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晨昏定省时,只需从花园后门出入即可,不需要走出大门。
整条街需要拆迁,给原住户银子做补偿,要他们赶紧搬走。
张家兄弟一拍即合,东府负责拆迁东街,西府拆西街。
也不知张家用了什么法子,这条街一个月就全部拆迁完毕,旧房子被推倒,并入了东西两府。
颐园,盛夏七月,颐园修缮工程已经过大半,吉祥如意十一岁了。
如意、胭脂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小丫鬟,提着沉重的食盒,给库房送饭,吉祥他们都在这里当差。
今天的午饭是面条,上面有肉臊子、黄瓜丝等浇头。
众小厮吸溜面条。
如意给吉祥使了个眼色,吉祥心领神会,“哎呀,好热,走,咱们找个风凉的地方吃去。”
吉祥黒豚长生抱着大海碗,去了墙根那里,如意胭脂提着空食盒在那里等呢。
如意从食盒夹层里取出他们的加餐——是用一张荷叶包裹的扒猪头,猪头上淋着蒜泥酱油醋汁,这是如意娘的拿手菜。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半大小子,能吃掉一个猪头!
三人甩开腮帮子吃,就连荷叶上的油醋汁都舔干净了!
如意笑道:“好了好了,别舔了,狗都没你们舔的干净!”
胭脂把荷叶撕碎,往草丛里一抛,“毁尸灭迹”。
长生打了个饱嗝,问胭脂:“姐,晚饭加餐是什么?”
胭脂说道:“咸蛋,如意娘自己腌的,个个流油。”
话音刚落,几个才留头的小厮听着动静找了过来,他们都是东府的家奴,说道:
“他们果然在这里偷吃!我说,你们两个送饭的丫头,都是工地大厨房的东西,凭什么只给他们吃独食?”
吉祥蹭的一下站起来,拦在女孩子们前头,“谁偷吃了?青天白日的,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们吃独食了?”
本来东西两府合资修颐园,每府各出一半银钱,设立了颐园官中账房。两府厨娘在工地厨房烧饭,都在官中账房里走账。
厨房买办上的人统一采购食材,按照人头发放给厨房,不管你是东府还是西府的人,都一锅里吃饭。
一开始,东西两府的伙食都是一样。但过了半年,尤其是上月两府花费巨资拆迁了吉庆街后,工地账目骤然收紧,荤菜就变的少了。
食材不够分,两府的厨娘各种“偷工减料”藏起一部分肉食,留给自家府里的人吃。
大家都这么干,今天东府藏个猪肘,明天西府藏个猪头,东西两府的家奴心照不宣,只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种事,谁先捅破都不体面,毕竟东西两府是同根同源亲兄弟呀!
所以,如意连碗盘都不用,用荷叶包着扒猪头,就是为了随时随地做到毫无痕迹。
但千算万算,气味是藏不住了,尤其是蒜味,猪头肉必须配上蒜蓉才好吃,吉祥开口反驳时,嘴里的蒜味简直“飘香十里”。
好大的口气!
蒜这个东西,如果大家一起吃,嘴里都有味,“臭味相投”时是不觉得臭的,但不吃蒜,光闻别人嘴里蒜味的人可是觉得臭死啦!
小厮们被熏得捂住鼻子,“还说没有偷吃,蒜味那来的?今天的肉臊子面里可没有大蒜。”
吉祥说道:“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我自己带了一头蒜来仓库,还和两个好兄弟分了吃。”
黒豚和长生都跟着哈气,“已经分完了,给你们闻闻味!”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三人同吃大蒜,能熏死老师。
小厮们被熏得退到了墙根,这时听见库房曹管事吼道:“小兔崽子们都跑到那里去了?工匠来领东西了,搬桐油的来五个,抬油漆桶的来四个,耽误了事,误了工期,凭你是谁,先打十板子!”
