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沛领八十亲兵提灯护送。
顾沛领兵奔赴黄河以北,追击辽东王残部?,又?扶谢帅的灵柩回返。一个月不见,人消瘦了许多,从前略圆润的脸颊轮廓变得棱角分明,身上的轻狂少?年气几乎褪尽。
在昏黄灯笼光下乍看去,顾沛的侧脸和神态,有八分像他过?世的兄长顾淮了。
谢明裳收回打量的目光,问他,“才打了一场苦战,回京不歇两天又?到处乱跑?你都不累的?”
顾沛在马背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时才又?有点?像从前没心没肺的样子。
“小小个京城,从城北到城西跑一趟的小事?,谈什么累。”顾沛解释,“护送娘子回王府,卑职心里也?安稳些。今晚皇宫可不太平。等送完娘子,卑职还?得进宫看看。”
“哦,皇宫今晚怎么了?”
顾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神色肃穆起来,便显得像他的兄长了。
“小天子明日?登基,废帝定下今日?退位,移居行宫。行宫车驾中?午就准备好了——人闹腾着不肯走。”
“闹腾一个下午了。殿下傍晚进宫,严长史不放心,叮嘱卑职送完娘子,去皇宫看看进展得如何,有没有需要卑职出力的地方。”
说话间,一行数十轻骑已经奔出榆林街,上了御道。河间王府的方向穿过?御街往西,皇城方向沿着御街往北。
顾沛正招呼着:“娘子,这边往西。哎,方向错了——”
谢明裳原地一个急停勒马,拨转马头
,径直往北。
“宫里那位擅长作妖。先不回王府,直接去皇宫看看。顾沛,跟上!”
顾沛大声下令,数十轻骑沿着御街往北转向,冒雪急奔而去。
一架描金步辇静静地停在汉白玉台阶下。停放的时辰太久,以至于步辇上方落满一层细细的雪珠子。
被强行架出寝殿的奉德帝厉声喝骂不绝。
“你们敢!”
“我?乃真龙天子!你们这些大胆犯上的狂徒!千刀万剐,不能恕尔等之罪!”
一列甲兵立在敞阔的殿前四周。
灯笼火光映亮殿前空地。
萧挽风站在七十二级汉白玉台阶的中?央,注视着奉德帝被架住两边胳膊,强行拖拽下一级级台阶,拖过?身边。
奉德帝撞见他,陡然爆发全身力气,居然被他暂时挣脱了桎梏,停在面前。
奉德帝满眼血丝,死死盯住面前的堂弟。
“河间王,你很得意吧。”
“为大兄复仇,扶持侄儿?登基。你以为你和朕大不同?不,坐拥天下之人主,到最后都一个样!”
“朕之今日?,你之明日?!”
萧挽风漠然视之,丝毫不回应。
奉德帝被拖拽得不堪,厉声高喝:“让他们放开手!朕自己有脚,朕自己可以走!”
萧挽风吩咐道:“放废帝自行上步辇,去往行宫。”
拖拽的卫士应声松手。奉德帝整理衣冠,昂首挺胸,维持最后的体面,一步步走下台阶。
逢春站在步辇边,请废帝入车。
短短十几步距离,奉德帝却又?不肯老实?过?去。
人停在台阶下,阴沉沉的目光扫过?四方,借着明亮灯火,观察周围众人身上打扮。
留意到众多将士身上不约而同扎起的缟素布料,生麻腰带,奉德帝目光闪动,忽地讥诮笑?了。
“是不是谢崇山死了?军中?为他披麻戴孝?辽东王呢?辽东王其人可还?活着?”
萧挽风一步步迎着风雪走下台阶,声线和落雪的夜晚同样寒冽:“辽东王的首级悬挂于城门下。废帝,请登步辇。”
奉德帝放声大笑?起来。
“竟是同归于尽,哈哈哈!大快人心哪。”
无数悲愤含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奉德帝满意之极,快慰之极。这些乱臣贼子,就该一个个死在他前头。
萧挽风冷眼看他放声狂笑?:
“谢帅忠心为国,你为何对他处处仇视,意图置谢帅于死地?”
