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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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挽风提笔蘸墨,往不定河西岸重重一圈,“你父亲人已不在凉州——出现在黄河北。”
内室的叮叮当当声响并未持续多久。逢春领两个小内侍,提个包袱走出来。
“奉娘子的吩咐,五处链子都已卸下。”逢春飞快地瞥一眼室内。
谢明裳远远地坐在书房另一侧角落写书信。萧挽风在桌前查看舆图,并未抬头,只“嗯”了声。
逢春靠近两步,悄然问?询:“娘子发了脾气,奴婢只得应下。却?不知殿下的意思……可要隔几天,把取下之物重装回去?亦或再安置些好物?”
萧挽风查看的动作?一顿,目光从舆图抬起?,带几分尖锐寒意,在逢春脸上转过一圈。
逢春恭谨垂手垂目。
“她的意思,便是本王的意思。”萧挽风继续查看舆图,神?色淡漠:“无需妄自揣测,自作?聪明。”
逢春急忙应下:“是,是,奴婢蠢笨。”
逢春又轻声提起?第二桩事。
“最近京城街头巷尾有流言传递,千羽卫抄录了一些,俱极为离奇。奴婢觉得,或许有对?手暗中?造谣污蔑,有必要尽早处置,免得流言越传越烈,不好收拾……”
“流言?”萧挽风接过千羽卫搜罗的流言,略看几眼,唇边一哂,放去桌边。“不必理会。”
“什么?流言?”角落那?边的谢明裳插嘴问?。
逢春嘀嘀咕咕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没留意听,但萧挽风的声线低沉清晰,耳边听得清清楚楚。
逢春:“呃……”
萧挽风道:“关于我身世的流言。你先写信,等下与你说。”
逢春不敢再停留,急忙告退。
走出门时,逢春又飞快地瞥一眼屋里角落专心写信的小娘子。视线隐含估量,从头到脚仔细扫过。
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盛宠不衰,竟然越过主上,连床上物件也自作主张拆了。主上嘴里说随她,脸色瞧着,可不大好。
逢春的衣袖动了动。床头丢弃的空香膏盒子,被他悄悄捏在手里。
谢明裳给爹爹谢崇山写的家信,花了半个多时辰。
什么?琐碎事都写一些,包括京城夜晚动乱,贼兵围攻王府,商儿遇袭,娘带着谢家护院营救,也?包括兜兜转转递来她面前的庚帖。
书房里没外人,她边写边问?:“什么?身世流言,说说看?写信不耽误我听。”
萧挽风还在低头查看舆图,边看边平静道:“关于我非邺王之子的流言。”
谢明裳捧腹笑得止不住。
“太恶毒了。哪家政敌抹黑你?你非邺王之子,那?你是哪儿钻出来的?邺王又为何要认你为子,把你养大?他就不能把你扔在朔州某个旮旯自生自灭么?。”
萧挽风淡漠道:“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谢明裳书写的笔停下了。
她咬着笔杆,默想这句“他自己也?不确定。”
“怎么?说?”
萧挽风看好了舆图,把六尺大舆图折起?,不答反问?,
“你总喜欢摸我的发尾。中?原人卷发少见,你从未想过,其?中?的可疑之处?”
谢明裳:?
萧挽风对?自家父兄态度冷淡,她向来知道的。邺王父子的灵位至今在密室地下搁着,很有几分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先帝意外薨于关外龙骨山的真相?被压下五年,如今从千尺海底捞起?,重新显露于日光之下,朝野撼动,文武百官几千双眼睛紧盯不舍,大小事都被翻出追究,每日上朝激烈辩论不休。
谢明裳也?听各方小道消息传说:萧挽风的父兄,邺王和邺王世子,都跟随御驾亲征。
贺风陵多年征战从无败绩,邺王父子约莫指望着捞点?战功,一举洗刷丢失封地的窝囊名声。
不想龙骨山大败。御驾亲征军大溃。
邺王父子尸身被发现处,却?又不在关外的龙骨山附近。而是在相?隔数百里的关内,朔州地界——
也?就是说,亲征大败之后?,邺王父子即刻逃离战场,溃逃奔回关内。
也?并非死于突厥之手。
而是死于溃军之中?,被抢掠践踏而死。
生得窝囊,死得丢脸。
有这样一对?父兄,听起?来确实够丢人的。难怪不受萧挽风待见。
——没想到居然还有别的隐情?
