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远绝望地想,河间王能饶得了他?早知有今天,他当初怎么会想不开,跟河间王抢女人?呢!
早知有今日?,他早该把谢六娘双手奉上,自?己跑去?江南,跑去?边塞,随便跑去?哪里,总之离河间王远远的,也离自?家狠心的爹远远的……奶奶个熊,他还是舍不得谢六娘啊!
脑海里浮现起一张姣美的脸。
眼高于顶的小娘子,全?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贤淑谦良品质,精巧的下巴翘得朝天上去?,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从不正眼看他。难得正眼看他一次……他高兴得过年似的。
林慕远哭得眼泪鼻涕齐下,捶胸顿足:去?年被谢家拒亲,他就不该恼羞成怒,发狠放话说再不登谢家的门!
早知有今天,他就该跟牛皮膏药似的粘上谢六娘,缠得她受不了,跟自?己拜堂成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呜呜呜……
满脑子胡思乱想,耳边却传来要命的阎王话语声。
萧挽风站在他面前,俯视片刻:“想死还是想活。”
林慕远也豁出去?了,哽咽大骂:“河间王,你休想哄我。为个谢六娘,我林某人?是得罪狠你了。我说我想活,你必定让我死。我自?知今日?死路一条——我选死!!”
萧挽风干脆地一点头:“你我私仇本?不至死。但你选死,那就死。”转身就走。
林慕远懵了一瞬,在身后大喊:“我选活呢?”
始终闭目养神的林相?忽地睁眼喝道:“孽子闭嘴!”
无人?搭理他。林三郎也不搭理他父亲,迭声大喊:“我选活呢
萧挽风不回头地道:“你父亲在家中做的密事,吐露的私语,捡有用的说来。立功,即可免死。”
厚底长靴踩在整块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笃,笃,响声在耳边如雷鸣。
萧挽风吩咐:“开门。”
石门轰然开启。萧挽风刚走出门外,只听身后的林三郎大喊:“有,有!”
“我记起了,我爹有次宫中大醉回家,醉醺醺念叨着,什么‘镇压’,什么‘以煞气压龙气’。我问我爹什么意思,我爹即刻酒醒了,痛骂了我一顿。”
以煞气压龙气!
萧挽风的脚步顿住。
旁听的几个文臣脸上遽然变色!
石室里的审讯方向即刻大变。追索“镇压”什么;“以煞气压龙气”里的“龙气”指代何意?
林相?只有瞬间失态,很快又恢复神色自?若,并不理会厉声质问,一双老眼盯住萧挽风,忽地微微一笑?。
“河间王对谢家六娘,其实?喜爱的很罢?”
萧挽风不答。林相?继续说:“老夫也不是全?无耳目。养在宫里的小皇子,听说被河间王接回府上照顾?甚好。”
萧挽风:“何意?”
林相?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河间王这场兵变,虽说抢占先机,令老夫输了一手……河间王,你也没赢。”
萧挽风站在门边,注视林相?古怪的笑?意,思忖他话里提起的两个人?。明裳,小侄儿。
林相?被拘捕整日?,京城始终毫无动静,静到反常即为妖……不好。
他忽地大步走出石室:“顾沛!”
顾沛从甬道尽头小跑过来:“殿下?”
“有意外。即刻点五百兵,急回王府查看!”
谢明裳在浅梦中被一阵喊杀声惊醒,猛地坐起身,“兰夏,鹿鸣!”
天?幕黑黝黝的,廊下挂的灯笼光逐个熄灭。
嗖——尖锐蜂鸣,一支铁箭扎在窗棂边。
兰夏大叫着跑进屋里,手里抓一只厨房的铁煮锅挡着,飞快关?窗。
“娘子快起身!不知?何处来的贼人,趁天?黑袭击王府啊啊啊——”
晴风院外,亲兵们敲门大吼:“娘子这处可无恙?”
谢明裳抓起兰夏的铁锅,挡在身前,快步打开院门,“晴风院无恙,情况怎样了?”
几个亲兵不由分说扔来一套铁甲具,“危险!娘子穿上!”
是铁甲军的整套重甲,谢明裳哭笑不得,抓起一块沉甸甸的铁臂甲,比划自?己手臂,“不合身!有?没有?贴身的软甲?”
