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姨娘说,照顾到三少爷成年娶妻,就放我出来荣养。”
鹅姐过够了穷酸的日子,尝到了当奶娘的甜头,一心出人头地,将来吉祥如意长大了,她仗着奶过三少爷的面子,方便给两个孩子铺路,谋个好差事。
吉祥可不能像他没出息的爹一身傻力气只会看门护院,得管会用脑子,管几个铺子,或者收租子这种钱多体面的活。
如意嘛,少不得想法子谋个二门里头的差事,先从三等丫鬟做起,升到一等,等到了二十五岁放出去配人的时候,月例加赏赐,至少能攒下八百两的嫁妆呢。
有了丰厚嫁妆傍身,就不用像自己这样随便配小厮了,可以嫁给有实权的管事,将来成为管家媳妇也未可知……
鹅姐开了眼界,心中自有盘算,温饱已不是目的,希望下一代人要混的比自己强,这样的日子才有奔头。
至于儿子和她不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等儿子懂事了,自会明白她的用意。
鹅姐夫在四泉巷,甚至整个西府都是出名的怕老婆,早就习惯了妇唱夫随的日子,既然老婆已经决定,他自是要支持的,笑呵呵道:“挺好的,我又能多吃十年软饭,还不得被九指他们羡慕死。”
鹅姐夫的月例是雷打不动五百钱,仅够糊口,鹅姐当上奶娘后,两家人吃穿住都是家奴里殷实人家的样子。
鹅姐夫有时被人取笑吃软饭,他脾气好,并不恼,反而笑道:“你们是没尝过软饭的好,好人多想吃还吃不到呢。”
如意娘跟着表态,说道:“多亏鹅姐照应,我寡妇失业,这五年来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好,无论鹅姐做什么我都支持,放心好了,我定会把吉祥拉扯大。”
鹅姐拍了拍如意娘的手,“这五年你把吉祥养的很好,无病无灾,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来,我敬你一杯。”
大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两家人亲密似一家人,生活越来越好,日子肉眼可见的往上走,真是快活。
巷子里,孩子们小孩子们有自己的乐趣,他们在玩过家家。
把井亭当成一个大花轿,坐在井盖上的如意头上蒙着一块红绡,扮作新娘。
身边是个同龄的小女孩,她是西府护院九指的女儿,女孩左眼下有一颗胭脂红泪痣,就取名为胭脂,胭脂的唇边粘着一颗黑色西瓜籽——这是媒婆痣,她扮演的是媒婆。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新娘子来啦,新郎快来踢轿门!”
来了!来了!
三个正比赛骑竹马的男孩驾着各自的“坐骑”叫嚷着飞奔到井亭。
跑在最前面的吉祥,他骑着的竹马很是精致,前头是木头雕刻的马头。
身后的男孩子叫做黒豚,也就是黑猪的意思,贱名好养活,依然是护院子弟,穿着破旧的补丁衣,他的“坐骑”最潦草,是一个扫把,家境窘迫,父母无钱买玩具。
落在最后的男孩的“坐骑”是一根马鞭,他的相貌和胭脂有些相似,他是胭脂的弟弟,小他们一岁,身体有些弱,叫做长生。
无论是吉祥,黒豚或者长生,都寄托着父母的期望,底层家奴生的家生子,地位卑贱,却也都是父母们的宝贝。
吉祥第一个跑到井亭里,就要踢“轿门”,黒豚大声道:“慢着,你要是踢了轿门,是要遭雷劈的!”
吉祥的腿停在空中,“你胡说!昨天你扮新娘,不也是我踢的轿门?规矩是谁跑的快谁当新郎。”
黒豚说道:“你和如意一桌吃,一床睡,是姐弟啊,就像胭脂和长生,长生不能娶亲姐姐,兄妹通婚,天打雷劈。”
吉祥从没想过这些,回头看着胭脂,胭脂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话,跑在最后的长生乘机后来居上,踢了轿门,“今天轮到我当新郎啦!”他人小腿短,过家家不是当儿子就是扮闺女,甚至演婴儿,就是没当过新郎。
如意扯下蒙在头上的红绡,指着井亭里的搓衣板说道:“跪下!”
长生一懵,“不是要拜堂吗?”
如意说道:“玩过家家总是玩拜堂多没意思,还是跪搓衣板新鲜,上回我就见鹅大伯跪这个来着。”
如意是个遗腹女,没有爹,她见过最多的夫妻关系,就是悍妇鹅姐和惧内的鹅姐夫,耳濡目染,小孩子学的可快了。
长生往后退,“我……我不跪。”
新游戏好玩!吉祥和黒豚开始起哄,堵在后面,把长生往井亭里推,“跪!跪!跪!”
