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王妃。”谢明裳点点头,“这四个字,便是后半辈子的我。有这四个字顶在头上,我还能轻易出京么?”
萧挽风盯着?她?的眼睛:“你想出京,随时可出京。”
“出京的那个是河间王妃。王妃出行,自有王妃的规矩,”谢明裳抬手比划示意。
“前后仪仗打起,前方有人浇水灭尘,后方旌旗、宝盖,一样不许落下。沿途官员接待,接应规格都?要按照朝廷规矩来……按规矩,王妃出行乘马车。我还能骑马吗?”
谢明裳边说边摇头,“被?规矩捆缚死的河间王妃,也不再是我了。”
她?想得?清楚,把庚帖推去对面,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碰:
“我对你的心意,你知道的。但庚帖放一放,挽风。我想先?去关外走走。你答应过我的。”
萧挽风把庚帖接在手里,放回桌上。
回答言简意赅。
“好?。我陪你去。”
短短五个字,回复得?过于明确,倒叫谢明裳原地?发了一阵怔。
她?起身掀开厚实的挡风帘子。被?帘子遮挡住的焦黑庭院,烧塌的屋檐,地?上没拔走的箭头,再度明晃晃地?出现在视野里。
“你陪我去?京城乱成一锅粥,你怎么抽身陪我去?”
萧挽风走出凉亭,沿着?草木焦黑的庭院,把几支箭头挨个拔出,扔去路边,人走回来。
“等我半个月。”他简短而?不容置疑地?道。
“半个月,京城事?了,我陪你出关。”
“……”
半个月,京城这堆破烂摊子事?能了?
谢明裳难以置信,萧挽风干脆地?撂下一句承诺,继续坐下吃铜锅子。
“事?分轻重缓急,加快进展即可。半个月后出关。”
桌上的庚帖,被?他随手又递还给谢明裳。“在你这处放一放。出关回程后再议不急。”
谢明裳收起庚帖,依旧放回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
“出关我可不见得?回来了。”
萧挽风夹肉的动作顿了顿。
深黑的眸光抬起,谢明裳笑盈盈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萧挽风挪开视线,继续吃铜锅子。
“我也不见得?回来。”
谢明裳:??
兰州。新城驿。
暮色笼罩荒野,秋风卷地?,寒鸦惊起。
简陋的小驿站外,一行数十轻骑奔雷般踏过,为首将军勒停在驿站外。
新城驿丞连连躬身,回答贵人问话。
“九月确实有一拨来自京城,往凉州送调令的队伍,下榻本驿。当中还有位宫廷来的公公。小人记得?很清楚,那位公公的脾气可不大好?。小人准备饭食慢了些,那位公公抬起马鞭就打。”
“只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离开驿站。”
“小人知晓的,就这么多了。之后队伍去了何处,为何不曾抵达下处驿站……小人也不知情。”
新城驿丞让开路,牵马迎贵客入住:
“谢帅这边请。下榻小驿,蓬荜生辉。”
第126章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谢崇山把缰绳递给?驿丞,走入驿站。耿老虎跟随在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五日前,朝廷信使八百里急入凉州大营,当众质问谢崇山,为何不奉调令入关?
谢崇山答:“并未收到朝廷调令。”
两边比对,赫然发现,传达第一拨调令的信使队伍十余人,连人带马,队伍里还有个内廷出身的监军……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拨信使急忙宣读调令:“如今谢帅收到朝廷调令了。京城事急,还请即刻出发!”
调令里写得清楚:凉州兵马不动,急调谢崇山孤身返京。
谢崇山只带亲兵五十人,当日出发。沿路询问,终于寻出了异样。
一行人入住新城驿,耿老虎关门?道:“第一拨调令信使,肯定在兰州地?界出的事。我看附近多山道,搞不好悍匪拦路,截杀了信使队伍。”
谢崇山点?头?。他也觉得,极有可能。
两封调令前后相?隔半个月。他接到第二封调令即刻上路,但无论如何,都已迟了。
“不知朝廷急调大帅入京何事?”临睡前,耿老虎还在嘀咕,“入关南下的突厥人听说被河间王打得大溃。朝廷想大帅领兵追击残部?现成的凉州兵马,为何原地?不动?”
