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寤寐求之(二)
这一步走的对不对,会如何冒险,姒夭也琢磨过,但又如何,纵然龙潭虎穴,想救出?芸霁与老太?太?,根本没?退路。
既为丰臣,也不全为了他?,芸霁与自己素有交情,老太?太?又是第一个让她尝到亲情温暖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若速战速决,赶在丰臣解决械斗之事前救出两人,再逃回安国,好给对方解释,也说得过去,若是不成——
心?头?一紧,彷如绑上块千斤重的石头?,直往下坠,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院中蝉鸣四起,风吹过窗棱,隐约带出?丝桂花香,想来无论身处何方,皆是一轮明月一处景,偏物?是人非,不过几日功夫,便事过境迁了。
惦记丰臣,不知他?手上?的事是否告一段落。
辗转反侧,相思入骨。
原本在家里时也念,可终归是名正言顺等着呀,只要对方回来,一眼便会瞧见,他?每次从外面办完事,总是先到家,反而不急去复命。
伸手将自己搂进怀中,不顾火辣辣的日头?挂顶,仆人们看着只是笑,他?却不在乎,把头?埋入她的脖颈,不厌其烦地问:“夫人有没?有常惦念我啊。”
她便赌气回没?,自己逍遥得很,有时对方也气,却不是真气,若是晚上?回来,夜深人静,这?般说话可就坏了事,勾起火,燃烧遍野,没?法过。
夏天屋外悬出?的花枝,冬日屋内燃烧的炭盆,秋天的风,春天的景,在脑子里转啊转,他?的指腹,有常年拿笔磨出?的茧,顺着一片滑腻娇嫩游走,偏一点也不扎人,常惹得她咯咯笑,全是细密轻微的痒。
日子飞似地过,晃眼便是两三年,早习惯于站在门口?,望院外长起来的一排梧桐树,守着落下的影子数,一二?三四五,又返回来五四三二?一,指不定突然出?现熟悉的影,想起来心?中酿蜜,充盈全身。
如今只剩冰冷床榻,秋意森森的屋,姒夭叹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明日还有明日事,从此每一步都像打仗,不能再耗费精力。
睁眼已是午后,打着哈气起床,见昨夜跪了满地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伶伶俐俐,端着胭脂水粉与洗漱铜盆站在花屏外,瞧她醒了,昨夜那个最机灵的小?丫头?绕过来,满脸笑嘻嘻。
“女郎睡得可好,外面的饭都热好几次了,公子吩咐尽心?照顾,他?今日有事出?去,会回来吃饭。”
姒夭哦了声,也不问雪伯赢干什么,反而笑道:“怎么叫我女郎啊,多生分,像昨日一样唤姐姐吧,我身边也没?什么人,以前有个小?丫头?与你一模一样,唤得亲密些,我心?里也暖。”
小?丫头?脸一红,蹲下将铜盆递过来,“樱冉也不知哪辈子修的福,认下这?么好的姐姐。”
外面女子鱼贯而入,姒夭接过另一个递过来的手巾,在铜盆里湿透擦脸,轻声说:“以后大?家都以姐妹相称,世道不易,也有个照应。”
众女子点头?,细看起来,全是绝色美人,既有清丽端庄,又有风姿卓越,这?个雪伯赢,怕是把全郑郡的美女都拉到榻边。
她以往就知道他?是个不安生的,没?料到玩得如此厉害,摇摇头?,让人下去,只留素儿在身边,拿花糕吃,一边暗自打探。
“你们可是每晚都来陪雪公子呐?不知还要多久,唉,其实我不想留下,和坐牢似的,有什么好。”
樱冉摇头?,认真回:“姐姐别难过,我看这?位公子,哦——雪公子对吧,你看我们伺候多久都不知道名字,姐姐一来就晓得,可见他?对姐姐上?心?,依我看事也办不了多久,总要回齐国的,到时带上?姐姐再封个夫人,往后的日子多好呀。”
眼睛忽闪闪,已经开始谋划将来了,与甘棠一模一样,姒夭伸手刮她鼻头?,“你呀,倒是性子好,凡事只往有福的想,万一他?对我只是新鲜,手头?的事再没?完没?了,等劲儿过了,两只手一甩,还什么夫人啊!”
