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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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在暴风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越过她眼?前这小小一片风平浪静的湛蓝晴空,后方不远处,大片暴风雨早已成型。黑云翻滚千尺,紫电撕裂天穹。
谢明?裳出神地想了好一会儿。
猛然回神时,后腰被紧抱住太久,以至于勒得发疼。
男人在吻她的唇角,亲吻的力道倒不大,渴望里带强烈的隐忍。
其实?不必那?么隐忍的。她其实?很?喜欢和他亲呢接吻,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身?上?的清爽气味。
谢明?裳微微地仰起头。这是个默许的姿态,两人开始拥吻。
谢明?裳想,再给次机会看看。
把?话说?清楚,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意思,可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被窝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扯住男人的衣襟,把?人往下拉。萧挽风顺着她的力道俯身?下来,直挺的鼻梁几乎碰触到?她的鼻尖,深黑色的眼?睛灼亮惊人。
谢明?裳望着他的眼?睛说?:“上?次力道太重了。你动作轻点。”
三更?末,严陆卿捧着一卷书册过来书房,又被挡在院门外头。
“早睡下了。”把?守院门的两个亲兵指着黑黢黢的书房:“长史?事急么?若不急,让殿下好好地睡一觉。长史?明?早再来。”
若不是急事,哪个三更?半夜来寻人?严陆卿远远地喊了声:“殿下见谅!大事!”
书房亮起了灯。有个高大人影映上?窗纸,披衣起身?,把?木窗推开半扇:“何事?”
严陆卿站在院门外喊:“殿下,撬开口供了。”
口供并不意外,贼兵果然为林相指使。
皇城兵变之夜,林相自知必定被捕,河间王必定会亲自提审自己,索性以他自己为诱饵,来个调虎离山——
在他被捕的当夜,调兵攻打王府,诛杀谢六娘和小皇子两人。
令人意外的是贼兵来处。
“并非林府蓄养的私兵。居然是正规禁军。自称奉皇命行事,诛杀奸邪。”
新近成立的千羽卫分两路,一路千羽卫调拨给冯喜,常年在皇宫值守;第二路千羽卫,原来被秘密蓄养在京城近郊,直接听命于天子。
“攻打王府的贼兵来自千羽卫。大部分兵士奉命行事,并不知晓他们要?诛杀的女子和孩童的身?份。只有领头的两个正副指挥使知晓内情。”
“殿下,这份诛杀密令,好生恶毒。”
诛杀谢家六娘。谢明?裳在王府后院身?亡,谢家人必定不依不饶,两边从此?反目成仇。
诛杀年幼的小皇子,更?加恶毒百倍。
严陆卿轻声感慨:“小贵主乃是先帝遗留下的独子。如果今夜小皇子在河间王府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兵变当夜,萧挽风把?刀放上?御案,奉德帝大惧,写下一封退位诏书。
如果小皇子不在了,大位让给谁?
“名不正则言不顺哪。”严陆卿越想越后怕。
先帝唯一遗留的血脉,若在河间王府里丢了性命,“逼兄杀侄、图谋篡位”的脏水泼在萧挽风身?上?,这辈子再洗不清。
历经艰险讨回的公道,转眼?间功亏一篑,反被打成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天下群起而攻之。
“知道了。”萧挽风的反应平稳如泰山,毫不迟疑下令。
“把?攻打王府的贼兵身?份揭出去。”
“昨夜发生了什么,如实?对外说?。”
昨夜发生了什么?千羽卫伪装贼人,火攻河间王府,意图谋害先帝遗留的小皇子,幸被河间王府护卫舍命护住,小皇子安然无恙。
如实?宣扬出去……杀弟杀侄的屎盆子,轮到?宫里那?位天子的头上?结结实?实?顶着了。
严陆卿喜道:“如此?甚好。臣属即刻去办。”
他匆匆走出几步,脚步一顿,急转回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不知要?紧不要?紧。”
贼兵攻打王府不成,四处溃散而走,京城各处混乱不堪,昨夜有几名轻骑趁混乱闯出城门而去,不知所踪。
“臣属怀疑,会不会是宫里那?位天子,派遣死士出城搬救兵……”
“调派人手,追。”
“喏。”严陆卿匆匆离去。
书房外的庭院安静下来。
萧挽风走回书房,把?临窗点亮的几盏油灯吹熄,转回屏风后。
床上?的鸭绒被鼓鼓囊囊的,里头的小娘子气鼓鼓的。萧挽风重新上?床,连被子带人抱在怀里。
“人走了。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别气了,理理我。”
被角掀开,露出半张姣美?的面容。泪汪汪的,愤愤不平。裹紧被子,仿佛个人形蚕蛹般,慢腾腾地扭去床里。
就不理他。
也不让他抱。
谢明?裳浑身?关节都疼。木板床硬邦邦的,她手疼脚疼背疼膝盖疼,仿佛人被拆散了又装回去,要?不是严长史?半夜来寻人,这边还没完没了。
她对墙忿忿地说?:“听不见叫你动作轻点吗?没下回了!”
