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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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檐挂下的雨帘在阶下哗啦啦地?响。
“嫁给我。”萧挽风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迎面冲着半空落雨,也迎面对着怀抱里震惊的小娘子?,一字一顿道:
“嫁给我。”
雨声?太大了,谢明裳吃惊地?拨开蓑衣:“你说?什么?”
“嫁给我。”
谢明裳瞠目片刻,大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挽风半个身?子?被飞溅的雨帘沾湿,浓黑的眉眼、发梢、鬓角都湿漉漉的,平静如岩石的表面下有?灼热熔浆涌动。
“我心悦你。明裳,嫁给我,做我的结发之妻。我们生同寝,死同穴。”
谢明裳手?忙脚乱地?要从他身?上下去。萧挽风抱紧不放。
谢明裳大喊:“蓑衣,我的蓑衣掉了!”
两人急扯住掉落的蓑衣,但已迟了。
短短几句对话功夫,大风斜雨,外加台阶下的雨水四溅,站在边沿的两个人浑身?浇得湿透。
一缕湿漉漉的乌黑发尾垂落在小娘子?洁白的脸颊上,发尾的水一滴滴落在萧挽风的肩头。
谢明裳单手?撑住面前宽阔的肩背,另一只手?勾蓑衣,两条腿夹住对方?的腰,自?己的腰腿还?被紧箍着不放。
她以高出半个头的姿势下望,迎面看见男人湿透的浓黑锐利的眉眼,也从对面幽亮的眼瞳里看见浑身?湿透的自?己。
“好狼狈。”她喃喃地?自?语道,“真?会选时机,真?会选地?方?。”
手?一松,勾住半截的蓑衣被扔地?上。
身?上都湿透了,还?要蓑衣作甚,她要把两只手?空出来有?大用。
浑身?湿透,她索性不管雨水了,抹了把脸颊滴落的雨水,散开的一缕乌黑湿发捋去耳后,把自?己打理齐整。
现在她两只手?都撑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上了。
居高临下,注视近处灼亮如烈日?的眼睛,毫不退缩,毫不迟疑,极干脆地?应下:“好。”
“我愿嫁你。我们生同寝,死同穴。能把我放下了吗?”
应得太直截了当,想要的承诺太顺利入耳,以至于萧挽风晃了下神。
后背浇个湿透的小娘子?猛拍他的手?:“放下放下,把我放下!看我们两个都淋成什么样了。放我回屋烤火!”
萧挽风默不作声?地?抱起她往屋里走。
谢明裳被放去小榻坐着,身?上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水。
好在屋里早早点起炭盆。萧挽风把炭火点旺,炭盆搁小榻边,又寻来薰笼,把湿透的外裳除下,架在薰笼上,自?己坐在小榻另一侧。
从头到尾,人异常沉默。
谢明裳坐在小榻边烤火,视线时不时地?斜睨去一瞥。身?上衣裙烤得半湿不干的时候,身?侧坐着的男人依旧一言不发。
——刚才?在雨里大喊个不止,进屋反倒不说?话了?
谢明裳瞧得稀罕,抬起小腿,轻轻地?踢过去一脚。力道不重,猫挠似的。
“想什么呢?”
萧挽风盯着炭火盆良久,终于开口问:“是不是我催逼得太急?”
“嗯?”谢明裳没听明白,“催逼什么?”
“逼得你只能应下。”
话音才?落地?就?被谢明裳又踢了一脚。这一下不是玩笑的打打闹闹,踢的力道可不轻。
“谁能逼我做事了?”
萧挽风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漩涡中的心神倒安稳下,视线侧转过来。
谢明裳起身?跪坐在他面前,“听好了,我不愿接你的庚帖。”
“庚帖上历数三代先祖出身?爵位,不是给我的,是给家族的。河间王府可以送,谢家当然会收。”
“但谢家收下庚帖,我还?是要出关走一趟的。两家议婚走礼,拜堂那天,我可不见得人在京城。传扬出去,丢两家的颜面。”
“我既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你们任何一方?丢颜面。想来想去,庚帖还?是放一放。”
萧挽风神色微微触动。
这些显然发自?心底的言语,谢明裳之前从未跟他提过。
他的喉咙突然有?点干涩,以至于声?线不似惯常的平稳,显出几分沙哑波动。
“所以,你不愿接庚帖,却愿意嫁我……其中并无勉强?”
