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姨说道:“......两千四百八十二两三钱六文。”
与此同时,系统也开了尊口:【经统计,宿主目前为止入账了4444.4444......】
接着就一直在‘四’的发音上卡了壳。
沈荔一时不知该感叹这数字不吉利,还是该感叹系统确实不太聪明。
但转念一想,快两个月赚了四千两,成功把还款期限从七万年缩短到四百一十七年了呢!
还是那句话,真有盼头。
芳姨扭头:“掌柜的,您之前说有个赚钱的法子......”
沈荔从自满中回神,被手里的现银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我要盖温室大棚!”
建一座玻璃大棚,这是沈荔很早就有的想法。
当她决定要按季节换菜单,不免就要考虑到冬天没什么蔬菜可用的问题。
作为一个现代人,沈荔很难不想到温室大棚。
这东西的作用原其实不算复杂。用高透明度的玻璃或塑料膜,白天充分接收光线并且将温度留存在棚内,这样整个棚内温度上升,就能保证作物的生长。
其他人倒也一听就懂,实际上眼下所谓温室不是没有,将菜蔬种在室内保温,又用温泉水灌溉,只是没有用上玻璃、琉璃而已。
赵大于是担心:“这样的棚子,普通琉璃做得出来吗?”
大庆朝已经能做到把琉璃打造得非常透明,但没办法像玻璃一样完全透明,只能说差强人意。
此外,还有一点显而易见的缺陷,那就是造价绝对不便宜。
沈荔之前也跟琉璃工匠打听过,要做到能充分透光的水平,一块窗户大小的平整琉璃,至少要五十两银子。
也就是说,即便只做出一个能供应沈记用菜的小型玻璃棚,四千五百两的棚身,二千五百两的棚顶,至少也要七千两。
芳姨一听,眉头皱起来:“这样说,我们的钱还不够?”
沈荔摇头:“我只打算用一千五百两银子。”
芳姨一愣。别说她了,最灵活的赵二也愣了。
“一千五百两,应该更不够吧......?”
“嗯,所以剩下的钱交给别人来出。”沈荔说。
她看了眼众人懵然的神情,无奈解释:“实话说,若是我们能一口气拿出五千两,自费建了也就建了。只是账面连修一个小的玻璃棚都不够,更何况还有其他支出?”
“首先,我们得把扩建的钱留出来,这事必须得办了。”她分析道,“买下左右两边的铺子、扩建整个二楼、接着整间铺子都要重新设计......”
赵大默默道:“一听就不是个小数目。”
“这得花多少?”赵二揣测,“二百两?”
芳姨摇头:“如果只花二百两,掌柜就不会留下一千两了。”
沈荔给她竖了个拇指:“还得是芳姨啊!”
她上下指了指:“三间房打通、二楼隔出包厢和阳台,这部分造价应当要二百五十两。”
“更贵的是桌椅全部重做,尤其楼上的包厢,桌子要用上好的材料,装饰也不能马虎。这样算下来就是四百五十两左右。”
沈荔把一早画好的平面图拿了出来。赵二看得啧啧称奇:“掌柜的,这个灶台的样式也太新鲜了吧!”
他指着平面图最左侧,楼梯后方的一大块方格:“后面有油烟的明火灶台跟后院联通,前面留一块地做最后装饰,敞亮地给客人们看,确实能让人放心。”
沈荔昂首,很有些骄傲。
她盼了多久,总算盼到改造铺子的时候了!
这回还不能按着心意来设计改建,她就是小猪!
除此之外,她把整个后厨圈起来,一半明厨一半暗厨,明厨的部分还做了板前的样式。
餐桌用整片的厚木板,和明厨外围的石墙直接相连,板前的客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操作。
厨房的面积也大多了,足够三四个人在里面忙活。
整体一看,一楼大堂里依然是四张大方桌在中间,能容纳十六个客人。
齐整的一排屏风隔开,右边靠墙是单独的双人小桌,每桌都用木板隔开,这有八桌十六个位置。
左边的厨房板前位置一共十二个,竖着十个横着两个,都是单人位。
左下角,即刚进店门的左手边,则是等位客人们歇脚的地方,茶水小菜都在这里。
“三十六个客人,其实客容量已经不小了。”芳姨若有所思。
赵二连连道:“那是掌柜的心思奇巧,把厨房外头包上木板就成了现成的桌子,一下子就是十二个位置。”
芳姨叹息:“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凑上剩下的五千五百两银子。”
赵大赵二面面相觑。沈记自己只能出一千五百两,修一个玻璃棚子要七千两......