萧挽风:“没用劲。”
谢明?裳恼火万丈,“非得我死了才算用劲?”
亏得木床结实?。如果床板被他们弄散了架,明?天可真没脸见外头亲兵。
萧挽风不说?话了。黑暗里伸来一只手臂,把?她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
被褥掀开一条边,里头气得发疯的小娘子露出半截肩膀,被身?后的人拢着肩头轻轻往回扳。
温暖的鸭绒被密密实?实?地裹住两个人。谢明?裳死活不肯转回去。肩头被拢得急了,直接踢了身?后人一脚,萧挽风任她踢。
但之前她的膝弯小腿被扳得太狠,这一脚踢得她腿疼。谢明?裳吸着气,慢腾腾地扭过半个身?子,继续不理他。
温热的胸膛从身?后靠了上?来,仿佛个暖烘烘的火炉子贴在身?上?,大冷夜里熨得人舒坦。
她困倦地掩住呵欠,开口使唤人:“抱住我。”“只许抱,不许再碰我。”
“老老实?实?做个汤婆子。”
人肉汤婆子很?老实?。把?她浑身?捂得熨帖发热。
也不知哪个先起了睡意,谢明?裳在木床上?困倦得翻来覆去,换了无数姿势,总之,最?后一头扎进萧挽风怀里,互相抱着睡了过去。
————
四更?天的王府前院,依旧灯火通明?。
“严长史?!来看这封信。”几个幕僚脸色都变了,捧起一封林府书房新查获的书信。
严陆卿急奔过来查看。
这封书信里提到?了关于谢崇山的调令。
之前被千里拦截的那?封调令,自京城发出之后,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
宫中催促。
半个月前,林相追问兵部。
十二日前,兵部补发了第二封调令!
林家书房查获的,就是兵部补发完调令后,兵部尚书亲自写的一封书信,送来林相府,试探圣上?心意,希望林相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这封秘密补发给谢崇山的调令,已经在无人知晓时,送出京城,奔赴凉州!
严陆卿的脸上?也微微变色。
调令发出十二日,算日子,只怕追不上?了。
“派人快马急追。能在关内追上?,和上?次一样处理。”
如果追不上?,调令已送去谢崇山手里……
严陆卿按下心头升起的凉意。
“京城局面急迫,娘子险些遇袭,不能再让她出京遇险。”
“若谢帅已奉调令入京……派人打听消息,务必拦住谢帅,劝说?拦阻。就如同娘子上?回的提议,劝说?谢帅;‘慢行军,缓归京’。”
主意议定,众幕僚继续翻找文书。严陆卿急去寻萧挽风告知。
天边浓云翻滚。梆子响起四声。
四更?天了。新的清晨即将到?来。
京城已变了天。
昨夜贼兵攻击河间王府,意图谋害小皇子,京城连夜缉捕。凌晨的街头,处处都是奔跑的披甲将士和一列列绳索捆扎缉拿的重犯。
四更?末,萧挽风穿戴一身?极正式的九旒冕冠,正朱织金五爪蟒朝服。金线蟒在火把?光下熠熠闪耀,走出书房,门外上?马,朝皇宫门去。
昨夜安然无恙的小苦主:商儿,这一夜睡不大好。
晨睡眼?朦胧地被叫醒,靠在五叔宽阔的肩膀上?,不住地打呵欠,泪汪汪地问:“五叔,我们去哪儿啊。”
“去宫里。”
“啊……”商儿有些恐惧:“五叔要?把?我送回皇叔那?里吗?我、我可不可以不去。”
萧挽风低头看他,“昨夜差点被火烧了,不怕?还要?在五叔这里住?”
