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她的宝宝平安长大。
裴韫之两岁的时候,姜悯知收到一个U盘。
回到卧室,她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录音——
叔叔:“她以为嫁进裴家就能脱离我的掌控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敢给我甩脸子。”
婶婶:“这可是害人命的事,你别做,现在公司里的钱,我们几辈子都用不完,你还不甘心吗?”
叔叔:“甘心?如果不是姜悯知吹了枕头风,裴瑾延至于对我们这么冷淡?没见过她那样的蠢货,不扶持自己的娘家,只知道对一个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巴心巴肝。我非要她外婆死,这样一来,她就只能依靠我们。这算什么害人命的事,她外婆总归活不长,只是换药提前一年送她归西罢了。”
姜悯知听完这段录音,整个人都在发抖。
退出录音,她点开图片,里面是外婆主治医生的照片。
晚上,裴瑾延回来。
姜悯知:“你手里的人能借我一个吗?我想调查些事情。”
“好。”裴瑾延走过来抱她,叹气一声,“悯知,我们是夫妻,你可以选择依靠我。”
姜悯知:“谢谢。”
裴瑾延借她的人叫沈垣,是他的得力助手。
沈垣很坦诚:“先生交代过,在调查期间,我听命于您,所查事件除我二人,绝不外泄。”
姜悯知把U盘递给他:“帮我查一下U盘的来源,以及图片里的人现在在哪?私下做过什么非法勾当。”
沈垣:“是。”
三天后,沈垣传来消息,U盘是姜家公司的对家公司邮寄的,主治医生现居德国,私下不止一次给别人改药换药,外婆前面有一起,外婆后面又出现两起,卷够了钱,移民了。
其中一起是一个小男孩,当时正是他家分遗产的时候,他小姨找了主治医生换药,加快了小男孩的死亡,导致他那一房少分了三个亿。
姜悯知让沈垣把调查结果分别发给那三家的受害者家属。
她开始看金融方面的书。
裴瑾延给她找了两位教授,一对一教她。
半个月后,沈垣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主治医生被车撞死了,血液脑浆红白交加,流了一地。
姜悯知把照片洗出来,去外婆的墓地上香。
照片用白烛上的火苗点燃,她看着地上的灰烬,轻声道:“外婆,幺幺变坏了,但还不够。”
这天之后,姜悯知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是主治医生的车祸现场。
梦里她惊恐不安,醒来她冷嘲热讽。
她为什么要害怕?她不应该害怕的,那样的人,就该去死。
姜悯知跟着两位教授学得很认真。
有了一定的知识储备,裴瑾延开始带她出入公司的每场谈判场合,手把手教她。
一年后,裴瑾延把裴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给姜悯知练手。
年底,子公司的营业额翻了五倍。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给她庆祝,裴老夫人做了荷叶粉蒸鸡和东坡肉。
姜悯知吃撑了,尽管并不好吃。
姜悯知联手之前给她U盘的对家公司总裁,共谋设局,再加上裴瑾延的适时引导。
叔叔入局深陷,等回过神,他跑去御华名苑,安保员拦住他,不让进。
叔叔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咒姜悯知早死,说她狼心狗肺,说她命中带克。
姜悯知坐在监控室前,云淡风轻地看着他。
叔叔骂累了,坐在地上。
没多久,警察来了,说他涉嫌故意杀人。
叔叔被押进警车,里面坐着婶婶。
时隔五年,姜悯知回到姜家主宅,走进祠堂,把外婆的牌位放到爸爸妈妈旁边。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爸爸妈妈,外婆,姜家的一切,幺幺拿回来了。”