几个亲兵狂奔去寻软甲。剩下两个护卫在院门外,快速回禀情况。
王府正门,东、西、北三处角门,同时遇袭。
好在之前砌高王府墙头时,把三处角门拿砖堵住了两处,只剩一个北角门开着。
“我们集中兵力堵前后两处门,他们暂时攻不进来——”
谢明裳忽地把人往旁边一扯,亲兵跌出两步,正好躲开一支冷箭。
嗖——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支羽箭呼啸扎入地面,亲兵惊喊:“娘子小心!”
“你?们自?己小心。”谢明裳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披挂甲胄就能防冷箭。刚才那支箭盯着脖子来的。”
又一只冷箭迎面射来。谢明裳听得风声不对,反手拿铁锅子一挡——
耳边巨响,震得手臂发麻。
“好箭,射手准头不错。”有?人影在墙头一闪消失。
谢明裳盯住黑影消失的位置。距离晴风院不到两百步,墙头开硬弓可以直射入院内。
九尺半高的围墙,她不信来人身高如此之巨。
下头不是踩着梯子,就是踩着凳子。不论哪个,移动的速度不会太快。
两支冷箭的功夫,几个亲兵已急寻来一套软甲,“娘子,披甲!”
得意也?被牵来,披上马具皮甲。谢明裳把轻便的皮软甲穿在身上,拍了下得意,“动作快些,别被箭追上。得意你?行?不行??”
得意嘶鸣一声。
木盾有?点重,沉甸甸地挂在马鞍边。谢明裳踩蹬上马,忽地想起一个人:“商儿呢?”
鹿鸣隔着院子遥喊:“小郎君好好的!奴等誓死护卫小郎君!”
“一个都?不许说死,都?好好地活!”
窗棂从下掀开一点点,缝隙里露出一只圆溜溜的乌黑眼睛,半是惊恐,半是好奇,打量院门外闪过的红白相间的骏马。
马背上身影纤长利落,满头乌发扎起,肩上背着弯弓。
商儿吃惊地喊:“五婶婶……”
鹿鸣急忙把小郎君抱离危险的窗前,更正说:“六娘。我们家娘子是谢六娘。”
商儿纳闷地说:“谢六娘,就是五婶婶呀。”
兰夏蹲在旁边咕哝:“小郎君可不能这么?说。你?家五叔跟我们娘子,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你?可别瞎喊喊,赖上我们娘子。”
商儿吃惊地张圆了嘴巴:“啊??”
风声尖锐呼啸,又一支冷箭射进庭院,击穿地面。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一大片草皮,泥土四溅。
屋里两个小娘子和年幼孩童齐声尖叫:“啊——!!”
三人声线都?是又高又脆,尖叫声清晰地传出庭院。
不等尖叫缭缭余音消散,远处传来一声惨叫。片刻后,谢明裳在院门外喊:“别叫了,冲晴风院放冷箭的箭手被我从墙头射下去了。”
晴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小娘子们的嗓音隔门高喊:“娘子当心!”
谢明裳往里头喊,“无事!你?们少出点声音。”
晴风院里安静下去。
周围墙头几个射手都?被清理干净,谢明裳领一小队护卫亲兵,沿着马场边的木栅栏急奔。
拆了内院建马场,敞阔是敞阔了,但敞阔也?就意味着没遮挡。
少了内院常见?的曲折回廊,明暗阁子,骑马在一大片敞阔空地急奔的感?觉……有?点像活靶子。
谁知?道王府也?有?被贼兵攻打的一天?呢。
这一波来势汹汹,对方藏头遮尾,数目众多,喊话也?毫无回应,琢磨不清敌人来自?哪方。
谢明裳喃喃地道:“看来还得多修几个院子。只剩个晴风院,那不是明晃晃告诉人,女人孩子都?藏这里吗。”
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女人就是孩子——
冲杀之声全冲晴风院来了。
原本集中攻打前后门的贼人兵力,发现目标后,迅速往靠近晴风院的院墙集中。
大批贼人开始搭梯子,攀爬高墙。王府亲兵急奔墙下防守。
箭声不绝。发现了她这活靶子,各处箭矢如雨,直奔她身上而来,对方没打算留活口。
所幸得意跑得快,身上又披了甲。一支箭扎在马甲上,没穿透,被她用力拔出,扔去地上。
亲兵门也?发现情况不对,大喊:“箭都?冲着娘子去了,掩护娘子!”