长生跪在搓衣板上,“娘子我错了!”
如意捡起长生掉落的“坐骑”——一根马鞭,抖了抖,“你错在那里?”
神态动作,像极了鹅姐,好像如意才是她亲生的似的。
四岁的长生不晓得怎么说,求助的看着姐姐胭脂。
胭脂机灵,忙道:“你就说,我跪的太晚。”
长生照葫芦画瓢答了。
如意把马鞭换到左手,空出来右手拧着长生的耳朵,“就这一个错吗?你最大的错是没出息!十五岁当护院,月例五百钱,二十五岁娶了我,还是五百钱,今年三十了,还是五百钱!你就不能像九指那样弄个小头目当当,月例都有八百钱呢!”
这不仅是神态动作了,就连说的话都和鹅姐一模一样!
句句诛心,这下就连胭脂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此时,院墙外头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西瓜!庞各庄的大西瓜!不甜不要钱咧!”
吉祥如意默契的对视一眼,一起叫道:“卖西瓜的!别走!”
两人不玩过家家了,往巷子口跑。
黒豚,胭脂和长生都停在井亭,他们的父亲九指虽然有八百钱月例,可是母亲常年多病,所以他们两家连像样的竹马都买不起,用扫帚和马鞭代替,没得钱买零嘴吃。
如意回头朝着仨人招手,“快来呀,一起搬大西瓜,泡在井水里凉透了吃,可甜了!”
于是五人一起笑呵呵的,说着“同去同去”,孩子们的快乐是如此简单纯粹。
到了夜里,鹅姐难得在家里过夜,吉祥依然睡在如意家。
鹅姐夫早早的把自己洗剥干净了,拉着鹅姐吹灯上坑。
鹅姐一把推开,“滚一边去,要是怀了孕,大了肚子,怎么伺候三少爷?我的差事就丢了。”
鹅姐夫说道:“等生下来,孩子交给如意娘拉扯,你再回去当差。”
鹅姐说道:“二门里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出去了就很难再回去,多少人挤破头想当少爷房里的管事嬷嬷。”
“去年少爷另一个奶娘春秀回家,一个没忍住,怀上了,花姨娘给她重赏回家安胎,你看春秀生了孩子之后回去了没有?我现在只想搞钱奔前程,其他都不想了。”
“可是我想啊。”鹅姐夫拿出一个大碗给鹅姐看,“羊肠鱼鳔我都泡发好了,你若担心出意外,我就戴两个。”
鹅姐三十岁,身体丰壮,一点想头都没得,那是假话。
鹅姐竖起三根手指,“戴仨。”
鹅姐夫大喜,扑倒了鹅姐,“就是戴十个也成。”
可惜,才戴好第一个,兴致勃勃的夫妻就听见敲门声。
“鹅姐,鹅姐夫,睡了吗?”
是如意娘的声音。
鹅姐夫赶紧把东西藏在炕头柜子里,鹅姐说道:“没……还没睡。”
真的没睡。
开了门,门口站着如意娘和吉祥,吉祥抱着自己的枕头,如意娘抱着一床被子,说道:“这孩子突然说,要回家睡,我说明天吧,他不肯,我就带他来了。”
如意娘一直把孩子们放在首位,只要孩子的要求不过分,她都会尽量满足。
自家孩子肯回家睡,夫妻当然愿意,鹅姐接过被子,把吉祥安顿在炕中间睡下,只是夫妻这晚是不可能睡了。
次日,孩子们再玩过家家,吉祥第一个跑到井亭踢了轿门。
跑在后面的黒豚和长生都叫道:“天打雷劈,天打雷劈啊!”
吉祥笑道:“我昨儿起就回去睡了,不是亲姐弟,怎么踢不得轿门?”吉祥回家睡,饭还是跟着如意一家吃。
孩子们在井亭玩耍,只可惜美好的童年都是短暂的,斗转星移,三年过去,过家家这种幼稚游戏已经不玩了。
十岁的吉祥,黒豚,七岁的长生都在四泉巷里练武,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护院的孩子将来八成都是要当护院的。
如意和胭脂坐在井亭里学着针线活,这里光线好,不伤眼睛。
如意把自己的活计给胭脂瞧,“你看,做的怎么样?”
