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总想和我贴贴by雾聆
雾聆  发于:2025年02月22日

关灯
护眼

王焕金还未回神,恍惚地对上他的目光,应道:“分开过一段时间。”
语毕,缚魂索隔开他与杜如云,将她赶到屋内,和杜如云二号并排而立。
“夫君!”
“江公子这是何意?”
江寒栖放下千咒,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焕金:“一人为镜像,一人为夫人。至于留哪位夫人,全凭老爷定夺,在下只负责除妖。”
分不清哪只是自己亲手养大的狼狗,总该分得清哪个是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吧。
洛雪烟一看江寒栖表情便知他想看乐子。
骨子里还是个坏心肠的。她叹息,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自己的妻,不自己认,还指望他们这些不熟的外人分辨吗?
听到婴儿的哭声弱了下去,洛雪烟写下几个字,戳了戳江寒栖:【哄哄孩子,再哭会出事的。】
万一哭得缺氧可就不好了。
江寒栖满脸惊诧:“你让我哄孩子?”
【你轻轻晃几下,也不费事。】
怕江寒栖拿捏不好“轻”的度,洛雪烟虚环起手臂,轻轻摇晃,做了个简单的示范。见他满脸抗拒,她又抓着他的衣袖,轻晃他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江寒栖黑着脸,半推半就地催动缚魂索干起了哄孩子的活。
系着手帕的手往前伸了伸,洛雪烟想也没想地松开衣袖,像先前那般按在渗血的地方,将注意力放到那边认人的戏码上。
王焕金惆怅地打量着两个女人,急得抓耳挠腮,却束手无策。外表、声音、神态、举止,他找了半天破绽,没发现任何区别。
“夫君,要不这样,你问一些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事。最好是在我们搬来这儿之前的,我怕这妖潜伏府中多年,若你问起府里发生过的事……”其中一个杜如云欲言又止,怯生生地瞥了眼抱着孩子的杜如云。
杜如云二号恶狠狠地瞪着她,不甘示弱:“问就问。我不怕你这妖。”
“也好,”王焕金思量片刻,问道,“我爹的那支狼毫毛笔藏在哪里?”
提议发问的杜如云对答如流:“东院的老杏树下,我给你望的风。”
“张绩那次说在城外的山上看到了神仙,那之后我做了什么?”
“叫柳生换上你的衣服,替你装病在床。结果最后也没找到什么神仙。”
“我随我爹去岭南给你带了什么?”
“一盏鱼灯。”
“十五岁那年灯会我放河灯许下的愿望是?”
“一世一双人,此生非我不娶。”
两人在那边流畅地一问一答,杜如云二号的脸却越来越白。她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压抑着沉重喘息,胸腔的起伏逐渐剧烈。冷汗滑过她的脸颊,没入衣领之中。
“你是如云。”
结果一目了然,王焕金长舒一口气,朝那个陪自己进屋的杜如云伸出了手。
“就知道夫君肯定认得出我。”那个杜如云面上带笑,抓住手,向他一步步走去。
杜如云二号如梦初醒,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杜如云,你是杜如云!夫君,她才是妖!她是妖!”
缚魂索拦住她的去路。
【孩子。】洛雪烟重重点了下本子。
缚魂索从杜如云二号手里抢出婴儿,束缚了她的身体。
江寒栖看向王焕金,确认道:“你确定认出夫人了吗?”
王焕金相当笃定:“确定,她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肯定是那个妖物。”
“我不是妖!她才是!她才是妖,”杜如云二号拼命挣扎起来,镇定荡然无存,“杜如云、杜如云她,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夫君。”
“一派胡言!江公子,赶紧动手吧。”王焕金不再理会蛊惑人心的妖物,将受爱妻揽入怀中,温声细语地安抚起她。
“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是杜如云!我亲眼看着她烧死的!”
缚魂索一改松散,直奔落选女人的命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剑气将缚魂索斩成两节。
“哥——手下留人!”
江羡年手持霜华剑,冲进屋里,对着王焕金厉声道:“你怀里的才是妖,快推开!快!”