“嫁入河间王府做王妃难得很,但嫁你简单多了。别忘了,我母亲当初如何嫁我父亲的?只带一把弯刀,一袋口粮,牵起骆驼便奔来了。”
谢明裳笑盈盈地?指着自?己心口。
“生同寝,死同穴。我问自?己愿意吗?这里说?,愿意。我们已经生同寝了,死后同穴应该也不难。所以我就?——”
话未说?完就?被一把抱过去。简直像龙卷风,把她连根拔起。
谢明裳坐不稳,身?子?往前扑,高挺的鼻梁直接撞上硬邦邦的肩胛,半湿不干的衣裳贴上脸颊,她捂着发疼的鼻梁哎哎
“凉,冰凉!”
萧挽风紧紧拥着她,心跳如鼓。
早已成型涌动的肆虐风暴,在心底翻滚激荡千尺,忽地?云开雾散,消散于无形,显出湛蓝晴空。强烈而罕见的喜悦仿佛甘霖洗涤心田。
他哑声?说?:“我知你心意了。”
谢明裳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放开发疼的鼻梁,反手?搂住宽厚的肩头。
傻子?。
早在固县大军驻扎那夜,她轻手?轻脚入他的军帐,他明显状态不对,眼神凌厉警惕,肌肉紧绷似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山林野地?间暴起噬人的猎豹,在黑暗里把她按倒,问她:“信不信我。”“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她说?,愿意。
那时候,她就?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他了。
端仪在前院等讨回自?己的院子?,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
等到天色擦黑,一场秋雨从小而大,又渐渐停止,紧闭的院门终于打开,关门“议事”的两人前后走了出来。
谢明裳眼笑眉舒,心情极好。就?连向来罕见言笑的五表兄萧挽风,眉眼唇角都挂着不明显的舒缓笑意。
端仪仔细去瞧,呵,手?拉着手?出来的。
再多瞧一眼,呵,进门时衣裳齐齐整整,出来时满身?衣裳褶子?怎么回事。
“正事议完了?院子?能还?给我了?”
谢明裳闻声?回眸,这才?发现廊子?下站着的好友,加快脚步迎上来。她眼下快活的很,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院子?完璧归赵,厢房里的小榻弄湿了一块,你找人擦一擦缎面。”
弄湿了一块……?
端仪瞬间露出古怪的眼神,视线往两人外裳裙摆数不清的皱褶处飞快一扫。
谢明裳后知后觉地?会意过来:“呸,乱想什么呢!小榻被身?上滴滴答答的雨水弄湿的。”
虽说?被雨水弄湿了衣裳,但此刻她的里外衣裳早烤干了。倒是萧挽风身?上的厚锦金线袍子?半湿半干的,露出点水痕。
端仪确认两人无需更衣,点点头,“湿衣裳烤干了就?好。”
端仪这个下午过得不算好,心里有?事压不住,叹息着说?:
“你我冒雨同行赶路,我虽身?上被狂雨浇了个湿透,所幸还?有?你烤干了衣裳。哎,我眼里看着,心里倒也安稳些。”
谢明裳听得莫名,但显然话里意有?所指。
端仪平日?里说?话并非这种弯弯绕绕的路子?,只有?心情极不好的时候,才?会说?几句隐晦打机锋的言语。
她一旦隐晦起来,接下去就?要开始伤春悲秋。谢明裳索性和她打破砂锅。
“谁得罪你了,叫你难过?”
谢明裳松开勾住萧挽风的手?指头,走过去路边,拉起端仪的手?,两个小娘子?并肩往偏僻处走几步。
端仪掩饰说?:“我不难过。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谢明裳打量她的面色,不客气地?说?:“你分明就?是难过。难过还?强忍着,装作没事人一般。中午进门时我就?想问,你好好地?穿一身?素衣,怎么回事?”
端仪抿嘴不语。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侧。
谢明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处寻常的耳房。平日?供下人居住,亦或摆放洒扫工具。
木窄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谢明裳商量着:“我去看看?”
端仪悄悄说?:“先叫五表兄回去……”
萧挽风站在前方?,捻一下被松开的手?指,脸上淡淡没什么表情,直接两步过去抬脚踢开窄门。
君兰泽面色苍白,浑身?湿透地?跪在耳房里,闻声?遽抬起头。

谢明裳原本打算进耳房看看,骤见?里头的人,脚步停下。
转身又走回去廊子?下,和端仪并肩站着。
“他怎么来了?”