奉德帝蓦然收了大笑?,却还?是冷笑?不止。
他当然知道,谢崇山忠心报国,为人耿直,效忠朝廷正统。
十二年前,谢崇山领兵冒雪翻越关陇道,奔袭千里驰援京城,解救京城陷落之危机……
如此忠心,如此耿直。
五年前的仲春三月,奉德帝在京城登基,传诏九边,诛贺风陵。
那一整年,奉德帝心头最大的恐惧,便是先帝在关外其实?未死,死的那个是假的。真的先帝,被谢崇山发现藏起,被谢崇山秘密护送回京,夺走他的皇位。
他反反复复地派人查验先帝尸身。挖起又?埋下,挖起又?埋下。
先帝确实?死透了。尸身化为白骨。
奉德帝接受林相的建议,取贺风陵的首级,寻方士做法,制作为厌胜之凶煞物,秘密埋在先帝葬身的龙骨山下,“以大将之煞气,镇压天子龙气。”要镇压正统天子身上的龙气,免得他来寻自己报复。
奉德帝又?开始新的恐惧。恐惧先帝不能来寻自己报仇,却去给忠臣托梦,讲述他如何在龙骨山冤死于袭杀贺风陵的乱军之中?。
谢崇山有没有收到先帝的托梦?会不会替先帝复仇?他一定会。
奉德帝把谢崇山调入京城,架空他的兵权,把猛虎锁在身边时刻看管。
奉德帝沉沉地笑?了。
害他这么多年辗转反侧,难以安睡。谢崇山这耿直忠臣,该死啊。
比野心勃勃的辽东王,更该死。
奉德帝缓步走向装饰华丽的步辇,他并不急着走,步子慢得很。
“谢崇山死了,辽东王死了。还?有你,萧挽风。”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萧挽风。“莫看你今日?张狂得意,你必定死在朕前头。”
“这么多该死之人死在朕前头,痛快啊。”
“如此说来,”萧挽风的声线森然,“谢帅之死,确实?是你有意为之?”
奉德帝冷笑?。他已经如此地步了,还?能更糟么?不会更糟了。他不屑于否认。
“略施小计,谢崇山和辽东王同归于尽,只可惜逃脱了你萧挽风。朕认下了,你又?能如何?河间王,你敢下令弑君?”
萧挽风目光森然,并不应答,开始缓缓抚摸拇指虎口处的精铁扳指。
奉德帝笃定得很。
“河间王,你不敢。朕在位五年,乃是真龙。弑杀真龙天子的罪名,天下无人担得起。五弟,你我?血亲兄弟,你更担不起!”
奉德帝把心底的毒液肆意吐了个干净,畅快之极,他走向步辇的脚步,竟也?变得从容。
“朕乃真龙天子,天下无人敢动朕。你萧挽风也?不敢动朕。朕会在行宫坐等好消息,看你们一个个如何死法。”
越说越痛快,奉德帝畅快笑?着坐上步辇。之前他畏行宫如牢狱,如今竟仿佛成了避难之乐土。
四个内侍前后抬起步辇,奉德帝高坐上方,仿佛自己还?是统领四海的风光天子,对周围甲兵悲愤目光熟视无睹,抬手指点?四方。
“拔刀啊?放箭啊?你们不敢。”
“弑君的罪名,无人当得起!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死绝了,只有朕还?好好地活着!朕——”
弓弦轻响,一支羽箭从人群之中?凌厉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笔直流光,射入奉德帝仰天大笑?的嘴中?。
张嘴入,后颈出。
咯咯之声不绝,鲜血从后脑喷溅。奉德帝从步辇上栽倒下地。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复杂、或震撼,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无人搀扶濒死的天子。
奉德帝嗬嗬倒气,鲜血从后颈的大破洞汩汩流出。
涣散的目光里,一个模糊人影走到他面前,跨过?血泊,垂目打量缓缓软倒在地的一代?天子。
“我?敢杀你。”
谢明裳平静地俯视面前濒死的大睁双目,“谢家之女,为父亲谢崇山报仇。”
弓弦抛掷于地,踏过?天子之血,径自分开人群离开。
寝殿内外,鸦雀无声。
有心细的吊唁客人惊见谢家六娘灵位,愕然问起时,谢琅红着眼眶答:
“吾家六娘,忧思过重?,韶华芳年暴得急症,已随父而去。”
果然病逝?亦或自尽?被害?这位河间王枕边人的骤然离世,会不会与河间王有关?