胭脂说道:“这袜子做得真好。”
如意黑了脸,“这是袖套——哎呀,我怎么把袖筒给缝死了。”
胭脂说道:“你看花了眼,先歇一歇,我帮你把线拆了。”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绵绵不绝的钟声,好像是京城所有的寺庙一起敲钟,群鸟惊起,在空中盘旋,这是孩子们从未见过的场面,一时五人都愣住了。
不一会,听见有人大声哭喊:“皇上驾崩!皇上驾崩!”
大明皇帝驾崩,京城各寺庙庵堂等皆要撞钟三万下,钟声日夜不绝,以示哀悼。
弘治皇帝驾崩,对张家影响不大,上回书说过,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只有一嫡子朱厚照,早早封了太子,新帝登基,张家的两个侯爷从皇帝的小舅子,变成了皇帝的舅舅,恩宠依旧,辈分还高了,依然是京城最显赫的外戚世家。
太子登基,按照孝道,依然沿用弘治的年号,次年,才改年号为正德,是为正德皇帝,尊母亲张皇后为皇太后。
这一年,吉祥如意十一岁了。
除此之外,正德皇帝还赐给张家一块好地,让出宫的金太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外祖母在此地颐养天年。
没错,这些年来,两府侯爷以及张太后的母亲金太夫人一直在宫里生活,弘治皇帝对岳母很是敬重,在岳父死后,就把岳母接到了宫里,陪伴张皇后,金太夫人虽无太后之名,但过得像太后。
大明开国百年来,外戚多如牛毛,能得如此恩宠,张家是独一份。
大臣们对此激烈反对,说违背了礼制,但弘治皇帝坚持如此,驳回大臣的奏本。
如今弘治皇帝驾崩,金太夫人自请出宫回家,外孙正德皇帝准了,给了一块荣养之地,赐名——颐园。
消息传出,轰动京城。
鹅姐兴奋得回到四泉巷,和如意娘等人说道:“老祖宗要回家了!机会来了!咱们老祖宗身边的阿猫阿狗都比别人尊贵些,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把如意塞进颐园里当差!这比在西府二门里当差还体面啊!如意将来肯定比我强!”
如意娘和如意都心生向往。
作者有话要说:
颐园就是家奴打工人心目中的大厂,刷简历镀金的好地方,非常适合如意这种“应届生”,这样说大伙就好理解了吧。
第四章 问前程母子起纷争,施巧计如意拆鱼头
如意的前程有了着落,一旁吉祥忙问道:“如意要有差事了,我一男的不能一直在家里吃闲饭,我也要去颐园当差。”
鹅姐说道:“你是个男的,只能在颐园外头当该班的小厮守门传话——这不还是走你爹的老路看门护院的么 ?我已经和花姨娘说好,三少爷九月去家塾读书,你去给三少爷当个书童。”
“我不去。”吉祥说道:“花姨娘的两个侄儿已经是三少爷的伴读书童了,端茶倒水磨墨铺纸这类轻快好活肯定是这两个表兄。我顶多在三少爷坐马桶时给他递纸,干着没趣。”
鹅姐气得双目圆瞪,“谁是三少爷的表兄?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才是三少爷的表兄呢!你这个砍脑壳的,再胡说撕了你的嘴!”
花姨娘也是家生子出身,娘家都是张家家奴,按照封建伦理,三少爷是主,花家是奴,血缘是表兄,论理上只是书童家奴。
三少爷的表兄只能是正德皇帝。
吉祥说道:“反正我不给三少爷当擦屁股书童,这纸啊爱谁递谁递!”
言罢,吉祥从窗户里跳出去跑了,快如闪电,敏若猿猴。
鹅姐夫见妻子暴跳如雷,连忙替儿子说好话,企图安抚妻子,“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能当差了,这孩子也是有长处的,你看他刚才跳窗的身手,这几年武艺练的不错,好歹是个手艺,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他打遍西府无敌手。”
岂料此话是火上浇油,鹅姐最听不得“武艺”二字,“这太平盛世的,又不打仗,武艺好有个屁用!双腿都赶不上一张嘴——白忙活!像你这样一辈子看大门?还不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老婆的话就是圣旨,鹅姐夫立刻出去找儿子。
如意娘扶着气得打颤的鹅姐坐下,给她拍背顺气,如意倒了杯茶,“鹅姨消消气。”
“还是女孩儿贴心,我怎么不生个闺女呢,生了这么个孽障气自己。”鹅姐一把搂过如意,“你们不知道,多少人抢着给少爷们递纸呢,这么好的活计,吉祥不知道珍惜,我一个当亲娘的,还能害了他?”