君家?早几天满门下狱。也不知如何寻的门路,叫这位君家?的落难公子?给?逃了出来。
端仪扭头不去看耳房方向。“如今你知道我为何穿一身素了?”
端仪扯了下自己月白银绣长裙。
“君家?把事?做绝。‘驱虎吞狼,虎狼齐灭’的毒计,由他父亲献上。他不止知情,还帮忙出谋划策。如此大事?,一个字不跟我提……我只当他死了。”
人当然没死。
不止没死,还私逃出狱,活生生地出现在大长公主府门前,冒雨跪求未婚妻救命。
“你母亲知道么?”谢明裳若有所思地瞧着耳房方向。“被挽风看见?了君兰泽,他多半活不过今日了。你想?救他,赶紧去寻你母亲。”
端仪心乱如麻。
她把人藏去耳房,就?是?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母亲不会救君家?人的。”端仪烦恼地咬住下唇。“君家?自取灭亡,于情于理,大长公主府都不会出手相救。”
“你自己呢?你自己想?救,还是?不想?救。”
端仪偏头不语。
谢明裳的视线转向耳房方向。敞开的窄门內,清晰显露出跪倒的年轻男子?身影。
萧挽风站在门外冷眼看着。
“私逃囹狱,长跪于贵女?面前,效法莫驸马当年?”
“莫驸马当年被陷害‘杀良冒功’,含冤越狱。你君家?有何冤屈?”
君兰泽答不出。
面色如纸苍白,湿透的肩头摇摇欲坠,直身跪在门边,眼睛直勾勾望向远处廊下——
“郡主!”
君兰泽哑声唤道:“你我相识相知,也曾花前月下定情,缱绻传尺素。求郡主出手,救兰泽性命!”
端仪背对着耳房,面上露出细微挣扎神色,握住谢明裳的手:“明珠儿,把他留予我处置。”
谢明裳不肯动。
“君家?犯下不赦大罪,献策弄权,陷家?国?于不义,多少前锋营将士死于他们的毒计?君兰泽从狱中私逃,显然毫无反省。不想?法子?藏匿自身,却来求你救他,陷你于不义。”
“你当真要救他?”
端仪咬唇道:“至少,莫让他当我的面,被五表兄亲手斩杀。”
谢明裳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这边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杀意已起,长刀快出鞘了。
她小跑过去,勾住萧挽风的手,把压上刀柄的拇指按住,挽着人往前院走。
“满身杀气收一收。毕竟在人家?府上做客呢。看在阿挚把自己院子?挪出来借我们的份上,人留不留,让阿挚自己看着办。走走走,我们去接商儿。”
萧挽风沉吟片刻:“有理。”松开刀柄,反握住谢明裳的手,往前走出几步,谢明裳边走边回瞥。
君兰泽垂首长跪在门边,仿佛黄昏暮色里一抹幽魂。
萧挽风迎面走去端仪面前,抛下一句话:
“想?留他性命,一辈子?把他留在大长公主府,今生不要出门。”
端仪盈盈拜倒道谢,起身走去耳房门边。身后?响起低声而急促的细语。
隐约听端仪问:“一辈子?不出大长公主府。诚心悔过,抛却从前旧姓,赐你新名,在藏书?阁整理书?册古籍。你做得到么?”
君兰泽凄凉道:“隐姓埋名,抛却前尘……罢了。兰泽愿终生服侍郡主。只愿郡主待我如从前。”
谢明裳转过回廊,轻声感慨:“阿挚对君兰泽还有旧情未了。如果?他当真能做到诚心悔过,抛却前生,这条命就?留下吧。”
萧挽风嘲讽地弯了弯唇线:“君兰泽做不到。”
他一定听说了莫驸马的故事?。不止效仿求救,还心想?着迎娶贵女?,借势乘风起,重振君家?门楣。
“此人不能留。”
寒风里遥遥传来的交谈话语突然中断了。
端仪沉默了很长一阵,摇头道:“不可能待你如从前。兰泽,君家?犯下大错,你我回不去了。我知你爱书?,愿收留你入大长公主府,于藏书?阁整理古籍书?册。但那藏书?阁,我不会再去了。君郎,就?此长别,祝愿安好。”
身后?又寂静了片刻,端仪拜下起身,正要离去时,君兰泽的声线激动起来:“兰泽实想?不到,郡主如此薄情!如此安排兰泽,与幽禁终生有何区别?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廊子?下传来一阵混乱的惊呼声。谢明裳听得不对急回头,远远地见?端仪的手腕被君兰泽扯住不放,君兰泽跪倒在面前声声恳求。
端仪慌乱挣扎几下,挣脱不开,忍泪哽咽喊:“你求我救你性命,我已求了五表兄留你性命,你还要作甚!”