谢崇山闭目道,“莫多想。接到调令,只管赶路。”
无需多想。
事自己会找上门?。
当夜,一阵嘈杂乱声响彻小小的驿站。京城急报九边的快讯,传到兰州新城。
天子下《罪己诏》;下《奸相?误国?诏》。
谢崇山大半夜急起?身,提灯对着驿站门?外?新张贴出的告示,目瞪口呆。
随行亲兵们议论纷纷,耿老虎低声道:“大帅,京城局势不对啊。我们要加快返京,还是缓行返京?”
谢崇山脸色难看之极:“河间王……”
耿老虎没听清:“大帅?”
谢崇山面沉如水,传令下去:“先不急着入京畿。打探动向,沿路缓行。”
这一夜漫长。
第二天启程后不久,往京畿方向缓行的队伍,却被来自京城的不速之客迎头?追上!
来人风尘满面,拦路厉声喝问:“调令发出一月而人不入京。谢帅欲反天子也?”
谢崇山勒马冷冷道:“谢家世代忠心奉主?!”
亲兵们忿然上前解释,第一封调令遗失,第二封调令送去凉州大营当日,谢帅便奔赴京畿!
耿老虎高声质问来者何人?京城派来的传令天使,为何孤身一人上路?文书、信印、使节杖何在?
大出意料之外?,来人捧出一只密封竹筒,开始嚎啕大哭:
“无文书信印、无使节杖。有天子血书一封!京城宫变,河间王谋反,林相?被缉捕下狱,我等九死一生才奔逃出京哪。林相?命我等在入京路上等候谢帅。谢帅,接天子血书!”
随行众亲兵大惊失色。耿老虎失声问:“什么!哪里弄错了吧?”
谢崇山面无表情,驱马上前取过竹筒,撕破封蜡,果然倒出一封写于黄绢细帛的血书。
确认笔迹印玺无误,众亲兵下马,齐往北边叩拜,谢崇山展开血书细读。
读着读着,谢崇山的手却无风颤抖起?来。
“岂有……岂有此理?!”
寒风冷雨一阵阵地?刮过城西菜市口。
菜市口开始密集地?处斩犯人。鲜血混合着雨水,冲淡了又加深。
谢明裳每天早晨起?来,都听说:今天要处斩十三名官员,诛杀两族。
今日处斩九名官员,诛一族。
今日继续处斩官员。
今日继续……
“裕国?公?蓝氏全?族、奸相?林氏全?族,今日押去菜市口处斩。告示榜已贴出来了。”
胆子向来大的兰夏,这两日也看傻了。她?只在头?一天兴冲冲去西市观刑,看吐了,之后再不肯去。
但今天的处斩告示不寻常。
裕国?公?府桩桩件件的罪行写出五六十条之多。其中第一条首罪,赫然写道:“谋害先帝于龙骨山。屠戮良臣,取首级以镇之龙骨山下,谓之‘镇压
龙气’。”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对比林相?的罪行第一条,同样写道:“先帝亲征关外?,流言肆虐京中。御帐尚立,知情隐而不报;嫁祸良臣,蒙冤以至屈死。”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告示书被兰夏揭下一份,如今放在谢明裳面前。她?的手指抚摸过字迹工整的公?告。
“屠戮良臣”,“取首级以镇之龙骨山下”……
暗指她?的生父,贺风陵么?
“这一对国?贼,十足该死!”兰夏愤愤不平。
“两个国?贼犯下惊天恶事,居然让他们窃居高位这许多年!一刀砍头?,便宜他们了,要我说啊,就该拉出去千刀万剐。”
谢明裳抬起?手指,挨个敲了敲裕国公和林相的罪状。
“杀他们半点?不冤。但我看,这两个也都是推出来背锅的。身为臣子,以下犯上,谋害先帝,犯下诛全?族的大罪,只换来五年显赫官职,于他们来说,不划算啊。”
“真正得了好处的那个,人还好端端活着呢。”
兰夏吃惊地?道:“娘子说的那个‘真正得了好处的’……莫非是?”