众小厮们乖乖去库房干活。
如意胭脂把碗筷收在食盒里,到湖边清洗干净了,再抬回工地大厨房。
如意娘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正把一块块豆腐切成小丁,旁边有一口比澡盆还大的油锅,里头是熬好的猪油,炸的焦黄的猪油渣堆在一个铜盆里。
地下有几个大盆,盆里泡发着粉条、醒发着面团。
今天晚饭是猪油渣豆腐粉条大包子。
天气炎热,如意娘头上包的帕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意说道:“娘,你去吃个西瓜,凉快凉快,我们来切菜。”
如意娘摘下帕子,先去洗脸,还不忘提醒两个女孩,“刚炸出来的油渣,又脆又香,你们尝尝。”
如意抓了半碗猪油渣,还撒了些细盐和花椒面拌了拌,和胭脂一起当零嘴吃。
这里都是女人,穿着比较随便,如意胭脂都解开了裙子,下半身只着纱裤;脱了薄衫,上半身只穿着细麻布比甲,光着手臂。
她们的胸是平的,还没有到穿主腰的年龄,这样清凉的打扮解了些许暑热。
如意切豆腐,胭脂切粉条,时不时的往嘴里塞个椒盐猪油渣,剁得案板上发出马蹄般的哒哒声。
如意说道:“东府那些小厮真讨厌。”
胭脂点了点头,说道:“他们也好意思盯咱们,今天早饭是东府的人上灶做的,长生说东府小厮偷着吃猪皮冻,咱们的人馒头稀饭就咸菜,一点油星儿都没见着。你看看,他们仨中午饿成什么样了。”
如意说道:“整天这样你偷我藏,勾心斗角的,真没意思,只望这园子早点修完,家去过自己的日子。”
胭脂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倒是想晚点回自己家,我们家现在在颐园单独住一个小院,我住的西厢就有三间空房。在四泉巷里,我的小屋是衣柜隔出来的,只能搁下一张床,挂着布帘子,连扇门都没有呢。这半年跟着你娘上灶,我还学了一些厨艺。”
家境不一样,想法自然不一样,如意说道:“白天累的很,回去倒头就睡了,不管到那里,我都喜欢挨着我娘睡,还理会卧房大不大?”只要跟着娘睡,在那睡觉都一样。
“当然理会啊。”胭脂说道:“我躺在凉席上,听着窗外的夏虫歌唱,听不到别人的呼吸声、鼾声,好像天上地下只有自己个,就好舒服啊。”
如意说道:“我不行,我半夜醒来一定要在炕上摸到我娘,瞌睡才能接起来,要是摸不到啊,我就睡不着了。”
胭脂拿起一片油渣喂给如意,取笑道:“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和娘撒娇呢。”
如意笑道:“我娘说了,就是到了长一百岁,也是她的大宝贝。”
说笑着,包子馅已经剁好,面也发好了,如意娘带着她们包包子,“包大些,豆腐粉条猪油渣都是熟的,待会上锅蒸,只要把面皮蒸熟,包子就熟了——最近柴火不太够,采买的还没送新柴,省着点用。”
如意包的包子足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埋怨道:“这紧巴日子过到什么时候?工地大厨房最先开始时,每天都有大鱼大肉,连排骨都管够。”
“后来肉块变成肉丝,肉丝变成肉臊子,今天晚饭干脆连肉臊子都没了,娘大热天的炼猪油、炸出脂渣来包包子,想出多少省食材省柴火的法子来,别人也不念着你的好,还天天抱怨呢。”
如意娘说道:“好了好了,我做的饭难道吉祥他们不吃么?你们不吃么?肉少人多,人埋怨几句就埋怨几句,难道咱们西府的人就不埋怨东府的厨子?装聋作哑,这事就过去了。”
傍晚,蒸熟的包子装满了五个箩筐,如意和胭脂抬着一箩筐包子,往库房方向走。
路过一个竹林,冷不防出来几个人,都是库房东府的小厮,中午刚刚和吉祥他们吵过架。
小厮笑呵呵的走近,“两位妹妹抬着箩筐好辛苦啊,我们特地过来搭把手,箩筐我们来抬。”
说是来帮忙的,眼睛却往箩筐底下瞅,还有人已经伸手去摸了,看她们藏了什么独食。
作者有话要说:
富贵易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甄士隐的两句话,是所有豪门都逃不过的命运,古今皆然。
第六章 为吃食群童打群架,得机缘咸鱼要翻身
不等小厮搜箩筐,如意把抬箩筐的棍子横过来格挡,“就几步路了,用不着你们帮忙,去库房等着,马上开饭。”
如意越是如此,小厮就越觉得箩筐里有鬼,他伸手夺棍,“几步路也是路啊,天气又热,姐姐们辛苦了。”
如意撩棍,棍子往小厮手腕上敲,她每天见吉祥练武,耳濡目染,也会两下子,小厮吃痛,连忙撤了手,怒道:“里头就藏着独食吧,不让我们看见。”
如意说道:“少在这里撒骚放屁!嫌我们的饭有毒(独),就别吃啊!”