一德原本光溜溜的头顶已经长出一层刺手的茸发,这时童言无忌道:“我们不出,让别人出嘛!”
赵大揉了他一把:“说什么呢,谁肯无缘无故掏这么一大笔银子出来?”
沈荔却点点头:“一德说得对。我们不愿意出,那就让别人出。”
这下芳姨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她:“掌柜的,难道你已经......”
沈荔继续点头,脸上已经挂上笑容:“已经找到冤......好心人了。”
一旁的芳姨:......
芳姨差点笑出来:掌柜的刚才是不是想说冤大头?
门口一阵马嘶,沈荔走过去将人引进来。
“诸位,这就是我请来的好心人!”沈荔飞速改口,“乔裴乔大人,很愿意为我们赞助剩下的五千五百两银子!”
乔裴目光在她身上一停,又扫过沈记的一众大人小孩,微微颔首。
自从沈记开始中午和晚上营业,乔裴就成了常客。
常常见面,加上他除了在沈荔面前话都不多,其他人也习惯了,没有一开始那样畏惧他的宰相身份。
同样,也没人质疑他能不能拿出三千五百两来。
堂堂宰相之尊,有钱没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要是想有钱,还怕没人送吗?
乔裴单独坐在另一张长椅上,垂眸思索。
他是前些日子来吃饭时,偶然听见沈荔说起玻璃大棚的事。
虽然明知她也许在试探,但乔裴还是插手了。
付出些银两,就能建立起跟她、跟沈记长久的联系,未尝不是一桩划算的生意。
如果有人能在这时看向他的眼睛,就会发现这双天然多情温柔的桃花眼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然。
可惜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后院要不要再搭个秋千,没工夫多看这位不速之客。
沈荔则在跟芳姨几个计算账目。
有了乔裴的五千五百两,沈记只出一千五百两,剩下一千两的空余足够他们扩店重建了。
“......但咱们得先把两边的铺子拿下,这不好说。”赵大说。
芳姨点头:“人家态度坚决不肯卖,咱们便是出了高价,又有什么用?”
这几人说着小话,沈荔则在考虑大棚的建址。
城里恐怕很难,那么就要在京郊找一块地。
她肯定是没有的,沈家那头有也不会给她,那么就只剩乔裴能坑一下.....
反正他有求于自己,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既然态度在这儿了,那不是不坑白不坑?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门口忽然一把飞扬清亮嗓音:“沈掌柜,有什么好事,也叫上我嘛!”
楼小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也要出钱!”
出钱算什么好事?值当他笑成这样?
不过他自己乐意,沈荔当然无有不应:“您愿意出多少?”
纨绔子弟嘛,三五百两,不过包场听几回曲的花销耳。
结果楼满凤比了两根手指:“七千两!”
沈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知道楼满凤手头肯定有钱,但没想到能这么有钱。
她精打细算累死累活,又诓了乔裴投资,才凑够一个七千两。
楼满凤倒好,一出手就是七千两。
眼看银票都掏出来了,沈荔连忙阻止:“等等,楼世子,你这样花钱,家里人知道么?”
他身边也跟了个小厮,不过和乔裴的随侍照墨不同,这小厮是没有官衔在身的。
这时便解释道:“我家世子月例是一百两,逢年过节礼金收的是五百两。”
沈荔:......
通、通货膨胀来得好快......
这大概不是说楼家有意设下门槛,而是因为来往结交的亲友,都是家底殷实的人。
楼家又只有他一个孩子,难得见一次面,给个几百两,不过洒洒水尔。
这话一出,旁边自诩见过世面的赵大赵二都倒吸一口气。
意思就是跟沈荔这样的倒霉蛋不同,人家要挣七千两,只需要乖乖在家里坐着,天上就会掉钱。
沈荔依稀记得楼家侯夫人是个有名的富商,这时也不纠结了,只再三确认:“七千两,只你自己便能做主?”