如意母女忙不迭的安慰鹅姐。
外头鹅姐夫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儿子,眼瞅着天色越来越黯,鹅姐坐不住了,和如意娘分头出去找人,留如意看家。
如意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留了灯,掩了门,走到吉祥的家里,也不用火折点灯,就这么黑灯瞎火的说道:“他们都出去找你了,家里没别人,出来吧。”
咯吱一声,吉祥从衣柜里走出来,“你怎么才来,我都睡了一觉,有没有带吃的?我好饿。”
吉祥并没有跑远,他从窗户里跳出去后,躲在了自己家。
吉祥如意从小形影不离,如意早就把吉祥的秉性摸透了。
“我怕露陷,只带了一个凉馒头。”如意把手帕包裹的馒头递给吉祥。
吉祥就着冷茶啃馒头时,如意说道:“你不想给三少爷当递纸书童,可这是鹅姨好容易为你争来的机会,花姨娘点了头的,你坚持不去,顶多被打几顿,跪搓衣板,可是鹅姨在花姨娘面前就失了信,叫她以后怎么在花姨娘手里讨生活呢。”
“若有人挑唆几句,说你瞧不上三少爷是庶出的少爷,一心想攀高枝,鹅姨就更难做了。”
“我才没有!再说侯门大族,明面上正的竖(庶)的都一样,我还挑什么。”吉祥把馒头硬噎下去,“我都说了,我宁可继续习武艺,当看门护院的小厮,小厮的月例远不如不如书童,但我守在颐园外头,你在里头当差,咱们还能互相照应,这不比递纸强。”
如意说道:“你是没有,可是这样的闲话多了,万一鹅姨以后照顾三少爷时有一丁点的错,你猜会不会被翻旧账?我娘是个寡妇,经常跟我说人言可畏,若不提前防着,外头唾沫星子能淹死我们孤女寡妇。我娘和你爹说话,要么有外人在场,要么站在在外头说,即使在屋子里说话,也得把门打开,什么时候在一个屋子关着门说过?”
生活不易,吉祥叹气,“好吧,我答应就是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三少爷身边已经有两个表——姓花的书童,将来无论我怎么努力干活当差,都不会得到重用,还会被姓花的猜疑排挤。还有一个缘由,我只跟你说,你可别跟任何人讲——”
吉祥低声道:“我觉得,全家人都在花姨娘手里讨生活,看一个人的眼色,万一将来……我想着,不靠我娘,最好自己凭本事找个出路。”
小少年充满闯劲,不想依靠父母、被父母安排,想尝试别的,至于以后是到处碰壁还是闯出了另一片天地,谁能知道呢?可是谁又没有热血过呢?
吉祥有自己的主见,如意不想鹅姨难做,也不想见吉祥痛苦的屈服现实,左思右想,说道:“你若实在不想递纸,也不想得罪花姨娘,让鹅姨为难,我有个两全其美法子,拆开这鱼头(注:明代市井俗话,解决麻烦事的意思),只是你要受一些皮肉之苦。”
“什么法子?”吉祥眼睛一亮,“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如意如此这般的交代,吉祥频频点头。
三个大人回家时,就看见吉祥跪在搓衣板上,“娘,我错了,我愿意给三少爷童,好好伺候三少爷在学堂读书,他日三少爷金榜题名,我脸上也有光辉。”
浪子回头,鹅姨没有再骂儿子,说道:“这会子我还要回去看三少爷睡了没有,没工夫堂前教子,再晚一些怕是二门落了锁——你再跪一炷香,好好反省!”