十八名重骑组成两层圆墙,竖起圆盾,结结实实把人围护在内,往墙外射箭迎击,双方箭密如雨。
谢明裳这处安全无虞,对方发现一时半会伤不了她,外头下令,转换目标。
众人发现,箭的方向变了。
各处墙头射来的箭雨,齐往晴风院方向而去。扎在门窗之上声响不断。隐约响起男童的惊呼声,又被飞快地掩住。
片刻后,一只带火的箭划过天?际,扎入晴风院的庭院当中。轰一声,火油溅开,烧起周围青草藤蔓。
“不好!”谢明裳猛勒马。贼兵用火攻,晴风院不安全了!
“重骑人墙撤了,摆长翼阵,回晴风院救人。”
十几重骑哗啦啦散开,摆出长翼阵型,圆盾在两翼展开,直奔晴风院起火的院门而去,马蹄踢开起火的院门,直冲入遍地火苗的庭院!
屋里屋外浓烟滚滚。男童放声大哭,边哭边喊:“娘娘!娘娘!”哭喊:“五叔!”又绝望地喊:“皇叔!”
兰夏和鹿鸣轮流抱着商儿,手忙脚乱地打灭火苗,试图以湿布巾捂住男童口鼻,商儿恐惧之下扭动着拼命躲。
砰一声巨响,屋里三人齐齐一抖,惊恐望向敞开的门外。
红白相间的骏马踢开了房门,屋里滚滚的浓烟往外冲散。
披软甲的小娘子跳下马直奔进屋里:“兰夏,鹿鸣,商儿!快出来!咳咳咳……熏死我了。人呢?”
“娘子!”鹿鸣急奔出来,递过湿布巾:“小郎君吓狠了,躲在床下死活不肯现身。”
谢明裳湿布巾捂住口鼻,挥开浓烟往内间走。
“商儿,是我,咳咳咳……我跟你?五叔是一起的,你?五叔对你?好,我也?对你?好,我不会害你?的。赶紧从床下出来,随我出去。”
暗处恐惧的大眼睛忽闪个不停。缩在床下的男童喃喃说:“可是,你
?都?不是我五婶婶。”
谢明裳哭笑不得,“好好好,我是你?五婶婶。乖商儿,听婶婶的话,赶紧出来。你?再不从床底下出来,被烟熏坏了,你?五叔也?会很难过的。像你?五叔那么?大的人,哭起来很可怕的。”
商儿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谢明裳张开手臂把商儿抱出,随手递给?他一个铁煮锅。
“顶头上。出去如果听到头顶叮叮当当的,那是有?坏人想拿箭丢你?,你?别怕,丢不中的。”
商儿笑起来,果然把铁锅顶去头上,挡住了整个头肩部位:“我知?道,就像投壶。坏人拿我当玉壶,用箭扔我。我才不让他们投中。”
“商儿好聪明,盖严实点,别让坏人投壶中分。”
谢明裳把男孩儿抱上亲兵马背,自?己上马,鹿鸣和兰夏也?被亲兵营救上马。
火势已经连起,空气火热,战马在不安地骚动。
院门烧成了火框。
长翼阵摆开,亲兵重骑大吼:“冲!”
马蹄冲过熊熊火光。战马飞跃而起的同时,马背上的众亲兵弯弓,数箭齐发,西面墙头几处同时爆出血花,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摔下了高墙。
一匹接一匹战马冲出火苗燃烧的院门,奔驰交错,亲兵们大喊,“他们架云梯!贼人攻进来了!”
墙下防守兵力出现缺口。一列黑影从墙头跳下,直冲晴风院院门前的小队疾奔而来。
身后的熊熊火光显露出贼人的面目,赫然都?是披甲执刀的军士。
来人早有?准备,绕过护卫重骑,专挑马上有?小娘子和孩童的重骑下手,砍马腿。
战马惊嘶,一匹战马踉跄着哀鸣倒地,把马背上的重骑摔落地上。
那亲兵重重倒地,依旧抱着小皇子不放手,把男童护卫在怀里,怒吼着拔刀反击!
袭击贼人当场被砍翻一个,但其他人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围拢过来,大喊:“小娃儿在这里!”
商儿头顶的铁锅早在刚才那一摔便摔去了地上。
几把乱刀同时砍下,刀光映在孩童恐惧瞪大的眼底,商儿惊吓得没了声。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视野。弯刀出鞘,倒映出身后的熊熊火光,仿佛半空出现的第二轮弯月。
红白相间的披甲马儿疾冲而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踏倒面前一个贼人,被马踏过的脊骨发出响亮的断裂声。
从不同方向砍向男童的两把刀,不约而同停顿在原处。
近前的贼人原本已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拔刀下斩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仿佛木偶人僵硬站立片刻,两人脖颈细细的一道刀口才开始喷血。血箭喷的老高。钢刀脱手落地。
两具尸体脖颈还喷着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马儿喷着白气停在商儿面前,马背上的谢明裳握刀探头往下看。
“商儿?商儿?”