王焕金彻底蒙了,他放开怀里的人,看看杜如云,又看看江羡年,愣愣地应道:“你在说什么,她才是如云,被捆住的那个才是……”
晶莹水箭破空飞出,钉入他面前的女人胸腔里。
“咔嚓——”
没有血流出,只有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像镜子摔在地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王焕金呆若木鸡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水莲绽开。
杜如云痴痴地笑起来。起先只是小声轻笑,逐渐癫狂起来,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浑身抖个不停。她毫无惧色,歪头看着江羡年,问道:“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能借刀杀人了。只差一步啊。你是怎么识破的?”
“我听说了杜家那场大火的事,进门前又听到她说的话。”
“所以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死在大火里的,不是杜如月,而是你,”江羡年剑指杜如云的胸口,一字一顿,“杜如云。”
杜如云鼓起掌:“没错,你说的一点不错。”
她拔出胸口的水箭,丢到地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审视跌坐在另一边的狼狈女人。
“那个放火的人,正是我的好姐姐,杜如月。”

第22章 共死 王焕金自幼跟父亲学习……
王焕金自幼跟父亲学习经商,在交易中摸爬滚打半生的精明商人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遇事不慌。
慌乱会扰乱心绪。心不定,则无法审时度势,容易失了商谈的主导权,叫对方占尽先机。生活也是如此。遇事不慌,方能寻得万全之策解决问题。
然而,眼前的一切叫他如何不慌。
同床共枕的妻不是心上人,曾经的青梅成了凶残的妖物。还有那场大火,那场让他唏嘘不已的大火,放火的人和所谓“被烧死的”那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疯了,是我疯了吧?
王焕金坐在那儿,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现实了。他脑子一片空白,但感官还在兢兢业业地运作着。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扭打在一起,尖叫声与咒骂声撞到一块,他的孩子在哇哇大哭。诡异的红线在空中飘浮,除妖师的警告声此起彼伏,被黑网包裹的碎片到处都是。
疯了,是我疯了。
他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不想去想。
一定是我在做噩梦吧?
他垂下头,用手捂住耳朵,像丢了魂儿似的,呆愣愣地盯着水莲消失后留下的水渍看。
“哐啷——”
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掀翻在地。
王焕金吓得一哆嗦,抬头望去。只剩一个女人了,另一个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的女人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百般情绪翻滚,朱唇轻启,像是要说些什么。他眼神闪躲,飞快低下了头,又继续抱头发愣。
杜如月与杜如云这两个名字像恶毒的咒语盘踞在他的脑海中。那场记忆模糊的大火再度复燃,火光冲天,烧得他头疼欲裂。他一会儿想起与杜如云两小无猜的那段青涩岁月,一会儿又想起和杜如月成亲后花前月下的这几年。
分不清。她们长得一样,他分不清。
杜如月见王焕金不愿看自己,万念俱焚。她放的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回到她自己身上。
嘉儿的哭声拽回了溃散的思绪,杜如月撑起身子,手摁到一块碎片上,扎进了血肉里。她拔出碎片,看到伤口流出鲜红的血,没觉得疼,身体和脑子一起变得麻木,像一团浆糊一样混在一起。
她的灵魂脱离了躯壳,仅与身体保持着微弱的联系,勉强支配四肢走到了小床边上。
嘉儿。嘉儿。
杜如月恍惚地想起孩子的乳名是王焕金起的。因为杜如云说过若将来生的是女儿,乳名就叫嘉儿。
嘉儿是她和王焕金的女儿,但嘉儿的乳名却是杜如云和王焕金起的。
多荒唐呐!她的女儿叫别的女人起的乳名!
杜如月的手放上去,原本哭闹的婴儿忽然止了声。只见她模样突变,双目通红,嘴生利齿,身上青筋暴起,发出类似野兽一般的低吼。她吓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儿。
婴儿翻过身,朝另一个完成异变的婴儿爬去。
今安在一把捞起,及时分开了两个婴儿,扭头对江寒栖道:“江兄,劳烦你拦下另一个婴儿。”
江寒栖看了眼努力翻身的婴儿,提着领子拎了起来,正准备召出缚魂索捆上,洛雪烟从他手里接过婴儿,制止了他下一步行动。江寒栖一套操作下来孩子毫发无伤简直是万幸。
江羡年听今安在介绍过镜生的能力,求证道:“这是‘镜化’吗?”