鹅姐夫打着灯笼,“天黑不好走,我送你到二门。”
灯笼的光消失在巷子口,如意娘忙扶着吉祥起来,“膝盖疼吧?如意,把你鹅伯伯常用膏药找出来,给吉祥敷上,我去做饭,都饿了吧。”
如意娘去厨房忙活,吉祥如意相视一笑。
张家的家塾在隔壁东府寿宁侯府,东府毕竟是长房,祠堂、家塾都在东府,由东府供养。
张氏书馆聘了一个翰林出身的大儒当坐馆,凡是张家子弟,开了蒙,读过几本书在肚子里了,皆可免费入学,由老翰林细讲四书、教习写八股文章、走科举之路。
入学是大事,择了吉日,九月初一。
此时是八月,离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呢,吉祥逢人就乐颠颠的说自己要给三少爷童了,西府针线上的还派人来到四泉巷,给吉祥量体裁衣,去东府读书,不能丢了西府的体面,书童也要打扮得体。
一举一动,果然引来许多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好朋友黒豚,胭脂长生姐弟都恭喜吉祥。
吉祥拿出体己钱,买了好多零嘴,五个好友就围坐在井亭里,吃了个痛快。
吃到一半,吉祥神神秘秘的拿出一个葫芦瓶,“这是白酒,我爹藏在米缸里头,我偷着拿出来给大伙尝尝大人们喝的酒。”
到底是九岁的孩子,个个好奇,平日喝的是甜丝丝的米酒,不醉人,现在他们都尝了尝大人喝的白酒,辣的直伸舌头,剧烈喘息,都不肯再喝了。
“不好喝吗?我觉得还行。”吉祥对着葫芦瓶又喝了一口,强忍住恶心反胃的感觉,好像很喜欢喝酒。
最小的长生很佩服能喝酒的大哥哥,赞道:“吉祥哥哥好酒量,是个好汉!”
黒豚说道:“你以后混出了名堂,可别忘了提拔兄弟一把。”
胭脂说道:“你少喝点吧,当心喝酒误事。”
如意笑呵呵的磕着爪子不说话。
八月三十那天晚上,鹅姨特意回家一趟,看着吉祥把书童的青衣小帽皂靴净袜穿戴起来。
吉祥是四泉巷最挺拔、最好看的小少年,这一套簇新的衣服穿起来,鹅姐甚至觉得整个西府她儿子最俊。
鹅姐叮嘱道:“三少爷要骑马去东府读书,你最主要的差事,就是给三少爷牵马,路上小心,可别惊了马。”
“明天你一早就去马棚,把马牵出来,把马毛刷干净,站在二门外头等着,我会亲自送三少爷出来。”
吉祥说道:“您都交代一百遍了,这点活我还干不明白?太小瞧我了。”
鹅姐又叮嘱丈夫,“你早点叫他起床,盯着他把新衣服穿戴齐整,不得有误!”
鹅姐夫忙不迭的答应。
次日清晨,鹅姐夫心里一直惦记着,夜里睡的浅,早早就起来了,把昨天剩的包子热了热,等吉祥吃饱了再去牵马。
鹅姐夫热好了早饭,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就去床房叫醒儿子。
床上没人。
难道,这小子起得比我还早,已经去牵马了?
可是,书童的全套新衣服,鞋袜都还在这里啊!
这家伙半夜偷偷出走了!
九月初一凉爽的天气,鹅姐夫愣是吓得出了一身汗!
鹅姐夫赶紧敲响如意家的门,“吉祥又又不见了!”
如意娘和如意赶紧起床帮忙寻人,经过井亭时,如意嗅了嗅,“怎么一股酒味啊。”
此时天已经亮了,四泉巷陆续有人起床来井亭打水洗脸做饭,看到井盖上趴着一个人,正是消失的吉祥。
吉祥抱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葫芦瓶,满身酒气,脸色猪肝似的红,显然是喝醉了。
西府二门外,鹅姐带着三少爷和两个书童出了垂花门,见自家丈夫牵着一匹马在外头等着。
鹅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是你?吉祥人呢?”
鹅姐夫说道:“他……他昨天半夜偷了我的酒,喝醉了,这会子掐人中都不醒,如意娘在给他灌醒酒汤,我怕耽误了三少爷上学,就牵着马过来了。”
鹅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喝醉的人是她。
鹅姐夫牵马送三少爷去东府读书,鹅姐在花姨娘跟前请罪。
“……子不教,父之过。都是他爹没教好,我回去一定把这对不争气的父子狠狠打一顿。”
花姨娘轻轻说道:“他还是个孩子呀,不懂事,一时贪酒误事也是有的,别难为孩子,教训他几句就得了,若改好了,再来不迟。”
鹅姐忙道:“这书童的重任,万万不敢交给这个混小子,三少爷金尊玉贵,若出了事,我们一家人担待不起,姨娘另择可靠懂事的小厮童吧,吉祥他不配。”
鹅姐盘算:吉祥丢了差事,她不可能丢啊,万一吉祥再出错,她必定自请出二门谢罪,以后全家喝西北风去?