“退位的那个。”谢明裳伸了个懒腰,起?身推开窗户,打量窗外?的庭院。
火后的庭院还在修整中。烧焦的草木拔去,熏得黑漆漆的院墙重新刷白。但想完全恢复原状,短期内是不行了。
好在焦黑的气味散得干净,不再熏人。
亲兵站在门?外?回禀,王府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去。谢明裳扬声对东间喊:“商儿,我们要走了。”
商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旧帝禅让,新帝登基,一系列繁琐的禅让仪式,三五天不可能走完,商儿如今依旧是皇子身份。
许多人已经私下里改口,喊商儿“小天子”、“小圣主?”。
谢明裳不管那许多,还是喊“商儿”。
宫里一轮轮地?清洗,谈不上安全?,萧挽风亲自带商儿上下早朝,其余时间把小侄子留在王府守护。
今天大长公?主?府传消息来,想见小皇子。
鹿鸣跟在身后捧碗追过来,“娘子,小郎君一碗饭只吃了四口!”
商儿咕哝:“我不饿,吃饱了。”
谢明裳抬头?看看天色,收拾了几块糕点?包起?。
“小小年纪,肠胃在宫里养坏了。路上带着吃吧。走,我们去探望大长公?主?。”
商儿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大长公?主?姑奶奶,很凶吗?”
谢明裳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大长公?主?么,对坏人很凶;对喜欢的人,一点?也不凶。”
“那大长公?主?姑奶奶,会不喜欢商儿吗?”
“大长公?主?不喜欢的都是坏人。商儿是坏人吗?”
商儿居然迟疑起?来,低头?说:“商儿不好……”
体重过轻的小小身子被抱起?。谢明裳抱着商儿走出门?去:“商儿哪里不好了?说商儿不好的那个,才是坏人。”
商儿不信,还在小声坚持:“商儿不好。商儿蠢笨,学东西慢,还克爹娘……”
额头?被毫不客气弹了一下。商儿捂着额头?:“哎哟!”
“把脑子里的坏念头?都扔出去。教你这些话?的人,可太坏了。”谢明裳抬手把缰绳递给?商儿,“替我牵着马儿。”
其实得意好好地?栓在马桩子上。但商儿不知道,紧张得动也不敢动,手心攥缰绳攥得发红。
片刻后,谢明裳从马鞍边的褡裢里摸出一把上好的大豆,递给?商儿。
“谁说你学东西慢了?今天就教你喂马儿。来跟我学。”
商儿学着她?的样子,把大豆摊平在手掌上,掂起?脚,小心翼翼送去得意的嘴边上。得意老实不客气地?伸出长舌卷了个精光。
湿漉漉的马舌头?舔过商儿的手掌心,痒得他笑个不停,乌黑大眼睛里满是惊喜,“五婶婶,你的马儿喜欢我!”
谢明裳把小孩儿抱进车里。
“喜欢你的多着呢。大长公?主?姑奶奶也会喜欢你的。”
日光缓慢移动,透过镶嵌云母的窗棂,投射在富丽堂皇的内殿地?上,一团团的光晕涌动。
萧挽风也在大长公?主?府。
此刻坐在下首主?客位,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晌午了,人还没来?
上首位的大长公?主?坐在罗汉床边,手里握一份今日的处斩告示。
“先帝薨于龙骨山的旧事,全?抖出来给?天下人看……挽风,下定决心要给?贺风陵翻案了?”
萧挽风一点?头?,“理?应如此。”
“蓝、林,这两家,杀完了也没甚好说的。”大长公?主?扔开处斩告示,懒洋洋斜卧下去。“但宫里退位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挽风:“移居行宫看守。”
大长公?主?笑着抬手指他,“不愿犯下弑兄的恶名?挽风,你还是年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哪。”
萧挽风神色不动:“他一死不足惜。但眼下京城局面不稳,废帝这条性命,留着比杀了有用。”
大长公?主?赞同地?点?点?头?,又笑问:“你拥护登基的那小侄儿,打算怎么处置。眼下孩子还小,但长大也就一转眼的事。将来想让他亲政,还是不想他亲政?”
萧挽风细微地?拧了下眉,不答。
大长公?主?倒诧异起?来。“你该不会真打算好好教导,让他长大了亲政罢?等你那小侄儿亲政,你这摄政的王叔,可没好日子过了。”
萧挽风又细微拧了下眉,感觉有点?气闷,起?身推开几扇木窗。
地?上大团光晕散去,深秋雨后寒风呼啦啦吹进殿室,带来清新的空气。
萧挽风抱臂站在窗边,开口道:“姑母,我无意摄政。等京城局面安稳下来,侄儿有意请姑母协助商儿,垂帘摄政,平衡政局。”
大长公?主?这才叫真正的大吃一惊,人唰地?坐起?。
“把京城这摊子丢给?我?你呢。你做什么?”