如何的旁敲侧击,也无法从谢家得到半句口风。
有心人暗中走访棺材铺子,骇然发现,就在谢帅棺木进门当夜,谢家急订第二副棺木。也就是说,谢帅灵柩入京的当夜,谢家六娘便已香消玉殒。
众多?猜测沸沸扬扬。许多?暗中流言传说,侍君如侍虎,谢家六娘其实早已陨在河间王府。只不过秘不发丧,等谢帅灵柩入京,一起办丧事罢了。
深夜,谢琅送走最后一批吊唁客人,走入后堂。停步静静地打量第二幅副棺木片刻,穿过后堂,去后院。
收拾好的箱笼正在装车。谢夫人提灯站在门边,一个窈窕身影披斗篷站在夜色下,盈盈拜倒:“娘,女?儿走了。”
谢夫人道:“临去前,给你?爹爹灵前上柱香。”
“一定。”
披斗篷、戴风帽的小娘子转过身来,赫然正是已经“急病离世”的谢家六娘,明裳。
谢家兄妹重?入灵堂,谢琅点燃线香,递给妹妹。
烟火缭绕,笼罩住谢家兄妹两人的眉眼。
线香火点在眉间额前闪亮,谢明裳低声祝祷:“爹爹的大仇,我们已报了。愿爹爹在天之灵安息。”
谢琅也举香祝祷,轻声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此事并非明珠儿一人孤行,儿子也参与其中。废帝无德,天下共讨之,愿父亲莫要责怪。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灵柩入京、母亲哭得昏厥过去的当夜,谢家一双儿女?便暗中筹划,找寻时机,为父复仇。
谢琅出谋划策,定下金蝉脱壳之计,连夜急订一副棺木。
只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做得还是急了些。”缭缭烟雾中,谢琅轻声对妹妹道:
“等废帝出宫后寻暗处动手,更稳妥些。”
谢明裳:“没有最稳妥,只有最合适。当断则断,久则生变。”
废帝离宫当夜,寝宫周围已清场。在场的都是铁甲军嫡系。
废帝冤杀贺风陵,连带贺风陵麾下出征龙骨山的将士死伤无数。朔州军镇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因废帝而死的阵亡儿郎。
其中仇怨,难以压制。铁甲军将士们自发祭奠的,岂止谢崇山一人?
将士们自发祭奠含冤而死的贺风陵,祭奠阵亡在龙骨山的数万出征儿郎。
废帝竟然毫无察觉,还以为自己真龙天子,理应得到天下庶民将士的顶礼膜拜,对士卒粗野无礼愤愤不平。
“消息压住了。”谢琅把线香插入铜炉:
“废帝当夜正常乘车去往行宫,小圣上顺利登基。目前还没有行宫出事的消息传出。应该打算多?遮掩几日,再?传废帝病死。”
谢明裳抬头注视着父亲灵位:“我今夜就走,尽快出关。”
“打算多?久回来?”
