云天宗今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山下的凡尘人间似乎对此毫无反应。
他们的生活如平日一般无二。
凡尘界位于修仙界之下,相比起被灵气与仙雾缭绕的修仙界他们少了一些庇护,沙陀裂空树的枯枝在天上比在修仙界看上去更加清晰。
盛夏时,干枯的树干与树枝起不了任何遮阴效果,阳光直射大地,气温升高,人走在地面上如同被放在壁炉上火烤。
大街上人数了了,为数不多几人也行色匆匆。
根据一些古籍记载,沙陀裂空树还在的时候,凡尘界是最为四季分明的地方,后来树枯萎了,好像也带走了这个世界的灵魂,除了炎夏和寒冬,只剩下让人更加无法忍受的沙尘暴。
根据南扶光看过那本古籍的作者描述,沙陀裂空树枯萎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一日他亲眼见证了化冻的河水重新冻住,海浪卷起千层,白色的浪花冻住定格,他再也没等来家门前的桃树绽放出属于春天的花。
修仙界暂且还能依靠灵气撑住,看得到普通树木正常生长,留给凡尘界年轻人的,却只剩下这非黑即白、像是已经死去多年的世界。
步入有些熟悉的街道,开门营业的店铺并没有许多,为数不多的几家也是笼罩在的枯燥的知了叫声中,没有一丝风,一切都死气沉沉——
或许是天气太热了,除了知了,没有凡人能应对这个苦夏。
……修仙入道人士也不能。
没走多远,额头上已经生出稀薄微汗,南扶光捏了个寒体决,加快了步伐——
路边,老板们或坐或站在店铺里,原本纷纷双目发直发着呆,直到看见身着云天宗门派衣袍的南扶光,都不自觉地扬了扬脖子,眼中生出一丝丝期翼。
想凑上来兜售又不太敢的样子。
直到她路过一间书铺,老板一个马步向前凑上来:“这位仙子姐姐请留步!”
南扶光吓了一跳。
对方离得太近,她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姿态,但是很快放松下来。
书店老板好像也意识到了修仙入道人士对于他们的隔阂,但只是尴尬地停顿了下,随后搓搓手,把自己的话讲完:“最新到的话本,《霸道仙君赖上我》要也不要?十八禁,替身文学,追妻火葬场,潮的咧!”
南扶光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好会踩着人的雷点蹦迪,仙子姐姐我他奶奶的就是那个替身,可惜未必能有喜闻乐见的追妻火葬场。
一边身体很诚实地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想了想,她问:“你知道今天云天宗有大事发生吗?”
老板反问:“您是说上午那会有一束光冲上天空吗?他们说可能是不得了的祥瑞降世。”
南扶光:“对。”
南扶光等着老板有一点儿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但是他没有,他敷衍地点点头,嘟囔着“那又怎么样天气也不会稍微凉快点”,又指了指南扶光手里的书:“五个铜板。”
一点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意思都没有。
好像对他来说,五个铜板比神凤降世重要。
南扶光掏了钱,老板赞叹又着迷的注视下把书塞进腰间乾坤袋。
“我有钱了我也要买个乾坤袋,”书铺老板说,“这样以后进货就不用拖着板车跑很多趟了!”
一个乾坤袋并不贵,还能当个梦想?这年头是盗版太多搞文学创作挣不着钱吗?
南扶光话到了嘴边又想到,最大的问题是修仙界的东西一般不外流——
一个乾坤袋,在他们这大约只要几个中品蓝色灵石(一比一换算约等于一个银锭),可能放到凡尘就得要一锭黄金……
而且还得偷偷摸摸从黑市购买。
有时候南扶光觉得让“修真入道人士带领进步”这说法本身就像是一个笑话,毕竟修仙界连最基础的东西都不太舍得分享。
南扶光闭上了嘴,冲着书铺老板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跟他讨论祥瑞降世的事,转身进入旁边的奇珍异宝阁。
两侧柜门耸立,密密麻麻分布着像药铺柜子一样的小格,神神秘秘的小格子全部被单独的锁锁了起来,偶尔有几个用透明琉璃隔离起来的格子里放着一些不净海那边弄来的舶来品,充当展示。
店内昏暗,相比起其他已经无精打采的店铺,奇珍异宝阁内是安静到可怕的程度。
老板身着一身灰朴朴的衣裳坐在柜台后面,一根银钗束发,脑袋一点点的,就差发出鼾声。
——奇珍异宝阁就是驻扎在云天宗山脚下最大的黑市分销点。
云天宗高层长老未必对此毫不知情,但本宗门弟子偶尔拿点东西来换钱赚外快,能让他们少一些对宗门抠搜的抱怨,所以大多数时候,云天宗对这家店睁只眼闭只眼。
南扶光则是奇珍异宝阁最大的供货商。
手指微曲敲了敲有了一层薄灰的柜台桌面,轻叩的响声让柜台后的年轻女子发出一声“哼”的鼻腔音后梦地坐直了身体,双眼迷迷瞪瞪,脸上还留着手压出来的红印:“谁!我!做什么!”