萧挽风的目光转向北面,“回朔州。继续镇守边地?。”
大长公?主?人给?气笑了。“胡扯!”
她?站起?身,绕着自家侄儿围转了两圈:“领兵逼宫,掌控京师权柄,人头?砍翻满地?——你还想回朔州边地??做梦呢!你老老实实留在京城,摄你的政。”
“回朔州有何不可?”萧挽风转过身来,眸光幽深而亮。
“姑母怕什么?怕侄儿领兵撤出京城之后,京师局面反弹,废帝反扑?侄儿临去之前,把废帝杀了。”
大长公?主?抬手去按额头?,两边青筋突突地?疼。
“有个词叫做骑虎难下啊,挽风。如今你已站在摄政的高位上,众望所归,你骑虎难下了。”
她?指向窗外?一阵阵刮过庭院的秋雨寒风,“最近你杀了多少人?满城文武为什么静悄悄的,任你搜捕?满京百姓为什么任你挨家挨户地?搜查乱党,京师无暴动?”
“你身上背着护国?战功。百姓服膺你。”
“你揭发先帝之死因?,逼退废帝,扶持侄儿上位。你为兄长复仇,占了理?,百官服膺你。”
“杀了这么多朝臣,空出这么多位子。少帝登基,权柄空悬……所有人都静悄悄地?不出声,等着你领人填补上空缺的这一块。”
“如今你撒手要走?自己领兵回朔州?叫我垂帘摄政?”
大长公?主?气得抬手打他,“你要我们娘儿俩的命啊!”
萧挽风:“……”
“把废帝杀了,我也走不了?”
大长公?主?收敛了全?部笑意,极郑重地?说:“你走不了。信姑母一句。你在京城镇守摄政,万事无虞;一旦你让出摄政权柄,领兵退出,一月之内,京师必大乱。姑母只怕活不长了,你在朔州也不见得能活久长。”
“……”
“姑母也想问你,好不容易攥到手的权柄,说放就放。你怎么想的。”
萧挽风沉默下去。站在窗边,视线凝望向不知何时开始的细雨,有段不短的时间,人仿佛雕像,动也不动。
隔半晌,直到窗外?长檐开始细密流下雨帘,才开始道:“明裳要走。”
“嗯?谢家小六娘?”大长公?主?愣住片刻,忽地?喷笑,“我们萧家出了个痴情种子。她?要走,你不能想法子把她?留下?”
萧挽风手撑窗棂,深吸口气:“留过了。送上庚帖,许以正妻结发……她?不肯要。”
大长公?主?吃惊地?停步,想了半日,“你如何留她?的?她?如何拒绝你的?一个字都别漏,细细说给?我听。”
细密的雨声里,萧挽风对着窗外?模糊景致,从头?开始叙述:
“事出有因?。她?极厌恶京城。”
“所以,谢家小六娘说,嫁
入你的王府,做你的王妃,处处被规矩束缚,她?就不是她?了。她?不想做你的王妃,想去关外?走走。”
“对。”
大长公?主?心思急转,“被她?拒绝后呢。你没死缠烂打?没当场跟她?赌咒发誓,说必不让小娘子受王府规矩束缚,只求小娘子做我的发妻?”
“………………”
萧挽风沉默了很久:“没有。”
啪,大长公?主?捡起?桌上一把玉扇,结结实实掷去不省心的侄子身上。
“她?从头?到尾只说不愿入王府,不愿做被规矩束缚死的河间王妃,她?何时说过不愿意嫁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去追根究底地?问一回,如何知道她?的心意?”
萧挽风把玉扇放去窗边,对着窗外?蒙蒙萧瑟的雨汽,又站了好一阵。
回身道:“多谢姑母指点?。”
远处撑伞疾走来一个仆妇,停步在殿外?,恭谨回禀道:“谢六娘子领着小圣主?来了。马车已入府。”
大长公?主?笑说:“人来了。你随我坐一阵,我看看商儿这孩子。”
萧挽风说:“有急事,姑母自己看商儿罢。还请姑母拨个可靠院子,我和明裳说几句。”
大长公?主?回身打量他的面色,噗嗤笑了。
众多护卫组成人墙,前后簇拥。谢明裳牵着商儿,冒雨走进大长公?主?府。
相?比于上次拜访来说,这次公?主?府内的景象,显得平和多了。不再有披甲卫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雨中的府邸处处鲜花盆景,显出雍容气度。
但端仪郡主?迎出来时,素银色衫子、月白长裙的罕见打扮,倒叫她?多看了几眼。
两个小娘子性情相?投,端仪平日也喜欢穿鲜亮颜色,不常穿素色衣裳。
端仪神色没什么异样之处,礼数一丝不苟,先对商儿大礼拜下,商儿怯怯道“表姑免礼。”端仪笑说,“对商儿的礼不能免。”这才起?身。
重重护卫之下,端仪牵起?商儿的手,领他往内殿方向去:“我母亲,也就是你的姑奶奶,在内殿等候商儿,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商儿莫怕。”
谢明裳在旁边开玩笑,“我呢,把我扔路边了?”