谢明裳想了想,“明年开春后吧?挽风叮嘱我,等他的消息。”
谢家六娘“急病身亡”。在京城停灵七日,之后会送出关外?,回返谢家真正的六娘,珠珠的出生地:凉州安葬。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重?启卷宗,追加证据,平反贺风陵身上背负的叛国罪名。
“在关外?多?待一阵。”谢琅叮嘱,“等贺帅平反,方方面面准备好,你?便可以作为贺帅之女?:贺娘子的身份,重?新现身——”
紧闭的厅堂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雍容华贵的京城贵女?长裙拖曳走进门来。
“胆子太大啊,小六娘。”
谢家兄妹齐齐一怔,谢明裳上前迎接,“寒冷冬夜,大长公主怎么亲来了。”
大长公主笑?睨她:“寒冷冬夜,当然有要紧事,才会不请而至。刚才你?们嘀咕什么,本宫可没听见。”
灵堂前上香毕,取出一封大红庚帖,在长明灯下郑重?展开。
“灵前打扰,谢帅勿怪。实在是小辈们让人操心哪。眼看?着小儿女?们要各奔一方,本宫想了想,还是赶在今日登门跟谢帅商议商议,你?这做长辈的在天上做个见证。”
谢明裳:“……”
谢琅:“……”
大长公主郑重?其事地祝祷完毕,回身道:“劳烦谢家郎君,请你?母亲出来。”
片刻后,谢夫人素服现身,肃穆行礼。
只听大长公主道:“我那侄儿挽风,君子守正,敏而高行。胸吞百川,凤欲求凰。”
“今有贺帅家中千金明裳,仙姿玉貌,林下风致。日月入怀,豁达尘世。”
“今晚当着谢帅之灵位,谢夫人当面,本宫这个做长辈的愿做月老,替萧、贺两边小儿女?牵个红线。谢夫人,这见证,谢家做不做得?”
谢夫人听到那句“凤欲求凰”,便含泪带笑?,走去谢明裳面前。
“萧、贺两家成?就好事,谢家自然乐于见证。老头子的牌位在上头看?着,他也高兴。明裳。”谢夫人挽住女?儿的手,“你?听见了,你?觉得如何?”
谢明裳坦坦荡荡地说:“女?儿之前早应下挽风,愿意?嫁他了。但当着大长公主面,我还是得说,嫁他容易,做他河间王府的王妃,难——”
谢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即刻扯住女?儿喝止:“等提完亲再?商议。你?爹听着呢。”明珠儿的婚事,是谢崇山生前心里扎的一根刺。婚事若不成?,老头子得从地下气活了。
谢明裳纳闷反问:“现在不商议,什么时候商议?”
谢夫人瞪眼道:“反正不是现在。”
这边母女?两个开始来回掰扯,谢琅默默扶额,那边大长公主笑?得捧腹,反过来劝谢夫人:
“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只管牵线,谢夫人只管当面做见证。总之红线牵上了,以后日子怎么过,让他们小辈自己掰扯去。”说罢对门外?扬声喊,“挽风,事办妥了。”
讨要走谢明裳的庚帖,扬长而去。
敞开的厅堂门外?,一个身披厚氅衣的高大身影立在前院中央,众多?亲卫跟随两列。
萧挽风道:“多?谢姑母。”
大长公主笑?吟吟把庚帖塞去他手里:“小六娘可不怎么好说话。人定下来了,之后你?慢慢哄罢。”
萧挽风微微颔首,道:“今夜侄儿出京。之后半个月巡视各路镇守大营,有劳姑母坐镇京中。”
巡视各路镇守大营,是个好理由。
萧挽风正大光明地出京。过十天半个月,废帝自行宫“病逝”报丧的时候,人不在京城,免去诸多?麻烦猜测。
大长公主笑?说:“半个月还顶得住,长久了不成?。你?快点回来的好。”
大长公主銮驾离开后,谢明裳把风帽戴起,系上披风,走出门外?。
在呼啸冬风里慢腾腾走去庭院中央,站在萧挽风面前,睨他一眼:“赶在出京之夜,把我定下来。怕我出关之后跑了?人再?不回来?”