樱冉琢磨了下,寻思也对,咬嘴唇附耳,“姐姐讲话有理,我太?愚笨,只顾着眼前,不过如今你得了宠,妹妹想必就不用?再来了,若是被放出?去,也能探个消息,看这?乱七八糟的事何时结束。”
一边语气越来越低,“不瞒姐姐说,我倒是也听?过,以前从齐国牵来的大?家族突然犯事,男丁全杀了,女眷关在牢里,雪公子就是为此事而来,要把人押回都城,但郡守迟迟不答应。”
怨不得在郑郡磨蹭许久,原来是公子乐从中阻拦,姒夭不禁心?里钦佩,又将一对珍珠耳环卸下,笑着给小?丫头?带上?,“多谢你,若没?遇到妹妹呀,昨晚都不知如何过,从此以后咱们一条心?,我若富贵,绝不会忘了你,还要妹妹多方打听?,有事悄悄告诉我,别惊动人。”
“使不得——”樱冉忙摆手,欲将耳环摘下,瞧姒夭变了脸,方才不好意思应声:“我虽只是个歌姬,也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什么都没?做呐,又收东西,从此以后心?里只有姐姐,再不会放别人。”
说着莞尔一笑,“姐姐早上?想吃什么,我让小?厨专门弄,这?家客栈早被雪公子包下来,外人都来不得,各式饭菜都齐全。”
姒夭浑身懒洋洋,瞧着洒下的翠色帷幔发呆,想吃蜜饵,又香又甜的那种,接着又点几个小?菜,全是楚国本地的东西。
樱冉领命出?去,心?里还寻思呐,果然人念故土,不过从楚国来的美女到底风情,一下就把魂勾住。
早饭匆匆吃口?,很快到下午,姒夭照旧要干煎鱼肉与桂花清酒,全是楚人爱的,抬眼看门外还没?人影,也不知雪伯赢何时回来,自己拿起酒,漫不经心?地喝。
中间又将饭菜拿去热,直到天边见红,夕阳西下,才见对方坐在轮椅上?,被仆人往里推。
她愣了愣,看到这?幅场景不觉吃惊,昨夜见雪伯赢走路趔趄,暗忖还不至于用?轮椅吧,又寻思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让人瞧出?来不方便,还不如索性坐着呐。
笑着迎出?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诧异被对方看得清楚,雪伯赢挥手,示意仆人退下,轮椅停在案几边,觑眼瞧上?面的饭,心?里也有几分明白。
“公主想念家乡了吧。”拿起木箸,将车前草放嘴里嚼了嚼,“其实我年少时也去过楚郡,楚菜的确别有风味,一晃多少年过去。”
顺手将切成小?块的蜜饵放到姒夭碗中,“我知道公主最喜欢吃这?个,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看着两眼发光。”
姒夭以前嗜甜,但这?些年在安国吃苦,反而觉得太?腻受不住,面上?仍装着兴高采烈,“是呀,雪公子真有心?,还记得。”
“怎么会忘,那会儿你只是桃姜女郎,没?想到竟是楚国的公主,早知不放你去齐了,也许很多事就不会发生吧。”
姒夭全做没?听?懂,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好像多少年没?吃过似的,伯赢却没?太?大?兴趣,忙着给她加菜,问哪个最合胃口?。
“都好,都正宗,想不到郑郡的膻夫挺有水平,做的不比楚宫差。”
雪伯赢满脸不信,“我看是公主嘴太?甜了吧,首先此地的食材就不行,何况普通厨子怎能与宫中御膳夫相比,再者我的手艺也没?那么好。”
姒夭咬着木箸看他?,“你的手艺,莫不是——”
“也不全是我做的,只有素菜,味道能得到公主喜欢,实在三生有幸。”
这?样的贵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岂会做饭,想丰臣熬个粥还要弄大?半天,姒夭又将菜全夹到碗里,“既然雪大?公子亲自动手,我都要吃完,以后只怕没?机会。”
“你想吃我可以常做,反正一个废人也没?正经事。”他?淡淡地说,并无任何复杂情绪,却让姒夭味同嚼蜡,略带调笑道:“如今雪公子乃齐国太?宰,居然还讲自己是废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对面仰头?笑起来,从昨夜到现在,还是头?一次如此爽朗地笑,终于有点过去的模样,“废了就是废了,与做官有什么关系,不过这?辈子还有机会能见你一面,我已知足,回去干脆辞官吧,专门做公主的膳夫如何。”