南扶光哭笑不得:“我。”
银钗女子脸上空白了几秒后,眼神儿终于对焦,看清楚扬着下巴像只小孔雀似的站在柜台后面的人,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生气:“日日!”
南扶光扯了个笑容给她,在乾坤袋里掏出几个手工制造的风铃放到柜台上,有些粗鲁地将它们抖开,然后一股脑推给柜台后面的人。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或者做点儿介绍,下一秒脸蛋就被捧住了——
反正原本坐在柜台后的人这会儿像条蛇似的,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柔软温暖的手指捧着南扶光的脸强迫她微微抬起头,带着蜂蜜花香的气息笼罩住了她。
“你今天也不开心?”说话的人浅褐色瞳眸深深望着她,“为什么?”
南扶光不太亲近凡尘人,但也没有大惊小怪像被碰一下就染了重病,抓住女子纤细的手腕,一左一右拉开,解放了自己的脸:“‘也‘。”
“云天宗的大师姐,哪次来我店里都是不开心才来贩卖一些违禁品。”女子冲她挤挤眼睛,“这次送来什么?”
奇珍异宝阁的女老板娘名叫吾穷,从爹爹的爹爹那代起就跟南扶光这个修仙界百岁年轻人打交道做买卖——
但很显然,喜欢对南扶光动手动脚的只有她一个。
“捕梦网,别名‘梦醒了我才发财‘。”南扶光弹了弹风铃上的铃铛,“你上次跟我说凡尘很多书生最近说自己做了奇怪的梦,梦里说了些什么关于沙陀裂空树的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他们记录下来便可以作得好文章扬名立万……”
“我上次做梦也觉得自己梦到一个超棒的点子能让我醒来后就原地发财,大半夜挣扎着爬起来记录下来倒头继续睡,第二天我看见我在纸上写的是:给猕猴桃去籽榨汁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果汁。”
“……”
“凡人书生们放的屁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吾穷说着,却还是像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梦醒了我才发财‘——
符箓等级通常按照白、绿、蓝、红、紫、金排序,最上面的中等蓝色入梦符和下等绿色记录符是南扶光亲手画的,风铃的外表则是云天宗弟子屋檐上都会挂一个安魂入梦风铃。
把它们结合起来,在配合一个成像镜,就成了可以读取人梦境的东西。
对这个东西有了一个大概的定价概念,吾穷又道:“你总是能搞出这种有趣的东西,上一次的不断墨狼毫都卖到脱销,如果这上面能搞一个云天宗的印……”
“我就再也别想下山了。”
吾穷闻言,睫毛颤了下,掀起眼皮子瞅了眼从方才就皮笑肉不笑、实则满脸
阴郁是仙子姐姐:“所以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话锋一转。
南扶光却知道她在问什么。
一只手撑着柜台,只是沉默了片刻,她用闲聊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道:“宴几安前些日子捡了个小姑娘回来,今天刚才辨骨阁确认了,她好像是神凤转世。”
“假的。”吾穷指了指外面艳阳高照的天,“看不到今天多热吗?沙坨裂空树还枯着。”
相比起云天宗那些人一惊一乍仿佛天塌了,和书铺老板一样,她的脸上也带着凡人应有的,对于“神凤降世”这件事非常冷漠(且让人安心)的淡定。
“可能生根发芽这件事没那么快。”南扶光烦躁道。
“那,嗯……隔壁书铺新进了本《霸道仙君赖上我》,你要不要去买来,稍微预习一下接下来的剧情?”
“……内容都有什么?”
