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兮美人(重生)by春潭砚
春潭砚  发于:2025年0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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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夭方才?放心,脸上总算有了血色,雪伯赢漫不做声,目光流连在她微隆的腰枝间,看厚厚的外?衣掩了身,又默默收回。
直到快吃完饭,他端起杯宫里带来的玉浆,抿口道:“今日无事?,宫中?休朝,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呀?”
姒夭有孕在身,吃得多,瞧他放下筷子,自己可不愿意,松鼠似地嚼着花糕,“你?倒有空,我怎么?好驳你?的兴呐?”
雪不赢仰头笑,“昨日我见到太子,哦不,王上,你?看看这么?多日子过去?,我还是习惯唤他做太子,只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又在一起读书,他对?我真不错呀,所以才?会?口无遮拦,就像昨夜,大庭广众之下,我竟又叫他一声清,直到旁边人对?我挤眉弄眼,才?反应过来,现今不同往日,两人地位悬殊,不敢造次。”
姒夭哦了声,“这就是笑话啊,算不得吧。”
“当然不算,但要有人真以为君王之威可以随意挑战,不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嘛。”
姒夭噎住,并不言语。
雪伯赢愈发悠闲,往后靠在软垫上,伸出手,烛火光打?到白净修长的指尖,泛起温暖流光。
“实话与?公主?讲吧,咱们君王仁爱,乃百姓之福,可却一直让先王担忧,他虽走得匆忙,在立太子之前?也有数,膝下几个儿子俱不争气,想夺权的心思竟未减,明面上没如何,到底该削权的削权,去?爵的去?爵,也曾对?清教诲,一旦成为君王,卧榻之上岂容别人酣睡,哪怕亲生兄弟——”
刻意停顿,加强语气,“尤其是亲生兄弟,若势力太大,也不可姑息。”
姒夭心里叹气,不知萁冬泄露消息,还是雪伯赢的探子遍布朝野,总之她要与?君王见面,人家摸个一清二楚,今日不过来敲山震虎,让自己收敛,也在告戒她,即便真与?清将?事?情挑明,对?方只会?更加忌惮丰臣。
姒夭抬起眼,眸光冷淡,对?方真有本事?,居然连丰臣的身世也搞得明白,能是谁说的呐,肯定?丰太宰临死前?留下话,或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论治国之策,雪伯赢自然不出色,但谋划人心,玩弄权术,比任何人也不差。
无心再吃,对?面的馋虫又上来,将?姒夭放下的木箸拿起,加块糕搁嘴里,悠悠道:“公主?不喜欢听吧,无趣得很,也是,咱们只过咱们的逍遥日子,与?朝堂上有什么?关系!那我就讲个让公主?高兴的事?吧,那个曾经拿你?做幌子,又总捉住你?不放的君泽弟,如今再不会?了,他在安国变法?,如火如荼,把贵族都得罪个遍,这个人啊,诡谲多变,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算计,临出逃前?还特地留下叛国的证据,直指丰晏阳,将?对?方置于死地,不过命也好,马上要与?姚华公主?成亲,照旧没人敢动,实在羡慕。”
“是挺好的。”
姒夭扭过头,院中?雪还未化,金光下碎玉琼花,像刚蒸出来的花糕染着黄丝,忍不住让人想咬上一口,入了喉,凉到心里,牙根都打?颤。

这条路又走不成了。
冬天很快过去,春日降临,百花嫣然,小院里?青碧悠然,燕语莺声,姒夭在冬日入住,整整几个月也没见过春景,如今再?瞧,地方虽小,却精致巧俏,别具一格,只可惜心中有事,看着渐渐长起的肚子,足足五个月,即便再?瘦,终是?显了怀。
身边的樱冉愈发心慌,常扶她?到园中散步,一边悄悄凑过?来,“姐姐,我给你说件事,门房有人闲聊,讲挚舍人回来了,就?是?那位天下名医,太宰正准备请他去看腿呐,我听姐姐提过?,与这人素有交情,若是?能请来,外面也有个人好商量啊。”
姒夭心里一惊,随即喜上眉梢,“门房怎会晓得,可要听准了,万一再?出事。”
小丫头脸一红,“其实?——也不是?门房,就?是?那个……萁冬哥说的,肯定没假。”
“萁冬哥!”
姒夭扑哧乐了,看对面粉嫩脸颊像春天刚开出的花般,“哎哟,何时?变得如此亲热,果然再?冷心冷意的人,看见美人也躲不过?。”
樱冉的脸更?红,不像花,倒似花结出的果,“姐姐别笑我,不也是?为?多打探消息嘛,才和他走得近些,这人看上去怪可怕,其实?心里?好,想来姐姐曾与他有恩,也是?记得,但毕竟出身太宰家奴,不能违背主人。”
姒夭何尝不知,所以从不曾以恩情要挟对方,消息是?来了,又能如何,一只鸟再?聪明,翅膀再?硬,没人打开笼子,照旧飞不出去。
绞尽脑汁,始终无法,却在一日春雨绵绵时?,仆人进来通报,前几日做的衣服好了,店家与裁缝在外侯着,请女郎试一试,万一不合适可以再?改。
姒夭愣住,并?不记得自己?做过?衣服,再?说以她?现在的身子,让人看到岂不麻烦,刚想回绝,一边的樱冉好奇地问:“哪家铺子呀?”