商儿小声说?:“商儿不怕。”
五叔这里虽然半夜起火,可怕得很?……但五叔这里也有长得好看又对他好的五婶婶呀。
五婶婶半夜骑马踢开屋门,把?他从起火的屋里抱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好喜欢她了。
五叔这里还有许多?忠心护卫的阿叔。有个阿叔为了救他,心爱的马儿都死了。
商儿想了半天,说?:“皇叔那?里比火更?可怕。”
萧挽风拢缰绳的手抬起,捏了下小孩儿粉嫩的脸蛋,捏出个红印子。商儿小声地吸气喊疼。
萧挽风说?:“商儿别怕。”
商儿的脸蛋被他扳去东边,看东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看到?东边的晨光了?过了今日,你再不必怕你那?皇叔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
宫中即将下《退位诏》。

谢明裳一觉睡醒,天子退位的诏书已贴遍京城各处告示榜。
奉德帝自己?有个年幼的儿子,他并未传位给幼子,而?是传位给侄儿。也就是先?帝之子,今年年方六岁。
“年纪如此小。”谢明裳吃惊地?道:“这小天子……”等等,六岁??商儿也是六岁!
商儿,小天子?
接连而?来的大消息震得?她?回不过神。
细雨连绵的京城街头巷尾,围观告示榜的人群三层外三层,观者如堵。京城继续戒严,披甲将士还在四处搜捕重犯。
多少公卿显贵,昨日?还在穿朱戴紫,不可一世,今日?捆成一列粽子,垂头丧气被?牵过长街。
裕国公府抄家,全族下狱,缉捕朋党。
林相革职抄家,全族下狱,缉捕朋党。
鹿鸣赶早市采买菜蔬回来,悄声?和谢明裳嘀咕:“刚才走过街上,正?好?一队上镣犯人被?驱赶着?走近。娘子猜猜看,我在犯人队伍里看着?谁了?”
谢明裳猜:“林三郎?”
“呸,不提那晦气东西?。林三郎早下狱了,哪会轮到今天才锁拿。”鹿鸣低声?回禀:
“资政殿大学士,君家。端仪郡主定了亲的未婚夫,君家郎君,也在犯人队伍里,和他父亲一同被?锁拿走了。”
谢明裳轻轻“啊”了声?。君兰泽也被?抓了?
资政殿大学士,君家……
不就是御前献策,提议“虎狼齐灭”的那个?
谢明裳往椅子背上懒洋洋一靠:“君家这次倒霉,不冤枉。”
谢夫人在她?这处。
晴风院被?一把火烧得?零落,几间主屋厢房都?受损,庭院里的凉亭倒奇迹般得?未受火烧,眼下用挡风帘子拦住一圈,谢家母女两个围坐在凉亭里用饭食。
热腾腾的铜锅子端了上来。后院厨房也被?烧了,晚膳从简,吃铜锅子涮肉。
谢夫人这几天冷眼旁观,所见所闻,感触尤深。
“京城风向?变了。”
周围无外人,谢夫人低声?细数:“入宫兵变,天子退位,侄儿登基。河间王这做王叔的……打算做摄政王了?”
兰夏和鹿鸣震惊地?瞪大了眼。
谢明裳心平气和夹起一筷子新涮好?的羊肉,放入母亲面前碗里。
“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娘,尝尝看。铜锅子涮羊肉滋味鲜嫩,寒凉天气吃来极美。”
谢夫人哪里吃得?下。把碗勺往前一推,从怀中取出一封精心包裹的油纸纸包,拍在女儿面前。
“你爹临去前,交代你阿兄转交给我的物件。”
谢琅这些日?子进不了京城。这封油纸包一直在他那处放着?,前两天才转交给母亲手里。
谢明裳诧异地?打开油纸封皮。
里头包着?一张正?红色硬壳庚帖。她?随手翻开,“萧挽风”三个字赫然在目。
谢明裳:“……”
谢夫人哼道:“这封庚帖可不是谢家上赶着?讨要。按你爹的说法,他出京那天,河间王在城外冒雨追上他,亲手把庚帖交给你爹手里。你爹叮嘱说,不拘九月、十月,也不必等他自凉州回返,两家定亲事?宜尽快办起来。”
谢夫人把庚帖仔细收好?:“明珠儿,你私底下和他商量过没有。他打算以什么名分迎你过门?总不会这么无名无分、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谢明裳没有即刻回应。
思索着?,长筷拨了拨铜锅子热汤,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热汤里。
谢夫人登时急了。“你跟了他几个月,难道从来没问过?”
她?抓起女儿的手追问:“他的王府后院,你住得?安心?你们两个一个不娶,一个未嫁,你总不能这么住一辈子?你如何想的!”