少不得先保住自己的饭碗,再另外替吉祥谋划前途。
花姨娘说道:“好了,别打骂孩子,他不童,也是三少爷的奶兄,以后合适的差事先给他安排上。。”
到了下午,花姨娘亲哥哥的老婆、花大嫂来了。
花大嫂说道:“……我打听过了,吉祥确实是喝醉了,自从定了他来童,那小张狂劲,叫嚷嚷的四泉巷无人不知,自以为飞黄腾达,经常呼朋唤友请客大吃大喝,一时得意忘形,偷了他爹的酒喝醉了。没想到鹅姐这么可靠的人,生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儿。”
花姨娘那点疑心顿时消散了,叹道:“不是我不肯提拔她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居然在当差前一晚喝醉了。”
花大嫂忙道:“我的小儿子今年也有九岁,虽不像他两个哥哥那样会服侍三少爷,但牵马还是可以的。不如,让你小侄儿补了这个缺?”
都是自家人,花姨娘点了头。
鹅姐本打算回去把这对父子好好整治一顿,临走时听说花大嫂的小儿子顶了缺,心头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花姨娘的心,还是向着娘家人的,倘若吉祥当了书童,花家人会不会盯着吉祥的错处?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出错呢……
想到这里,鹅姐有些心惊,也有些心凉。回到西泉巷,没心情打骂父子,只是要刚刚醒酒的吉祥跪搓衣板。
鹅姐夫心疼儿子,斗胆说道:“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刚才发誓,此生都不沾酒,我们要相信孩子……”
不一会,鹅姐夫敲响了如意家的门,“如意娘,借你家搓衣板用一下。”
鹅姐夫拿着借来的搓衣板,跪在了儿子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给小领导开车,提包,甚至递纸,在西府体制内确实是个好工作,只是嘛,总有背景更硬的萝卜往坑里头挤
第五章 皇恩尽石家遭灭门,为孝道张家修颐园
上回书说道,张家的老祖宗金太夫人出宫回家住,正德皇帝赐了一块地,给外祖母颐养天年。
这块地隔着张家东西两府只有一条街,是犯官被查封的大宅,说起来,这犯官当年比张家还威风,是一门两公侯的渭南石家。
这石家来历不凡,世代武将,当年英宗皇帝北狩,被瓦剌俘虏,史称土木堡之变,瓦剌大军兵临城下,都城北京即将覆灭,石家的男人们跟随兵书尚书于谦,奋勇杀敌,保护北京。
后来英宗皇帝被放回,弟弟景泰皇帝将其软禁在南宫,石家人把英宗皇帝从南宫救出来,迎回紫禁城,史称夺门之变。
石家在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都立下大功,得以重用,一时权倾朝野,石家有一个忠国公石亨,还有一个定远侯石彪,一门两公侯,何其荣耀!
只可惜,石家后来被揭发谋逆大罪,被夺了丹书铁券,抄家灭族,部分女眷和未成年子女被罚没为官奴。
石家当年显赫如斯,大兴土木,建造宅邸,据说其奢华虽比不过皇宫,但堪比亲王府,被抄家时,发现诸多僭越之处,更是罪加一等。
石家被抄,发生在天顺四年,也就是四十六年前,曾经恢弘奢华的宅邸年久失修,衰落不堪。
这真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注:出自《红楼梦》甄士隐之《好了歌》解注)
亭台楼阁,皆是“蛛丝儿结满雕梁”的衰落之像,没法住人,必须修缮一新,张家老祖宗才能在此地颐养天年。
张家兄弟,寿宁侯和建昌侯一起供养老祖宗金太夫人,东西两府出钱出力出人,修建颐园。
算工期,顺利的话,一年可得。
这下两府的家奴们都忙起来了,除了吃奶的娃娃,没有一个闲人。
鹅姐夫等护院被临时拔到颐园看管工地。
吉祥、黒豚、长生这种半大的小子在库房打杂。
如意跟着如意娘等妇人在工地里上灶做饭。
时间紧迫,这一年,他们都在颐园工地暂住,好在这里空房子多,住得比四泉巷还宽敞。
颐园在紧锣密鼓的修缮,晚上工地里点着几十座能装五十斤灯油的大海灯、百来盏牛角灯,照得如天上的银河!
工匠们分作日夜两班,晚上也不停工,每日花费的银两淌水似的。
除此之外,张家兄弟又盘算着,将来颐园建成之后,老祖宗在此养老,按照孝道,东西两府的晚辈每天都要去颐园给老祖宗晨昏定省、承欢膝下。
颐园和张皇亲街隔着一条吉庆街,每天早晚家奴开道、车马出行终是不方便。
不如,把吉庆街买下来,圈进自家后花园,和颐园相连接,在东西两府花园围墙各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