萧挽风把舆图折起?,走来身侧。“信写完了?”
谢明裳才写到一半,笔下正在写:“爹爹,我甚想你,母亲阿兄也?甚想你。今年聚少离多,八月中?秋一别,已有两月不见,爹爹胡须可长到两尺长了?务必打?理干净再进家门。母亲提起?数次,甚为嫌弃——”
后?面的写不下去了。
她的目光从信纸上挪开,带几分吃惊思索,上上下下打?量身侧的高大郎君。看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冠下浓密的乌发。
中?原人卷发确实少见,不像关外卷头发的胡人多……但越靠近北面,汉胡混血的后?嗣越多。
谢明裳抬手摸摸他的鬓角,理直气壮说:“往上数三代,看看你先祖里哪家混了胡人的血。父族没有就看母族。我娘还是纯胡人呢。头发卷一点?而已,多大事?”
萧挽风坐在旁边,深黑色的眼睛幽光闪动,弯了弯唇,似乎在笑,但眼底毫无笑意。
“你说得不错。父族上数三代,家祖母正是胡汉混血。出身不高,但生得美貌,被高祖纳入后?宫,生下父亲。”
“父亲并未继承胡人血统,生得极为纯粹的汉人外貌。”
“我母亲是个纯粹的汉人女子。”
出身朔州名门的大家闺秀,温善雅默,被选入宗室,纳为王妃。
起?先倒也?琴瑟和鸣,生下长子,众星捧月长到三岁,立为世子。
为了庆贺世子册封,外祖家里恭请母亲回门省亲。母亲欣喜乘车回门探望亲人。
不想,这一趟出行,却?成?了终生祸事。
“出行半路上,遇到一小拨南下劫掠的突厥散兵。母亲的车队被冲散,护卫亲兵寻不到主母,慌忙回返王府报信求援。”
“援军在出事的荒野附近搜索一日一夜,最后?在荒废的石窟里寻到了母亲。母亲领着几名忠心仆妇藏身在石窟佛像背后?,安然无恙。”
受此惊吓,回门省亲之事当然取消。邺王妃急返王府。
人倒是安然无恙地回返,怀疑的种?子,却?从此种?在邺王心里。
王妃车驾遭遇突厥散兵,失散一日一夜,藏身于荒野石窟……
弱质女流,如何活下来的?
有没有失身于突厥人,换取性命?
邺王妃磕破了额头,血流披面,发誓并未遭逢突厥人,自己清清白白,身边跟随的仆妇可为人证。
邺王冷笑而去。
日夜以泪洗面的邺王妃,当月的月事未至。她怀孕了。
查询王府内帷记录,省亲出发前日,邺王宿在王妃处,日子却?也?对?得上。
在流言蜚语中?出生的嫡次子,便是萧挽风。
萧挽风坐在旁边,深黑色的眼睛凝在纸上,看谢明裳写给谢崇山的家书。
“我父亲从未给我写过家书。当然,我也?从未给他写过。”
“你母亲呢。”谢明裳边写边问?,“母亲没给你写过家书吗?”