楼满凤点头:“自然。我自己的钱,有什么做不得主的?”
又凑上来,对沈荔露出一个笑容:“再则,沈掌柜要建那个什么棚子,一定需要一块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一股不招人讨厌的精明。
也是,这些个公侯子弟,若非家业已经败落,很少有真正的酒囊饭袋。
何况楼满凤长得貌美,面庞白皙饱满,一看就是个富贵窝里娇养的金凤凰,一双眼睛更是清澈明透。
即使他正在揣摩沈荔的想法,也不叫人觉得猥琐,只觉得灵秀可爱。
沈荔莞尔:“是啊,楼世子有何高见?”
“沈掌柜需要一块地,楼家正好有许多块地。”
沈荔:“许多地?”
“当然,我家在京郊有不少庄子呢!”楼满凤自来熟地往她身边一坐,赵二立刻伸手给他倒上茶水,“或者直接送你一个用着,也免了麻烦。”
沈荔敬他一杯茶:“虽说还需从长计议,但也先谢过楼世子了。”
楼满凤跟她一碰,满目兴奋:“对了,若是你要种地,我家庄子上的农户也可以用......”
他平生最烦别人将他当作讲不通话的黄口小儿。偏偏在家里,他一不习武二不学文,连亲娘熟稔于胸的那套经商之道都不大灵通。
长辈们宠他,也哄他,真有事了,却不会和他商议。
同辈则更不用说,或因他的家世畏惧、献媚,或记恨、蔑视。
倒也有交好的友人,只是大家都才十来岁,尚未及冠,家里也没困苦到需要这群小公子们操持家业,自然做不出什么事业来。
倒是今天,这位沈记的掌柜叫他有了一次机会。
楼满凤再细细一看,沈荔对他确实没有半分轻视,当真以生意伙伴相交,笑容愈发灿烂:“沈掌柜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他态度好,沈荔自然也不会差:“那就托给楼世子了。”
系统依然不合时宜地呵呵:【见色起意而已。】
沈荔才不搭它。
乔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片刻,又垂眸去看自己手里的茶杯。
他没地,也没庄子。
楼家是武功封出来的勋贵,北安侯楼知怯又已经卸了大部分官职,可以说是急流勇退。
这时表现得目光短浅些、贪财好利些也无妨。
但乔裴自己在朝为官,又位高权重,必不能如此。
除了给些现钱,他帮不上沈荔什么忙。
......而且给的也不如楼满凤更多。
楼满凤的钱很快送来了,一张薄薄的银票,工整地写着‘魏氏钱行’四个小字。
沈荔一看:“魏氏钱行?”
楼满凤没当回事,随口解释:“我娘家里开的。”
沈荔难得地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免在脑海里问:“你说,我要是跟他成亲,再把他噶了......”