“对,”今安在转身望向内室,正色道,“事到如今,镜生非杀不可。”
江羡年看着一地镜子碎片,束手无策:“但她藏在哪块镜子里呢?”
镜生依镜而活,只有在镜中才能彻底将其杀死。可那么多碎片,全部排查费时费力,镜化后的婴儿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杜如月看着不成人样的女儿,精神终于彻底崩溃。她冲进内室,歇斯底里地对地上的碎片喊道:“杜如云,有本事你冲我来,别动嘉儿!”
“那可不行,”低低的笑声同时从数个碎片中传出,“姐姐可要好好品尝这份绝望。这是你欠下的债,是你欠下的债啊。”
杜如月举起装着墨玉牡丹的花瓶,泄愤一般地用力砸向地面。早已干枯的花躺在一堆碎片中,全然没了极盛时艳压群芳的气势。她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置物架上,掩面啜泣起来。
婴儿的异变还在持续,镜像与本体的厮杀本能一刻不停地膨胀。
洛雪烟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抱住怀里的婴儿,不得已退到门口;今安在抱得也不轻松,惊呼连连。
“松开。”缚魂索碰到婴儿的身体。
洛雪烟将身子扭到一边,对江寒栖摇了摇头。缚魂索太过锋利,婴儿细皮嫩肉的,在挣扎的过程中肯定会被割伤。
江寒栖沉默地跟她对视了一会儿,收回缚魂索,摸出一道符。迎上询问的目光,他解释说是定身符,然后将符贴到了婴儿身上。
婴儿果真安分下来,不再乱动。然而还没等洛雪烟长舒一口气,怀里的婴儿又开始疯狂扭动。
江寒栖默默随上一道符。后来婴儿一动,他就贴符。备好的定身符用完,他又找出一沓黄纸,随画随贴。
洛雪烟哭笑不得地看着贴满定身符的婴儿,感觉自己在抱一个展示定身咒的人形展览板。
今安在喊江寒栖:“江兄,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说。”
江寒栖应了声,飞快画下三道定身符,又画了道主杀的血符。他把符塞到洛雪烟手里,走到今安在身旁,问道:“何事?”
“我有一计……”
今安在爬上梳妆台,站定后对江寒栖点了下头。
一条缚魂索腾起,飞入碎片的上空,毫无章法地四处游走,像是一条在草丛里闲逛的蛇。
形状各异的镜子碎片映出红线的一截镜像。
今安在拉开若水弓,水箭即刻成形。弓弦崩到最紧,他屏息凝神,视线追随缚魂索而动,箭头也跟着一刻不停地调整指向。
红线的镜像分散在由瓷片和镜片组成的零散碎片中。本体在上方徘徊,镜像在地上移动。其他物件一动不动,镜像也死挺挺地定在镜片当中。唯有缚魂索的那抹鲜红是活的,上百个镜像也是活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红裂开,跃进大大小小的碎片里,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但今安在的眼没花,他极有耐心地循着缚魂索的移动轨迹一块块找过去,保持着拉弓蓄力的姿势,巍然不动。
箭在弦上,也在他心里。
镜生本就是镜像,所以其依附的镜子在映照物件时会出现片刻的空像。他要利用那个转瞬即逝的空像期找到镜生的藏身之处。
不在那里。
婴儿的力气越来越大。终于,在某个瞬间,洛雪烟再也制不住婴儿,让她挣脱了怀抱。受镜化的影响,婴儿落地就跑了起来,迈着两条小腿,直朝控制另一个婴儿的江羡年而去。
不是那个。
一眨眼,婴儿离江羡年只有一步之遥。就在这时,江羡年怀里的婴儿也逃了出去,摔在地上。
那里也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本体与镜像已经滚到了一起。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江羡年拿着霜华剑,洛雪烟握着血符,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也不是。
一个婴儿张开布满利齿作势要咬另一个婴儿的喉咙。剑气凝结,血符预备,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了。
找到了!