“仙君掏空了替身的识海给半死不活的白月光补全身体?”
“……”
搞这么血腥?
南扶光面色复杂地捂住了自己的丹田处,感觉它在隐隐作痛。
吾穷把那些风铃收好,转过身,隔着柜台看着南扶光面色苍白。
“看你这么衰,带你吃点好的——我去买点菜,你来吗?”
南扶光茫然地问。
“买什么?”
买猪肉。
手挎着竹篮的少女们满脸娇羞踮着脚往队伍前头张望,三五成群,推搡调笑,戴上了遮阳白纱斗笠,浑身僵硬混在其中的修仙入道人士南扶光成了异类。
商业街那边空无一人,大概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而是因为人都聚集到了这个地方,从来没想过市集也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面前的队伍比南扶光的命还长。
队伍的末端,是一个猪肉摊。
腐朽得快要掉下来的木牌挂在摊位上方,上书“新鲜山猪肉”,牌子下,手起刀落银光一闪,“啪”地一声巨响,树桩模样的砧板像受惊的鱼跟着跳起来,红白晃眼的猪腿伴随着肉沫飞溅一分为二。
握着杀猪刀的手苍劲有力,古铜色的皮肤,手背的青色血管有张力地凸起。
男人修剪随意的短发发尾正好遮住颈部,因为汗水湿漉漉的仿佛散发着热烘烘的热气。
他赤着上半身,阳光之下,汗水顺着肌肉纹路在少女们的尖叫声中滚落,宽阔的肩衬得他的腰细如某条英俊的公狗。
一大块新鲜猪肉落入荷叶。
“十三文,谢谢惠顾。”
低沉声音带着略微的沙哑,男人半个身子探出猪肉铺,把扎好的荷叶递出摊位外。
他的小小移动,让摊位外的人们看清楚了他洗得褪色的黑色棉麻裤,随意扎起的腰带后,紧绷的肌肉伴随着动作牵动。
雪亮的杀猪刀落在砧板上,他抬手随意抹去高挺鼻尖上的汗。
南扶光的视线还落在他有一处发白的腰带上。
然后是。
……………………………………是好大一包。
“此情此景,难道不比什么沙陀裂空树抽枝发芽更伟大吗?”
“……”
“仙子姐姐作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世风日下你这是成何体统道德沦丧本末倒置居心叵测——”
“少废话,你就说好不好看?”
“这条街不是用来买菜的吗?”
“怎么,你很抗拒上景区买菜?”
“……”
第6章 嗯?啊?啥?
其实南扶光离开宗门下山的时候并不太多,上一次还是因为在考核里小小的落后了无幽一点点,被人嘲笑有空捣鼓没用的小发明不如想办法让灵骨早日显化……
而当时她只是为了个踏马的所谓完美左右对称,劈开那座山时没有用那么大的力道而已。
这件事唯一的收获就是她的强迫症从此不药而愈。
说回正题,因为见识不太多,在南扶光的刻板印象中,大部分的男子都应当是宴几安那样的——
道骨仙风。
只穿色调单一且款式规矩的衣衫,造型只有束发或者长发飘飘两种选择。
仿佛永远笼罩在万年寒天决或者温火决里,四季恒温。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
他穿裤子可能只是因为出于对凡尘最后的礼貌。
仿佛人也化成了一团火,把炎夏没必要程度地具象化。
走近了看,他壮得像座山。
“要什么?”
低沉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丝嘶哑,仿佛在磨刀石上锉了几个来回,粗糙地传递入耳……笼罩在遮阳斗笠后,南扶光背脊没来由地发麻一瞬,后颈发凉。
她想到了前两日被她在赤日峰捉住并拎起后颈脖、很无助的兔子。
此人非我族类。
需要远离。
旁边的吾穷忙着以不必要的热情给杀猪男人比划什么叫三分肥七分瘦上等五花肉,南扶光扶着斗笠,往她身后挪了挪——
脚下刚动,便感觉到一束很有存在感的目光望了过来。
她喉咙哽了下。
“要什么?”
低磁的声音仿佛刮过耳廓,南扶光背紧了紧,立刻回答:“什么也不要。”
话语刚落,发现气氛不对了,正低头砍肉的杀猪匠突然迅速抬头望向她,上一刻带着漫不经心的气氛消失,似有惊讶。
吾穷反应更大,她拧过脑袋,力道像是准备要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她长大了嘴:“啊?你不要?”