系统大惊失色:【请不要有如此残忍的念头!四位男主角都身负世界气运,堪称四位世界之柱,无论谁倒塌都是不可以的!】
沈荔眉一挑,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它了。
这下银票送来了,合作敲定了,几人也就要走了。
楼满凤最先被捉走,之所以说是被捉,是因为他娘魏氏很快听说了他支取七千两的光荣事迹,派了下人把这只小凤凰捉回家去。
乔裴喝完手里的茶,也起身准备告辞。
他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去,却被沈荔从后面叫住。
“对了,乔大人还请留步。”
少女信步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也格外不同,大约是操持沈记的缘故,并不如大家闺秀那样怯弱内敛,文秀规矩。
且沈荔一向不施粉黛,又在后厨忙碌,更不用说钗环珠玉满头。
自然也没有了寻常小姐那样环佩叮咚,“迤逦相偎傍”的娇美。*
但要说像男子那样龙行虎步、豪迈十分,又绝非如此。
乔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和寻常男子女子都不一样。
和这世间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似乎,毫无规矩。
非礼勿视。
他又将视线落在沈荔光洁的下巴上,半寸都不肯上移了。
“沈掌柜还有事与在下说?”他轻声问。
沈荔将手里橄榄石绿的荷包递过去:“今日新客们来,沈记多了道规矩,凡预存二十两银子,都算作店里的会员。这里头是号牌,独一份的。”
“下一次来店吃饭前,可以预先告知,沈记会帮会员们留位置。”
她又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会员的好处,再一抬头,正巧对上乔裴望过来的视线。
能跟乔裴对视的机会,是很少的。
克制受礼四个字,似乎被他咽进骨子里去了,跟人目光相触,便会立刻挪开,平时也尽量避免这样做。
但这会儿不知是收了荷包没反应过来,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动。
沈荔便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且不说眼型如何、瞳色如何,沈荔负责任地讲,乔裴应该很适合去闯荡娱乐圈。
——桃花眼天生含情,看着谁都是一股子深情,仿佛欲语含羞。
要是他肯放下身段炒cp,恐怕能让全世界抠出不少眼神糖来。
何况他瞳色极深,不像寻常墨玉、黑曜石之流,只是颜色重,却失之光泽。
反而清明发亮,眸光流转,别有韵味。
沈荔送他出门,最后才说:“若是乔大人得空,可以多来。”
她意味深长:“沈记很欢迎乔大人的光临。”
乔裴又是嘴唇一抿,不再看她:“我知道了。”
他自然会常常光临的。
说办就办,既然启动资金有了,玻璃大棚的事立刻就提上了日程。
楼满凤不仅出了钱,还出了他手上的一个庄子。
沈荔倒是每天都来看一看,虽说玻璃的制造周期很长,但她要根据菜单,决定种什么菜、每样分别种多少。
故而庄子上的人看她是很眼熟的,甚至有的农户,已经开始学着叫她‘沈掌柜’了。
楼满凤偶尔也来,不过这位小少爷自是很忙的,忙着上课、交友,自然没什么心思盯着不见影的玻璃大棚看。
如今大约也只是一周一次,算是对他这份小小事业相当勤勉了。
“沈掌柜!今天也来啦?”有农户冲她打招呼,“您看看,这芽都要冒出来了!”
“萝卜长得还是最好,果然是合季节的东西。”
这里头多数依然种的是合适秋天播种、冬天收获的菜蔬,但也种了少许其他东西,以绿叶菜为主。
为了冬至预备推出的锅子,绿叶菜实在是必不可少的。
至于白菜、萝卜这些本就应季的,大棚顶多是让它们长得更好些,起不到从无到有的作用。
土豆也还好说,这时候种得很多,作为灾年救命的东西,百姓手里的存粮也不少。
光是农庄里,就能扒拉出不少来。
农户们请她吃饭时,很多便以土豆为主食,今天更是端上来一锅面。
除了顶上几片薄薄鸭肉,熬汤时还加了不少辣子,这时看上去便是红艳艳一片。
但端上来了,沈荔细细一看,觉得倒不大像寻常面条,反而有些微微透明。
再一想,脸上都隐隐浮现了笑容:“这个是用土豆做的?”
那农户也是笑:“哎唷,自家婆娘不懂事,胡弄的,东西尝着还不错,斗胆给贵客品尝一二了!”
沈荔夹起来一看,果然外层透明,内里是浑圆结实的白色。
不像面条,反而像是土豆粉了!
饱腹又惹味,这东西下到锅子里,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一顿吃完,她立刻请来了农户的妻子。
女人姓马,叫马玉儿,在这儿的庄子上,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人物,因为力气不凡、老实能干,人缘很好,众人都叫她马三娘。
故而沈荔开口也叫她:“三娘,这粉条是你做的吗?”
马玉儿点头,脸上多少有些羞涩——这沈掌柜虽然衣着不算顶顶奢华,但气势不凡,叫人羞怯:“是民妇......是我做的。”
说到一半,意识到沈荔和楼家不同,身上没有爵位或官身,又立刻改口。
沈荔点点头:“若是十斤土豆,能做出多少粉条来呢?”