姜家公司的事很忙。
闲暇的时候,姜悯知会去看裴韫之,她发现他很喜欢听钢琴曲,于是找了闺蜜教他弹钢琴。
他年纪小,但学什么都很认真。
姜悯知把他的琴房设置在书房旁边,他在琴房练,她在书房听。
裴韫之七岁的时候,姜悯知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是一个好妈妈,于是瞒着裴家的所有人,私下约了医生。
临出门,裴韫之向她走来:“妈妈,我想要个妹妹。奶奶说,她叫‘喻宁’,我喜欢妹妹。”
那一刻,姜悯知像被钉在原地,脚下生根。
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兄妹间的心电感应。
或许她也能试着做一个好妈妈。
姜悯知的肚子慢慢变大,裴韫之经常盯着她的肚子看,却并不接近。
她生涩地找话题:“韫之,妹妹想听你弹钢琴。”
裴韫之乖乖点头:“好。”
母子三人上楼,走进琴房。
裴韫之弹的是魏琮霏的钢琴曲《青石巷》,很好听。
姜悯知眼眶湿润,看着窗外的晚霞。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姜悯知开始睡不好。
晚上,裴瑾延应酬回来,身上沾染香水和酒气,姜悯知闻着反胃,但应酬是不可避免的事,她没说什么。
等裴瑾延从浴室出来,她走进去,无意间看见他放在浴架上的白衬衫,领口沾了口红印。
姜悯知神色如常地把白衬衫放回去。
后来,她发现裴瑾延身上一直沾染同一种香水的味道,车厢后座不止一次出现女人的口红和皮圈。
周日,裴韫之的钢琴课,闺蜜没过来。
姜悯知给她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说闺蜜自杀了,在电话里大骂闺蜜的丈夫劈腿成性。
闺蜜妈妈的话,和以前闺蜜的话在姜悯知耳边交叠。
闺蜜:“一开始,听说他是个浪荡子,我也不想联姻,但后来才发现,他对我是真的好,或许联姻也不错。知知,我们会越来越幸福的。”
电话挂断,姜悯知站在窗边,看着太阳渐渐西沉。
当晚,姜悯知在裴瑾延的西裤口袋发现避孕套。
她躺上床,淡声道:“你去隔壁睡。”
裴瑾延伸手搂她:“你身体不方便,我得照顾你。”
姜悯知:“旁边有人我睡不着。”
于是从这晚开始,两人分床睡觉。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裴瑾延提出一起睡,姜悯知拒绝了,她现在一看见他的脸,就忍不住作呕。
她去查了肚子里宝宝的性别,得知是男孩,她松了口气。
孩子出生了,很健康,但是个女孩。
姜悯知瞬间崩溃了,为什么是个女孩?
裴喻宁很爱哭,偌大的主宅,好像到处都是她的哭声。
坐完月子,姜悯知一刻都不想待在家里,她去了姜家公司,每天工作到深夜,避开和裴家所有人的交流。
小孩子长的很快,转眼,裴喻宁三岁,上了幼儿园。
姜悯知在书房忙工作,房门开着,裴韫之在隔壁弹钢琴。
杯子里没水了,她起身去倒水,看见裴喻宁小小一团贴在门口,歪头看她。
触及她的视线,裴喻宁捂住自己的眼睛,躲了起来。
姜悯知走到门口,问道:“什么事?”
裴喻宁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道:“下周一,幼儿园要开家长会,爸爸答应我去,妈妈去吗?”
姜悯知:“工作很忙,我没时间。”
闻言,裴喻宁眨着眼睛,看着像是要哭了。
姜悯知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桌面上放着葡萄,她转身走回去,拿来葡萄递给裴喻宁:“葡萄,甜。”
裴喻宁伸手,又收回,局促地看了她一眼,确认道:“妈妈,给我吃吗?”
姜悯知避开她的视线:“嗯。”
“谢谢妈妈!”裴喻宁端上整盘葡萄,小跑进隔壁琴房。
姜悯知愣在原地,指间是裴喻宁留下的温软触感,像白云一样柔软的,她的孩子。
琴房门慢慢关上,她听见裴喻宁开心的笑声:“哥哥,妈妈给了我们一盘葡萄!”
裴韫之:“你不是最讨厌吃葡萄吗?”