母亲留下的印象太过久远,萧挽风回想了好一阵:
“我六岁时,母亲病重过世。过世前油灯尽枯,无力写家书。”
瘦成?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还在声声地喊,阿折,唤你父亲来。临死之前,其?言也?善,我要告诉你父亲,你是他的亲生子嗣,要他信我……
邺王当然不不会来。
他在外头寻欢作?乐,王妃过世两天后?才一脸不耐烦地踏进灵堂。
他兄长,邺王世子,当时已十岁了,知晓世态炎凉。
亦步亦趋地跟随父王身后?,学父王模样,一脸嫌弃地站在母亲灵前,敷衍上香。
父子两人极为相?似的嫌弃神?色,落在六岁的幼子眼里,留下终生磨灭不去的记忆。
“我更嫌弃他们?。”萧挽风神?色淡淡地道,“灵牌放地下,一年祭祀一回,对?得起?他们?了。”
谢明裳不作?声地听完,低头继续写信。
把家信洋洋洒洒写完,封进信封,揉着手腕随意往后?一靠。萧挽风果然从身后?把她抱在怀里。
谢明裳仰起?头,抬手抚摸男人轮廓锐利的下颌。
“人死如灯灭,挽风。他们?的灯早灭了,你这大活人和死人继续计较,无甚意思。”
萧挽风回应得漫不在意,“早淡忘了。”
谢明裳嗤地笑了。“早淡忘了,还专门把牌位放地下,和死人较劲,存心不让他们?好过?”
“等黄花梨大床挪回晴风院,地下牌位移出,我们?两个一起?,给你父兄坦坦荡荡上柱香罢。香火散尽,随便往哪里一塞,你也?就淡忘了他们?。”
萧挽风露出触动神?色,目光转向屋里,对?着密室入口方向,凝视良久。
心田积淤多年的堰塞处,无声无息松动开少许。
他颔首应下:“好。”
午后?,一道轻骑飞奔出城。携兵部的最新调令,外加谢家几封家信,六百里急传出京,直奔黄河以北、不定河方向而去。
黄河渡口以北,百二十里。
寒风呼啸,蒿草茫茫。
不定河支流纵横,从这片丘陵平原蜿蜒而过。
天入初冬,水面夜间结起?一层薄冰,又在阳光下破碎。大块的尖锐碎冰随涛涛河水翻滚而下,光芒反射耀眼。
河边临时驻扎地,披甲兵士结成?队列,刀枪剑戟齐备。许多双满怀恶意的眼睛,无声注视今日的不速之客。
“谢帅,稀客啊。”成?列卫士尽头的大片沙地中?央,木椅独坐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如何也?料想不到,本王和谢帅竟会有结盟之日。”
谢崇山须发斑白,肩头落霜,风尘仆仆。身后?只带耿老虎一名亲兵,两人都被捆缚双手,面无表情,沿着成?列卫士往前走去。
京城信使?手捧天子血书,战战兢兢跟在最后?。
谢崇山道:“辽东王,你手下残兵,还有万余人?”
沙地中?独坐的中?年男子,正是今年征战不休的老对?头,辽东王。
辽东王呵呵地笑:“没法子,谢帅之前追击得太狠,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好在本王在辽东经营多年,新招来不少儿郎。”
“如今你我皆奉天子血书,化敌为友,同讨逆党……呵呵,之前的旧事不提了。谢帅上前来详说?”
辽东王注视的目光满怀恶意。
一代名将,曾领兵追索得他狼狈不堪,此刻单枪匹马站在面前,身后?只跟随一名老亲兵,一名京城信使?。
只要一声令下,即可人头落地,车裂炮烙,五马分尸,砍成?肉酱……随意处置。
辽东王满意地大笑起?来:“谢帅对?奉德天子的忠心,本王看见了。一封天子血书,召谢帅来本王面前。化敌为友,同讨逆党。谢帅,以后?我们?是同路人了——”
谢崇山冷冷道:“哪个和你这贼逆化敌为友,同讨逆党?天子血书何在!”
气氛僵硬起?来。跟随谢崇山的信使?急忙上前两步,左右说和。
“谢帅,谢帅!稍安勿躁。天子确实有一封血书,送给辽东王。”
又急忙对?辽东王讨好道:“谢帅已奉天子命,只身前来贵地
接洽,诚意十足。辽东王还不快快奉出天子血书,共议大事?”