东府五个小厮团团围住如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们好心帮你抬东西,你还骂我们,今儿我们还非抬不可了,你有本事一棍子把我们都打倒!”
如意对付一个可以,五个确实不行。
胭脂说道:“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再往前一步,我就叫人了!”
刚刚被打的小厮笑道:“这会子都在屋里头等吃饭,你叫啊,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搭理。”
如意见状,说道:“行了,你们不就是要搜什么独食吗,可以,不过,不能是你们来搜——万一你们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栽赃陷害,这事就说不清了。”
如意把杠子递给小厮,“你们抬箩筐,我们在旁边监督,等抬到仓库,交给仓库管事的,要管事的亲自发饭,再把箩筐翻个底朝天,看看里头没藏着独食。”
如意如此坦荡,一副不怕你们来搜的模样,小厮们反倒是犹豫了,交头接耳道:
“我看有诈,今天八成没带独食,故意闹到管事那里,害我们打板子。”
“若真没有,刚才为啥还打我一棍子?依我看,就是故意诈我们呢。”
“我觉得吧,直接冲过去搜,捉贼拿赃,有了证据,看她们怎么狂。要是没有证据,咱们就跑呗,就当没发生这回事,空口无凭的,这两个丫头找管事告状也没用,咱们一口咬死没这事。”
“好,你们两个夺棍,他控制住这个泼辣货,你抓住那个有胭脂记的,我去搜箩筐。”
五人商定,围着如意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如意持棍的手也越来越紧,胭脂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嗓尖叫呼救。
一触即发!
这时传来杂乱脚步声,还有人声:“这群小妇养的!我说怎么快开饭了还不见人,果然没憋好屁!”
正是黒豚的声音。
如意扭头看去,吉祥默不作声跑在最前面,黒豚次之,长生在末尾,边跑边叫:“放开我的姐姐们!”
吉祥就像闪电似的奔来,如意把棍子朝着他一扔,他一把接过了,舞动长棍,只见棍影,不见棍子,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这势头一瞧就是练家子,一棍子能抡翻他们五个。
五个小厮赶紧撤了包围,连连后退,腿吓软了,嘴还是很硬,“干什么!想打架?”
吉祥单手持棍,棍尖稳稳的直指众小厮,“没错,就是想和你们打一架。”
黒豚扬了扬了拳头,“怎么,不敢应战了?刚才欺负女孩子的势头那里去了?”
长生啐了一口,“五个缩头乌龟!亏你还叫铁柱,我看你分明是个软柱,撒尿的玩意儿都比你铁。”
手背被如意打过的东府小厮叫做赵铁柱,赵铁柱说道:“你手上有棍子,我们赤手空拳,怎么打?”
“没错——打你们用不着棍。”吉祥把棍子还给如意,“这样可以了吧。”
赵铁柱更怕了,“你……我们五个人,你们也五个人,可是有两个是女的,我们也不屑占便宜,就……就散了吧!”
长生忙道:“姐姐们肯定不用参战,我们仨就够了。”
吉祥说道:“长生,你们两个都站一旁去,护着如意她们,免得他们打不过我们,偷偷下黑手欺负女孩。”
吉祥对着东府小厮们勾了勾手,“我一个人打你们五个,怎么,还不敢?”
一打五,还不用棍子?五个小厮交换了眼色,觉得自己胜算很大,这时候就不谈什么公平不公平了,赵铁柱说道:“打就打!”
赵铁柱先出手,冲过来挥着拳头,直对吉祥面门,吉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对方靠近了,才斜身避过对方的嫩拳,就着对方冲来的势头,夹着赵铁柱的胳膊,往后一翻,小厮身体失去平衡,在空中旋转一周,一声闷响,整个身子砸在地面,震得落地竹叶都飞起来了。
小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剩下四个不敢再打,拉起倒地的小厮就跑。
黒豚正要追,吉祥拦住了,低声道:“别追,我刚才故意枪打出头鸟,其实真的一打五,他们一哄而上,抱胳膊抱腿的,我勉力能赢,但自己也会受些皮肉伤。”
黒豚说道:“那你还一打五?”
