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嫂不再疑心,笑道:“原来是云想楼啊,他家的裁缝前些日子去过我家,给我和花椒量身定做。”
这明显是在炫耀。
鹅姐夫乐意说奉承话,“你们花家财大气粗,开着偌大的洋货铺子,云想楼的裁缝都上门了。”
花大嫂得意又强作谦虚的笑道:“唉,都是为了这些虚面子,开门做生意嘛,咱们的衣服钗环都是有讲究的,没得让人觉得咱们穿戴不起似的……”
说着话,就到了花记洋货铺,也在西四牌楼那里,临街的商铺,门面三间,一共两层。
后面是个二进的院子,花家人,奴仆,店伙计在这里生活。
已经宵禁,花记洋货铺也早就关门打烊了,只是门前的灯笼依然是亮的。
有个人守在灯笼下,身形有些瘦弱,他披着大氅,大氅上面已经积了一层雪,显然等候已久。
鹅姐夫认出此人,他挥了挥鞭子,说道:“花卷!我把你母亲和妹妹送来了!”
花卷是花家长子,一直在店里帮忙,其余三个儿子花生、花朵和花海,都在给三少爷童。
花卷今年十五岁,正是窜个的年龄,骨头长的比肉还快,因而看起来很瘦,几乎要被身上厚实的大氅压弯了。
花卷扶着花大嫂和花椒下了马车,对鹅姐夫说道:“您进去喝杯酒,吃个宵夜吧。您要不肯赏脸啊,我爹会怪我不懂事的。”
鹅姐夫把花卷身上大氅上的积雪拍开,笑道:“我也想啊,可是回去太晚,鹅姐会罚我在北风里头跪搓衣板的,你就跟你爹说,下次一定和他喝顿痛快的。”
花卷听了,便不再强留,送母亲妹妹回家。
经过这么一波折,鹅姐夫回家晚了,鹅姐难得在家里过夜,见丈夫回来这么迟,拧着鹅姐夫的耳朵,就要他去雪地里跪着,“……交个马车交半天!是不是又和什么人灌黄汤去了!”
“老婆!你听我解释啊!”鹅姐夫捂着耳朵,把送花大嫂和花椒的事情说了。
鹅姐这才松了手,“泡了脚再上炕!我今晚在家里睡,可不想闻到你的脚臭!”
“吉祥!烧点洗脚水!”使唤了儿子,鹅姐夫对鹅姐说道:“我今天扯了个慌,说你和如意去云想楼量身买衣服去了,可别说漏嘴。”
鹅姐讽刺一笑,道:“花大嫂是在打探咱们走了谁的门路呢,我早就知道她想走花姨娘的门路,把女儿花椒塞进松鹤堂,所以我从未动过求花姨娘的念头——三少爷三个书童都让她占尽了,这吃相太难看,你吃肉也得让人喝口汤不是?我不和这种人争,没意思。”
鹅姐夫说道:“花大嫂为人确实有些让人看不上
我今天送她们母女回家,大雪的夜里,她那个养子花卷站在外头等,她下了车,眼睛都没有看花卷一眼,就这么家去了。”
花卷是花家抱来养的儿子。
当年花大哥和花大嫂成亲三年,花大嫂肚子都没有动静,请大夫看,又说两人身体都很康健,只需等待机缘。
后来请了家庙怀恩观张道士算命,张道士说,你们夫妻缺亲情缘,不如先行善积德,去弃婴堂抱养一个,把缘续上。
花家夫妻照做,抱养了一个男婴,取名花卷。
果然,抱养不到半年,花大嫂就有孕了,陆续生了三子一女。
抱来的孩子最忌讳遗弃,“用完就扔”,会遭天谴报应的,所以花家一直把花卷当长子养着。
虽明面上说四个儿子都一样,但实际上,花卷在花记洋货铺打杂,和小伙计差不多,三个弟弟给三少爷童,将来前途无量。
不过,按照宗法伦理,长幼有序,身为长子,不仅地位在众兄弟之上,将来分家产、乃至香火供奉,都是长房占据优势。
所以,花家夫妻对花卷渐渐有了提防之心。
鹅姐对花家的事情了如指掌,说道:“不是自己生的,不心疼嘛。依我看,这个花卷比他三个弟弟都强些,好好拉拢,别寒了孩子的心,将来花家保不齐要靠花卷呢,可见花家短视。”
鹅姐夫点头说道:“就是,自打这洋货铺子开起来,花卷忙得跟陀螺似的,什么佛郎机、英吉利的洋商人,他都能连说带比划的谈买卖,我可半句话都听不懂啊。”
这时,吉祥提着半桶热水进来,“爹,水烧好了,泡脚吧。”
鹅姐夫开始脱靴子,吉祥半蹲着,把埋在炭里的芋头扒拉出来,吹了吹外头的黑灰,“烤熟了,我给如意她们送去。”
鹅姐贴在窗户纸上看着对面如意家,“她家灯都熄了,估摸已经睡下,你别去打扰。”
吉祥把芋头给了鹅姐,“娘,吃。”
鹅姐说道:“我不要,我最近又胖了,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我还想多活几年。”
吉祥又把芋头给了鹅姐夫。“爹,给你吃。”
鹅姐夫接过了芋头。
伴随着鹅姐“吃吃吃,就知道吃”的数落声,鹅姐夫一边泡脚一边和儿子一起吃芋头,其乐融融。
与此同时,如意和如意娘躺在炕上正说体己话呢,根本没有睡。
娘俩一人一床被,并排躺着,如意把脚伸进如意娘的被子里,撒娇道:“娘,给我暖暖。”
如意娘熟练的把如意的脚夹在腿间,“这不挺热乎的吗,还需要我暖?”