谢明裳扬声喊:“阿挚!可要我帮手?”
扯着裙摆小跑出两?步,才转过廊子?转角,视野里却出现了一片鲜亮摇曳的石榴红长裙摆。
大长公主牵着商儿的手,从另一侧花道漫步而来,远远地打量廊子?下的争执,也不知看多久了。
“阿挚。”
大长公主出声发话,短暂的混乱顿时停止下来。四周仆妇亲卫齐齐拜倒。
君兰泽也急拜倒。被他扯住不放的手腕衣袖这时才松开,端仪低头整理凌乱衣裳。
大长公主远远地扶额叹息:“还记得为娘的话么?快刀斩乱麻。”
“阿挚,忘了你父亲的教训么?”
端仪忍着泪,道:“女?儿明白。”深深万福起身。
君兰泽还在大礼拜倒不起,苦苦恳求大长公主,念在和郡主交往多年的深情,成全他
和郡主,发誓他日后?必定好好服侍郡主。
大长公主神色不动地听着,等君兰泽发愿完,吩咐下去:“看在阿挚对你情谊的份上,许你全尸。来人,取鸩酒,赐君家?郎君一杯。”
端仪一咬牙,不回头地疾步离去!
回王府的马车在街上缓行,不等到长淮巷,天色已黑透了。
商儿趴在谢明裳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谢明裳心里堵得慌,想?说话。
她掀起车帘子?,趴在窗上喊:“挽风。”
高大黑马喷着响鼻小跑近车边,视野里出现萧挽风轮廓锐利的侧脸,“有事??”
没什么事?。找人说话不算事?。
车帘子?掀开,一个趴在车窗边,一个骑马跟随,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说。
“眼看着两?边情投意合,又眼看两?边分歧日深、吵吵闹闹,想?过他们或许会分开,却料不到今日的局面。”
谢明裳叹息说:“京城这鬼地方被人下了咒?好事?多磨,鲜有善终。我入京五年了,就?没见?过几家?关起门来欢欢喜喜过日子?的。”
萧挽风不说话。
谢明裳追着他问:“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萧挽风当然不觉得京城被人下了咒。
“无非是?私心太多,纯粹太少。”
他拢缰绳在街上缓行,“天子?皇城,权势所在,人人都想?做人上人。各个上敬权柄,下敬衣冠,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马背上黑黝黝的眸子?转过来,隔窗看了眼车厢里困倦得东倒西歪的商儿。
“不踩着旁人上去,把千千万人踩在脚下,如何做人上人?”
“即便把千千万人踩在脚下,却也免不了被其他人踩在头上。今日踩别人,明日被别人踩。汲汲复营营,居高位而心凄惶。如何高兴得起来?”
两?人边走边说,边听边琢磨,谢明裳觉得有道理。从公主府出来便郁郁的神色逐渐舒展开。
“私心太多,纯粹太少。确实。”她喃喃道:
“犯下斩首死罪就?想?着保住性命。眼看能保住命了,又想?要更多。端仪在他眼里是?什么,通天路?”
萧挽风道:“脚下石。”
风平浪静时万般皆好,置身烈火才辨出金铁。
谢明裳出神想?了好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趴在车窗上下打量。
“稀罕事?。都说你话少三句定生死,许多人见?你张嘴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今天居然冒出好长一篇大论,看来是?有感而发了?”
萧挽风神色不动,拍了拍乌钩的鬃毛,示意爱马行慢些。
“夸我还是?骂我?”
谢明裳说:“你猜。”把窗帘子?放下了。
车里响起商儿的声音:“五婶婶,冷。”
风里传来谢明裳哄小孩儿的清脆嗓音:“春捂秋冻,商儿穿得不少了。身上觉得冷,那是?动得少。下车以后?跟我活动活动,打一套五禽戏,叫身上暖和起来,好不好。”
商儿应下,又好奇问:“五禽戏是?什么呀?”