吉祥说道:“不把他们打怕了,他们以后还会找如意她们的麻烦。”
吉祥他们不追,但东府五个小厮却在竹林小径路口停住了脚步,也不逃了,乖顺的退到旁边,把小径让出来。
来者是个穿绸戴金的妇人,身后还跟着数个同样打扮体面的丫鬟婆子,一看就不好惹,只得让出路,免得冲撞了。
如意懂事起,鹅姐就时不时带着她进二门里逛一逛,见见世面,学些眉眼高低,为将来升一等大丫鬟打底子。
所以如意认识这个妇人,是西府前大管家来寿的老婆,来寿家的。西府因和庆云侯府当街持械争田地,大管家来寿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现在西府大管家是来喜,二门里管家媳妇自然变成了来喜的老婆,来喜家的。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来寿家的起初不愿意让位,和来喜家的互相斗法,来寿家的没有丈夫撑腰,很快落败,先是被排挤到花姨娘院里当差,后来有了孙子,就辞了差事回家含饴弄孙去了,只是逢年过节去二门里给侯夫人问安。
张家老祖宗金太夫人回家养老,颐园大兴土木,
这下来寿家的重新把威风抖起来了!
因为来寿家的曾经是老祖宗的陪嫁丫头,打小就伺候老祖宗,跟着老祖宗到了张家,配给了张家的小厮。
张家当年家境一般,只有来福、来禄、来寿、来喜这四个小厮,取”福禄寿喜“之意,后来张家靠着飞出了张皇后这个金凤凰,飞黄腾达,小厮们的名字“福禄寿喜”成了现实。
再后来,张皇后的两个弟弟都封了侯爵,就分了家,各自开府生活,来福来禄是东府管家,来寿来喜跟着二房来西府当管家。
来寿家的是老祖宗跟前伺候的旧人,熟知老祖宗的喜好,所以自从修缮颐园以来,来寿家的被重新重用了,连两个侯爷对都她十分尊敬,下人们更是低眉顺眼,不敢得罪她。
毕竟在张家,谁能大过老祖宗去!
如意晓得来寿家的不好得罪,赶紧要吉祥他们把箩筐抬到路边,给来寿家的让路。
来寿家的却停下了脚步,问:“怎么回事,我刚才听见这里喊打喊杀的。”
一群小少男小少女都不敢说话,打一架也就罢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谁没打过架呢,若是在来寿家面前暴露了东西两府的摩擦,谁都担待不起啊。
来寿家的见状,转身问东府小厮,“你来说——没错,就是你,我看你衣服背面都是泥土和竹叶,手背还发红,这是被打了吧。”
其实手背的红印是如意打的,赵铁柱晓得深浅,现在得抛开私人恩怨,扯谎道:“小的刚才摔了一跤,手背撞竹子上了,没有打架闹事。”
来寿家的笑道:“小兔崽子,还敢在老娘面前装蒜,是把你们关进柴房,饿个几顿再招呢,还是现在就招?”
众人皆不敢言语。
来寿家的指着如意,“瞧着你有些眼熟,叫什么名字?在那个房里伺候?”
如意说道:“我叫如意,西府三少爷房里的奶娘鹅姐是我的姨,还没分房,现在就在颐园工地大厨房打杂。”
“原本是她,倒是个爽利人。”来寿家的点点头,“你既然是鹅姐的人,应该知道我的脾气,眼睛进不得沙子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老老实实的说了,我不罚你——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来寿家的突然咸鱼翻身,以前的窝囊气一吐而尽,到处摆威风,最见不得别人不把她当回事。啥事都想管一管。
如意掂量着轻重,说道:“实则是我们小孩子贪嘴、不懂事,一点小事就闹起来了。这不东西两府一起在工地厨房做饭么,我们来送饭,东府这几个小厮怀疑我们偷藏了好吃的,只给西府的小厮,他们就来搜——”
赵铁柱忙插话道:“不是真的搜,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如意说道:“没错,他们就说了几句顽话,没有真的下手。如今天气炎热,都有些上火,互相推搡,骂了几句,没有打架。”
赵铁柱赶紧接话,“就是就是,没打架,是我自己摔的。”
来寿家的最近春风得意,居高临下教训人是张口就来 ,说道:“就是没打架,也不该起抄检箩筐的念头啊,东西两府都是咱们老祖宗的血脉!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还自己人抄自己人起来了?”