如意得寸进尺,把手伸进如意娘怀里,“我就喜欢挨着娘睡嘛。”
如意娘笑道:“一日大两日小的,都要分房当差,成了大姑娘了,还要挨着娘睡。”
虽如此说着,如意娘却握住了女儿的手。
“我就要挨着!我偏要挨着!”如意像一只泥鳅似的,一揪一揪伸头摆尾,钻进了如意娘的被窝,贴着亲娘睡。
如意娘就像抱着小时候的如意,黑夜里都能看出她满脸的不舍,“你就要去颐园的那个什么承——”
“承恩阁。”如意补充说道。
如意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脊背,“承恩阁在山上,冷,娘给你准备一床十斤的厚被带过去。”
如意说道:“鹅姨说了,那里什么都有,都会发新的,不用带被褥,十斤的大棉被,死沉死沉的,再说那里炭管够,烧的暖暖的,用不着盖那么厚的被子。”
如意娘说道:“多带一床被,你就是不盖,垫在下面也软和啊。”
如意嗯了一声,头埋在如意娘脖间,“娘,我的差事就是看房子,很清闲的。虽不能随意出入,但吉祥在东门该班,可以给我们捎个话……”
雪足足下了一夜,天寒地冻,亲情在寒夜里却越发温暖,暖着人心。
第十六章 办行李鹅姐显决断,进颐园千人有千方
一场大雪后,天气放晴了几日,雪都化了,分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那天,正是十月初七,立冬,宜出行,动土,沐浴,祭祀。忌安葬,结婚。喜神西北,福神东南,财神正东。
是两府被选中的丫鬟进颐园的日子。
鹅姐还特地向花姨娘告了半日假,从二门回家,送如意进颐园。
鹅姐刚到巷子口,就遇到了胭脂一家人。
胭脂穿着一身新衣裳,眼角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她父亲九指用扁担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红漆木箱——这是九指已故亡妻的嫁妆箱子。
虽说家底薄,九指不想女儿被人看轻,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塞进箱子里,给女儿带进去了。
弟弟长生背着一床至少有十斤的大棉被,像是一个龟壳似的。
胭脂眼尖,老远就打招呼,“鹅姨回来了!”
鹅姐点点头:“九指大哥,胭脂,长生,你们今天也去颐园啊。”
九指说道:“是啊,上头说三天内必须进去,翻了历书,今天立冬是个好日子,就送孩子过去。”
说完,还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叫人。”
长生依然呆呆的,一副梦游的样子,“鹅姨。”
“真乖。”鹅姐就像哄小孩子似的,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姜糖,塞进长生嘴里,“甜不甜?”
长生含着糖,“甜。”
鹅姐心里惋惜,可惜了,长的一副比吉祥还俊俏的好模样,她把荷包都给了长生,“姜糖是暖身子的,你留着慢慢吃,不能一下子全吃完。”
长生鹦鹉学舌似的,说道:“全吃完。”
九指哭笑不得,从儿子手里接过荷包,“多谢鹅姐,我替他收着。”
告别了九指一家,鹅姐径直走到如意家,一看吓一跳:这是办嫁妆吗?
颐园派了人来说,里头什么都有,“光身儿来都行”,但是,如意娘依然打点了好多行李,不仅地上堆得差点走不进去,就连炕上都堆起尖来了!