南扶光:“?”
南扶光:“我要猪肉做什么?”
凝固空气中甚至有几瞬息好像风都悬停,过了好久,吾穷终于眨眨眼,收起了她惊悚的打量。
又回过头扫了眼杀猪匠,见后者此时亦收了那瞬间的惊愕,恢复面色淡然,仿佛一切都是错觉,她犹豫地“哦”了声,对他用麻木的声音复述:“你听见了,这位仙子姐姐不要,就是跟着排队来看看你。”
南扶光:“对,我——”
南扶光:“……”
南扶光:“???????”
男人大刀阔斧地拎着那把扇形杀猪刀,意味不明地沉默,而后点点头。
这让人不得不紧紧盯着那把雪亮的杀猪刀,担忧它下一秒就会飞过来要了她的命。
——理由可能还很正当:杀猪刀就该用来斩光看不买的老色痞。
一把拽住吾穷的腰带好像这就能让她把上一句话撤回,南扶光只来得及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再想说什么,已经被“砰”地一声刀落砧板的声音掩盖过去,斗笠后,她面部扭曲了下,愤恨地闭上了自己的狗嘴。
人生最痛苦的等待也不过是一咬牙一跺脚就忍过去了,切一块肉又要得了多久呢,直到闭上眼的南扶光突然听见一片哗然——
轻柔的斗笠晃动,紧接着便是一阵浓郁的血腥扑鼻而来。
热烘烘又复杂的味道让她下意识作呕,睁开眼,眼前有一抹红点,是斗笠上一片飞溅上的血污。
大脑停止运作了顷刻,南扶光眨了眨眼。
一步之遥,那火焰山一样滚烫的男人一脸抱歉地放下了手中的杀猪刀,望着她道:“这位仙子姐姐,溅到了。”
眼前一暗,是杀猪匠离开了摊位,来到她的面前。
他高的不像话,往那一站投下来的阴影将她笼罩……衣物浆洗过后再阳光下晒的味道混杂着汗味,伴随着人身上的热浪袭来,南扶光一时未动。
她抬起头。
眼睁睁看着男人随意拿湿的抹布擦了下方才握刀的手,那只比她脸还大的大手伸出来,替她拂去了斗笠上溅到的碎肉末。
粗糙两指在薄纱一搓,只留下浅浅折痕。
手上那热烘烘的血腥气隔着轻纱,糊了她一脸。
“嗯?好像弄得更脏了。”毫无歉意的语调,“抱歉啊?”
“……”
吾穷充满了怨念的问,是不是只有从来不入赌场的赌徒才有可能摇到大奖?
烈阳高照,在抱怨个没完的奇珍异宝阁阁主身边,南扶光站在那魂游天外。
手里拎着一副用荷叶包着的、作为赔礼道歉的猪大肠,整个人茫然到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人生懵逼时刻的巅峰。
修仙界非常与时俱进的拥有一份销量不错的阅读刊物,名叫《三界包打听》。
取代了很多年前那种“三界包打听”是个人的设定,人们只需要每旬定时上缴五个下品绿色灵石作为订阅费,就能在手头的竹简上得到实时更新的三界六道最新消息。
于是有上午云天宗有神凤降世,辨骨阁地动山摇,至下午时分,宗门外热闹了起来,已经不下几十名修仙入道者前来拜访。
“当然啦!这么大的动静,哪怕不看《三界包打听》他们也该猜到了云天宗有大事发生!”
“哈哈哈哈哈哈,辨骨阁所在云天峰灵气充沛,现在已经有不少内门弟子赶去打坐了,想来必定有所收获……今天之前谁能想到呢,晓辉之日与恒月星辰都降世在我云天宗!壮哉我大云天宗!”
“轨星阁或许对这件事早有记载,那天辨骨时我看到他们的人了……白色长袍的。”
“啊,山下又来人了——”
“祥瑞降世,方才那样的动静,怕是山下的凡尘界也有所见闻,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吓坏了,该有个人去通知他们不用害怕的。”
直到突兀平淡嗓音打断他们。
“日日已经下山去了。”
在讨论“神凤”与“真龙”的话题里,南扶光的名字总显得非常不和谐。
热烈的讨论声安静了下来,踊跃发言的弟子大概是“反南扶光派”,此时面带晦气去找寻发言之人,定眼一看发现说话人居然是大师兄无幽。
实在不好发作,皆悻悻闭上嘴。
“她又下山了?”