姒夭不接话,继续吃得起劲,却听?雪伯赢喃喃道:“我在山里的日子,只能靠野菜活,会点手艺也平常,不过太?粗,想必公主看不上?。”
山里的日子,被流放的日子,她不知他?是有意提,还是随口?一说,如今两人各怀心?思,想要坦坦荡荡说话,似平常一样,已是不成了。
姒夭加菜放对方碗里,顾左右而言他?,“一个好的膳夫,总要先尝尝自己手艺呀,才知做的好不好,你这?样只管我吃,哪像个厨子,我倒不是不想雇,只怕用?不起。”
这?话不知哪里取悦他?,眼角忽地升起柔情,也端起碗,“今日高兴,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回来又见公主用?饭开心?,我即使不吃也能饱的。”
第137章 寤寐求之(三)
姒夭继续津津有味地嚼菜根,酸甜苦辣,也分不清在?嘴里是什么味道,不接话,只装漫不经心地问:“事终于办完了?,咱们能回齐国吗?何?时出发呀。”
“明日就走,公主在郑郡还有什么要办的吗?”
姒夭摇头,神?色却暗淡下来,雪伯赢挑眼看,也仿佛是随口一说,“其实我也不忙,本来预备要磨个一年半载,那?位大郡守才肯松口,如今比预料的还提前,郑与?楚相邻,不如带着公主去楚郡转转,也好见见你的家人。”
他如今乃齐国太宰,自然?行动自由,无论到何处都如若无人之境,姒夭笑道:“我是想,只怕兄长不愿意,你这样的大人物,突然?去了?他那?里,害得人家惶惶不可终日,反倒要怨我了?。”
“瞧公主说的,我就算是个?朋友,去探望你的家人难道不可以吗?尽管放心,大队人马留在?原地,只带几?个?侍卫,保证咱们的安全就行。”
姒夭并不回话,一副做难的样子,但眼角眉梢的喜却藏不住,显然?思乡情切,自从?匆匆离开齐国,又与?丰臣入了?安,已经过去四五年,也不知兄长与?锦夫人如何?,当初肚里的孩儿都要五六岁了?。
往事如风,转瞬而过。
雪伯赢歪头瞧她?,“怎么,公主还不愿意,那?就让侍卫跟着回去,我在?郑郡等,省的让楚郡守为难,所以说啊,官要早点辞掉,在?身上就是个?累赘,我素来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所谓的锦袍加身和戴镣铐一样。”
姒夭迎着他的目光,狐狸眼里全是笑盈盈,“你这话啊,别人听?到能气死,谁家不愿意光耀门楣,高?官厚禄,得到的人才说不在?乎,以后?出去别乱讲,早晚让人打死。”
一边又靠近些?,俯身过去,从?下往上看过来,越发像只小宠物似的,“公子的心我领了?,劳烦公子受累陪我去一趟,不用多少天,半个?月就能打个?来回。”
好漂亮的人,柔肤花颜,雪伯赢用尽全力,才忍住想伸手触摸她?发丝的冲动,抿唇轻笑,“多少日子都成,我腿脚不方便,去个?地方耗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自己轻薄自己,姒夭不理?,“又胡说,你陪我去个?一年半载,难道手上的事不用办,能大老远让太宰来,可见着急,拖不得。”
雪伯赢不回话,拿起碗吃饭,姒夭噎住嘴,此等禁忌话题,不是她?可以随意试探。
很快出发,带上几?个?精壮侍卫,找辆舒服安车,直往楚地去了?。
秋末之时,一路景色极美,金叶铺地,黄柑满树,姒夭瞧着失神?,想起第一次看得满眼风光,身边坐的还是丰臣。
她?这辈子与?无数人同车而游过,太子清,风岚清,还有对面的雪公子,上次去羽国探监,与?清在?一处时,记得也走了?好久的路,心境却大不相同。
景色越美,愈感凄凉。
面上还要兴高?采烈,好不容易回趟家乡,怎好哭丧着脸。
忽见马车停在?一处山谷中,淼漫若海,草色柔茂,她?愣了?愣,雪伯赢从?身后?探头过来,单手掀开帷幔,笑道:“公主喜欢吧——云梦泽。”
姒夭哦了?声,抬眼看雾色苍茫,还不到黄昏却有衰败之景,叹口气,“你如何?晓得这里?”