萧挽风不置可否,只问:“谢家辞别?完了?我送你?出京。”
温暖有力的手掌伸来,萧挽风替她整理风帽,鼻梁以下皆挡住。身上柔软的毛皮披风外?头,又裹一层厚实氅衣,严严实实遮掩住窈窕身影。
两人在夜风里手牵着手走出谢家。
凌晨,河间王巡视车马启程,自城南明德门出。
明德门的正职守将早换成?了常青松。提前接了消息,常青松早早地等候在城门下,夜开城门,领兵护送出去五十里,直到京畿界碑线才返回。
出京畿后,谢明裳遮掩行迹的风帽才拉下一点,露出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打量官道周围。
队伍自南门出京,之后急转转东,又转北。眼下正在往京城北面而去。具体?要去何处,只有领队巡视之人自己知?道。
“可以说话了?”
萧挽风抖动缰绳,乌钩从身后赶上半个马头,“可以了。想说什么。”
谢明裳笑?盈盈抬起马鞭,往北面一指。
“荒野好跑马,正好天气也不错。往北跑一段,顺不顺路?”
萧挽风打量前方。大片山峦在视野尽头起伏,天高云低,白?雾茫茫。
“顺路。跑多?远?”
“跑到马儿累了。”
“跑到你?的得意?累了,还是我的乌钩累了?”
“呸,这也问?”谢明裳理直气壮说:“你?的乌钩耐力好得很,当然跑到得意?累了。”
乌钩的耐力比得意?好,得力短程冲刺比乌钩快。跑到得意?累了就停,肯定得意?冲在前头。
萧挽风盯着视野尽头的白?雾远山,默估距离,到山下约莫四五十里。
“跑到山脚下停,先到者赢。”他提议。
谢明裳震惊了。“得意?哪能?一口气急跑五十里?它?可是一匹刚成?年不久的小母马。哪有你?这样?耍赖的?不行不行,按我的规矩来。”
萧挽风挽缰缓行。浓眉舒展,姿态放松,神色罕见地露出几分?轻松愉悦:“按你?的规矩,得意?冲累了就喊停,你?不算耍赖?”
“当然不算了。公平得很。我看?是你?不敢比。你?敢不敢比?”
“有何不敢?”
“那就比。从现在开始,一,二,三。”
说比就比。
两匹骏马瞬间冲出队伍,往山脚下疾驰而去。
顾沛见怪不怪,高声招呼王府亲兵:“儿郎们,快马跟上!”
前方轻骑快马疾行,才两天功夫,就把后方的辎重?队伍抛开上百里。辎重?后队日夜赶路,气喘吁吁,这天后半夜才追上前方的巡视队伍。
水声涛涛。
巡视队伍五千精兵驻扎在洛河渡口边。
一日一夜,祭祀河边阵亡的前锋营将士。
设幡供食,河边招魂。
逢春公公也在辎重?队伍里。他自愿跟随河间王巡视出行,看?顾主上饮食起居。
细致准备了许多?,又自认能?吃苦,唯一没想到的——巡视出行的队伍跑这么快!
一日疾行百五十里,这叫巡视?简直急行军!
逢春叫苦不迭,好在洛河边终于赶上了前队,他顾不上休息,急忙翻出精心准备的好物,等待时机,好送入主上帐子。
谢明裳也歇在同个大帐里。
百五十里的马背急行倒不算什么,但天寒地冻的赶路,一张嘴被冷风灌了个饱,人冻得慌。
“京城这几年把人
歇懒怠了。”她倒在帐子里,又轻又软的鸭绒被裹在身上,刮进骨头的寒气还是散不去,哼哼唧唧地喊冷。
“从前在关外?那些年,哪有鸭绒被?也不见觉得冷。这才跑了几天,脚上冻得要起冻疮了。”
鸭绒被掀开一条缝,冷风吹散被子里聚集的热气,雪白?的足衣猛地往回一缩。
萧挽风从被窝深处把不住踢腾的脚抓出来,搁在膝头,足衣脱下,露出圆润莹白?的脚趾。
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浮现在裸露的小腿肌肤上。
谢明裳喊:“好冷好冷好冷——”不等她喊完,温热的掌心抵住脚踝,一点点地捂冰凉的脚。
兰夏鹿鸣合力把烧开的热水木盆端进帐子。热气腾腾一大盆放在床边,喊:“娘子!”
