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还是想着吃,“就是这个石浤,为了给他过周岁,在好端端的老鳖壳上刻字放生,害得我们都没得吃了!”
曹管事拿出一角银子来,“给,你们买零嘴吃去,算是我给这个老鳖赎身了。”
赵铁柱把银子掂了掂,至少二两啊!顿时狂喜,“行,我们这就把这个老鳖放生。”
曹管事连忙摇头道:“颐园有几百工匠,你们放了生,万一被别人捉了去,不识字稀里糊涂把它又吃了怎么办?仓库有大水缸,我养在缸里,等颐园竣工,闲杂人等清退出去,再把老鳖放生湖里。”
一众半大孩子只顾着盘算二两银子可以买多少好吃的,并没有人在意老鳖的后半生。
大热的天,最想吃点凉的了,众人一致同意吃冰碗,暑天冰块昂贵,连如意吉祥也只是吃过两回。
众人一人一碗,把银子都花了。
当晚,所有人都窜了一晚上的稀,容易得的银子来得快,去的也快。
如意娘一晚上没睡,照顾如意和吉祥,给他们一人一颗梅花点舌丹含在嘴里,快到天亮时,两人终于止了泄,昏沉沉的睡去。
如意娘稍稍放心,和衣而卧,方便随时起来照顾他们。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如意娘?开门,有急事。”
听声音是鹅姐夫,如意娘以为鹅姐夫连夜去请大夫来了,赶紧起床开门,却只见鹅姐夫,不见大夫。
鹅姐夫是驾着一辆马车来的,他进屋就直冲炕上,摸了摸吉祥如意两人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都没发烧。”
如意娘说道:“外头的冰不干净,他们肚子疼,拉了一晚上,没有发烧。”
鹅姐夫赶紧说道:“怕的不是拉稀,小孩子脾胃弱,那一年不拉几回?怕的是出水痘——九指家的一对儿女,胭脂和长生都发烧了,长生尤其严重,浑身都是稠密如蚕种般的水痘,这个病最容易过人!多少孩子过不了出痘这个鬼门关,赶紧把吉祥如意送走!”
出痘!如意娘顿时吓得失了魂似的,“好,我这就收拾行李,我们去……我们去那里?四泉巷也有好多孩子,万一他们也有病……还有工地的差事……今天早上轮到我上灶。”
鹅姐夫说道:“孩子们最要紧,凡事有你鹅姐兜着,她已经连夜给你们找到了安顿的地方,你随便拿几件换洗衣服,连被褥都不用带,我们快走。”
鹅姐夫一身傻力气终于派上用场,他把昏睡的吉祥如意一一抱进马车里,甩着鞭子,马车消失在颐园夜色中。
第八章 沐皇恩青山埋枯骨,翠微山慈母抗病魔
因照顾两个窜稀的半大孩子,如意娘熬了一整夜,她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虽焦急如焚,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疲倦,歪在孩子们身边睡过去。
恍惚中,如意娘听见女儿的声音。
“娘啊娘,我好渴。”
如意娘眼睛都没睁开呢,立刻弹坐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哺乳期无数个夜里,只要夜里孩子们一哼唧,她的身体会比脑子先醒过来,凭着本能撩开衣襟,送到孩子嘴里,有时候整个过程她其实都没醒。
如意在梦呓,要水喝。拉了一晚上,身体都空了,嘴唇都是干的,皮肤蔫吧了。
如意娘往水壶里放了一些糖和盐,摇匀了,一点点的喂给如意。
如意迷迷糊糊喝了一口,醒了过来,根本等不了,抱着水壶喝了半壶。
这时吉祥也醒了,喝干了水壶。
如意趴在窗边,看着外头,“这里不是颐园——我们为什么在马车上?”
坐在车辕子上赶马车的鹅姐夫说道:“颐园闹瘟了,是水痘,鹅姐要我把你们送的远远的。”
毕竟还小,没有见识过出痘的可怕,吉祥居然还很庆幸,说道:“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在仓库里搬砖、搬一桶桶死沉死沉的油漆。不就是出痘嘛,爹娘还有如意娘不是都出过?就当休息了。”
鹅姐夫都气笑了,“混小子,还以为出痘是什么好事,爹娘小时候没熬过这一关的同龄孩子都死绝了,他们没有机会长大。”
如意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我们躲到什么时候?”