“娘。”谢明裳放下碗,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想要我嫁入河间王府。嫁过去之后呢?女儿今年十九,出嫁后的大半辈子如何过,娘想过没有。”
谢夫人想也不想道:“当然跟河间王要王妃的位子。我家女儿和他同甘共苦,如何做不得?他王府的内院主人?这件事?不必你插手,为娘和他当面谈!”说着?就要起身。
谢明裳不让母亲去。“娘去要,他给了呢。要来河间王妃的位子,以后女儿的后半辈子,如何过?”
谢夫人一怔。小娘子出嫁后还能如何过?
她?一心一意给女儿讨要最好?的结果,她?要让女儿做河间王府的女主人,最好?内院没有旁的莺莺燕燕,河间王的子嗣,只出自女儿腹中。
谢家家世底子单薄,三代以上赤脚布衣。女儿阴差阳错,跟河间王有了纠葛。她?倾尽全力托举女儿,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打算,也就是如此了。
谢明裳顺着母亲的想法,想了想未来五年,十年。
“嫁入河间王府,做后院主人,打理中馈,生儿育女,和京城贵女圈子交际。谈笑风生,探查各方动向?,替各自的夫君递交话头,稳定人心。”
“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儿女也开始长大,开始替各家儿女相看。”
谢明裳遥想了一阵,摇摇头,又去夹铜锅子里的羊肉。
“娘,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嫁入河间王府,这样的日?子过五年,十年。京城里那位河间王妃,已不是我了。”
谢夫人愕然坐了片刻,目光里含担忧,抬手欲抚摸她?的额头。“你的癔病……”
谢明裳笑起来,任凭谢夫人的手掌贴上额头。
“心病非病。娘,之前的癔症全好?了,我很好?。我知道自己?说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说着?说着?,居然又继续夹一筷子羊肉给母亲碗里。“娘,趁热继续吃呀。”
谢夫人急得?跺脚。之前夜里披甲冲杀贼兵阵脚,都?没有眼下心里急得?慌。
“你个小丫头,到底想什么?”
想得?可不少。
谢明裳站起身来,撩起一边挡风帘子,让深秋呼啸的冷风吹进凉亭,散去少许热气。
“娘,等京城这阵混乱告一段落,局势稍安,我想去关外走走。”
去寻找生父的墓地?。
“如果能顺利寻回尸身,我想把他和过世的母亲归葬在一处。”
再去寻找从前关外的故人。
呼伦雪山中的部落居所,记忆里最后的场面太过血腥。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被?屠戮的族人有没有被?幸存者悄悄回返安葬,死者能否安息。
“想去祭拜族人。”
谢明裳出神地?想了一阵,“也想去凉州看一看。据说骆驼驮着?我从戈壁里走出来,我爹发现时,就在凉州大营边境附近。”
“娘,我想去珠珠的墓前祭拜一次。她?是我未曾谋面的姊妹……娘?”
谢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谢明裳急忙起身替母亲擦拭泪水。“娘也想念珠珠了?要跟我一起去么?”
谢夫人忍着?泪:“你有这份心就好?。娘不去了。”
她?心中顾虑重重。
“你爹如今在凉州领兵,谢家留在京城的家眷,说句不好?听的,都?是留京的人质。哪有那么容易出关的?”
“你若能出京,去看看珠珠也好?。关外风沙太大,替娘去珠珠墓前,把她?的墓好?好?地?扫一扫,多奉些祭品。”
对于谢夫人的心思,谢明裳有些诧异。
“娘想太多了。等挽风回来,我问问他。他会同意娘出关祭扫珠珠的。”
谢夫人只笑。笑容里带点苦涩,摸了摸女儿发顶。
“为娘毕竟四十多的人了,京城里这些门道,看得?多。不论京城哪个当政,先?帝也好?,刚退位的今上也好?,摄政的河间王也好?……都?一样的。”
她?郑重地?叮嘱谢明裳:“你千万莫跟河间王提我要出关的事?。免得?他心里对谢家起忌惮之心。”
越说心中担忧越甚,“你想出关的事?,最好?也不要提,先?议亲。等王妃的位分定下来再……”
敞开的晴风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奔走之声?。
浓重的京城暮色里,大批披甲亲兵自前院方向?奔跑而?来,各就各位,持刀护卫在道路两侧。
王府主人回返了。
萧挽风领几名文官往晴风院方向?走来。众人在烈火灼过的院门外站定,寒风里传来他的低沉嗓音。
“诸位,这便是贼兵袭击当夜,被?火箭焚灼的内院。商儿当时藏身于此内院,险些葬身火海。”
院门早被?烧塌了,原地?只剩下乌黑的木柱。
有眼尖的悄悄往庭院里探看,被?火油焚过的庭院草木惨不忍睹,至今残留几支深扎入土的歪斜箭矢,主屋房梁烧倒一片。
对着?面前惨状,诸位官员倒吸凉气,纷纷道:“小圣上洪福齐天。”“实证在此,罪不容恕。”
萧挽风道:“眼见为实。你们回去如实上奏,该写什么些什么。”
官员们查看无误,在晴风院外告辞。萧挽风独自往焦黑的庭院里走。
走出七八步,庭院里唯一逃过大火的凉亭高处,挡风帘子从里掀起,露出小娘子姣美动人的侧脸。
谢明裳坐在凉亭里,听到脚步动静,探头往外瞧:“滚沸的铜锅子,上好?的鲜羊肉。要不要来点?”