问出去又觉得傻,云梦自古以来就是楚王室的猎场,只不过君父君兄不喜狩猎,所以才变成她?私下的玩乐处,对方打听?一下也不难。
“下去瞧瞧?”
他伸出手,姒夭犹豫片刻,摇摇头,“不了?,怪冷的,等春天吧。”
对方也不坚持,收手放开帷幔,马车再次晃动,吱吱呀呀,半晌方问:“公主在?楚郡曾有许多不易吧,那?些?不好的事或人,不如让我帮你清理?了?。”顿了?顿,似乎怕她?听?不懂,“无论这些?人如今在?何?处,都可以。”
那?些?人——大大小小,各国的君王们,凡是觊觎过她?的人,若都死了?,倒是可以天下一统。
姒夭禁不住冷笑,“我没不顺心的,就算有也早不记得。”
目光所及之处,落叶听?松,鸟声凄婉,想是自己脸色苍白,才惹出对方的一席话,却不知她?心如潮水涌动,直冲向?云梦泽外的一片桃林,那?里曾种着棵绚烂多姿的树,一到春日便绽放粉嫩,而自己坐在?一根长长的树枝上,眼泪汪汪,颔首垂眸,瞧见少年郎。
遇到他之前,她?只会?偶尔伤情,想的也是年少时光,遇到他之后?,便只是他了?。
穿过云梦泽,又走了?几?日,车队来到影都,各处热闹非凡,百姓日子安稳,姒夭方觉安慰,虽说只带几?个?人,到底是齐国太宰,公子涵亦不敢怠慢,当夜举行宴会?款待,锦夫人瞧姒夭身后?的雪伯赢,心里五味杂陈,趁对方与?涵在?外寒暄,将她?拉入室内。
关好门,又派侍女在?外守着,方才低声问:“妹妹怎么回事,前一阵听?说嫁给安国相国,怎么又与?太宰扯在?一起,你可要想好了?,如今天下大乱,断不可在?这等人物之间来回挑拨呀。”
姒夭听?这话,心里一阵酸楚,恐怕世人都如此看她?吧,又能如何?!只装作云淡风轻,“姐姐放心,我有数,你呀,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乱操心。”故意找话题,环顾一周,“噫,孩子如何?了??让我瞧瞧。”
锦夫人满面担忧,也不好驳她?的话,唤人将三公子领来,倒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眼圆如珠,眼角却细长,像足了?母亲,不似那?个?齐子鱼。
想来这孩儿也可怜,来的不明不白,又被一场交易留在?世上,如今亲生父亲已经死了?,还好他不知是谁,若晓得又要徒生烦恼。
姒夭招手让他过来,问:“几?岁了?,学什么。”
男孩拱手回,“华玉刚五岁,新近只在?学六艺。”
“真乖——”伸手摸他的头,无限爱怜,又多了?一丝羡慕,“做男孩子就是好,早早便能读书,俨然?一副王家气派。”
锦夫人笑道:“他贪玩的时候你是没看到,简直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男孩子淘气,我养了?两个?女儿都不曾这样。”
满心满眼的慈爱,到底是亲生孩子,哪能不疼。
俩人闲话家常,谁也不提烦心事,都是经过风浪之人,明白有些?难处碰不得。
姒夭与?雪伯赢在?楚地停留十来日,四处转悠,又买下不少食材器皿,绫罗绸缎,姒夭还来到一家闻名的衣服铺子,全是王公贵族喜欢的款式,听?说出了?个?有名的绣娘,技艺了?得,比宫里的绣功还好,还是托关系才能见。
临行之前互赠礼物,结为亲密好友。