如意赶紧说道:“您说的太对了,方才我就跟他们讲东西两府同根同源,莫要为了一点吃食伤了和气,他们都听进去了,也知道错了,所以他们就散了嘛。”
赵铁柱忙道:“如意姑娘以理服人,我们都听劝,误会,都是误会啊。”
来寿家的继续讲大道理,“知错就改就好,这园子以前是石家人的,犯了事被抄了,可见抄检这事就不吉利,自己人抄自己人更是大凶之象,不要再犯,你们还年幼,这事就算了。”
如意立刻说上一堆奉承话,“您老为人仁慈又宽厚,这都是从老祖宗那里学来的吧。”
马屁拍的精准,老祖宗是来寿家的靠山,来寿家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清楚她和老祖宗的关系。
“那是自然。”来寿家的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咱们老祖宗是天下第一慈善人,我也就学了个皮毛。”
众人见状,皆松了一口气,可算把来寿家的哄开心了!
但是,来寿家的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走到箩筐前,扯开蒙在上头的笼布,拿出一个热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多,第一口就吃到了内馅。
“嗯,味道不错。”来寿家的又咬了一口,“看不见有肉,但是有肉香。”
如意说道:“掺了猪油和猪油渣。”
“我若不来一趟,都不晓得咱们堂堂侯府的下人都吃不上正经肉。来喜家的还跟我说,银子一分不差的往颐园公账上送呢。”来寿家的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说道:
“走,不回去了,咱们去账房查账去,看银子到底送来没有。敢克扣颐园的钱,就是不敬不孝!”
来寿家的带着丫鬟婆子风风火火的去查账。
如意心想:查账也是一种抄检,就知道教训我们,大人们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什么同根同源,自己人不抄自己人,利字当头,还不是乌眼鸡似的你咬我一口,我啄你一口。
第七章 发咸蛋私盐变官盐,捉老鳖老曹辨铭文
因半路杀出一个咸鱼翻身到处逞威风的来寿家的,晚饭一波三折,掌灯时分,如意胭脂才给库房小厮们发饭,每人两个海碗那么大的大包子,还有一个咸蛋。
东府小厮赵铁柱很不解,“我们提前打听过了,今晚都吃包子,怎么唯独我们看库房的有咸蛋?”
如意眉头一紧,“怎么?以为咸蛋是毒(独)?瞪大你的狗眼好好数数,每人一个,没有多出来的。今晚本来只有包子,我娘说库房的小厮都还在长身体,就把自己腌的咸蛋拿出来煮了,每人一个,只有你们才有福气吃。”
这就是最开始如意有底气要仓库管事亲自搜箩筐的原因,这回真的没藏私,因为“私盐”成了“官盐”。
如意娘为人善良温厚,觉得小厮们都只是一群孩子,油水不够,吃的不好,一肚子邪火,闹一闹也正常,就把自己体己钱买来腌制的鹅蛋充了公,叮嘱发饭的时候不管东府西府,都一人一个。
以小人之心度厨娘之腹,东府小厮们听了,个个面露羞愧之色。
赵铁柱把流油的蛋黄拨出来,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要不……这蛋黄给你们吃吧。”
吉祥说道:“不用——以后若还有猪皮冻,记得分我们几块。还有,你们应该给如意胭脂赔个不是。”
赵铁柱笑道:“这是自然。”遂带着小厮们一起给如意两人作揖,还折了几支杨柳,来个负荆请罪。
互相给个台阶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意拿起柳枝,扔到一边,说道:“今儿乏了,改天再抽。”
赵铁柱忙道:“乏了不要紧,我们帮你收碗,把箩筐抬回厨房去。”
胭脂手巧,她捡起柳枝,只见柳条上下飞舞,不一会就得了个柳条笼子,胭脂把笼子递给小厮们,“这里树多蝉多,你们得闲时就粘些蝉,送到厨房,我们炸了,给你们加餐,吃起来比肉还香。”
众小厮忙点头不迭,第二天就捉了满满一笼子,如意胭脂收拾干净,放在油锅里炸了,咬一口,在嘴里爆香。
有好吃的同享,自然没有隔夜仇,东西两府小厮们的关系好起来,甚至插香拜起了把子,且不论年龄,只按照武力排行,吉祥第一,都叫他大哥,长生最弱,都叫他老幺。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来寿家的去颐园公中账房查账之后,厨房的伙食开始变好了,每餐都有肉。
仓库的小厮们时而下湖摸鱼,时而逮兔子挖竹笋,送到厨房里吃个新鲜。
这一年天气奇怪,从五月就开始热,热到七月,立了秋,到了八月,甚至到了白露,白天依然热的出奇,厨房每天熬煮绿豆水、酸梅汤送到工地降暑,也依然每天都有工匠热得中暑倒地。
这一天,吉祥他们往仓库卸货,搬了五十个油漆桶,热得汗透了,皮肤泛红,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
仓库曹管事怕他们也中暑,一倒一大片,仓库里的活没人干,就准了半个时辰的假,要他们去湖里泡一泡。
正是爱玩的年纪,众小厮脱的溜光,在湖里嬉戏玩水,摸鱼捉虾,老幺长生踩水的时候,脚底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还在动的东西,他憋了气潜水一看,不得了,居然是一只大鳖!