鹅姐夫说道:“水痘过人太快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很难躲得过去,咱们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个病越晚一些得了,症状就越轻。”
如意娘也是过来人,“在前面发病的孩子死的多,后面发病的孩子活下来的多,鹅姐夫说的对,能躲一天是一天。”
正说着话,马车驶入一条宽广笔直的石板大道,大道两边没有任何人,也没有房子,只是石头雕刻的大象、骏马、还有类似文臣武将打扮的石像,很是气派威武。
如意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吉祥说道:“这个马雕的好看!等我有力气了,就爬上去骑着玩。”
鹅姐夫说道:“臭小子不要命了,骑上去会被打死的——这里是咱们国公爷的墓地,我们正走在墓地神道上。”
鹅姐夫话里的国公爷,是昌国公张峦,张家老祖宗的丈夫、张太后的亲爹、当今正德皇帝的外祖父。
本书的第一回 目就说过,弘治皇帝后宫无妃,一生只守着张皇后一人,对张峦这个岳父很敬重,岳父死后,弘治皇帝不仅坚持把岳母金太夫人接到宫里养老,还把京郊翠微山南麓的一块风水宝地赐给岳父当墓地,建造了宏伟的神道和祭殿,将岳父风光大葬。
此外,还立了神道碑,御笔亲提。
当年修建这座恢弘的墓地,征用了万人工匠!比现在修缮颐园还要热闹呢。
鹅姐夫缓缓说着张家辉煌的过去,驾着马车,拐到了一座小院停下,“好了,就是这里,这一片都是咱们张家的祭田祭屋,主子们有时候来祭祀,当晚回不去,就住在这里,这块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一应被褥蚊帐炭火炉子都是齐全的。”
两个孩子拉虚脱了,吉祥在如意娘的搀扶下,勉强能自己走进去,如意只觉得双腿软如煮熟的面条,使不上劲,是鹅姐夫把她抱进去的。
“那边是厨房。”鹅姐夫给细细给如意娘交代暂居的地方,“你听见敲钟的声音了吧?那边是张家的家庙,是个道观,叫做怀恩观,道士们全是张家供养,张家族人有去世的,都会先把棺材抬到怀恩观停灵,攒上一年的棺材,每年春天一起运到沧州老家祖坟里埋葬。”
翠微山是御赐的墓地,只葬张峦夫妻——将来老祖宗去世,会抬进墓地里和张峦合葬。其余族人都要叶落归根的。
如意娘开了眼,“真是豪门大族,墓地里有坟、祭屋、道观、祭田,还在翠微山下,我瞅着,这块墓地比颐园还大!哎哟哟,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还舒服!”
躺在炕上休息的如意听见了,有些害怕,“又是墓地,又是攒了一年的棺材,好多死人,会不会闹鬼啊?自从马车进了这里,一个活人都没见过。”
如意娘忙安慰道:“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活人其实比死人可怕,死人没什么可怕的。这个地方最适合躲水痘,没有小孩,只有成年的道士,鹅姐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
鹅姐夫说道:“张家祭祀的时候,你鹅姐跟着三少爷来过这里,还住过几次。花姨娘每年都给怀恩观捐许多香火钱,她是个姨娘,没资格来这里祭祖,就把银子交给你鹅姐捎过来,一来二去,和家庙混熟了,所以你鹅姐开了口,怀恩观就同意你们来这里避一避。”
“油盐酱醋,蔬菜肉食,短了什么就去怀恩观去领,看住孩子们,千万别让他们跑出墓地,去外头染了水痘。”
原来是因花姨娘捐了香火钱,鹅姐夫他们才能有资格进来——鹅姐虽没出过钱,这香火钱毕竟经了她的手呀,何况她还是三少爷的奶娘,怀恩观顺手行个方便。
如意娘说道:“放心,他们也大了,知道轻重。再说这么大一块地,够他们撒野,就不会野到外头去。”
如意娘一边说着,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些丸药给鹅姐夫,“这些梅花点舌丹、辟毒散什么的,都是鹅姐以前从二门里拿来给我的,必备不时之需,都是顶好的药,我分出一半,你捎带给九指他们,希望孩子们都能挺过去。”
鹅姐夫接了,登上马车要走,如意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追出去问道:“我们来墓地躲瘟疫,鹅姐带着三少爷去了那里?”
鹅姐夫指着翠微山对面巍峨的绵绵群山,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香山,说道:“张家的孩子们连夜送去了香山别院,比咱们这还安全。”
这就是现实,从出生起便是天壤之别!