商儿颤巍巍站起来,喷得半个肩头胳膊都?是血,这时才开始放声尖叫:“啊———!!”
倒地的重骑被同僚拉起,身上受轻伤,换个亲兵把商儿继续抱去马上护卫,滚落地上的铁锅继续搭在小皇子头顶上,奔来谢明裳面前。
商儿还在噙着满眼泪花大叫:“啊啊啊啊———!!”
谢明裳借着火光打量片刻,把小男孩儿脸颊上溅的血点抹干净,叮嘱他,“别叫了,商儿。回头看看刚才为救你?受伤的阿叔,他的马儿受伤快死了。”
商儿蓦然闭了嘴,安静回望一阵,小声问,“阿叔,你?的马……”
蹲在爱马面前的亲兵带着哽咽鼻音,“它战死了。誓死护卫小贵主?,应当的。”
说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近几步:“谢娘子相救。”
谢明裳把弯刀归鞘,也?说:“应当的。”
突袭而来的一队贼人被清理干净。将?士们迅速补上防守缺口。
火势渐大,眼看要扩散,众人拨马正欲去前院,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兰夏不回头地冲进火门里。
谢明裳勒马惊喊:“兰夏!”
片刻后,四支灰白相间的大鸽子扑棱棱飞起,升上天?幕,飞向北面。
兰夏满脸烟灰地急奔出庭院,边跑边得意大喊:“大长公主?府给?的两对鸽子,一直养在厢房里,我可没忘!放出去了!”
谢明裳冲她大喊:“你?裙子起火了!赶紧在地上滚两圈灭火!”
“啊?”兰夏这时才发现裙角起火,扯着裙子尖叫:“火火火——”
一匹战马疾冲回去,跳下个重甲亲兵,抬手把兰夏拍去地上,原地滚了几圈,把火苗压灭了,又把人拉上马。
兰夏满脸都?是烟灰,惊魂未定地跟上重骑小队,战马加入长翼阵。
谢明裳目送信鸽消失在视野,忍着心头激荡:“好样的。”
河间王府后院亮起熊熊火光,夜幕被映照得通红。
马蹄声疾奔震响,前院抽调人手急奔后院救火,半途正撞上后院方向疾冲而出的重骑小队,前院亲卫们大吼,“娘子和小贵主?可好?”
重骑小队一个急停,展开的护翼当中奔出一匹红白相间的骏马,谢明裳骑在马上,两边照了个面:
“安然无恙。前院防守可好?”
前院亲兵们披甲行?礼:“前院守得住!谢家望见?火势,派遣护院赶来支援,谢夫人来了!”往后院继续奔去。
守卫前门的王府亲卫齐声呐喊。
攻打王府正门的贼人原本就是虚张声势,意图牵扯王府亲兵主?力,方便攻打后院。
如今谢家人赶来,攻打正门的贼人腹背受敌,不多时便如退潮般散去。
经历了一场激烈战斗的王府正门轰然打开。谢夫人全身披甲,领着谢家护院急匆匆入前院。
“我家六娘呢?哪处来的贼子,狗胆包天?,攻打王府!我家六娘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河间王府没完——”
迎面冲来一匹披甲马儿,马上一个披软甲的满面尘灰的小娘子。
谢夫人起先还没看清晰,马上的小娘子却?直冲到面前,脆生?生?地喊:“娘!”
谢夫人眼眶发热,几步冲上前,把女儿一把揽进怀里。
“今晚哪里来的贼子?河间王人呢?”
谢明裳也?说不清贼子来自?何处。
“挽风午后便出去了。他这两天?忙。”
不等说完,谢夫人怒呸一声,“忙什么?呢?忙到自?家王府院子都?烧了。你?还替他说话!”
谢明裳:“……”
严长史正好闻讯过来,赶紧上来劝和:“等主?上回返再做解释。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啊,谢夫人,还请寻安全处暂坐。贼人尚未退去,冷箭无眼,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出事……”
谢夫人把女儿往严陆卿那处一推,“领着我家六娘去安全处坐。我的刀还没老!贼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害我女儿,这口气我可忍不得!”