她没记错的话,现代用机器做,出粉率大概是8%-10%,古代的话,再往下调几个点......
果然,便听见马玉儿说:“之前用五斤土豆,约做了一两的粉,不过那时手生......要现在做,十斤土豆里,也能做个四五两的粉条了!”
一般来说,吃锅子配的土豆粉,大多是250克一盘子,折合下来就是半斤。
十斤土豆出五两粉条,也不过就是一桌子人吃的份而已。
考虑到沈记的上座率,和客人们的热情程度,每桌必点......这说法都有些谦虚了。
尤其土豆粉,又格外不同。
眼下京中不是没有锅子。虽然也用羊肉猪肉、鸡鸭鱼肉做出许多花样,菜色还算丰富,但土豆粉仿佛既是主食,又是菜肴,别有滋味,是不大一样的。
加上很快还要扩建,沈荔不得不往多了打算。
按十桌来算,每天中午晚上,这就是二十桌,就算其中只有一半人点了锅子,也有整整十桌。
每桌半斤,这就已经是五斤,且这还只是一天的量呢!
她又问:“做这东西费事么?”
马玉儿想了想,有心想在沈掌柜面前表现一二,但又怕到时做不完,挨了责罚,最终还是说:“要打出粉来,是有些费事的。”
她没搭旁边丈夫的眼色,一板一眼道:“要把土豆碾得碎碎的,在水里泡一晚上,再拿出来晒干,怎么也要一两天了。”
“我自己干,每日说破天去也就是五六十斤。”
五六十斤,这肯定是不够的。
于是沈荔便道:“既然这样,便请三娘先抽空做些,咱们细细磨一磨味道,想些办法来,看看怎么让土豆出的粉更多些。”
“至于数量,我告诉你我这头要多少,出价多少;至于你找谁做,怎么供上我的要求,我是不管的。”
“若你愿意,我便与你签契子,咱们每月一结。”
她倒是想了想自己办一个加工坊,但说实在的,沈荔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管天赋。
一想到必然会出现的各种冲突矛盾、利益纠纷,她还得在其中调停......
只能摇摇头算了。
况且如今没有机器帮手,土豆出粉率实在不够高,自家用一用也就算了,要往外卖,一来东西不够,二来利润空间也小。
劳心劳力还赚不了几个钱,她是不愿意干的。
马玉儿愣了一瞬,被身边丈夫踩了一脚,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原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沈掌柜若要,拿去就是......”
做农庄佃户,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说好听了,是雇佣的关系,说难听了,你阖家不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么?
换做是楼世子在这儿,要她的土豆粉,那自然是十斤百斤都肯送的。
沈荔虽然和蔼可亲些,但毕竟是楼世子的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决不可冒犯’。
在庄子上做事的,自然都把他们一体看待,视作主子。
但如今,这位主子却说,要和她签契子?
沈荔又重复一遍:“契子是一定要签的,因为沈记要的量很大,且长期地要。”
“若是一两斤,三娘你肯送,我也就收了;但日后一天就是五六斤,一个月就是一两百斤,要花用的土豆可不少,这你怎么送得起呢?”
这样一说,马玉儿的丈夫也觉得有,在旁边道:“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他身边,马玉儿抿唇思索,却说:“您是贵人,对这东西肯定也有些要求,不是什么样的粉条都肯要。”
她略长的、微微黑黄的马脸上浅浅露出一个笑容:“若是我做得好,合您心意,咱们再签契子。”
“你、你怎么跟贵人说话呢......”她丈夫轻揪了揪她手背,不大用力,只是心慌,“她是好意,就是嘴笨,您别介意......”
沈荔颔首,并不当一回事。
与其说马玉儿是知难而退,不如说,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好,故而才有此一言。
于是她也笑了:“这是自然。你若是做得不好,我便不要你的东西。”
这头事情安排好,她又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沈荔在庄子上时,沈记缺了主厨,自然是店休,因而芳姨也在身边,唯恐她一个心血来潮,又买了什么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回去。
一看她动来动去,笑着问:“二小姐又要下地?”