胭脂和长生无处可躲,只能凭天由命;吉祥如意有靠山的父母亲友找到翠微山墓地躲瘟;主子们生的小主子在深山避世,远离病气。
有人出生就要吃苦,有人出生就含着蜜。
如意和吉祥止了泄,养了两天就生龙活虎了,他们还不懂出痘的厉害,不晓得生离死别之痛,少年不知愁,只觉得墓地什么都新鲜,不用在工地干活了,每一天就像探险,都有新的地方玩耍,头一回觉得墓地是个好地方。
每天都闲着,又不能走出墓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吉祥教会了如意游泳、抓鱼、捞虾、摸螃蟹。
如意以前只是在岸边看着男孩们玩水,心中羡慕,现在学会了,还能恣意玩耍,颇有些乐不思蜀。
秋风起,天气终于凉爽了,初秋第一枚金黄的梧桐叶落在水塘里。
如意和吉祥正把裤腿高高卷起,在水塘里摸螃蟹呢,双腿糊满了青泥巴,浑然不觉四季轮转。
鹅姐夫驾着马车,给他们送月饼等吃食,还有厚些的新被褥——大半个月过去了,已是中秋节。
如意娘一直在焦虑中,忙问:“现在外头如何?可不可以回去了?长生那孩子还好吗?”
长生身体本来就弱些,又是第一个病发的,如意娘一直牵挂着他。
”长生熬过来了,胭脂的水痘也消退了,可是……”鹅姐夫叹了口气,“九指的秋胡戏(妻)没了,两个孩子没了母亲。”
九指家三年抱俩,老婆生下长生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在家里养身体。
九指是西府护院小头目,月例八百钱,这只是收入的小头,大头是外头有人拜访时,送给看门护院的见面礼,九指一家本来应该能过上殷实日子。
但因九指的老婆常年服药,什么人参肉桂各种补品,九指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给老婆买,所以他家一直攒不住什么钱,每个月都无结余。
两个孩子出痘,九指去颐园当差看管工地时,九指的老婆撑着病躯单独照顾孩子们,胭脂长生都顺利过了鬼门关,她倒下了。
如意娘听了,觉得世事无常,“没想到走的是九指的秋胡戏,九指保了她十年的命,还是没保住。唉,看着孩子生病受罪,当母亲都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希望她来生投个好胎,一辈子健康顺遂。”
鹅姐夫把东西全部卸下车,“我还有事,就不等如意吉祥他们回来一起过节了——九指今晚要给他的秋胡戏做法事超度,我替他值夜看工地。”
晚上,如意娘没有把九指家的噩耗告诉吉祥如意,她做了一桌子菜,把鹅姐夫送来的月饼摆上,过了个中秋节,看着如意和吉祥吃饱喝足,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打打闹闹,如意娘默默对月祈祷:
月亮啊,如果有什么灾难,就交给我来承受吧,不要为难孩子,让孩子们纯真无忧的笑容多留一些时日,虽说,他们迟早会面对长大后的无奈,可,这样的日子能晚来一天就晚来一天吧,就像这可恶的水痘瘟疫一样!
山里冷,当晚,如意娘把鹅姐夫送来的厚被褥就给他们换上了,暖和入眠。
可是,次日,如意娘早上醒来,习惯性的摸了摸身边的女儿,这一摸不得了,如意身上怎么发烫?
如意娘用额头挨着如意的额头,没错,就是发烧!
如意娘连鞋子都没来及穿,光脚跑到隔壁卧房,吉祥睡在这里,他也在发烧,胸口已经出了根红顶圆的水痘!
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到底那里出了纰漏?
如意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早就预备好的四圣散用开水化开,分别喂给两个发热的孩子,去菜园摘了丝瓜和紫草,煮了水,这两样东西都是清热解毒的,适合给出痘的孩子喝。
丝瓜汤沸腾的时候,如意娘猛地想到了什么,她跑到卧房,把昨天送来的两床新被子抱走了,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棉花洁白如雪,压着细细的棉线。
如意娘用剪刀剖开被子,棉胎夹层的颜色骤变,有黄的、灰的,甚至还有黑的!
这是黑心奸商往新棉花里掺了收来的旧棉花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旧棉花的来源不干净,天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旧棉衣、盖过的旧被子,这里头准就有出水痘的孩子,如意和吉祥就是这么被染上的!