裴喻宁:“不讨厌呀,我喜欢。”
裴韫之:“皮不能吃,我给你剥。”
周一那天,姜悯知站在教室外,听完了家长会。
姜悯知下楼,看见大厅站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她正弯腰伸手,想去摸裴喻宁的脸。
裴喻宁后退一步:“别碰我。”
裴老爷子:“宁宁,过来。”
许菡:“不好意思,我看见太可爱的小孩就忍不住想摸。”
姜悯知走过去,闻到陌生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的,令人反胃的味道。
许菡朝她笑:“我叫许菡,太太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不知道以后会是多少豪门少爷的梦中情人。”
姜悯知讨厌“女儿”这两个字,许菡这话更是在提醒她,裴喻宁是裴家的女儿,一定会和京北的世家大族联姻,这是她摆脱不了的命运。
裴老夫人拿来书房文件,许菡看着姜悯知苍白的脸,笑着告辞离开。
姜悯知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她好像对安眠药产生了抗药性,吃了也睡不了很久。
临近年关,姜悯知检查身体时,发现胃里长了个良性肿瘤。
从发病到切除,裴老夫人一直陪着她,照顾她。
开年后,姜悯知把姜家公司的股份移到裴韫之和裴喻宁名下。
因为身体原因,她不再去公司,就一直待在卧室。
白天和黑夜像是颠倒的。
梦里是父母的车祸、外婆了无生气的脸、主治医生的脑浆和血液、闺蜜的自杀、裴瑾延的出轨。
姜悯知一觉醒来,打开窗户,她想跳下去,只要跳下去,她就解脱了。
可眼前闪过裴韫之和裴喻宁的脸,她的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她如果真的跳楼,万一他们正在一楼玩,看见她破碎的身体,会是一生的噩梦,于是迈出一半的腿被她收了回来。
姜悯知坐在卧室角落,头疼得像针扎,她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晚霞照进室内。
裴喻宁推门进来:“妈妈,我画了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姜悯知看向她手里的画,每个人头顶都写了名字,她和裴喻宁穿着红色的裙子,像极了人体喷出的血。
她开始发抖,无意识地走到裴喻宁面前,撕碎她的画,将她推倒在地,双手不自觉地掐上她细弱的脖颈:“你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你为什么要生在我的肚子里?你为什么不能是个男孩?为什么你是我的孩子。”
姜悯知的意识开始来回拉扯,她看着裴喻宁渐渐红紫的脸,边哭边笑:“宁宁,别害怕,妈妈陪你一起走,就疼这一会儿,下辈子别生在豪门之家。”
裴韫之出现在卧室门口,跑过来用力推开她,把裴喻宁抱进怀里,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语无伦次地哄她:“宁宁,哥哥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哥哥来了,宁宁乖,慢慢呼吸,对,慢慢呼吸,不要害怕,哥哥会一直陪着宁宁,哥哥会一直陪着宁宁。”
裴家人听见声音,赶了过来,把裴喻宁和姜悯知送进医院。
姜悯知一句话不说,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夜深人静,姜悯知无视守在她床边的裴瑾延,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隔壁裴喻宁的病房,裴老夫人和裴韫之守着她,这会儿都睡着了。
姜悯知站在床边,看着裴喻宁颈间的掐痕,她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疼得像被放进热油锅里煎炸。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裴喻宁的颈部,或许是因为疼,裴喻宁眼睫颤颤,像是要醒了。
姜悯知不敢再碰,转身离开病房。
姜悯知提出离婚,去了法国,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半年后,裴瑾延结婚了,许菡经常给她发自己和两个孩子的照片,说会照顾好他们,让她放心。
照片里,许菡和两个孩子相处得很好,比她好,比她更像是一家人。
第一年,姜悯知尝试了很多种死法,每次都被抢救过来。
克亲的人,命真硬。
第二年,她在医院看见黎晏清。
第三年,黎晏清把当年外婆绣了一半的盖头补完整,娶她为妻。
后来的十年,她的病时好时坏,没有定数,黎晏清始终陪在她身边。
MECT电休克的第二个疗程结束,姜悯知头痛欲裂,心里的低落情绪却在缓缓降低。
黎晏清喂她吃了颗布洛芬,扶着她躺回床上。他打开手机录音,里面是他之前弹奏的《青石巷》。
姜悯知听着这首钢琴曲睡着。
一觉睡醒,已是晚上。
黎晏清看着她,欲言又止。
姜悯知喝着甜粥:“有话直说。”
黎晏清:“裴家和商家联姻了。”
甜粥撒到被子上,黎晏清连忙掀走被子,避免烫到她。
姜悯知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商家的孙子辈是个男孩。
她拿起手机,双手不停颤抖,拨通裴喻宁的电话。
显示接通后,姜悯知急忙问:“谁让你去联姻的?”
裴喻宁:“跟你有关系吗?”