萧挽风绷紧的唇边露出点细微笑意,“周围一股子焦糊味,还吃得?下?”
“所以才拿厚实的挡风帘子把凉亭遮严实。除了遮风,主要挡味道。”
谢明裳把一片帘子往上掀,催促,“焦糊味儿进来了。快点快点。”
萧挽风加快脚步往凉亭里走。
不等他走近,谢夫人掀开厚布帘子走出凉亭。两边迎面撞上。
萧挽风略一颔首,“谢夫人。”谢夫人端正?敛身万福,“不打扰河间王吃席。”
谢夫人欲言又止,看了眼凉亭中的女儿。终究什么也没说,两边交错而?过。
萧挽风掀帘子进凉亭时,脚步一顿,回身打量谢夫人远去的背影。
“你母亲想说什么?”他撩袍坐下。
谢明裳招呼兰夏和鹿鸣换碗筷碟盘。铜锅子加水,再上四盘薄切的鲜红羊肉。
“她?想跟你说的多得?去了。顾忌太多,不敢跟你提。”
萧挽风举长筷夹肉:“只管提。”
谢明裳夹两块羊肉放进铜锅子里,等肉涮熟的功夫,侧身定定地?看他片刻。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萧挽风夹肉的动作被?她?看得?停住。谢明裳眨了几下眼,继续涮肉。
并不拐弯抹角,她?直截了当提起:“我娘有个女儿病故在凉州,墓留在关外。她?想女儿了。想出关祭扫又不敢跟你提。觉得?谢家人留京为质,怕你起疑心。”
萧挽风听完有片刻没吭声?,把铜锅子里滚沸的两块羊肉夹起,递去谢明裳盘子里。
“你如何想?”
谢明裳:“我当面问你了。给个说法。”
萧挽风:“你母亲多心。叫她?来问我,我当面允她?。”
谢明裳边吃边说:“我娘想多点没事?,有我在中间传话。外头其他人如何想,你得?多掂量掂量。这几日?事?太急,领兵入宫,逼退天子,扶持小天子上位。‘河间王摄政’的名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了。”
萧挽风夹起几块鲜红的生羊肉,神色不动地?放进铜锅子里涮煮,“知道。我听说了。”
谢明裳:“我也有桩事?想问你。你那庚帖怎么回事??从我爹手里转交给阿兄,阿兄转递给我娘。兜兜转转,刚才摊在我面前。”
所以,谢夫人欲言又止的的第二桩事?,便是这庚帖了。
“庚帖是我递送给你父亲的。你母亲得?了嘱托,身为谢家长辈,为何不跟我提起?”
谢明裳边涮肉边道:“因为我不让她?提。”
萧挽风涮肉的动作顿住,视线瞬间抬起,锐利扫过谢明裳的脸上。
面前的小娘子吃得?唇瓣嫣红,脸颊热腾腾的冒红晕热气。被?他盯得?也停下涮肉动作,对视一眼。
“眼风跟刀子似的。这么凶看我做什么?”
萧挽风默然转过视线,改盯看铜锅子里浮浮沉沉的肉片。
盯着?盯着?,其中一片肉被?捞起,均匀地?蘸满葱油芝麻酱料,谢明裳吹了吹热气,把熟羊肉递去对方嘴边。
“涮了半天肉,没见你吃一块,全盯着?看了。肉好?看吗?好?歹尝一块。”
萧挽风张嘴吃了。
心底疑虑翻滚,嘴里不知肉味。
谢崇山把庚帖转交给谢夫人,谢夫人又拿来河间王府,便是谢家有意允下。她?为何不让她?母亲提起?