如意娘赶紧取了炭火,把黑心棉被烧成灰,连灰都不放心,挖了个深坑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痘那段,是病毒递减的规律,就是尽量苟到最后,即使感染了,症状也会变轻一些
第九章 要拱火小孩有大局,揭黑幕青天大老娘
如意娘托付怀恩观的道士给鹅姐夫捎了信,孩子们出痘了。
鹅姐夫毕竟是有老婆当靠山的男人,不像九指那样家人生病甚至死亡也必须在颐园当班,收到消息后,鹅姐夫当场就从颐园跑了,骑着快马来到翠微山墓地。
两个孩子在喝丝瓜汤,如意先从脸上出,吉祥从胸背开始,都在发烧,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鹅姐夫稍稍放心,他们做父母的已经尽了全力,给了最好的条件,接下来就看孩子们的命了。
如意娘把黑心棉被的事情告诉了鹅姐夫,“……姐夫从那家店买的?店家赚这种没良心的钱,要害死多少孩子啊,也不怕天打雷劈!赶紧去衙门告发这个黑心店家,以免伤害更多无辜孩童。”
“昨天我送来的月饼和棉被都不是买的,全是颐园工地上发的份例啊。”鹅姐夫这种好脾气的人不禁骂起来,“这群王八羔子!拿着官中的钱,买这种要人命的货!难怪这场痘疫至今都不绝,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如意娘说道:“我照顾孩子们,你快回去提醒他们黑心棉被的事,能救得一个是一个,还不知藏着什么脏东西,天花、痢疾,样样都要人命啊。”
如意听了,强忍住发烧的晕眩和出痘的瘙痒不适,说道:“鹅伯伯!你别直接跑去找颐园的采买上的责问对质,小心说理不成,被反咬一口,买办们个个背后都有靠山,就像《西游记》里拦路的妖怪,天庭里都有神仙主子呢,孙悟空都不敢不给面子,您不如先去找如来佛祖,不,是来寿家的……”
如意把来寿家的去账房查账之后,工地大厨房的食材终于恢复正常的事情说了,“……这来寿家的被排挤出西府十年,她的心腹应该早就被挤出去了,依我看,颐园采买这种大肥差肯定不是她的人,她知道黑心棉被的事情,就肯定不会包庇,那必定是大闹特闹,好逞威风,出口恶气。”
鹅姐夫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都发烧了脑子还这么好使,这一关必定能过去。好孩子,鹅伯伯听你的。”
鹅姐夫两头跑,他赶回颐园,来寿家的正看着花匠们移植从外头运来的梅花树。
来寿家的端坐在凉亭里,气势就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老祖宗打小就喜欢梅花,这片是梅林,其他杂树全部拔掉。还有,在梅林东南角搭几个草棚,将来这里养几只仙鹤,冬天的的时候,仙鹤在梅花白雪里起舞,老祖宗看了一定欢喜。”
众丫鬟,嬷嬷,花匠,工匠皆称是。
鹅姐夫一看这个来寿家的说一不二的派头,方知如意讲的一点不夸张,确实能和采买的大战几个来回。
鹅姐夫往凉亭走去,半路被两个婆子拦住,“做什么?没看见来嬷嬷在里头?一边去。”
鹅姐夫陪着笑脸,“我是看工地的西府护院,我老婆是西府三少爷的奶娘,我有一件要事禀告来嬷嬷,求二位妈妈行个方便。”
说着话,鹅姐夫把两个红封塞给婆子们,言语动作行云流水,鹅姐夫这十一年沾了鹅姐的光,见过世面,越发圆滑会办事了。
婆子们见他有些来历,言语恭顺确实把咱们当个人物看,就收了红封,“你别直愣愣的过去,会被另一拨人拦住,如今来嬷嬷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跟我们走。”
来到凉亭,鹅姐夫叉手行礼,唱了个肥喏,自报家门。
来寿家的喝了口茶,“是你呀,西府大名鼎鼎的惧内鹅姐夫,据说搓衣板都跪断了好几个,找我干什么?”
鹅姐夫眼珠儿咕噜噜转一圈,嘿嘿笑着:“这个……嗯……求来嬷嬷借一步说话。”
来寿家的放下茶盏,“你们都退下。”
等众人散开,鹅姐夫把昨天中秋节颐园官中发放的黑心棉被说了,“……小的实在是没法子,再任由那些烂心肝的人祸害下去,府里的家生子都快被祸害完了,以后谁来服侍小主子呢,外头现买的奴儿那有家生子可靠。”
又道:“衙门里主持公道的时候,都说青天大老爷,在小的这里,您就是青天大老娘啊!”