雪伯赢坐在?马车里乐,“公主若真喜欢,把铺子买下便是,要么带她?去齐国,日日都能瞧着,何?必搞得如此麻烦。”
姒夭摸着龙凤虎绣纹蝉衣,懒得抬眼看他,“所以说你这个?人呐,看着最会?讨人喜欢,实际却不行,哪有以权势压人的道理?,即便把她?带去,未必真心,倒不如做个?朋友,将来也有用得上的地方。”
“你用它,一个?绣娘——”雪伯赢挑挑眉,身子往后?靠,好伸腿放松,不屑地:“倒是她?求你,有可能。”
姒夭不言语,说了?对方也不懂,反正自有用处。
两人马不停蹄,赶在?入冬前回到郑郡,略收拾了?下,起身回齐。
车队浩浩荡荡,守卫森严,战马齐鸣,倒不像官员回城,仿若打仗般。
姒夭早让樱冉打听?,车队之后?拉着几?辆囚车,里面锁着欧阳家女眷,奴仆与?侍女已在?郑郡处理?完,只拉着几?位夫人,恐怕还有老太太与?芸霁。
按理?老太太身上带着先王昭命,即便欧阳家出事,也不该牵连于她?,如今却要遭罪,天气寒冷,山路崎岖,姒夭忍不住看向?帷幔外,生怕飘雪下雨,便更难了?。
可她?没理?由吭声,若现在?多话,对方一定会?怀疑,忍着走了?几?日,终是遇到一夜狂风暴雨,有侍卫偷偷过来回,后?面一辆囚车拔了?缝,不知该如何?处理?。
雪伯赢吩咐腾出马车,不要耽误行程。
待那?侍卫走了?,姒夭将指尖塞进手衣,歪头笑,“哎哟,后?面还有囚犯呐。”
“嗯——”雪伯赢伸手烤炭火,有些?恼意,“我来郑郡许久,想把人运回齐,只是那?郡守死心眼,找一大堆理?由,好不容易才开口,要么也不会?等到天寒地冻才出发。”
说着将熏热的手很自然?地放到姒夭腕部,“冻着你了?吧。”
“我不冷,穿的厚,倒有点冒汗。”
下意识想把腕抽回,抬眼却看到对方的炯炯目光,又狠心留在?他掌中。
“说句实话啊,不管后?面押的是谁,这样的天气,万一冻死人也不好,我看咱们马车挺多,又有拉粮食和物品的,干脆将囚车换一换,让她?们坐到马车里,省得一会?又坏一辆,还得再麻烦。”
雪伯赢微微闭上眼,那?手也不松开,“公主心眼真好。”
“知道我心眼好,就顺着我吧——”
姒夭顺势往下靠,身上的桃花香直让人心猿意马,“我也是为太宰着想,万一死人,不好交代,虽说王上不怪,传出去可难听?,天下人啊,尤其文人墨客,爱生是非。”
“好啊,多谢你为我着想。”他睁开眼,情思万种地瞧过来,妖魅似地,“不要叫太宰,还是公子听?着顺耳。”
她?千娇百媚地看他,轻启樱唇,可惜那?声公子还没出口,却听?外面一片轰隆隆作响,夹着狂风暴雨,似有海裂山崩之势,连带车狂烈地晃动,吓得姒夭往后?退,雪伯赢倒还镇静,伸手扶住她?的腰,提高?声音,“出什么事,如此慌张。”
一阵嗖嗖声穿过夜空,如万箭齐发,山石滚落,传来侍卫的喊叫,“太宰,好像遇到石流,山上跑出来不少野兽,我们正在?放箭射杀,未免误伤,还请先去旁边的林中躲一躲。”
雪伯赢回说好,话音未落,车身又猛地摇晃,一个?倾斜,伴着姒夭的尖叫声,轰然?跌到路边,众侍卫慌忙来救,她?被拉出来时浑身已湿透,裙角泥点子乱飞,抬眼看去,只见黑漆漆夜色笼罩群山,除了?噼里啪啦的雨点与?偶尔放出的剑光,什么也瞧不清。
野兽嚎叫,人仰马翻。
忽有蓑衣落在?肩膀,扭头见雪伯赢整个?人陷在?雨中,吩咐侍卫,“带女郎去林里躲藏,护住安全。”
姒夭甩手,一张口雨水便溅得满脸,勉强道:“我与?公子同去,怎能把你扔下!”