姜悯知:“宁宁,你还这么小,裴家人就让你去联姻,他们居心何在?我明天就回国给你取消这门婚事,你以后的路还……”
裴喻宁淡声打断她:“我今天成年了,你连这都不知道,更别谈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我的婚事,就算是联姻,我也能过得很好,我不是你。”
电话挂断。
姜悯知看向手机里的日期,今天是裴喻宁的十八岁生日,她忘了。
和商家的联姻已成定局,姜悯知给裴家人打电话,他们都说裴喻宁自愿联姻,且没有解除婚约的想法。
退婚宴上,姜悯知看见五年前救自己的人,他居然是商老爷子的二儿子。
他说他心悦裴喻宁,要和她结婚。
姜悯知觉得荒谬,可一如两年前的联姻她阻止不了,这次她依旧阻止不了,她没有资格。
婚期确定下来,姜悯知开始准备给裴喻宁的嫁妆。
她把外婆的白玉镯也放了进去,银线换成了金线,加描了兰花。
近亲的全福长辈绣好盖头。
姜悯知看着完完整整的喜庆盖头,发自内心得高兴,盖头是完整的,所以宁宁的婚姻一定会顺遂美满。
希望她能收下这个盖头。
姜悯知看完嵌珠鹤纹首饰盒里的信件,靠在黎晏清怀里痛哭一场。
她是一个失败的施暴者母亲。
这天之后,姜悯知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出去晒太阳,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和黎晏清聊天。
她要向前看,她要身体健康。
裴喻宁出阁那天,盖上了近亲全福长辈绣的盖头。
姜悯知看着裴韫之抱着裴喻宁下楼的身影,掉下喜悦的眼泪。
商砚辞不一样,宁宁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跨年前一天,黎晏清带姜悯知去了南太平洋的汤加——地球上最早看见太阳的地方。
新年的钟声响起,姜悯知睡不着,索性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等太阳。
不知道睡了多久,黎晏清把她叫醒,他的手掌盖在她眼前。
姜悯知靠在他怀里,问道:“现在几点了,太阳出来了吗?”
黎晏清安静了一分钟,放下手掌,轻声道:“幺幺,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年,健康快乐。”
她睁开眼睛,看见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第一缕耀眼的光芒洒落在她和黎晏清的身上。
姜悯知笑道:“黎黎,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年,健康快乐。”
裴韫之从小就是个早慧早熟的孩子。
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去接,而他,是司机叔叔去接。
家里人想来接他(除了妈妈),但被他拒绝了,他觉得那样很幼稚。
从裴韫之对这个世界有了明确的记忆开始,妈妈就没亲近过他,她好像连看他一眼都极不情愿,更不用说夸他、抱他、亲他。
没关系,他不是爱撒娇的小孩。
裴韫之端着草莓蛋糕上楼,听见主宅的年长女佣们小声说妈妈坏话,很难听,他不想再复述一遍。
他记住那几个年长女佣的脸,当天,她们被开除了。
幼儿园的老师说要“尊老爱幼”,但这个词语没有符合妈妈的年纪,所以她就该理所应当地被人辱骂?
裴韫之把日记本里写了“尊老爱幼”的那一页撕掉,扔进垃圾桶里。
幼儿园的小朋友问裴韫之是不是和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看过《西游记》,孙悟空是天生地长的灵猴,无父无母。
他很生气,于是把问他问题的小朋友打哭了。
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让家长过来,来的人有爷爷奶奶、爸爸、叔叔婶婶,唯独没有妈妈。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人。
裴韫之躺在房间的床上听钢琴曲。
房门被叩响,他暂停钢琴曲:“请进。”
进来的人是妈妈,和一位阿姨。
这是妈妈第一次进他的卧室。
裴韫之从床上下来,站得端正,礼貌叫人:“妈妈,阿姨。”
阿姨笑着摸他的脑袋,喊他“小韫之”。
妈妈淡声道:“你以后跟着婼茜阿姨学钢琴。”
裴韫之的琴房设置在妈妈的书房旁边,仅一墙之隔。
最初弹的时候,裴韫之觉得自己弹得很难听,于是把门窗都关闭起来,脚踩上钢琴中间的消音踏板,弱化琴音,一遍接一遍地练习。
有一天,婼茜阿姨说:“小韫之,你妈妈夸你弹得好哦,她悄悄和我说的。”