青天大老娘来寿家的拍案而起,“颐园居然有这等放屁的事!这事,我管定了!”
来寿家的召集手下丫鬟婆子,“你们去库房拿花名册,把昨天领过被子的人找出来,要他们把被子搬到这里——哦,对了,只找那些三等家奴,管事们先不用去。”
鹅姐夫见来寿家的有章有法、滴水不漏的行事,心道:幸亏了听了如意的话,找了来寿家的捅破此事,换成别人呐,估摸都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来寿家的毕竟当过大管家娘子,不仅有威风,她还有脑子的。采买的敢把下层家奴不当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但管事们的份例估摸不敢乱做手脚。
人多好办事,不一会,被子堆成了小山。
来寿家的轻叩茶碗盖,“动手!”
众人拿起剪刀切开被子,果然,九成都藏着黑心棉!
围观的家奴们大惊失色,他们大部分家里都有孩子,且大半在发烧,甚至已经夭折了好几个。
在来寿家的带领下,愤怒的家奴们推着一车车破棉被,去找采买的买办们讨个说话。颐园大小管事们看到车里惊心动魄的烂棉絮,颇有些兔死狐悲,谁家没孩子呢?在这个节骨眼上贪钱,活该!因而都没有去劝的,也没有人通风报信,个个隔岸观火。
鹅姐夫没跟着去,他装作惊讶,仿佛此事和他无关,“哎呀,人都走了,工地没人看着,少不得我去忙活。”
于是,这个拱火的反而跑去干活了。
此时,颐园买办们理事的院子已经围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院门被愤怒的家奴们推着小推车轰开,买办们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门板被拍的震天响。
很快,门板被卸了,家奴们冲进去,买办总管还在强作镇定摆架子,“有事说事,你们把这屋子踏平了,是要造反吗?我是寿宁侯夫人的陪房周富贵,你们敢动我,就是对侯夫人不敬,就是对侯爷不敬!”
这个叫做周富贵的买办总管搬出了靠山,震慑住了众家奴。
东府侯夫人的陪房,远不是他们这些底层家奴可触碰的。
但是,别人怕周总管,来寿家的不怕,甚至此时她兴奋的双目放光,比昨晚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明亮!
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
各位看官,东西两府明明早就分家了,这来寿家的是西府的人,她的死对手里有现任西府大总管来喜全家,为何连东府侯夫人的陪房也恨上了?
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请听我细细分说。
这事,要从东府侯夫人的娘家开始说起。
这个侯夫人周氏,是填房——原配王氏,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生了一双儿女后去世了。
这个续娶的周夫人,是庆云侯府的大小姐。
各位看官是不是想说:等等!这个庆云侯府听起来好熟悉啊!
没错,十一年前,和西府争夺五百顷田地的就是庆云侯府。这两家是亲戚,周夫人是庆云侯府的大小姐,也是西府的大嫂。两府争地,是亲戚打亲戚。周夫人的娘家和周夫人的小叔子争田地。
为什么亲戚会反目成仇呢?
各位看官,亲戚关系,是这世上最难拆开的鱼头!最讨厌你的人未必是你的仇人,很有可能是你的亲戚。你的仇人可能只想看你倒霉,但你的亲戚可能想要你死。
西府和庆云侯府的恩怨情仇,这话说起来可长可短,从长来说,是皇储危机;从短里来说,是婆媳矛盾。
庆云侯也是外戚,也有个好姐姐周太皇太后,而且周太皇太后长寿,特别能活。当年张皇后独宠后宫时,周太皇太后是她的太婆婆!
弘治皇帝后宫无妃,只守着张皇后一人,张皇后只有一个儿子存活,太子一根独苗,周太皇太后难道一点不担心皇嗣?