雪伯赢只把她?往后?推,风雨撕扯中低低听?到一句,“我腿脚慢,你先顾住自己。”
姒夭来不及回话,便被侍卫五花大绑,拉上一匹马,腾腾朝旁边驶去。
第138章 寤寐求之(四)
不知多久,来到一片密林,雨势渐弱,侍卫寻到个小山洞,洞口不深,却能藏人,将姒夭安置好,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拱手道:“女郎先委屈一下,属下很快回来。”
姒夭点头,指尖拨开湿漉漉的乱发?,好露出脸来,问:“到底出了何事?山洪爆发,还是有野兽——”
那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啊,突然之?间山石树木全滚下来,后面又跟着豹子,狼,唉,实在吓人,上来就扑着咬,现在那边还不知如何,女郎千万待在这里,没有我们来接,不要出来。”
说?着调转马头,一路踩着泥水哒哒离开,姒夭站在洞口,望着黑漆漆的森林,枝叶狂舞,风实在太大,结结实实将她望深处吹。
正在踌躇之?际,又听雨中有马蹄响,习惯性?躲,在洞口壁后探头瞧,等那?匹马走近,有人轻轻地唤:“公主,公主——”
忽地喜上心头,竟是风岚清,她嗖地跑出来,顾不得?雨仍在下,从内到外又淋了个透,直冲到她怀里,“风侍卫,总算来了。”
风岚清披着蓑衣,看对方就这么伶伶俐俐出来,赶紧用雨衣将人裹住,打横抱起,走进洞内。
倚着石壁放下,先?掏手?巾给她擦脸,“殿下冷不冷啊,有没有伤到,我来的太迟。”
姒夭摇头又点头,恐惧仍在心尖盘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设计,先?带雪伯赢到楚郡,为公子乐争取时间,找驯兽师调教出一批野兽,再加上骁勇善战的侍卫假扮山夫,一路跟了他们许久,才等到今晚天时地利之?时,假造山崩石流,趁乱将人救走。
而对方身为暗卫,一直暗中保护,只在前两天才去与公子乐通气?,这会儿又急急赶来。
计策得?逞,她心里的恐惧也很快散去,把手?巾拿过?来擦脸,露出笑容,“刚才吓得?要死?,见?到你就不怕了,肯定成了对不对!咱们也不用与齐兵明着来,非要雪伯赢死?,若他死?了,那?边再来查,反而麻烦,只要把人救出来便?万事大吉。”
风岚清看对方满脸兴奋劲,简直和个小丫头恶作剧成功似的,却不知这要有多大的胆量,才能做出惊天骇地之?事,又掏出来一条干净手?巾,把那?个已经湿透的换回来,温柔接话:“放心,我来的时候看见?欧阳家女眷已被带走,里面一定有芸霁与老太太,不会受太大罪,倒是没见?着公主,急死?我了。”
“别乱担心,我怎么会有事,又不傻。”姒夭歪头笑,“那?咱们一会儿就走,你说?那?帮侍卫会不会来找我呀,不行,得?换个地。”
说?着站起身,又要冲到雨里,被风岚清一把拽回,“他们现在自顾不暇,都在找那?位太宰,不一定还会想?起公主,就算真来,十个八个我也能解决,还是先?躲过?暴雨,再找地方。”
雨狷狂而下,似要把天地冲刷干净,耳边还能听到野兽的狂叫,此时冲出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姒夭又坐回来,“行,听你的。”