裴韫之愣住,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个琴键上。
那天之后,琴房的门窗被他大大开着,消音踏板也不踩了。
整个主宅都是他弹钢琴的声音,妈妈一定会清楚地听见。
三岁的裴聿宸也听见了,搬着一个小板凳从楼下跑上来,坐到琴房门口。
一天的练习结束,裴韫之刚准备盖上琴盖。
裴聿宸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手臂:“哥哥,我也想学钢琴。”
于是裴韫之教他。
一周后,弟弟弹会了一首《小星星》,逢年过节都要给众人展示一番。
裴韫之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单,去卧室找妈妈签字。
卧室门开着,他轻叩房门,没人回应,他脚步轻浅地走进去,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一张怀孕六周的报告单。
浴室传来脚步声,裴韫之跑出卧室,靠在走廊的墙边,心脏“砰砰”跳,他要有妹妹了。
吃晚餐的时候,妈妈始终安静,没有向家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裴韫之的心渐渐下沉。
裴韫之坐在大厅沙发上,妈妈红着眼睛,从楼上下来,她没问他为什么周一不去学校,像个空洞的木偶,拖着躯壳,往门边走。
他走到妈妈面前,本想去牵一下她的手,想起她不喜欢和别人亲近,于是双手背到身后:“妈妈,我想要个妹妹。奶奶说,她叫‘喻宁’,我喜欢妹妹。”
妈妈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也陪着站了很久。
她没说话,转身上楼,回到卧室。
晚上,妈妈和家人说了这个好消息。
裴韫之写完作业,开始看芭比专场的动画片。
裴聿宸贴过来,靠着他坐:“哥哥,我想看奥特曼。”
裴韫之给他调出奥特曼的动画片,把电视让给他,自己用平板接着看芭比。
周六,裴韫之找出自己存放压岁钱的卡,在爷爷奶奶的陪同下,买了很多小婴儿的物品:小枕头、小被子、奶瓶、婴儿床、学步车、公主裙、水晶鞋、仙女棒……
奶奶忍不住笑,问道:“韫之,万一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弟弟呢?”
裴韫之:“是妹妹。”
弟弟很吵,家里已经有裴聿宸了。
家里多了很多小婴儿的物品,浅粉、鹅黄、青绿、天蓝,随着妹妹的出现,家里好像变得温馨了。
裴韫之渐渐发现,弟弟好像长大了。
他不再叫他哥哥、看电视和吃饭的时候不再贴着他坐、写作业遇到难题不再找他……
脾气也长大了。
吃草莓的时候开始护食,一人一半,多出的单数必须是他的。
弟弟经常仰头踮脚,用鼻孔看他。
裴韫之不懂他,但作为哥哥,他会包容他的一切。
他给弟弟买了一箱钙片回来,放到他的卧室,交代他:“聿宸,这是长高钙片,每天两片。”
弟弟红着脸,用力把他推出卧室,连同他买的钙片。
听说音乐是最好的胎教,裴韫之练琴练得更认真了。
他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弹琴给妈妈和妹妹听。
他最喜欢的钢琴曲是《青石巷》,弹得最多的也是《青石巷》。
周日,婼茜阿姨的钢琴课,她没来,裴韫之等了好久,最终决定去妈妈的卧室找她问问。
叩响房门,他问道:“妈妈,婼茜阿姨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好久,里面传来妈妈的哑声:“你的钢琴老师换人了?”
裴韫之:“婼茜阿姨以后都不来了吗?”
妈妈没再回答。
妹妹有一双水光凌凌的漂亮眼睛,和妈妈很像。
每次裴韫之抱她的时候,她都会停下哭泣,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对他笑。
奶奶调侃道:“小喻宁和哥哥最亲。”
裴韫之刚把妹妹哄睡着,弟弟磨磨蹭蹭地从门外走进来,双手藏在身后,浅粉色的礼盒露出来。
裴韫之:“聿宸,过来看看妹妹。”
裴聿宸先是把手里的芭比娃娃放到裴喻宁的婴儿床旁边,然后坐到沙发上,靠近去看妹妹,他皱眉:“丑。”
虽然知道妹妹睡着了听不见,但裴韫之还是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淡声道:“你小时候比妹妹更丑。”
裴聿宸瘪嘴,想哭。
哥哥居然为了怀里的丑妹妹凶他,他果然更喜欢妹妹,所以才会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准备特别多的礼物送她。
他讨厌妹妹!