领着谢家护院,气势汹汹就往后院起火处走。
没走上几步,谢明裳抓着弯刀追上来,笑盈盈说:“娘的宝刀未老,女儿的刀也?还年轻着。女儿跟娘一起去。”
谢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掰扯时,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声。
许多嗓音齐声高喊:“王府出了何事?卑职等奉大长公主?命前来问询。府上谢六娘子可好?”
严陆卿大喜过望:“大长公主?府的援军到了!”
声线还未落地,门外又传来一阵更为响亮的欢呼!望眼欲穿的王府亲兵们激动呐喊:
“殿下领兵回返了!”
大长公主?府的援军赶到不久,萧挽风领五百重骑自?皇城赶来支援。
攻打王府的贼兵三路受敌,眼见?精锐重骑加入作战,战意大怯,扔下满地尸体
,四处溃散。
追兵紧跟不舍,满城追索。
萧挽风身上甲胄未卸,面无表情,唇角绷成一条长直线,大步进书房院门时,谢明裳正好听到动静迎出去。
两边打个照面,萧挽风加快脚步,边走边伸手,看架势过来就要抱住她不放。
谢明裳赶紧喊停,上回两人见?面,她二话不说被抛起两尺高,心有?余悸。
“你?可别又抛我一回!”
萧挽风这回不抛她。伸来的手搂住她后腰,把人重重地抱一抱,借着灯火仔细打量半日?,确定人无事,这才放开。
“贼子该死。”他的声线极为冷硬,几乎不像平日?。眼神尖锐如刀锋,缓缓扫过远处后院残火的红光。
“这次饶不得。”
谢明裳也?气鼓鼓的:“确实饶不得!才修好的晴风院,一把火给?我烧去半片!”
她这里嘀嘀咕咕,萧挽风握住她的手往书房里走。
谢明裳还在问:“背后黑手是哪个?我们抓了几个活口,务必要问出来。”
“幕后身份已知?晓了。”
萧挽风站定打量几眼,忽地伸手抹去她脸上血迹。“受伤了?”
脸颊和下颌两处细微擦伤,不明显,她自?己都?没察觉,也?不觉得疼。萧挽风却?在灯下扳起她的脸细看,越看眉眼越沉冷。
看完默不作声地取细布擦拭干净伤口。
身上也?有?血迹。谢明裳低头打量染血的裙摆和鞋面,想了一阵,恍然。
扇形血迹。马背上弯刀割喉,是那两个贼子的血飞溅到她裙摆上。
“身上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她轻松地扯一下裙摆,想把血渍掩去身后。
那片裙摆布料却?被萧挽风握在手里,查看扇形血渍,又低头闻了闻新鲜血腥气,幽深目光抬起,凝视面前染血的小娘子片刻。
他把虚掩的房门反闩,转身回来,牵起谢明裳的手往屏风后走。
前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严陆卿急匆匆往外书房方向来,边走边喊:“殿下,大长公主亲自来了!刚刚探望了小贵主,正在前院听审贼人,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两个亲兵现身?,把?人拦在院门外。“长史?,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
严陆卿脚步一顿,望了眼?灯火隐约的书房:“娘子也在?”
“娘子也在。”亲兵小声嘀咕:“娘子似乎受伤了?殿下很?不高兴的样子,领娘子进书房说?话。”
严陆卿恍然:“那?我等等再来。”
油灯火光在夜风里摇曳,光影映上?屏风。
书房桌上?的灯台被挪去内间,加上?原本木床边摆着的落地铜鹤灯,两盏灯齐点亮,把?狭小内室照得通透。
染血的衣裳散了满地。
谢明?裳拢着身?上?最?后一件单衣不让脱,“早和你说?过了,身?上?没受伤。”
“衣襟有血点。”
鹅黄浅色的单衣,沾染上?一点鲜红血渍格外明?显。
萧挽风的视线此?刻便盯住单衣上?触目的血点,抬手抚摸血渍片刻,勾住单衣的衣襟,往下拉。
光洁细腻的肩头显露在暖黄灯光下。没有受伤,但两边肩头都有几处明?显的瘀痕,仿佛美?玉微瑕。
萧挽风的目光凝在泛青色的瘀痕处,视线静止不动。“怎么回事。”
谢明?裳这才留意到?自己肩头的瘀痕。想了半天想起原因,哭笑不得,“身?上?穿的软甲!软甲带子勒的!早和你说?了,亲兵护卫得紧,我没受伤。这点瘀痕算什么伤?”