“五禽戏就?是?五种动物嘛。虎,鹿,熊,猿,鸟。中原老祖宗的发明,模仿动物强身健体?。来,商儿,学个老虎。”
车里传来认认真真的一声嚎叫:“啊呜~~~”
谢明裳这趟回程兴致始终不大高,冷不丁被商儿一嗓子?笑?喷了:“让你学老虎的动作扑人,谁让你学老虎叫哈哈哈……再来一次,学个老虎扑。”
车外跟随的众王府亲兵各个面无表情,强憋,不敢笑?。
萧挽风扫过摇晃的车布帘,眉眼间的冷冽锐意渐渐舒展开。
即将登基的小天子?,身份贵重至此。依旧喊“商儿”,当做寻常六岁孩子?看待的,京城也只有她一个了。
掌灯时分,马车停在灯笼大亮的王府门外。萧挽风站在车边,把商儿抱下车。
谢明裳拢起长裙摆正要跳下,车边伸来两?只手,拢住两?边侧腰,把她也抱去地上。
领去书?房,当面打一套五禽戏。
商儿大感兴趣,还在哼哼唧唧要再练一次,谢明裳也觉得再练一次也无妨:“好啊。”
“不好。五婶婶累了,明天再练。”萧挽风直接把人撵了出去,关上院门,领谢明裳进屋。
就?连平日把守书?房门外的亲兵也被撵出院子?去。两?人在寂静庭院里穿行,谢明裳察觉了什么,轻飘飘斜睨过去。
“才掌灯,我不累。这么早把人都撵出去作甚?”
萧挽风不答,脚步加快三分。
两?人手挽着手去书?房门外,萧挽风推开房门,忽地一个停步转身,谢明裳在身后?紧跟一个急停,还没来得及问话,后?腰被两?只有力的臂膀拢住,她直接被抱进屋里。
屋门关上了。
二更末,夜阑人静,严陆卿夹一封急报,脚步匆匆赶往外书?房。
书?房院门关着。院墙下转来两?个亲兵拦人,“殿下早早睡了。娘子?也——”
严陆卿抬手说:“我知道。娘子?也在,轻易不要打扰。手上没急事?,哪个半夜三更来打扰殿下好梦?”
他沿着门缝往院子?里高喊,“对不住殿下,六百里军情急报!事?关辽东王!”
黑暗的书?房点起灯火。
木窗从里推开了。萧挽风披衣起身,站在灯火幽亮的窗边,自严陆卿手里接过军报。
“辽东王还在苟延残喘?”
严陆卿叹气说:“还在。”
南下的两?路突厥兵力,倒叫人忽视了辽东王。不声不响四处流窜,居然又被他苟活了两?个月。
“最新动向,辽东王残部出现在黄河以北,无定河支流附近。”
“南下的突厥主力于黄河北岸被击溃,溃兵四散,突厥残部各自奔逃。或许,辽东王意图与突厥残部接洽,收编残部为己用。”
萧挽风神色不动,看完急报,“连夜转给?兵部。打生不如打熟,围剿辽东王,继续交给?谢崇山。”
严陆卿长舒口气:“谢帅人在凉州,正好领凉州兵马打辽东王去。等辽东王这摊子?收了尾,立功完满,谢家?头顶上的污糟贪腐案子?查清翻案,也就?顺理成章了。”
萧挽风颔首:“就?这么办。今夜还有事??”
严陆卿一怔:“暂时没有。”
萧挽风站在窗前盯他片刻,道:“最好没有。”
窗户关起,室内灯火熄灭了。
脚步声走回内室。
最近几天的书?房内室大变样。晴风院被火撩过,抢出完好无损的黄花梨大床,无处安放,亲兵们吭哧吭哧抬来外书?房。
谢家?留下的那张木板床,到底还是?扔了出去。
但今夜哪怕睡在花纹精细的黄花梨大床上,不再被简陋木板硌得腰背疼……床上的小娘子?还是?泪汪汪,气鼓鼓的,大晚上累得半死。
严陆卿的脚步声远去,窗户关起,谢明裳抱着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
“在外头人模人样的,怎么上床就?听不懂人话了?”
她按着腰,往后?慢腾腾的挪,后?背抵着床板,恼火地嚷嚷:“没下次了!”
萧挽风把被子?掀开,裹住两?人身上,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为什么没下次?这次好好用了香膏,还疼?”