端仪笑瞥她?一眼:“当然去我院子。等着,我送完商儿见母亲,出来送你。”
片刻后,商儿送入内殿,两个小娘子闲说笑着往院子里走。
端仪神神秘秘道:“我院子里有客。罕见的稀客。”
谢明裳这时还没觉得出奇,猜测:“最近京城可不太平。哪位落难千金来走你的门?路?”
端仪撇撇嘴,道:“落难千金没有,是位不大好说话?的郎君。”
谢明裳:?
“不可能,哪家外?男能进你的院子。”
说话?间,两人转下回廊,走近院门?,端仪把她?往前轻轻一推,“自己去看。”
谢明裳一抬头?,越过庭院的假山草木,迎面见到个极熟悉的宽阔背影。
螭龙玉冠,剪裁利落的海蓝色窄袖厚织金袍,宽肩长腿,腰间佩长刀,背身站在廊子里。也不知等候多久了,闻声侧转过头?来。
两边遥遥地?对视片刻,萧挽风冲她?的方向一颔首。
谢明裳:“……他为什么在你院子里?”
端仪:“你问我,我去问谁?”
她?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院子赏花,母亲身边的人过来说,有急事。
郡主?的院子需挪用一阵,五表兄河间王想寻个可靠院子跟谢六娘议事……她?就被撵出来了。
端仪叹着气走出院门?。“你们快些议事,议完把院子还我。”
谢明裳:议什么事?谁说要议事??
谢明裳平日来端仪郡主?这处,偶尔在厢房留宿一夜,对院子倒也不陌生,几步走近回廊,站在台阶下,仰头?问:
“什么话?不能回王府说,非得在别人地?盘里说?”
萧挽风几步下台阶,攥住她?的手,转身往厢房里走。
“急事。就在这里说。”
撤走所有?仆妇的院子?里空落落的,落雨打在假山上,雨声?更显幽静。
厢房对庭院的几扇窗敞开着,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衣裳都被你揉皱了。”
“把我哄进屋,说?话呀。到底商议什么要紧事,回去都等不得,非得占了端仪的院子?说?……唔……”
亲吻来得炽烈,缠绵里带浓重压抑,点点星火燎原。
靠窗的两人在长檐雨声?里拥吻。
不止衣料子?被揉皱了,谢明裳出来会客穿戴的簪子?发钗步摇叮叮当当掉了满地?。被长久亲吻的唇角发肿发麻,也不知道有?没有?破了皮,她吃疼,抬手?挡在两人中间。
“衣裳都湿了。”她带点恼火说?。
细雨丝自?敞开的窗外飘进屋里,她背靠着窗,后背肩头湿了个透。
萧挽风伸手?摸了下她的后背,默不作声?转半个圈,自?己后背靠去窗边,把着恼的小娘子?抱在怀里,指腹摩挲过发肿刺痛的唇珠,轻轻地?捏。谢明裳把他的手?拍开。
深黑色的眸子?垂下,注视片刻,把小娘子?精巧的下颌抬起,带着雨汽的热吻再度落在发热滚烫的唇珠上。
这次她没有?拒绝。
心跳一声?声?响亮,混合着雨声?。
缠绵的亲吻分开,谢明裳仰起头,隐隐猜到些什么,她的心跳同样有?些快。
“你也决意要走了?”