辽东王笑说:“先拿你们?的血书出来看看。”
京城信使?急忙奉出天子血书,展示给辽东王面前。
血迹淋漓的绢书上写道:谢崇山即刻北上,接洽辽东王。
血书里痛骂河间王狼子野心,叮嘱谢崇山联合辽东王,竖起?勤王旗,讨伐河间王,救天子于危厄。
辽东王身边也?跟随一名京城信使?,当即取出第二封天子血书,展示于众。
给辽东王的血书内容长得多。
开篇深情款款写道:辽东王,朕之皇叔也?。偶有行差踏错,而秉质朴性不改。幼时叔侄情谊难忘,朕甚挂念。
承诺只要辽东王愿意领兵勤王,讨伐河间王,救天子于危厄。奉德帝不计前嫌,愿将东宫储君之位,许给辽东王之子孙。
谢崇山面沉如水:“天子血书求援,辽东王当真愿意勤王?拨一半兵马给老夫。”
辽东王笑说:“入京勤王,本王乐意至极,但兵马先不急着拨给谢帅。咱们?先议一议。”
“谢帅对?天子的一片忠心,只怕错付了。谢帅没有想过,为何天子放着凉州兵马不动,却?偏偏要谢帅和本王合作??”
辽东王起?身走近两步,眼神?闪动如毒蛇。几乎吐出嘶嘶毒信。
“凉州精兵调拨给谢帅,打?入京城,剿灭了河间王……天子疑心,万一谢帅自己登基做天子,如何是好?”
“天子不放心谢帅哪。”
“本王何许人也??臭名昭著的叛王,天下人人讨伐。谢帅跟本王结盟,借本王的兵打?入京城,哪怕为了救天子,谢帅的名声,也?熏臭了。”
“谢帅奉旨和本王结盟,入京救得天子,你以为效忠了?呵呵,你收到几封血书?本王如实告诉你,收到两封。”
辽东王取出第二封血书,展开给谢崇山看。
谢崇山瞳孔剧烈收缩。
给辽东王的第二封血书篇幅小的多,只有寥寥寥两句,赫然写道:
“谢崇山部众甚多,其?心难测,反骨难平。勤王事成?之后?,辽东王可即杀之。”
辽东王呵呵笑说:“谢帅,你是否也?收到两封血书?第二封也?秘密叮嘱你,勤王事成?之后?,诛杀本王?”
谢崇山闭目不答。
宫中?送出的竹筒里确实装有两封血书。辽东王的猜测,竟然丝毫不错。
血书求救两边,两边下令诛杀。
辽东王冷笑。
“奉德天子的好算盘。许以储君大位,调谢帅的人,借本王的兵。打?入京城、剿灭河间王之后?,再挑拨我们?自己内讧起?来。好叫他从中?得利,从从容容把咱们?两个都收拾了——但本王为何顺他的意,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地拔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刀,斩入身后?的京城信使?胸膛!
血水飞溅。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一刀,把谢崇山身后?站着的京城信使?从肩头劈开!
两名京城信使?,竟被当场斩杀。
辽东王毫不在意地抹一把脸上血迹,拿过布巾,亲自替谢崇山擦拭喷溅满脸满身的鲜血。
“天子无道,把谢帅送来本王这仇敌手中?,谢帅居然当真孤身赴险。若不是本王惜才,谢帅已被千刀万剐了。何必愚忠至此?随本王,顺天命罢。”
谢崇山面无表情,闭上了眼。不言不语半晌,沉声道:
“天子无道。”
辽东王喜上眉梢,更加热络地劝降。
“你我同仇敌忾,竖勤王旗帜,共诛河间王。本王承诺你,放过奉德侄儿,成?全你的忠心。”
又拍着胸脯保证:“之后?分得天下,谢帅,本王与你共坐。”
劝降良久,谢崇山闭目缓缓道:“身为臣子,不敢共坐天下。先把随老夫而来的老亲兵解绑了。他跟随老夫半辈子戎马,吃够了苦头。”
辽东王大笑挥手,即刻上来几个人,解开耿老虎的绑缚。耿老虎急步上前:“大帅!”