放在床头的香膏,一次用去整盒。疼倒说不上疼。
谢明裳吸气。她已经?不能直视床头那块雕花精美?的黄花梨床板了。
刚才被抵在那处小半个时辰,两?只手腕从镂空的雕花格子?探出去,人被压在雕花板上,躲都躲不开。
她把两?只雪白手腕硌出的雕花印子?给?肇事?者看,喊:“手疼。”
大半晚上的揉了半天。
揉着揉着,两?人渐渐从抱坐在怀里的亲呢姿势,变成另一种抱坐姿势。呼吸声渐渐沉重,唯一的一盏小油灯被风吹灭了。
黑暗的内室里,人影交缠一处,不老实的小娘子?左右乱扭。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哄,“多吃点。”
坐在身上的人影不停地躲,气喘吁吁,“吃不下了。”
“吃得下。”
“……??”
谢明裳给?气得不轻,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面前结实的肩胛上。“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说吃不下就?吃不下。”
“吃得下。”
后?腰被牢牢按住,往下压。
哗啦,气急的小娘子?四处拉扯帐幔,不小心竟从帐子?顶拉下一截铜环。细金链子?哗啦啦地响。
萧挽风:“……”
谢明裳:???
远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严陆卿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殿下,实在恕罪!六百里军情急报,今夜传来第二封!事?关谢帅!”
漆黑的屋里沉寂了好一阵,内间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萧挽风披衣起身,点灯推窗,脸上淡漠没什么表情:“何事?。”
严陆卿快步走近,显露出罕见?的慎重忧色:
“散去黄河沿岸的同一批探哨传来的急报。就?在黄河以北,不定河沿岸,距离辽东王残部扎营地不远处,意外发现谢帅行踪。”
萧挽风皱了下眉。
“殿下,谢帅不在凉州大营镇守。以谢帅的性子?,若无诏令,绝不会离开凉州……”严陆卿叹息着奉上军报,“事?不好。”
萧挽风捏着急报,声线沉下去:“兵部第二封调令,他接到了。”

哗啦,哗啦啦。
谢明裳坐在黄花梨大床边,摆弄床顶拉下来的铜环。纯金细链在晨光里闪耀金光。
女子手腕粗细的铜环,床顶竟然藏了四个。她昨夜吃惊地四处摸索,又在床中?央扯下第五个铜环。第五个铜环粗上许多,也?不知做什么?用。
但之前的四个铜环,安置在床头床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用处!
昨晚她扯着铜环质问?,萧挽风沉默了一阵,回答她:这床是庐陵王府,合欢苑抬来的……
差点?被忘个干净的庐陵王,今天大清早得了一封处置文书。
宫里的逢春公公把事情处理妥当,赶来回禀。现在人就在书房外间。
“庐陵王贬为庶人的旨意已传达。奴婢亲自送废王出诏狱。庐陵王妃……啊,不,庶人杜氏在宫门外把人接走。”
“庐陵王府抄没收回,千羽卫已领了条子去封门了。赫,那?可是地段难得的一处好宅子!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庐陵王府宅子?”
萧挽风的背影在屏风外晃动:“谢家缺个宅子。庐陵王府修一修,把逾制的琉璃瓦当去了。等谢帅回京,宅子赐给谢家。”
逢春有些吃惊,但什么?也?未说,躬身领命:
“奴婢得令。奴婢今日选了几个机灵的内侍前来服侍殿下,不知王府可有内务要处置?”
萧挽风说:“无。”
谢明裳扯着铜环,在内间扬声道,“我这里有点?小事,不好叫身边人动手,劳烦逢春公公。”
拆床上的铜环,总不能找严长史?还是交给宫廷的人做。宫里的人见多识广。
逢春果然一个字都没问?,进内室看两眼,召来两个年轻内侍,利落地开始拆铜环金链子。
耳边声声细微响动,谢明裳趴在萧挽风长桌对?面,低声咕哝,“好丢脸。庐陵王那?污糟东西,他的王府还不知怎么?藏污纳垢。给谢家住?”
桌上摊开一张六尺大舆图,萧挽风手按黄河北岸,沿着不定河支脉流域,一寸寸仔细查看。
“污糟的是人。等你父母亲搬进宅子,必定气象一新。”
谢明裳才不信:“我家爹娘搬去哪里,必定还是吵架。你看着罢,新宅子的书房里,我娘肯定继续放一张硬木板床,等着吵完架给我爹睡。”
萧挽风唇边显出细微的笑意。但目光落在舆图上,短暂的笑意便消逝了。
“明裳,给谢帅写封家书。”
“嗯?”
“多写些家里的琐碎趣事,告知他京城动向。多提几笔商儿。”
谢明裳听着听着,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我爹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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