她抬眼望她,眼睛湿漉漉,充盈着新鲜的生机,与狂暴而阴郁的夜实在不符,风岚清愣了愣,她的公主啊,总是这般精神,让人意外。
随手?拿出火折子,在洞里找到还算干的枝叶,点起火,吓住野兽,俩人也好把衣服弄干。
快到天明时,雨才渐渐停住,四周一片安静,昨夜翻天覆地的一场仗总算打完,姒夭迷糊着,靠在岚清的肩上醒来,看白色迷雾笼罩住林子,满眼迷离。
她的心也像黑夜乍明般,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却好像过?去许多年,终于可以?回到安国,对丰臣好好解释一番,虽然这次胆子太大了些,可终归她要见?着他了。
风岚清也睁眼,照旧先?拿出干粮把对方喂饱,俩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牵上马,准备离开,腾地远处又起来动静。
摸不清是敌是友,连忙拉姒夭躲进洞内,从暗处探看。
只见?两个士兵身穿铠甲,样子不像来自郑郡,但也不似齐国,从马上跌落在地,浑身是血,其中一个挣扎着去拽另一个,口里不知说?的什么。
姒夭看着眼熟,不觉往外走两步,趁清晨阳光照在地上,吓得?她打个激灵,玄色铠甲,绝对没错,竟是来自安国的士兵。
两个士兵看见?来人,无力挣扎几下,细看浑身是伤,能睁开眼就不错了,姒夭赶紧蹲下,熟练地扯开裙角,撕成布条,给俩人做包扎,没有药,也不知对方能不能活,抓紧时间问:“两位壮士,你们是安国人吧,我也是安国人,出了什么事。”
对方一听是安国人,僵直的身子晃了晃,用尽全力道:“女郎是安国人啊,求你——回去带个信,我们被齐国士兵偷袭,如今相?国与段将军还不知如何——”
姒夭耳边轰隆隆响,也险些跌倒,被风岚清扶住,“什么相?国,段将军,不要胡说?,他们怎会在此。”
一个士兵已经闭上眼,压根说?不出话,另一个伤势较轻,怕对方不信,耽误军情,扯着嗓子喊:“你看我们这副样子,像是说?谎话的人!前几日相?国与段将军从富县回来,马不停蹄带一队精锐偷偷出城,来到郑郡,见?到郡守,说?今夜要偷袭,哪知刚把人救走,我们还想?牵制对方,不知何处又冲出不少齐国士兵,寡不敌众啊,肯定是对方伏兵,为了一网打尽,如今只剩我们两个杀出重围,给国君递信。”
姒夭脸色惨白,丰臣与段瑞安——明明白白是为自己而来,没想?到雪伯赢还留着一手?,竟装得?那?么像,原来是一环套一环。
十万火急,容不得?再思量,先?把两个士兵拉进山洞,好让他们休息,姒夭转身对岚清道:“风侍卫,如今咱们没路可退,我有件事求你,若不答应,就一头撞死?!”
风岚清早晓得?会有此刻,叹口气?,“公主尽管吩咐吧,我怎能忍心看着你少一根汗毛。”
姒夭眼眶已是滚热,掏出两个玉佩放到对方手?中,“第一件事,麻烦你找到雪伯赢,我要与他谈条件,第二件,等我谈成了,请你将东西转交给相?国,告诉他今生缘分已尽,我与他不过?虚与委蛇,如今有更?好的去处,不必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