谢崇山闭目道:“追随老夫戎马半辈子,末尾却?要牵累你归降辽东王,老夫对?不住你。”
耿老虎含泪道:“追随大帅,是卑职的福气。”
辽东王哈哈大笑起?来:“本王今日得一员虎将!谢帅,前锋营三千兵马归你,剑指京城,横扫河间王那?小儿!”上前亲自解开绑缚,又搀扶谢崇山的手臂往前入座。
谢崇山反托住辽东王的手臂,送他入座,单膝跪地拜倒。身后?的耿老虎一同大礼拜倒。
“末将谢崇山,愿追随吾王,共讨河间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辽东王正眯眼笑看着,跪倒在身前的谢崇山突然暴起?!
身后?半步的耿老虎同时暴起?!
两人默契无间,一个抓辽东王臂膀,一个卡死脖颈,瞬间把辽东王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一声清脆鸣响,辽东王自己的腰刀被抽出鞘,谢崇山拔刀横斩!
惊天反转发生在眨眼刹那?,在场上千人目瞪口呆,辽东王身后?的几名亲信最先反应过来,疾步拔刀前冲,厉声大喝:“护王驾——”
刀光飞过,血水飞溅。辽东王表情呆滞的头颅凌空飞起?!
对?着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光剑雨,谢崇山毫不躲避,和耿老虎一起?仰头大笑。
“哈哈哈……”
数十刀枪剑戟齐齐扎入□□,发出可怖闷声。
耿老虎前胸后?背中?刀无数,喃喃地说:“终于痛快了一回,大帅……”仰面倒了下去。
谢崇山须发怒张,无视围拢人墙愤怒的大喊戳刺,直对?头顶苍天,缓缓张开手臂,带无尽感慨,又怀无尽苍凉。
“我谢崇山此生……不负,家国!”
沉重的身体砰然倒地。

辽东王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
戒严多日?的京城十二城门逐一打开。西城门下,百姓自发聚集十余里,迎接剿灭辽东王残部?的兵马返程。
目送谢家人扶灵柩入京。
万民追随,纸钱洒地,护送最后一程。
灵堂设在城北榆林街,谢家新府邸。谢夫人全身缟素,扶黑漆棺木入灵堂。
“老头子,看一看,这是谢家的新宅子,你的军功挣来的。随我?来,莫进错了家门。”
谢明裳快步上前,和兄长谢琅一起,把摇摇欲坠的母亲搀扶去后堂。
噩耗传入京城半月,谢夫人起先镇定如常,见一双儿?女哭得几乎晕厥,还?平和地劝慰他们:“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们父亲早把自己棺木准备好了。”
取出家里存放的黑漆厚棺,叮嘱谢琅,再?亲手刷一遍清漆,准备收敛父亲尸身。
漫长的半个月过?去,北面的消息一日?日?快马传回京城。