裴韫之看着弟弟的泪光闪闪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抬手捏了下他的脸,轻声道:“别哭。”
接着,他牵上弟弟的手,和妹妹的手放在一起。
裴韫之认真道:“聿宸,我们三个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宁宁不只是我的妹妹,更是你的。”
裴聿宸抹了下眼泪,低声问道:“有了妹妹,哥哥还愿意和我玩吗?”
裴韫之这时才反应过来,当初他以为弟弟长大的那些表现,其实是在吃醋。
裴韫之忍俊不禁,轻笑道:“当然。”
裴聿宸破涕为笑。
这天之后,裴聿宸每天都会当着裴韫之的面儿吃两片长高钙片,每天都会跑上楼看裴喻宁,陪她玩,会拿压岁钱给妹妹买很多很多东西,逢人就夸他的妹妹漂亮。
裴韫之在卧室写寒假作业。
房门开着,裴喻宁走进来,眼眶湿红,泪珠欲落不落,小声问他:“哥哥,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裴韫之放下手里的笔,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哥哥最喜欢宁宁。”
这一年生日,裴韫之许愿:妹妹爱撒娇,希望妈妈能偶尔哄哄她,一年一次,也行。
裴韫之在琴房练琴。
裴喻宁像只小蝴蝶,从门口飞进来,眉眼弯弯地笑:“哥哥,妈妈给了我们一盘葡萄!”
裴韫之看着被她关上的房门,第一反应是妈妈听不清他弹琴了,第二反应是他的愿望成真了。
他看了眼钢琴旁边放的一盘草莓,问道:“你不是最讨厌吃葡萄吗?”
妹妹:“不讨厌呀,我喜欢。”
说完,她拿起一颗葡萄,吃进嘴里,葡萄皮微微发涩,她的小脸皱到一起。
“皮不能吃,我给你剥。”裴韫之拿了张纸巾,递到她嘴边,“吐出来。”
裴喻宁摇着小脑袋,把那颗葡萄连皮带籽全吃了。
裴韫之端走她手里的整盘葡萄,放到钢琴顶盖她够不到的位置,拿了张湿巾擦手,给她剥葡萄皮,去葡萄籽。
那盘葡萄吃得很慢,妹妹吃了三分之二,他吃了三分之一。
妹妹说葡萄很甜。
裴韫之喝了口水,去掉嘴里的酸。
他知道,妹妹在渴望妈妈的爱,这是他给不了,且永远无法代替的。
临近年关,妈妈检查身体时,胃里长了肿瘤,裴韫之有些害怕。
妹妹从家里的女佣那儿听说妈妈进了医院,快不行了,她哭着过来找他。
裴韫之把她抱起来,一边哄她,一边给她擦眼泪。
妹妹真的很爱哭。
裴韫之带妹妹去了医院,她坐在病床边,止不住地哭。
妈妈:“哭什么?”
妹妹:“您要去天上了吗?”
妈妈:“不去。”
妹妹牵上她的手,抽泣着问:“真的吗?”
“真的。”妈妈说完这两个字,收回手,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上,低声道,“韫之,以后别再过来。”
回到家,裴韫之不止开除了女佣,更是找了律师过来,增添了部分雇佣条例:非议主家者,一经发现,视作违约,罚金是年工资乘以三。
从这之后,再没人敢多嘴多舌。
裴韫之放学回来,手里拿着刚买的葡萄,洗干净后,他端着一盘葡萄上楼,去往妈妈的卧室。
“啪嚓——”
瓷盘从裴韫之手中坠落,四分五裂得碎开,葡萄滚落一地。
卧室里,妈妈掐着妹妹的脖颈,她眼睛里流着泪,嘴角却挂着笑,小声痴语,宛若疯状。
整个世界都是虚空的白。
裴韫之手足无措地跑过去,用力推开妈妈,把脆弱幼小的妹妹抱进怀里,看着她红紫交加的脸,他颤着手给她顺气:“宁宁,哥哥来了,别害怕,慢慢呼吸,哥哥陪着你身边,宁宁乖,慢慢呼吸……”
家里人听见声音跑上来,一时间,卧室混乱不堪。
妹妹和妈妈都被抱走了。
奶奶抱着他哭,弟弟牵上他的手,低声叫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