压在瘀痕上?的指腹发力按了按。按的力道还不轻,谢明?裳吃疼地嘶了声。
下午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又听不懂人话了??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搓了搓自己冻起一层细小疙瘩的手臂,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神色肃杀的男人。
萧挽风一怔。绷紧的凌厉神色渐渐和缓下去。
他反手紧抱住面前温暖柔软的身?体。
胸腔里的心脏激烈地跳动。温热的身?体互相拥抱,体温渗透单薄衣料。有段不短的时间,两人只是紧抱在一处,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门窗缝隙刮进书房。书房占地大,也就不怎么保暖。谢明?裳小声咕哝:“抱好了吗,冷。”
萧挽风终于察觉到?小娘子肩头手臂被冻起的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拉过床上?厚实?的被褥,盖去她肩头。
被褥是鸭绒的,暖和得很?。谢明?裳裹紧被子,身?上?舒坦了,嘴上?开始不客气。
“怎么回事?我说?我好好的,亲兵护卫得紧,身?上?没有受伤,就跟没听见似的。你觉得我撒谎骗你呢,还是只信你自己的眼?睛,不信旁人说?话?”
“你这趟领兵回来,多?半出问题了,你想法子好好缓一缓。”
萧挽风任凭她数落,从地上?把?四处散落的衣裳衬裙都寻回来,里衣,夹衣,外裙,重新替她一件件地穿起,拉拢衣襟,系上?裙带,又把?小娘子散乱的发尾梳拢整齐。
染血的两只绣鞋和足衣是最?先被脱下的,早不知扔去哪处。好在之前从晴风院搬来一只装秋衣的大五斗柜,搁在书房外间。
萧挽风起身?去五斗柜里翻找,寻来两只雪白足衣。
谢明?裳坐在木床边,瓷白脚掌搭在男人的膝盖上?,眼?看他低头给自己穿足衣。
暖黄的灯光打上?他浓黑的眉峰,棱角锐利的脸庞轮廓落下大片阴影。
细微的异样感觉升上?心头。
她刚才只是在说?气话。但说?着说?着,她开始觉得,自己赌气说?的气话,搞不好竟是八九不离十。
谢明?裳歪头打量片刻,伸手抚摸过面前的锋锐眉眼?。萧挽风的视线抬起。
对视片刻,谢明?裳抬手,轻轻地戳了下他。
“怕我出事?”
萧挽风不答,继续仔细替她把?两只足衣穿好,握着纤细脚踝放回床上?。
“鞋面沾血了。等下替你找几双新鞋来。”
他避开不答,谢明?裳却不放他轻易转移话题。
“身?上?沾了点血,被你从上?到?下地查验伤口。怎么说?都不听。”削葱指尖不轻不重地戳男人心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
“这里,该不会怕的不得了吧?”
才戳几下,没等她自己缩回手,指尖带手腕都被抓握住了。抓握的力道还不轻。
萧挽风抬起深黑色的眸子,“想听?听完想装没听过,已迟了。”
谢明裳才不会轻易被吓到。
扯了两下扯不脱,任他抓着自己手腕,“你说?。你敢说?,我就敢听。”
萧挽风凝视着她,她毫无惧色地回望。
对视片刻,他开口说?:“心中不安稳。”
短短五个字,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洪水倾泻而出。
抓握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不止握住手腕,还按住了手肘,把?裹被子坐着的小娘子往后压。
压得她坐不住,身?子往后仰躺,鸭绒被褥呼啦啦罩住整个头脸。
谢明?裳挣扎着把?被子掀开,原本坐在床边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倾身?压向前,在她上?方低头俯视。
浓眉压眼?,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对视,压迫感强烈。
萧挽风凝视着她,缓缓开口说?第二句:“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谢明?裳:“………等等。”
她还想挣扎着坐起身?:“你冷静点,我好好的。”
“愿不愿意?”
被褥里的小娘子不动了。被角遮盖住鼻梁以下,只露出精致眉眼?,浓长睫毛飞快地眨几下。
得不到?回复的男人还在等。等她回应。
谢明?裳心里忽然涌起个古怪的念头。如果自己拒绝呢。
他不会勉强她,会无事人般放她起身?。两人闲说?几句,再互相拥抱一阵。他去前院继续做他的事。
自从两人在京城相逢,他给她的感觉用四个字形容:坚如磐石。
坚硬,冷静,稳固,毫不动摇。
今晚他却开口对她说?:心中不安稳。
厚厚的岩石下方百尺深处,是同样坚实?的岩石?还是大片滚沸涌动的熔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