鹅姐忙说道:“我晓得你疼如意,连命都能给她,可她进去颐园当差,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东西要比得上一等大丫鬟了,树大招风,这是给她找麻烦啊。”
鹅姐毕竟在二门里头摸爬滚打了十二年,她有经验。
如意娘低着头,像一个错做事的孩子,“我……我收拾了好几天,觉得什么她都需要,包袱越打越多,我也觉得不好,可是又觉得,少了一样都觉得如意会受苦。”
鹅姐把厚实的大衣裳一脱,把头上的钗环卸了,用一块布包住头,摩拳擦掌,“我来替你归置。”
鹅姐顺手打开脚边的一个箱子,全是娃娃,扶桑国的绢人娃娃,佛郎机国的木头娃娃,八百媳妇国的椰子娃娃,俄罗斯国的木头套娃。
鹅姐觉得头都大了,“带这么多娃娃作甚?”
如意娘说道:“这都是她心爱之物,没事就摆弄着玩,平日都不让吉祥碰呢。”
鹅姐说道:“可以选一个带走,她最喜欢那个?”
如意娘指着佛郎机国的木头娃娃,“这个木头娃娃可以换衣服穿。”
鹅姐把其余娃娃都拿出来,只剩木头娃娃,然后打开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全是衣物,不过都很小很小。
鹅姐惊叹道:“我的娘咧!你把如意一岁的衣服都带着干什么?她今年都十二了!”
“这不是如意的衣服。”如意娘小声说道:“这是木头娃娃的衣服,平日我用些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如意可喜欢了,经常给娃娃换衣服。”
鹅姐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留了一套给木头娃娃换洗的衣裳。
拆包打包,立冬的日子,鹅姐都出了一身汗,最后规整出来六个箱子,四个包袱,还有一床十斤重的厚被子。
鹅姐清点着数目,“嗯,这还差不多,如果以后有如意特别想要的,要吉祥捎带进去就行了。”
如意娘应下,给鹅姐倒了杯茶,“歇一歇。”
鹅姐一饮而尽,东张西望,“如意人呢?跑那玩去了?”
“啊?”如意娘就像如梦方醒似的,“她还在睡觉——昨晚我们母女说了半夜话,睡得晚——我这就叫她起来!”
鹅姐揉着额头,哎呀,养的这么娇,还不知在颐园过不过的惯。
等如意起床梳洗打扮,鹅姐夫推着一辆双轮的板车来了,“如意娘,车我借过来了!”
这些行李可不是像九指那样挑着担子能抬走的。
鹅姐夫一身傻力气派上用场,他把六个箱子,四个包袱,十斤大棉被装在车上,用麻绳捆扎结实了,双手推车,肩上还拴着绳结,出发了。
如意跟着车后面,鹅姐和如意娘在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
如意娘:“少说话,多做事。”
鹅姐:“刚进去是这么个理,不过别像你鹅伯伯那样傻傻的闷头做事。察言观色,你先把里头人的关系摸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意点点头,“就是谁跟谁是亲戚,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是亲戚但是关系不好,谁的靠山是谁,靠山和靠山谁是亲戚,靠山和靠山的恩仇,靠——”
鹅姐一抬右手:“行了行了,你懂了就行。咱们两府的家奴加起来一千多人呢,你摸清关系,得混个几年。在豪门大族里当差,干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没等鹅姐说完,如意就接口道:“人情世故。”
“对啦。”鹅姐笑道:“不过呢,你得藏着,你若把人情世故写在脸上啊,就没有人跟你讲人情世故了。”
如意问:“那跟我讲什么呀?”