就在这时,水箭离弦,势如破竹,射到一块碎片上,然而箭并未止步于碎片表面,一整个没入镜中,被碎片吞了进去。
一个婴儿定在那儿,一条条细纹爬满皮肤。
“哗啦——”
婴儿应声而碎,一地狼藉,另一个婴儿则一点点变回了正常的模样,躺在地上大哭。
解决了吗?今安在等了片刻,不见异常,长舒一口气,放下了酸痛不已的手。
“应该没事……”
今安在正要跟江寒栖说话,余光瞟到一道白光从水箭射中的那个碎片里钻出,心道不妙,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缚魂索也改了方向,江寒栖握紧千咒,做出攻击的姿态。
可还是为时已晚。
杜如月怔怔地拿开手,顺着那只握着镜片插进她心口的手向上看去,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她的妹妹。
是与她共享同一个的胎宫、于同一天降生的妹妹,也是被她亲手杀死的妹妹。
如今,她的妹妹来向她讨债了。
“这是你欠我的债,”杜如云凄然地笑道,声音带着哭腔,“我要讨回来。”
杜如月看着杜如云,忽然想起儿时和她许下的愿望:做一辈子的姐妹。她爱着妹妹,也恨着妹妹。但爱也好,恨也罢,她们体内留着相同的血,她们是最亲的姐妹。
衣裙自裙摆处烧了起来,一如几年前的那场大火。
火光中,两个女人的身形融为一体,化为一股黑烟。谁也不能将她们分开。
云伴月,月照云。
她与她同生,她与她共死。

第23章 番外 妹妹 除了外表,杜如月感觉……
除了外表,杜如月感觉自己和杜如云毫无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她喜欢大红大紫的艳丽,杜如云喜欢清淡雅致的素洁;她爱好胭脂水粉,杜如云爱好诗词歌赋;她专横跋扈,吃不得一点亏,杜如云却温婉随和,待人接物讲究和气,很少红过脸。她和杜如云就好像互为镜像,看着相同,内里却是颠倒过来的。
尽管和性子天差地别,杜如月还是深爱着和她共享过一个胎宫的妹妹。她们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双生姐妹。没有人可以取代杜如云,做那个跟她最亲密无间的人,也没有人可以斩断她们之间的纽带,抹去她们之间的血缘。
没有人。
杜如月本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能让她和杜如云都喜欢的物件。然而世事难料,物件没遇到,遇到了人。
多奇怪啊,明明喜好毫不相干,她们却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她们是双胞胎,两个人,两份喜欢;可竹马只有一个他一心一意,只能回应一个人的喜欢。
三个人的青梅竹马,两个人的两小无猜,一个人的黯然神伤。
杜如月输得一塌糊涂。
若是旁人,她兴许还能使出浑身解数不争个头破血流誓不罢休,可那是她的亲生妹妹,是这个世上她最亲的人,她没办法去抢。
可是感情这事,说不清道不明,杜如月像是着了道一般,越是得不到,越是放不下。她为此求了人生中第一次情,向杜如云,求的是将王焕金让给她。她摸准了妹妹的性子良善,知道她定会答应下来。
不出所料,在她与王焕金之间,杜如云选了她。
“是姐姐对不起你。”她抱着杜如云,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妹妹真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心想,决定日后更加用心地去爱护她唯一的妹妹。
然而感情又岂是一人可以左右之事?