“是因为神凤降世她不高兴了吗?”
“那也不能总跟那些凡人混在一起!”
小声的埋怨一句接着一句,附和声浑水摸鱼般跟上。
“哟哟哟,谁啊?又管上大师姐的事儿了?”
“大师姐上哪关你们什么事?”
“大师姐为什么成天跟凡尘界的人玩,还不是因为你们还不如凡人好玩,不检讨还骄傲上了?”
两伙人眼瞧着又要吵闹起来。
此时,宗门大殿之前有剑气震动,众人抬头便瞧见云上仙尊御剑而来——
身着淡青衣袍,裂风簌簌,仙尊如常日高高在上,清冷如谪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牵着他衣裳站着的是回去重新梳洗换了衣衫的鹿桑。
两人在空地落下,鹿桑小心翼翼地站在宴几安身后,规规矩矩的。
后者收了剑,视线先是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垂眼思索片刻,问:“你们大师姐呢?”
众人面面相觑,直到一个药阁弟子鼓起勇气,抢了话头:“回禀仙尊,我们这位大师姐脾气大的很,方才出了辨骨阁师兄姐妹也没说什么,只道是神凤降世,她便自顾自发了脾气,下山去了!”
他这开嗓忒快,想捂他嘴的人没来得及行动,不幸让这群人趁机炸开了锅。
“仙尊,您倒是讲讲这其中的道理——扶光大师姐脾气实在是大了些,神凤也不能因为她不高兴就不降世吧?”
“就是啊!”
“明明是宗门的大喜事,你瞧瞧这会儿宗门门槛都要踏破了,往后咱们云天宗呀可就不一样喽!那不是多亏了鹿桑小师妹吗!”
七嘴八舌中,这声小师妹就叫上了,一些人一扫方才提到南扶光时的埋怨,用欣喜的目光看着躲藏在宴几安身后的鹿桑。
鹿桑被他们看得紧张,一张脸蛋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根,这会儿仰头望着不言语的宴几安,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仙尊——
辨骨阁已去,他们都默认她是他座下新收的弟子了……
眼下该叫眼前的救命恩人什么?师尊?还是别的什么?
可还没有正经喝过拜师茶呢?
鹿桑咬了咬下唇,最后只是小声道:“仙尊可是找扶光师姐有事?那要不要下山去寻她,方才兵荒马乱,我我我我……我都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助阵才使得守阵不破——”
宴几安自然是无事要找南扶光。
眼下听她又为了神凤降世这等于她无关的事莫名生了气,也觉得她脾性大了些,是不是平日里被他睁只眼闭直言地养得太过娇纵……
鹿桑作为神凤归来本也是无法避免之事,她要气,总也是气不完的。
宴几安思及此,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宗门下山的方向,摇了摇头。
“无事。”
话语刚落,只见宗门方向,青光剑出,宗门大师姐踏剑光荣归来。
“怎么,都聚在这?”
南扶光跳下青光剑,伸手把身后的守门传话弟子拎下来,后者今日已经不知道在大殿与大门之间折返通传多少次,眼下得了一次顺风御剑,对着大师姐千恩万谢。
南扶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让他边儿忙去,便转头好奇地望着立在那的宴几安……
以及他身后的鹿桑——
依然是牵着云上仙尊衣角,仰望着云上仙尊的鹿桑。
啧啧啧。
“师父?您怎么在这?”
宴几安没立刻应声,只是远远地背着手,视线现在南扶光身上轻描淡写游走一遍,刚欲开口,忽然停顿,随即浅骤起眉。
“下山去了?”
云天宗内门弟子通常不下山,但像南扶光这般地位的,也没有门禁,硬要跑下山也算不得什么违规。
宴几安当然不会高兴她乱跑,但不至于为这件事为难她,专门等在这抓她。
南扶光无所谓地耸耸肩,便听见不远处仙尊淡道:“过来。”
语气不是很差。
但也不算很好。
南扶光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明所以,挪着步伐蹭过去,刚刚站稳,便听见从头顶传来质问:“可是见了什么人,沾染一身污秽血腥?”