鹅姐说道:“她们会说你油滑,势利眼,凡事都防着你。你宁可扮作蠢一些,出了小错,也不可落到这个地步……”
鹅姐一路滔滔不绝,如意娘偶尔见缝插针说上几句: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实在想不通了,睡一觉再说。”
“睡觉前泡脚,泡到鼻子出汗。”
“睡觉前检查门窗关好了没。”
“冬天洗衣服手冷,你把脏衣服交给吉祥,我浆洗干净再要吉祥给你送去。”
“床上的铺盖都交给我洗。”
如意不停的点头答应,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
末了,如意娘嗫喏几声,最后还是握着女儿的手,“好好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总是欺负你,别忍着,打回去,别觉得是给娘惹祸,你放心,总有解决的法子,天塌不下来的。”
“那是。”鹅姐说道:“咱不受窝囊气。”
上回书说过,东西两府拆迁了整整一条吉庆街,打通了道路,两府各开了一个后门,无需出府,就能从府里直达颐园。
他们从西府来的,自然是从颐园西门进去最近,但是吉祥在颐园东门当差,所以他们一行人“舍近求远”,到了颐园东门。
吉祥前几天就在这里该班当差了,他远远看到家人们,就飞跑过去,帮着鹅姐夫推车。
到了东门门口,吉祥说道:“爹,老祖宗虽然现在还没住进去,但是里头已经禁止成年男家丁入内了,刚才九指叔和长生送胭脂进园子,长生才留头,他可以进去,九指叔不可以,胭脂的行李都是我和赵铁柱轮换着挑进去的,来,我来推车,您在外头等着。”
“我来帮大哥!”东府小厮赵铁柱过来推车。
承恩阁建在小山上,要么爬石阶,要么经过一个很陡的斜坡。
幸亏有赵铁柱帮忙,要不然就凭吉祥现在的身板,根本推不上去啊!
如意等人也帮着推车,终于到了。
承恩阁是一座五层的高楼,如意住在高楼后面的一个四合院里,她住在后罩房。
后罩房一共有七间房,如意的卧房是第六间房,不过,第七间和第六间中间是打通的,墙壁有一扇门,所以如意算是一个人住了两间房,还算宽敞。
鹅姐满意的点点头,“第六间好啊,在第七和第五的中间夹着,住着暖和,你住第六间,把箱笼堆在第七间里放着。”
吉祥和赵铁柱把箱笼包袱都抬进第七间屋子里,说道:“你们先收拾,我们两个把车推回去,还要去东门外头答应着。”
如意娘说道:“你们去忙,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言罢,如意娘在腰间系上围裙,再用臂绳把袖子高高的扎起来,开始扫炕。
鹅姐打开箱子、包袱,把里头立刻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放。
如意提着水桶,去打水擦桌子。
这里可不像四泉巷那样有一口好的甜水井可以随时取水,她居住的四合院里没有水井,这里是山头,前面就是人工挖出来的长寿湖,但提着水桶爬陡坡或者走石阶,她够呛提的动啊!
好在如意机灵,她看着五层高楼承恩阁,是个木制的楼阁,这样的楼最怕失火,一定储着水。
如意来到一楼,四个角落里果然都有一个大水缸,储着满满的清水!
如意连忙打了一桶水,提了回去,和母亲鹅姐她们一起忙起来了。
且说另一边,吉祥把推车还给鹅姐夫,“……那么多东西,她们一时半会搞不完的,爹,您先回去,把菜买了,如意娘刚好回去做饭。”
鹅姐夫听话,上听老婆话,下听儿子话,推着车走了。
吉祥继续在东门该班,今天是个好日子,搬进来的丫鬟、媳妇子、婆子等都多,个个都是大包小包进来。
吉祥提醒道:“里头当差的人,今天进去就不准随意出来了!一起进去送行李的女人和小厮们,必须在今天下午酉时之前出来!不准任何不是颐园当差的人在里头过夜!晚上会有管事嬷嬷们带着上夜的女人去查房的!逮着谁,脸上都不好看啊!还会被当场撵出园子,永不得进去当差!”
吆喝了几句,一辆马车过来了,赶车的是花姨娘的大侄儿,花卷。
吉祥当然认识花卷——花家送给了他一套西洋的锡兵呢,他很喜欢。
吉祥上去打招呼,“花卷大哥,送花椒姐姐的吧。”
“吉祥!果然是你!”一个少女轻盈的跳下马车,正是花家唯一的姑娘花椒,她比吉祥如意大一岁,不出意外的选进了松鹤堂当差。
花卷了下了车,扶着马车里的花大嫂下来,“娘,小心点。”
花大嫂脸色不太好看,“本打算从西门进,但西门守着的小厮们刚好都是东府的,不认识我们,他们非拦着不让马车进,真是岂有此理!”
吉祥陪着笑脸,说道:“花婶子,颐园现在就不让任何外面的牲口进去——里头喂着御赐的白鹿、白鹤等稀罕物,说闻到牲口的气味就狂躁,昨儿咱们西府侯爷来观园,都是下了马,自己走进去的。”
一听建昌侯都要下马,花大嫂这才和缓些,说道:“马车上全是你花椒姐姐的东西,该怎么办?”