谢帅和辽东王同归于尽。辽东王残部?万余人群龙无首,后撤云州,意图接洽突厥残兵,奔逃关外。
京城大点?兵。顾沛拜将军,领铁甲军北上追击。
镇守朔州大营的唐彦真同时接令出兵,两军合围,大破辽东王残部?、突厥人残部?于云州。
寻获谢崇山尸身,护送回返京城。
消息确凿无疑。谢明裳和谢琅从巨大的悲痛中?逐渐走出,接受了父亲过?世的消息,准备奠仪,布置灵堂。
谢夫人却一日?比一日?显得神志恍惚。起先还?能处理事?宜,冷静接待登门哀悼的亲友;渐渐地,谢明裳发觉,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夜里对着空屋子自顾自地言语,仿佛父亲就在屋里某处,和母亲对话。
最近几天,谢明裳索性搬来母亲屋子暂住,日?夜看顾母亲。
今日?灵柩入京,赶来谢家灵堂吊唁的人家络绎不绝。谢明裳搀扶着母亲坐在后堂,阿兄谢琅答谢吊唁的对话声隐隐约约传入耳朵,铜炉点?燃的香火烟气缭绕四周。
谢明裳捧起一碗蜜水,强忍担忧,佯做无事?般奉给神色木然的母亲,“娘,天气冷,喝点?热蜜水,暖暖身子。”
谢夫人愣愣地捧着蜜水。碗身倾斜也?丝毫未察觉,谢明裳急上前扶
住水碗。
这碗蜜水,终究一口没喝。
入夜后细雪变大,天黑湿滑不利出行,前来吊唁的宾客才渐渐减少?。灵堂里答谢的谢琅嗓子早哑了,才喝两口茶,惊见母亲从后堂现身,急忙放下茶盏奔来搀扶。
谢夫人站在灵前,伸手抚摸棺木黑漆片刻,忽地发力狠推棺盖。棺木钉死,当然推不开,谢夫人四处寻锤子,开始一根根地撬钉死棺盖的长铆钉!
谢琅脸色都变了,扑上来阻止:“母亲!让父亲安歇!”
谢明裳从身后拉住兄长,“让娘看!”
谢琅咬牙道:“我?在城外收敛的父亲尸身!父亲尸身……”
“父亲尸身损毁。我?们都知道。”谢明裳眨去眼角的泪意,重复道,“让娘看。娘不亲眼看过?,她?后半辈子再?活不安生。”
灵堂里响起铆钉翘起的刺耳声响。一根,两根,十根……
一声沉重声响,棺木盖推开了。
安静的灵堂里响起一声悲怆大喊。谢夫人崩溃地倒在地上。
谢明裳跪地搀扶痛哭不止的母亲;谢琅捡起锤子,把铆钉根根钉回原处。
踩着细雪的马靴脚步声响起,停在灵堂外片刻,跨进门来。
萧挽风注视眼前混乱的灵堂片刻,解下沾雪大氅,从地上捡起两根长铆钉,递给谢琅。
棺木盖重新钉死,谢琅精疲力尽地起身行礼,“谢殿下。”
萧挽风摆摆手,走去谢明裳面前。两人合力把哭到脱力的谢夫人搀扶去后堂歇下。谢明裳又?倒出半碗蜜水,奉给母亲,“娘,喝点?蜜水。整日?水未沾唇了。”
谢夫人昏昏沉沉地喝了两口蜜水睡下。
谢明裳坐在榻边发呆。猛醒过?神时,一碗蜜水递来唇边,萧挽风盯着她?干裂起皮的唇角,“你也?喝点?蜜水。”
谢明裳把整碗蜜水喝了个干净。萧挽风接过?空碗放回桌上,“今晚还?是不能回?”