当然担心啊!皇帝是九五之尊,周太皇太后不敢催,但给了孙媳妇张皇后不少压力。弘治皇帝后来把岳母金太夫人接到宫里养着,也是为了给张皇后添臂膀,宽一宽她的心。
后来,东府的原配王氏去世,东府就娶了周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庆云侯府的长女周氏为继室,周张两大外戚结成联盟,同气连枝,周太皇太后就不好说什么了。
这就是联姻的妙处,能够缓解矛盾。大被一盖,很多矛盾会被暂时隐藏,能得到喘息之机,人与人,家与家,甚至国与国,都是这样的。
周夫人刚嫁入东府时,东府恨不得她供起来!西府对这个大嫂也是无比尊敬,毕竟,宫里的张皇后要看周太皇太后的脸色。
但是当周太皇太后一死嘛……人走茶凉,过去张家在周家面前做低伏小,积怨爆发,西府的小叔子就不顾东府大嫂周夫人的面子,和大嫂娘家庆云侯府争地,管家带着护院当街械斗,闹得满城风雨。
所以西府和庆云侯府,是亲戚,也是敌人,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面。
西府大管家来寿因此被流放边关,至今都没有回来。
来寿家的被排挤出西府,受了十年窝囊气。
周夫人是东府的女主人,来寿家的不能恨,也不敢恨,但是痛打仇人的狗还是爽快的!
这个周富贵是周夫人的陪房,以前是庆云侯府的小厮富贵,娶了丫鬟,成了房,主人赏了他跟着本家姓周。
周富贵一家给周夫人做陪房到了东府,成了东府的管事,深得周夫人器重,连修缮颐园这种大事,周富贵都谋到了买办总管这个大肥差。
得了大肥差,看噎不死你!来寿家的冷笑着说道:“周总管,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我是老祖宗的人,你们买办的用黑心棉害人,多少人过了病倒下,人心惶惶,延误工期,老祖宗不能住进来安心养老,这都是你的罪!”
作者有话要说:
周太皇太后,是张皇后婆婆的婆婆,张皇后的婆婆是纪太后,但是纪太后死的早啊,为啥死的早呢,因为先帝的宠妃万贵妃,先帝为了她,废过两个皇后,可惜万贵妃的儿子养不活,她也不准别的女人生孩子,纪太后当年是仓库的保管员,先帝在仓库幸了她。
纪太后生了儿子,东躲西藏,后来万贵妃实在生不出了,为了国本,先帝不得已把长子推出来,还给万贵妃抚养,万贵妃无奈接受了现实,也容许宫廷的女人接连生了孩子。但是纪太后在儿子被万贵妃抚养不久后死亡,很多人怀疑是万贵妃使了手段,弄死纪太后,不过,这些猜疑都没有证据,留给后人留下了想象空间。我曾经以纪太后为原型,写了一本很癫的小说《被穿越女霸占身体十年后我回来了》,讲述我穿了我,我杀了我,我生了我的故事,应该是我写的最狗血的一本,好多读者被雷的够呛
第十章 思旧恨大娘战富贵,切手指九指护美妻
来寿家的把周富贵当成仇人,周富贵何尝不记恨来寿家的?
当年庆云侯府和西府争地,一边是亲爹,一边是小叔子,周夫人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的日子何尝好过?
周夫人日夜煎熬,陪房周富贵是看在眼里的,他深恨西府管家来寿——你们把事情闹大,分明眼中就没有咱们东府侯夫人!
针尖对麦芒,周富贵见来寿家的说他有罪,他当场冷嘲热讽:“哟,我说是谁,原来是来寿家的——来寿当年犯了罪,判了流刑,现在他在边关过的还好吗?”
听到如此“亲切”的问候,来寿家的火冒三丈,“来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府,你一个东府的陪房嚼什么蛆?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的黑心种子,采买了黑心棉被到处害人!”
周富贵阴阳怪气的说道:“来寿家的,你这张嘴就是六月的蚊子——要把我给叮死啊!”
“我是采买的头目,每天颐园工地经手采买的东西至少好几十样,我就负责核对账目报价,合适就签字盖戳,实物大体都没有见过,棉被有问题,你们找采买棉被的买办问责,带着人到我这里打砸是什么道理!”
“我还有一堆事情做,你再在这里放肆,耽误了工期,就是你的罪!”
周富贵和来寿家的互相指责,来寿家的没有被周富贵吓到,说道:“你是采买的头,黑心棉被是你把关不严,你和买办都有罪,别以为把责任都推给手底下的人,你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撅起你两扇大腚看看,上头糊满了屎咧!臭气熏天,能瞒过谁!”
周富贵指着来寿家的骂道:“你这个胡搅蛮缠、满嘴喷粪的臭婆娘!你家汉子发配边关,你十年没有男人,积了十年的邪火,拿老子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