“庚帖之事?,怎么说。”他直视过来,“心里有何疑虑?当面问我。”
谢明裳夹起一块新涮好?的羊肉,蘸得?满满的芝麻酱,芝麻清香混着?羊肉鲜香放进嘴里。
“庚帖放一放。”她?边吃边说,“先?把另一桩心事?了结了。我很久之前提过,也不知你还记得?么。”
短短两句对话,萧挽风神色已镇定如常,边涮肉边道:“你说。”
谢明裳自己?倒停手想了想。从何处说起呢。
“还记得?嫂嫂过世的那个晚上,我发了晕眩,躺在车里不能动弹。你撕下一块布遮住我的眼,让我好?好?休息。”
回程那一路,两人在车里散漫闲谈。
“当晚,我第一次和你提起,想出关走走。”
前些日?子,她?领十名王府亲兵急追父亲的调令。在兰州成功拦截信使队伍,却也把队伍的人统统截杀了个干净。
不舒服的感觉,从那时便在骨子里开始升腾。离京城越近越翻腾。
京城有她?众多亲友。谢家爹娘哥哥对她?都?极好?;河间王府上下众人对她?也尊敬有加。端仪郡主视她?如姐妹。
但还是不喜京城。待得?足够久了,足够了解,以至于越来越难以忍耐。
“这里,”她?虚虚地?比划天地?四周,圈起一个四方笼子形状。
“自有规矩。”
“规矩多且严整,细如毛,密如网。把所有人圈在里头,自小训诫。稍微违背半分,便是离经叛道。我呢,在这大笼子里格格不入。”
谢明裳夹起一块鲜肉,放入滚沸的水里慢慢涮着?。
“从前总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旁人都?觉得?这套规矩如天地?方圆,天经地?义。为什么我却觉得?厌烦。我以为自己?在关外长大的缘故。关外长大的人不怎么懂中原规矩。”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如今回想,实在难怪。我可不只是关外长大,还是在关外的蛮夷部落长大的。瞧瞧我母亲教了我什么。”
萧挽风注视着?她?:“我知道。你母亲爱慕你父亲,自关外私奔而?来,与你父亲厮守,生下两名子女……他们未成婚。”
谢明裳笑起来,坦然承认。“我母亲的例子在前头,中原礼数拘束不了我了。”
她?把涮好?的羊肉分成两份,一人一半,边吃边说。
“但我母亲教我的,可不只是为父亲私奔。”
爱慕父亲弓马英姿,愿意为他私奔而?来,不计名分,只求厮守。
却在父亲攻打族人的前夜,毅然抱着?年幼的女儿割席而?去。
母亲生在十二月十五,传说中长生天的诞辰。每年这天,族人于雪山脚下盛大祭祀,母亲对山峰圆月,跳弯刀舞,献舞于长生天。
离开父亲而?去的头一年,母亲回归族中,抛弃汉姓,恢复族名。十二月十五这夜,一曲弯刀舞如月下惊鸿。
年幼的自己?抱膝坐在篝火面前,迷茫地?从头看到尾。
为什么日?子变化?这么大呢。
母亲热汗涟涟地?跳完弯刀舞,把满脸困惑的她?抱起怀里,捏了捏脸蛋,“别想那么多。”
“一辈子短得?很,小明裳。”母亲抱着?她?,指她?
去看山峰边高挂的满月。
“千万年前,月亮便在山那处了。千万年后,满月依旧挂在同样的高处。想想永恒的长生天,千万年不变的山和月亮,想想月亮下的千千万个我们。不同的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向?长生天献上千千万支弯刀舞。”
那个晚上,母亲和她?笑说最后两句:
“去哪里都?能活一辈子,怎样都?能活一辈子。当然要顺自己?的心意活。”
“小明裳将来长大了,在哪里都?要活得?好?好?的。”
热气蒸腾,熏得?眼眶有点发热。
谢明裳把铜锅子里的熟羊肉全部捞出,全推去对面。
她?想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庚帖递来我这里,谢家爹娘哥哥都?允了我们的婚事?,挽风。”
她?直视过去,“只要我也点头,我很快便要嫁入河间王府了。你如何打算我的将来?”
萧挽风一言不发地?听着?。听到末尾,简短道:“王府女主人,我之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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