吉祥说道:“改用推车搬进去,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花大嫂说道:“你赶紧给我找个推车。”
有这样指使人的嘛,吉祥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依然挂着笑容,“婶子,你也看见了,我走不开,今天实在太忙。”
九指一家还没张口,吉祥就主动帮忙给胭脂挑担子,但是花家嘛……
没等花大嫂再开口,花卷赶紧说道:“你忙吧,我去找花生花朵花海他们,今天三少爷横竖不上学,我们四兄弟一起推车。”
第十七章 运行李花卷受委屈,尴尬女偏逢尴尬事
立冬是大节气,大明皇帝要率君臣去北郊引冬气,祈来年风调雨顺。大户人家也要在这天祭祖,这一天张家人都要去东府的张家祠堂里祭祀,把喜神(注:祖先们的画像)请出来祭拜,所以张家书堂今天放假,三少爷不用上学,书童们是有空闲的。
这也是吉祥不愿意帮花家的缘故——放着家里三个小厮闲着,来使唤我?
我又不是你们花家的小厮!
花卷去找三个弟弟,四个人推着两辆小推车来到东门,把马车里的搬下来,两辆推车都装满了,还有好些堆在马车上呢!
花椒在花家唯一的女儿,娇养长大,她的东西自然比一等大丫鬟还多。
这个大场面,着实引人侧目,进出东门的人纷纷议论:
“这么多东西,是小姐搬进来了吗?”
“那里是什么小姐,是副小姐。”
“西府花姨娘的侄女。”
“我当是谁,一个姨娘的侄女就狂成这样。”
听到这些议论,花椒有些不自在,说道:“好了好了,就这些吧,赶紧把马车牵走,堵在东门太扎眼了。”
花大嫂也是一片慈母心,说道:“里头还有好多东西呢,你进去都会用上的。”
花椒急了,“娘啊,这些闲话都快把我淹死了,快走快走。”
花卷找到正在忙着核对花名册的吉祥,说道:“吉祥小弟,我们把车里的东西先放在东门门房里存着行不行?等我们搬完了这两车,再过来装。”
“行啊。”吉祥低头在花名册上勾刚进去仆人的名字,说道:“不过花卷大哥也瞧见了,我们忙得没工夫照看,行李堆在门房里,若丢失了东西,我们担不起责任。”
花卷说道:“不打紧,都是些粗笨家伙,丢了也不要紧的,我放一句话在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吉祥点点头。
花家四兄弟齐上阵,把马车剩下的东西都抬到门房里放着。
做完这些,花卷还把马车赶到偏僻处,栓了绳子,四兄弟推着两辆车,后面跟着花椒和花大嫂。
刚推到东门门口,守着的赵铁柱就拦下来了,指着花卷说道:“瞧你这模样身板,十四五岁了吧?你不能进去。这两日不少丫鬟媳妇子搬进去了,成年男家奴不让随意进出。”
这下花大嫂可忍不住了,“他不进去,难道要我们娘俩去推车?”
赵铁柱是东府的小厮,他不认识花大嫂,何况他背后也是有靠山的,便直接怼了回去:“大家都是奴儿,甩脸子给谁看?你们爱推不推!”
花卷赶紧塞给赵铁柱一个红封,“小哥,对不住,我们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我就不进去了。”
赵铁柱收了钱,便没有再理会,继续忙去了。
花卷对花大嫂说道:“娘,都是我的错,现在只能委屈二弟三弟四弟推一辆车进去,我在这里守着。”
今天诸事不顺,屡屡被驳了脸面,又为了女儿不得不低头闭嘴,花大嫂很是烦躁,她把肩膀上的包袱往花卷身上狠狠一砸,“都怪你!你妹妹入园的事怎么不提前打听清楚!亏你爹昨日还夸你机灵!你那股机灵劲跑到哪里去了?”
花卷接过包袱,低头不说话,到底还是个少年,面皮薄,被当众数落,他尽力保持面色如常,但是耳朵尖已经红了。
毫不意外的,又引起了人注目围观。
花椒此时觉得尴尬极了,说道:“大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怪你。娘,别一趟趟的跑了,我们两个一起推弟弟那辆车。”
这时吉祥听到了东门的动静,看花卷这个样子,真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心下一叹,他撸起袖子跑过去,说道:“怎么能让花椒姐姐干这种粗活呢,我来我来,咱们快走。”
花椒忙拉着母亲的袖子,“走走走!”