王焕金喜欢的是杜如云,而不是她杜如月。纵使杜如云避而不见,王焕金眼里还是看不到满眼爱慕的她。
某天午后,她去找王焕金又扑了个空,满心欢喜化为无尽失望。她站在王府偌大的院子里,仰头看向明晃晃的日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遍体生寒,冻得她直哆嗦。
杜如云退出又如何?她还是得不到王焕金的心。他满心满眼只有杜如云,根本容不下她。于是她退出了那场根本赢不了的博弈,做回了那个看着妹妹和竹马情投意合的第三人。
及笄礼和定亲在同一天举行。她青丝尽绾,戴着期待已久的墨玉牡丹发簪,围观了妹妹的定亲仪式。
她望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与王焕金并肩而立,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玉人。
妹妹,她的妹妹,马上就要成为她心上人的新娘子了。
她笑着送上祝福,将苦涩埋在心里。
杜如云成亲前一个月,她偶然淘到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都说女儿红要在嫁女儿那天挖出来喝掉,那送妹妹出嫁是不是也可以喝?妹妹于她,是比女儿还亲的存在。
这么想着,她向杜如云发出了邀约,叫她晚上来她房间喝酒。
夜幕降临,杜如云如约而至。
她跟杜如云小时候是住在一间房里的。那时候年纪小精力旺盛,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盖着被子脸对脸说悄悄话。后来长大了些,杜如云有了自己的卧房,她们再也没同床共枕过。
烈酒上头,易催人醉。一杯下肚,她已经有些醉意。
她看着杜如云,一刻不停地说话,什么都说。一会儿是童年趣事,一会儿是新婚祝福,一会儿是失恋追忆。她晕头转向,前言不搭后语,杜如云也两颊绯红,笑呵呵地随声附和。
女儿红,夜烛光。那个夜里,她和杜如云又变回了那两个蒙着被子说悄悄话的女孩。
酒过三巡,杜如云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她也喝多了,看到烛台上的蜡烛变成两支,一直在晃。她看得头晕,不耐烦地伸手一挥,也趴倒在桌上。
火光灼人,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大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火舌卷上她的衣袖,她噌的一下站起来,逃离了火的围攻。
火。有火。这里有火。
她四处张望,回身看到门扉,仓皇地夺门而出。
夜风晚凉,吹到滚烫的酡红脸颊上,像冰毛巾敷在脸上。她晃晃头,合紧衣服,找回了一点意识,正要往自己的卧房走,猛地想起来半夜去找杜如云喝酒谈心的事。
呼救声如鲠在喉,她回头看向透出一点光亮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火焰无声蔓延,杜如云还没醒来。
恍惚间,她想起定亲仪式上杜如云和王焕金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要是穿同样的衣服,做一样的打扮,跟杜如云站在一起,无人可分辨哪个是她,哪个是杜如云。如果那天,站在王焕金身旁的是她……
她鬼使神差地立在原地,既没呼救,也没冲进屋里叫醒妹妹。
酒劲未散,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妹妹在火势不断蔓延的屋子里昏睡,她站在门外看着,一动也不能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王焕金的拒绝,妹妹的笑声,墨玉牡丹的发簪,上好的女儿红。她的思绪乱成麻,缠在一起,和妹妹的身子一同燃烧,融化在火光里,成为一缕缕升上高空的灰烟。
直到有人呼救,她才回过神来,焦急、心虚、愧疚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的妹妹还在屋里。她怎么能、怎么能!
她嚎啕大哭要冲进去救人,但火已经彻底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屋内的一切,包括她那还在睡梦中的妹妹。
她被人拉住,眼睁睁看着黑夜被火光映照,亮如白昼,黑烟滚滚,升到半空中,和天边的云影叠在一起。
如云,她的亲生妹妹,够到了天边的云彩。
“娘……”
“云儿,你没事吧?”
她被娘亲一把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怔怔地听着她喊她云儿。
没人可以分得出她们两个,因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她可以取代杜如云,拿到她拥有的一切。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只是抱着娘亲失声痛哭,身子止不住发颤。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火势太大,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的妹妹死在那场大火里。除了她,无人知晓。在其他人眼里,活下来的是和王焕金定了亲的杜如云,而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杜如月。
她顺理成章地从杜如月变成了杜如云。
出殡那天,她仍没有实感,看天天是灰的,看地地是灰的。棺材摆在面前,里面没有尸体,只放了她曾经穿过的衣服和为及笄日订做的那支墨玉牡丹发簪。
她只戴过两次簪子。一次是及笄那天,一次是买女儿红那天。两次都和妹妹有关。
此刻,她装作妹妹,给自己送葬。
吊唁的宾客都在惋惜她死得太年轻。
王焕金也来了,见到她,开口便是:“如云,节哀。”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认不清那里面盛是她还是杜如云的魂。
王焕金永远也不可能看到她了,他只能看到杜如云一个人,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亦如是。
她放声痛哭,为死去的杜如云,也为在他人眼中死去的自己。
她再也做不回自己了。
杜如云的魂在体内,她的魂也在体内。她们是一体双生的姐妹花。
杜家再无杜如云,可家里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每个物件都在提醒她曾经有个很好很好的妹妹,是她杀了她,是她一念之差让她活生生被烧死。她整日以泪洗面,无时无刻不在忏悔自己的罪责。可她不敢对任何人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家里人以为是姐妹情深,妹妹接受不了姐姐的死亡,怕她一蹶不振,几番商讨下举家搬迁,并责令府里上下不准提杜如月的名字。
杜如月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杜如云温婉,她也变得温婉;杜如云和善,她也变得和善;杜如云着素衣,她也着素衣;杜如云不施粉黛,那她也不施粉黛。
有时望着镜子里的温柔面孔,她禁不住会想,死在那场大火里的究竟是谁?是杜如云吗?可她现在就是杜如云。是杜如月吗?可没人知道她是杜如月,又怎么能说是杜如月存活于世?