萧挽风清晰地?听到句子?当中的“也”字。
“我走不了。”他简短地?道。
谢明裳有?些吃惊,又有?些失落。要说?全然意外,却也谈不上。
之前半个月出关的允诺,她当时便觉得,太仓促了。
“京城事多,你慢慢来。给我一封出关文牒就?好,我先去。”
京城往西北,走兰州,出关陇道,入凉州。
她爹爹在凉州,可以提前写一封信给他,叫他派人接应。
谢明裳板着手?指头细数:“给我拨十名护卫,二十匹马,最好带几头骆驼。趁天气还?没入冬,赶在大雪封山前尽快出发。五日?内启程,不能再晚了。”
“等京城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再启程来寻我不迟。让我想想,出关要去的地?方?不少?,怎么沿路留消息给你——”
男人的手?掌捂在翕动开合的唇瓣上,把后面半截言语捂在喉咙里。
“我出不了关。”
萧挽风声?线沉而冷:“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
“等我半个月。半个月后,护送你出关。”
谢明裳吃惊地?挣开他的手?掌,眼睛瞪圆了。“你送我出关,你自?己回京?”
萧挽风此刻的声?线依旧显得平静而镇定,重复一遍:“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
窗边拥抱的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窗外细雨声?阵阵。谢明裳的脸颊贴在男人的胸膛,失落的情绪翻腾。
“我们要分开了?”
罕见的情绪波动,自?萧挽风心底升起。仿佛平静海面下涌起巨大的漩涡。漩涡疯狂涌动,又一场风暴即将酝酿成型。
后腰被坚实手?臂牢牢箍住,越箍越紧,谢明裳感觉被勒得慌,反手?推对方?的手?肘,箍住她的力道不放松,反倒更紧了些。
继续推了几下,脚下一轻,她居然被抱离了地?面。
萧挽风以自?己的后背挡住窗外雨丝,直接把她抱孩子?般地?抱在怀里。
谢明裳的视野蓦然高出一大截,腿本能地?夹住男人的腰。视线和面前的发冠齐平,两只手?撑住宽阔肩头上,吃惊地?下视。
“你做什么?”两人近距离对视片刻,她抬头去看房梁,“你可别抛我。我会撞头的。”
“不会。”萧挽风说?:“想抱抱你。”
他凝视近前的小娘子?片刻,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微微地?往下压。
两人又开始亲吻。
风暴黑云在心底酝酿涌动,外表显露出的,却是暴风眼中央的宁和。
但这片宁和不大寻常,以至于还?是泄露出一点异样。
“你怎么了?”谢明裳身?子?彻底悬了空,有?点不安稳,害怕倒不至于。原本撑着肩头的手?,在亲吻时不知不觉已经拥住他的脖颈。
此刻,她正诧异地?打量对方?的面色,手?指抚过轮廓分明的脸颊。
面无表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紧紧抿住唇,下颌弧线绷起冷厉的弧线,浑身?像一张绷紧待发的弓。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谢明裳越看越担心,“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你可别哭了。”
萧挽风不知现在的自?己看来如何一副表情。
他和姑母讨要一处安静可靠的院子?,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谢明裳搂着他的脖颈,靠近耳边,还?在跟他小声?商量:
“能不能把我放下地?腿有点挂不住了。”
萧挽风不放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地?近,说话的鼻息扑去对方面上。他觉得,这样的亲近,很好。
他把她继续往上托。
谢明裳试了几下都没能下地?,索性往宽阔的肩头一趴。
“就?这么抱我回去吧。”她半开玩笑半耍赖地说:
“有?人来问,我就?说?,没商议出结果,河间王不放我下地?。让大长公主府上下的人都开开眼界,瞧瞧河间王不讲理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想起先前忽略的话题:“占了端仪的院子?议事,到底要议什么紧要事——”
话音未落,萧挽风抱着她便往外走。
谢明裳大吃一惊,连声?地?喊:“哎?哎?你等等,你还?真?出去……?”
深秋寒风裹挟着雨丝,劈头盖脸地?刮在身?上,才?出门就?冻得浑身?一阵寒颤。
谢明裳心里的火气腾腾往上冒,“今天发什么疯?不声?不响把我弄来这处,又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到底要跟我商议什么要紧事,你倒是说?啊!总不会就?想把我抱出去院子?淋雨,眼睁睁看我们两个浇成落汤鸡??”
萧挽风抓起外墙挂的蓑衣,把怀里的小娘子?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一双瞪大怒视的漂亮眼睛。
乌黑灵动的眼睛沾湿了雨水,湿漉漉地?,气鼓鼓的。两人相?隔只有?几寸,清澈分明的眼瞳里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