“哥哥们!这里有大鳖!”长生赶紧浮上来通风报信,众小厮蜂拥而来,合力捉住了大鳖。
大鳖差不多有十斤!龟壳大如磨盘,今天的加餐就是它了!
众人抬着大鳖去了工地厨房,如意犯了愁,“杀鸡我会,杀鳖我不会啊,你们谁会杀鳖?”
东府赵铁柱自荐,“我!我杀过王八,先拿一团鱼肉引鳖伸出脑袋,然后一刀,咔嚓剁了头,再慢慢的剥洗,我最喜欢吃壳旁边的裙边。”
赵铁柱用筷子穿起一块肉,果然引出鳌头,吉祥手最快,拿刀正要斩鳖头,如意说道:“慢着!”
吉祥的刀停在半空,老鳖已伸头咬了鱼肉,瑟缩回硬壳里享用了。
赵铁柱惦记着吃裙边,“怎么了?快动手啊!”
如意指着鳖壳说道:“这上头好像有字。”
如意解释道:“这是别人放生过的老鳖,我娘说过,若是要饿死了,救命用的,吃了也无妨,若嘴里不缺这一块肉,有其他吃的,就放了吧。”
赵铁柱馋虫难忍,问:“这上头写的什么?如果有人刻着玩的,不是放生,咱们就可以吃了。”
众人都看向如意和吉祥,他们都是底层家生子,没有人正经读过书,像如意吉祥这种粗粗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够看懂历书账本,就已经是有“学问”了。
这老鳖活了很久,壳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又覆盖着青苔,还有螺钉螺丝等寄生的小东西,如意吉祥又不通文墨,只能依稀能辨出两个字。
如意拿起一个烧火棍,在炭灰里照着龟壳上的字迹描了两个字,“祈福”。
如意说道:“历书上经常有今日益或者忌做灶,祈福,动土等事情,既然是祈福,这老鳖八成是别人放生的。”
赵铁柱馋虫挠心,还是不死心,说道:“我真的好想啃裙边啊,不如我们去问问库房管事,万一不是呢?我就遗憾一辈子了。”
不止赵铁柱一个人馋啊!
于是众人抬着老鳖回库房,如意好奇,也跟着去了。
仓库管事姓曹,叫曹鼎,是西府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当然也是家奴,他老婆曹嫂子还是鹅姐的好友,曾经和鹅姐如意娘一起选奶娘,可惜因早饭吃了糖蒜,口气臭,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曹管事会做账,入库出库都是他负责,认识的字当然多,见到偌大的老鳖,还刻着字,顿时拍手称奇。
曹管事用库房里存着的油漆刷清洗青苔,再用工匠们抹灰的铲子把吸附在鳖壳上的螺丝等寄生物铲干净,用放大镜细看龟壳,最后提笔在纸张写下龟壳上的字:“为吾儿石浤周岁祈福,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吉祥如意?”长生拍手道:“你们两个的名字就在上头。”
赵铁柱一听,顿时泄了气:“真的是祈福放生的老鳖,不能吃啊!”
但曹管事却兴奋起来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就知道吃,这东西可是有来历的,你们知道颐园以前的主人姓什么?”
众人一起说道:“石!”
曹管事说道:“这个才周岁的石浤,一定是石家家主的儿孙,掐指一算,石家被抄是四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这个石浤如果还活着,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四十八岁左右吧。”
如意好奇问道:“石家不是满门抄斩,被灭族了吗?”
曹管事摇头道:“石家一门两公侯才两年就被抄家了,就像流星一样,只光辉了两年,这个石浤既然才周岁,抄家的时候他顶多三岁,三岁的孩子还没成年呢,不会被斩首,一般是罚没为官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