谢明裳激动地热泪盈眶:“兰夏,鹿鸣!你?们赶上来了。”
她们两个跟随辎重?队伍马车,日夜兼程,好容易赶上了前头的队伍,立刻来寻谢明裳。
兰夏同样?泪眼汪汪:“可颠死我了。”
热水泡了半个时辰的脚,把白?玉般的脚趾泡成?了红玉色,谢明裳额头都冒起细小汗珠,寒风里险些冻成?冰条的人终于舒坦七分?。
萧挽风坐在长案边,不知?何时把她的鞋袜都取去,放在案上。在灯下挨个打量,捻了捻鞋面遇雪结的冰粒。
谢明裳泡够了,喊:“足衣给我。”
萧挽风在捻足衣布料:“太薄,难怪不挡风。有没有厚足衣?”
鹿鸣急忙跑去辎重?箱笼里翻出最厚的几双足衣,并三双新赶做的麂皮长短靴,捧来帐子里。
三双麂皮靴留下,足衣扔了回去。萧挽风吩咐:“找逢春,叫他想办法,赶做几双皮质的御寒足衣。大雪中行路用。”
兰夏和鹿鸣退出去后,萧挽风提起三双长短皮靴,递去谢明裳手里,“挑一双明天穿。”
谢明裳坐在床里,摆弄几双新靴:
“长靴包腿暖和,短靴好看?。长靴筒可以插一把匕首防身,短靴好看?。长靴厚底踩雪咯吱咯吱地来劲,短靴,唔,真好看?。”
才捂暖的被窝又一凉。萧挽风坐在床头,把被窝又掀开,泡得粉嫩发红的脚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往脚面涂抹油膏。
这是军里的常用膏药。从药盒里挖出厚厚一坨,温暖的手心焐热,变成?半透明色,均匀涂抹在手脚皮肤上,冬日防皴裂冻疮。
“脚上生冻疮难治。”萧挽风一处处按揉着,平静提醒,“短靴易进雪。要好看?,等着脚发冻疮。”
谢明裳眼里露出狡黠笑?意?,故意?抱着麂皮短靴不放手,嚷嚷着:“这双靴子真的好看?!爱不释手。”
“好看?就在手上捧着看?。”萧挽风从被窝里挖出另一只玉色的脚背,圆润的脚指头搭在膝头。“不好看?的长靴穿起来。”
谢明裳忍笑?说:“偏不。我就要穿好看?的。”
萧挽风抹药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盯了她一眼,“又不讲理了?”
谢明裳冲他喊:“脚冻了,松手。热水泡出来的热气都快散完了,冷~~~”
萧挽风不搭理她嚷嚷,抓着两只纤细脚踝,油膏仔细涂抹了一遍。被热水泡得发红的肌肤逐渐恢复原本的洁白?,新涂抹了一层油脂,在灯下亮泽柔腻,仿佛羊脂软玉。
仔仔细细涂抹完一遍,萧挽风终于松了手,谢明裳却又不急着把脚缩回被窝里了。
圆润的脚趾头仿佛猫儿尾巴,贴着膝盖轻轻地蹭:“我想试试新鞋好不好穿。帮我不帮?”
萧挽风直接把长靴拿在手里。谢明裳笑?睨他,“三双新靴子,只给我一双?我都想试试。”
搁在桌上的第三双麂皮靴差点被两人都忘了。萧挽风起身取来,握在手里打量,皱了下眉。
“这双长度尚可,不漏雪,但靴口漏风。”
“但这双颜色好看?。比你?挑的那双厚底乌黑长靴好看?多?了。”谢明裳把手里的短靴扔去旁边,倚在床头,莹润雪白?的脚趾头往前伸,不轻不重?地往他膝盖上踩。
“帮我穿罢。”
萧挽风把两双长度足够、形状不同的长靴摆在一处,问她:“穿哪双?”