“今晚不得空。”谢明裳握着母亲青筋毕露的消瘦的手,“明晚再?回。”
“那我明晚来接你。”
谢明裳仰头冲他笑?了下:“去爹爹灵前上柱香吧。你把爹爹迎回京城,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不会计较从前你跟他吵架的小事了。”
萧挽风一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长夜漫漫。谢家兄妹夤夜无眠,护卫着昏睡的母亲。
窗外细雪声簌簌。谢琅白日?在宾客面前极力维持谢家体面,深夜里才失态地通红了眼眶。
“父亲这一生,盖棺论定,无愧于英雄二字。”
“明珠儿?,”他哑声叮嘱妹妹,“莫忘了在河间王殿下面前提一提,至今顶在谢家头上的二十万两军饷贪腐案子,要继续查。查个水落石出,还?谢家以清白。”
谢明裳捧着温热的蜜水,慢慢地喝:“挽风心里记着。我?也?记着。”
“那就好。”谢琅露出欣慰神色,微微地笑?了下。“等贪污案子也?查出真相,谢家的污名洗清,足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谢明裳却冷不丁地道:“阿兄,不够。”
对面的谢琅抬起头来。
谢明裳捧着蜜水,神色极为平静,乌黑剔透的一双眸子里却光芒耀动,亮得异常。
“阿兄,只洗清谢家被污蔑的贪腐污名,远远不够。”
她?慢慢地说:“爹爹迎战辽东逆王,大胜凯旋,又?被调去凉州大营驻守。凉州大营有精兵三万,辽东王残部?只有万余。只要爹爹领一万凉州精兵,不,只要八千,就可以全歼逆王残部?,再?度大胜凯旋,亲手把逆王的头颅挂在城墙下。”
“爹爹却战死了。他本不必死的。”
在谢琅的注视下,谢明裳抬起头来,黑亮的眸子仿佛有火焰灼烧。
“谁之错?谁害死了我?们的爹爹?”
谢家兄妹在静室内互相对视,谢琅缓缓道:“明珠儿?,你说的很对。”
谢夫人昏睡到第?二日?午后才醒来。
灵堂里一场悲恸哭喊,是承认,也?是哀悼。
谢夫人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不再?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话了。
她?只对女儿?偶尔念叨两句。
“我?对你爹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脾气倔得像头驴,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我?也?不是软和脾气。我?爹相中?了他这女婿,说他必成大器,我?只能嫁他。”
“我?跟你爹关系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谢夫人陷入年轻时的回忆,笑?了下,摇摇头。“打仗的时候。”
“每年都有突厥人打过?来。你爹驻守凉州十几年,每年都要打仗,每次身上带大伤小伤的回来。我?又?气又?心疼,每次裹伤换药的时候张嘴骂他,他打了胜仗心情好,不顶嘴,只对我?笑?。”
“后来我?们在凉州生下了珠珠。珠珠体弱多病,分去我?大半心神照顾。你爹一出征就是三四个月,整天不着家,偶尔在家也?不知道如何照顾珠珠,经常帮倒忙,我?看他就烦。”
“后来,珠珠出了事?……”
谢明裳握住母亲的手。
谢夫人反过?来拍拍女儿?的手背。“都多少?年了,娘受得住。”
珠珠在一场春天罕见的沙尘暴里犯了哮喘。哪怕医术最好的军医齐聚镇子,也?不见得能挽救珠珠的性命。谢夫人自己心里也?清楚。
但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不找个人怪罪,她?简直快要活不下去了。
谢夫人日?夜打马急追,从凉州追入朔州境内,跑死两匹马,硬生生追上了行军队伍。
“……疯了似的,找你爹大吵大哭大闹,要你爹偿珠珠的命。你爹也?快疯了,把你抬出来扔给我?,说你是贺帅遗下的孤女,同样快救不活了,叫我?看着办。当时的你啊……”
也?病得神志不清,蜷着跟个小猫儿?似的,跟随行军队伍日?夜颠簸,眼看着活不久。
谢夫人见到病重的少?女就想起珠珠,心里一疼,才从魔怔里醒了神。
“但珠珠发病的时候,他这个做爹的不在身边,停灵,送葬,七七都过?完了,他还?在朔州打仗……始终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怪他。你爹梗着脖子,也?从不肯服软认一声错。”
谢夫人回忆着,慨然长吐口气,喃喃道:“如今想来,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这做娘的有做娘的难处,你爹领兵有领兵的难处……罢了。”
她?起身去灵堂,点?燃三注线香,插入香炉中?。
“老头子,吵了一辈子,不吵了。”
日?夜交替,又?一个夜色笼罩京城。
细雪簌簌飘落。谢明裳拢起厚斗篷,戴起风帽,走出谢家门外,接过?得意的缰绳,踩蹬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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