松鹤堂是颐园最大的院落,一路都是宽阔平坦的大道,推车很快到了仆人们进出的后门,吉祥帮忙把箱笼卸下来,说道:“你们赶紧往里头搬,我和花生哥哥推车回去,把门房里剩下的行李推过来。”
吉祥干活麻利,很快推着第二车回来了。
卸了箱笼,吉祥满头是汗,花大嫂忙着清点箱子,没有任何表示,还是花椒塞给吉祥一块二两半的银锭,“今天真是辛苦了,给你和看门的兄弟们打酒吃。”
如此阔绰的打赏,吉祥不肯收,“自打那次喝醉误事,丢了三少爷书童的差事,我就发誓不沾酒——再说我是为了花卷大哥。”
花椒听了,羞得满脸通红。
然而,这只是尴尬的开始。
花椒是松鹤堂的三等丫鬟,伺候老祖宗的除了嬷嬷,婆子,媳妇子等,丫鬟们的份例是二十四个三等,十个二等,八个一等。
松鹤堂供给三等丫鬟们的房间,是东面的一排倒座房,一共有八个房间,三个三等丫鬟共用一个卧室,都睡在东边的大炕上,是个大通铺。
每人一个到顶的衣柜,一个脸盆架,架子有两层,放着两个铜盆。
每个人的柜子都放着官中发放的被褥、手巾、两套冬衣、鞋袜、钗环、甚至胭脂水粉头油、牙刷、擦牙用的青盐、洗澡洗头的香胰子皂角等等生活用的东西,果然是“光着身儿进来都行”,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对于家境一般的丫鬟是好事,颐园养着她,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开销,还能把月钱捎给家里头,家里多一份进项。但对于带了一马车东西的花椒来说,是个麻烦事!
别说就这么一个衣柜了,这个三人间的卧房都堆不下她的东西呀!
花大嫂犯了愁,“这如何是好?好容易拿进来了——都怪你那个好大哥没提前打听清楚!”
花椒气得跺脚,“娘,大哥成天在铺子里忙,他怎么知道颐园里头的事?”
花大嫂继续埋怨,说道:“鹅姐她也没提前跟说我一声儿。”
花椒说道:“娘也没问过人家,人家怎么跟娘说?快别说了,实在不行,要二哥他们把不太用的东西再推回家。”
正说着话,就有也住在这个屋里的三等丫鬟搬进来了。
看那丫鬟的穿衣打扮,也是不凡,她看着满屋子的箱笼包袱,挑了挑眉,“我说,你们快点好不好?我都走不进去——我也要整理行李的呀。”
颐园这个地方,真是“卧虎藏龙”,从东门到松鹤堂,除了吉祥,愣是没有一个人把花家放在眼里的!
花椒不想一进门就和同事(注释见作话)闹得不愉快,忙道:“好姐姐,对不起,我们这就收拾,你到炕上先歇一歇,炕上是热乎的,我这里还带了些零嘴,姐姐尝一尝,我们马上就好。”
看花椒这个低眉顺眼的态度,同屋的少女往炕上一坐,“快点的吧。”
母女两人开了箱子,挑挑拣拣,把重要的家伙往衣柜里装,再收拾了四个箱子,两个搬到炕上,两个靠墙堆到墙角。
最后花家把挑剩下的行李重新装回两辆车上,愣是装不下,还是要推两趟,好一顿折腾!
推到第二趟的时候,花大嫂累得发髻都松了,为了女儿咬牙坚持着。
途经长寿湖湖边的抄手游廊,看到有三个人悠闲的坐在廊边美人靠上赏着湖景。
其中有个妇人,长得丰壮,花大嫂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挥着手叫道:“鹅姐!真是你啊!”
正是如意,如意娘,鹅姐三人,她们已经把承恩阁的房子收拾好,行李也归置整齐了。
吉祥说过,酉时关门,此时还早,三人就在颐园里逛一逛,珍惜难得的亲密时光。
被人打断了兴致,鹅姐露出“和善”的笑容,“是我,花大嫂是来送你家花椒的吧。”
花大嫂抹去额头的汗,“今天真是一波三折,累死我们了。”
鹅姐板着脸说道:“吉祥这小子也不来帮忙,回去我好好管教他!”
花椒忙说道:“今日多亏了吉祥,要不我们不知道怎么着呢。”
花大嫂看到如意,突然脑子一亮,说道:“如意啊,你在山上的承恩阁看房子,那地方宽敞。你花椒姐姐住的是三人大通铺,那个挤哟,站的地都没有——能不能把你花椒姐姐的箱笼搁在你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