谢明裳笑?盈盈地说:“你?挑的那双。”
逢春就在这时弯腰掀帘子进帐。
迎面撞见帐子里的场景,逢春小声哎哟一声,抬手轻轻给自己一记耳光。“奴婢来得不巧,奴婢待会儿再?来。”
雪白?的脚趾头往后缩,从两只靴筒里脱出,飞快地缩回被褥。
谢明裳把床边的屏风挪了挪,严严实实挡住床前,扬声说:“逢春公公跟随辎重?队伍赶路不容易。东西拿进来,赶紧回去睡吧。”
“谢娘子体?恤。”逢春目不斜视地再?度进帐,直奔萧挽风面前,捧出两双皮足衣。
萧挽风捻了下柔软的皮子,“羊皮?”
“京城备下的上等小羊皮,原本给殿下预备了十双。可行的话,奴婢叫人连夜再?赶制女?子尺寸的十双足衣。”
萧挽风微微颔首:“尽快赶制。”
连日赶路行路疲惫,这边几句对话的功夫,屏风后已经传来了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舆图打开摊开在桌上,萧挽风正在俯身查验明日的行进路线。清浅呼吸声入耳,倒叫他的动作顿了顿,浓黑的眉峰舒展,不经意?地回瞥了眼。
逢春笑?说:“哟!娘子睡得太快了,殿下还没睡呢。等下殿下洗漱更衣可怎么办。”
萧挽风道:“指望不上她。”
其实唇边噙着不明显的笑?意?说的。但萧挽风的喜怒向?来难测,这份若有若无的笑?意?,非多?年亲近之人难以察觉。
逢春也没能?察觉这份隐藏于深处的笑?意?。
他细觑神色,反复琢磨片刻那句“指望不上她”,下定决心,悄然奉上一个小木盒,放置在桌案上,当萧挽风的面打开。
小木盒里放着两枚精巧的圆盒和两只玉瓶。扭开一个圆盒,里面显露出乳白?色的脂膏。萧挽风起先没留意?,略瞥过一眼,“冻疮膏?”
逢春露出隐晦的笑?意?,悄声道:“殿下帐内备用。”
萧挽风查验舆图的动作停住了。视线骤然抬起,犀利地盯一眼逢春微妙的表情。
他把木盒挪来灯下。小圆盒下方压有纸条,细细地说明各自用途。
温和催情。
剧烈催情。
逢春取出一个色泽纯黑的小玉瓶,邀功地悄声道:
“宫廷秘药,女?子内服,殿下,历代天子都钟爱此药。只需几滴,便可令女?子陷入今生难有的仙境。药效持久而不伤身,调教起刁蛮骄纵的小娘子尤其有效。服下之后尽显痴态娇憨,对殿下予取予求——”
萧挽风抬手重?重?合上木盖。
“出去!”
油灯映出他此刻的神色,晦暗如暴风雨前夕。逢春大惊,不知?自己哪句话犯了忌讳,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立刻伏地谢罪,快步离去。
萧挽风压抑着极度的愤怒,缓缓坐下。
谢崇山身死不满一个月。
谢明裳虽然嘴上不提,出门在外?,身上也未穿显眼的麻布缟素,但重?孝期内,她已整个月不进肉食。这也是她路上为什么一直喊冷。
逢春,宫里罕见的精明人,居然忘了谢家六娘在服重?孝?他不可能?忘。
无视谢家重?孝,献淫具以媚上。
久违的窒息感从心底升起。
化作杀意?,弥漫全身。
逢春在京城最危急的关头里应外?合、立下大功,功臣无赏而诛,杀不得。
萧挽风忍着浓重?杀意?,深深几个呼吸,起身走过屏风,坐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