两人独处时,她还是习惯称二小姐。
沈荔也懒得纠正了,点点头:“也活动活动。”
又回身换上便于行动的棉衣,戴上内里嵌了一层羊皮的宽沿帽。
这菜毕竟是要送到她店里、供给客人入口的东西,加上大棚是她一力推行,若说源头出了问题,那自然是她的问题。
她又不是楼家人,没有人家的生杀大权,要想让农户费心,最好自己也跟着上心些。
为了避免以后的问题,眼下多辛苦,沈荔还是很能接受的。
棚子里不算很冷,沈荔一一看过去,确保农户们没有阳奉阴违,把她要的菜蔬换成自家的粮种。
这里看完,又按以往的做法,到外头去,跟着一起收了半个时辰地。
这样的劳动量不算多,只是刚刚活动开。
这也是她养成的习惯——在灶前长久站着,对身体总归不好,平时就应当抽出时间,活动肢体才对。
等身上发了汗,关节也活动开了,这才和芳姨一道回府。
两人并未发现,庄子门口还另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帘子撩开,露出一星半点艳丽脸蛋。
身边小厮轻声问:“世子,明日还来么?”
楼满凤默默注视着那二人离去身影,半晌没有出声。
他今日来,也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些大棚里头的蔬菜长成了什么样。
却没料到撞见了沈荔。
楼满凤来得其实更早,只是远远看见沈荔锄地种菜,便躲到一边去了。
他以己度人,自然以为沈荔和自己一样,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却不料这人竟直接挥起了锄头,下地干活去了。
再左右一问,才知道沈荔几乎是天天都来。
“那她也是天天都下地吗?”楼满凤好奇。
“这个、这个说不准的,大多时候下地,也有几天只是看着。”农户们说起种地的话题,总是要热切些,“不过我看,沈掌柜动起手来,可以说是熟手了呢!”
这也难怪。坐在马车里,楼满凤心想,毕竟她在江南长大,无父无母,传言不也说她是农户出身吗?
勤于农作,似乎也不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但望着渐行渐远的沈荔,他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所应当的平静,而是对沈荔此人,不可抑止的好奇。
以及一种隐隐的、正在破土而出的激动与战栗。
小厮又问:“世子?”
楼满凤垂下眼帘,柔粉薄唇微抿,声音却很坚定:“来。”
自然要来。
他要看看这位沈掌柜,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若说土豆粉的出现算是一个好消息,那么沈荔很快又得到了第二条好消息。
来自时不时上沈记吃一顿饭的乔美人。
天气虽然越来越冷,但乔裴反而来得更勤了。
用宁宁的话说,‘还以为是我们家的帮工!’,可见来得太勤快,连小孩子们都不再畏惧他了。
沈荔则更不用说,一向拿他当普通食客看的。
今天天气阴雨,沈记便用鸡架熬了热汤,旁边配好各味调料,专用来煮土豆粉吃。
“宁宁说加了辣子的最好吃。”沈荔笑眯眯推荐,“你也可以试试。”
乔裴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点了一碗,往里头撒辣子时,一个手抖,小半碗辣油都倒了进去。
照墨吓一跳:“大人还吃么?要不重点一份吧......”
沈记的辣子是很有味的,不像其他家做出来,只是一片红色,呛人归呛人,没有什么辣味。
这里的辣子,说是辣,那就是真的辣。
一入口,辣得人口齿不清、眼泪长流,慢慢忍下来,底汤的浓香又和辣油本身的回香一道,席卷而来。
吃吧,辣得辛苦;不吃吧,又实在很香,总叫人两难。
乔裴盯着碗里漂浮的辣油看了片刻,慢慢道:“无妨。”
沈荔不知道他那头的插曲,兀自忙了半晌,好不容易得闲,便被照墨找上门,说乔相有话要讲,请沈掌柜去。
她刚一站定,抬眼看他,不由眨了眨眼。
这人也不知道干了什么,眼尾绯红,脸颊也绯红,甚至眼珠湿漉漉的,点墨一样漆黑。
嘴唇更是......
沈荔愣了一秒,在系统猛烈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乔大人这是怎么了?仿佛受了委屈似的......”
可怜巴巴的,可谁能给他委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