那一场大火烧死了她唯一的妹妹。火灭之后留下余烬,也将她一点点烧成了灰。
她顶着妹妹的身份嫁到了王家,跟王焕金成了夫妻。
旁人无不羡慕她嫁了个会疼人的好夫君,人人都觉得她是整个临水最幸福的成婚女子。然而她真的幸福吗?
她不敢细想。
“云儿,你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好东西?”
她走过去,看到满园如云花。
“喜欢吗?”王焕金问她。
“喜欢。”
喜欢墨玉牡丹的她装出惊喜的模样望向他。
艳阳高照,她内心一片荒凉。

涂有蔻丹的五指拂过红似晚霞的布料,拎起一角,捻了捻。
浓妆艳抹的妩媚女子以画扇遮半脸,看着端着托盘的朴素妇人,发出一声轻笑,赞叹道:“阿九的手艺就是好。”
阿九羞赧地低下头,看到身上打着布丁的朴素衣物,难为情地缩了缩脖子。本就瘦削的人显得更寒碜了。
女子又问:“你家重山没一起来吗?”
阿九的声音微若蚊呐:“他、他今天要赶预订的美人扇,没空陪我一起来。”
“哦,这样啊。难怪没看到他。”
女子摇了摇手中的画扇,激起一阵浓郁的香气。
阿九抬眼,看到扇面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小小的“山”字。执扇的手指如葱根,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粗又笨。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把布给迎春去领酬金吧。我还有事,今日就不留你了。”
女子转身离开,层层叠叠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阿九弓着背把布交给了走上前的丫鬟,鼓起勇气看了眼女子的背影,又飞快低下头,走下楼梯。
女子拖着长长的裙摆回到房间,放下画扇,在梳妆台前坐下,习惯性地看了眼台上的花瓶。里面的花又变了,这次是一朵硕大的□□。
最近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收到不同的花。
牡丹花、杏花、芙蓉花、玉簪花、山茶花、桃花、水仙花、梅花、石榴花、桂花、荷花,再加上新出现的菊花,整整十二种花,正好对应十二花神头上需要戴的十二种花。
她问了楼里的人,没人知道这些花是怎么来的。这十二朵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
有人说,这是花神的偏爱,偏爱她这个全镇最美的人。
女子抱起花瓶,观赏了会儿,心情舒畅地放回原处,打开妆奁,摆出一堆胭脂水粉,对镜上妆。
“绮华娘子,有客人找您。”
传唤的丫鬟喊了几声,屋内无人应答。她推开门,待看清屋内的情景后,发出一声尖叫,跌坐在地。
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只有血肉,没有皮囊。
碧波荡漾,微风和煦,落英缤纷,金桂飘香。对岸传来婉转歌声,如烟雨忽至,混着船桨划过湖水的声音,悠悠唱进游湖人的心坎里。
立在船头的摇橹女朝另一条游船望去,跟正在唱歌的年轻女子打了个照面,相视一笑,合唱了起同一首歌。两岸一唱一和,去和来的游船渐行渐远,只有渔歌隔江依旧。一曲终了,沉醉在歌声中的乘船客们如梦初醒,纷纷拍手叫好。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