“啊”了声,南扶光抬起头,猝不及防便见到云上仙尊那素来情绪匮乏的尊容之上,此时此刻蹙起的眉心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
南扶光想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手上拎着的荷叶,心里把那杀猪匠骂了个猪头臭,解释道:“哦哦这个,眼瞧着太阳要落山了,归来匆忙——”
“扔了。血腥味重,不得带入宗门。”
宴几安冷冷清清地打断了她的解释。
好的好的,看来是真的很讨厌猪大肠了。
拎在手中的荷叶包晃了晃,南扶光乖乖“哦”了声,心想扔个屁,我拿去桃花岭种花不好么,保证埋得离您远远的。
正想说什么敷衍一下,仙尊已然亲自抬手——
取了她还戴着的斗笠。
顷刻间,斗笠化作虚无。
失去了斗笠的南扶光:“?”
……啥?
…………不是猪大肠吗,扔我斗笠做什么?
还陪葬了一顶和许多衣袍都很搭配、南扶光很喜欢的斗笠。
除此之外,她从头到尾没得到宴几安一句解释。
她不过下山了一趟而已,完全不知道这件放过去她做了不下百次的事这一次怎么就让宴几安惦记上了……
有宗门师弟拱火,说这是要给她小师妹立规矩。
对此说法,南扶光嗤之以鼻,转身一头扎进了自己位于赤雪峰山脉群山间的桃花岭洞府,也没守禁足的规矩,照常出现在膳食堂或者上早课的地方。
立个屁规矩。
其实不是没考虑过干脆搬下山住算了。
……至少山下不会有对着她大惊小怪“哎哟大师姐仙尊有了鹿桑果然就不要你咯你看你随随便便下个山都要挨骂”。
……………………越想越气。
南扶光噘着嘴,又开始新的一天碎碎念并诅咒每一个她能想到的嘴碎子的名字,一边手上忙着缝缝补补一对宗门内常见练功护具,这时她感知洞府外所设阵法被触碰。
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头疼,就听见桃桃在喊:“日日大师姐你在吗,仙尊有令,解了你的禁足,让你到青云崖去呢!”
青云崖?
青云崖位于云天宗三座主峰,与辨骨阁同属云天峰山脉,彼此隔山相邻,因下有净潭(就是那个刚刚从“阳光普照抽奖池”被南扶光变成了“云天宗聚宝盆”的净潭),传闻净潭之下孕育着全宗主要灵脉,故常年灵气环绕,是内门弟子平日练功习武学习的场地。
南扶光解了禁制,将站在外面鬼喊鬼叫的人放进来。
桃桃像只下雨天迷路的小麻雀似的横冲直撞飞进来时,南扶光正慢吞吞地往护具里塞一张绿色的下等符箓。
桃桃:“大师姐!躲够没?你在桃花岭躲一辈子那神凤降世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吗!”
南扶光:“……”
南扶光:“你给我滚出去。”
南扶光御剑晃晃悠悠到的时候,青云崖已然到了些熟人。
除了板着脸的宗门大师兄无幽,在无幽旁边是炼器阁长老谢寂的首席弟子也是亲生女儿谢允星,谢允星乃宗门二师姐,是一位与鹿桑比完全不承多让、实实在在的大美人。
前段时间谢允星奉命前往别派的宗门就昆仑虚魔化灵兽袭击事件交流,大约是这几日南扶光闭关时刚刚归来,也不知道宗门二师姐听说了那惊天动地的八卦没有,此时她见了南扶光,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南扶光目光在谢允星法袍交襟处傲人弧线扫过,心里在琢磨现在箭步冲埋进去结结实实地哭一顿怎么样?
最终她克制住了这个丢人的想法,凑过去,星星眼地望着宗门二师姐欲言又止。
谢允星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怎么回事,于是也像那日无幽那样伸出手,安抚似的拍拍南扶光的脑袋:“新招内门弟子今日学习御剑术,宗主与长老让咱们来看着。”
刻板印象之修仙入道第一课:御剑术。
各山各阁师兄师姐带师弟妹习武天经地义,但这种活动以往从来没有喊过南扶光——
因为他们赤雪峰,云上仙尊座下只有她南扶光一人。
此时闻言她似有所悟回过头,果不其然,不远处挤挤攘攘的新入内门弟子中,鹿桑也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