“说是?叫崇子牛。”
竟是?故人,姒夭心里?又活泛起来,连忙道?:“快请,我正急着要呐。”
不一会儿,只见崇掌柜携店里?伙计躬身而入,先?拱手施礼,再?吩咐将衣服一件件取出,俱是?锦绣绸缎,绣花精美,他点头哈腰地问:“女郎可满意呀?”
姒夭望去,目光越过?崇子牛,落到两个伙计身上,一男一女,女子面相清秀,好像在何处见过?,又见崇子牛使眼色,笑道?:“我都喜欢,掌柜的你等?着。”
先?让樱冉把门关上。
听得吱呀一声,屋内光线暗了一半,那个清秀女子似乎早等?不急,忍不住笑出来,怕声音太大又捂住嘴,挑眼看姒夭,“女郎,真的不记得我了!”
姒夭摇头,“看着面熟,倒想不起来,你是?哪里?来的?”
女子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去拉旁边男子的胳膊,低声道?:“不记得我就?罢了,他也不认得!”
姒夭叹口气,“别闹了,既然能来,我也知不简单,有话直说。”
却见男子轻笑,前进几步,“徒儿不孝,竟连师傅都不认识!”
声音熟悉,沉稳又有磁性,实?在好听,奇的是?与挚舍人一模一样,她?惊得起身,仔细探看,完全是?副青春盛年的面容,无论如何与道?骨仙风的舍人联系不到一起,半天说不出话。
那女子探过?头,言语得意,“真认不出来啊,证明我易容的手艺好呀,实?话告诉你,我是?墨者霜星子,咱们在安国见过?,这一次乃风师兄派我来,非要将挚医者带上,你们预备做什么,我一概不管,只负责出入平安。”
好个出入平安,姒夭又感激,又动容,又不敢置信,眼泪差点落下,“好女侠,好女郎,你只要能做到这点,我便千恩万谢了。”
她?语无伦次,被挚舍人拉住,“如今不是?闲聊的时?候,咱们先?到里?面说话,我是?从安国来的。”
姒夭点头,留几人在外面守着,只与挚枫荷往里?走,一边笑道?:“舍人的样子真认不出来,返老还童了呀。”
抿唇轻笑,姿态妖娆,让对面人怔了怔,不禁又念起故人,其实?两人原本不太像的,白薇身形丰腴,姒夭却如楚国所有美人一样,偏于纤细,不成想几日不见,对方比以往圆润几圈,这样一看,尤其红痣在浓郁睫毛下若隐若现,又真有十分相似了。
“你还笑得出来,发生那么多事。”
他温柔地看她?,神情里?含有为?父的慈祥。
“不笑如何,天天哭啊,没用还伤身。”
姒夭心里?与对方亲近,把人拉到床榻前的案几边坐下,倒杯玉浆,怕雪伯赢突然闯进来,到时?麻烦,一边伸出手臂,开门见山,“舍人先?给我号个脉吧,什么都明白了。”
挚枫荷不由?想起如今丰臣嗜酒模样,两人相比,倒是?女子看得更?开。
他刚才瞧对方身体变化,也猜到几分,如今指尖一触,确定对方怀孕数月,算日子绝不是?雪伯赢的孩子。
不由?眉头蹙起,直截了当地问:“公主想把孩子如何?”
“当然生下,好好养大。”
瞧她?神色坚定,舍人嗯了声,“孩子越来越大,瞒住不易,不能等?生下再?运出去,只有想法子将你们母子二人都带走。”
姒夭正有此意,笑嘻嘻将袖口挽好,“全凭舍人定夺,我是?一点辙也没,铜墙铁壁,严严实?实?,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纵然可以易容,也不行的。”
“公主——”对面欲言又止,半晌压低声音,“如今君泽,正在燕国。”
丰臣入燕,她?有些意想不到,燕紧临齐,地理位置重?要,若是?战乱,齐国可承受不住,灵机一动,问:“安国可有攻齐之意啊。”
挚舍人笑了起来,寻思这丫头果然机灵,对丰臣也足够了解,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话不用讲太明白,人家就?晓得。
“实?话告诉公主,君泽曾与我提过?,齐实?力虽强,可前些年吞下郑,又并?了楚,郡县制看着好,实?则还不成熟,两地人对齐又毫无忠心可言,朝堂也无能力平衡其中,现今安国变法有成,百姓富裕,国库充盈,军队又井然有序,若与燕联手,绝对可以打一仗。”
姒夭深以为?然,芸霁的未婚夫仍在燕国,想必可以联手,“舍人可知安何时?出兵!”
“此乃军机,怎可随意透露,况且要打也不是?明目张胆,还有别的策略,我就?不懂了,或许在夏至,公主若能等?到那时?——”
如今才过?大雪,怎么也要等?四五个月,孩子岂不是?都快足月,姒夭摇头,“时?间太久,仗打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断然不能冒险。”
此话有理,俩人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对策。
仍是?挚舍人沉默片刻,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口掏出张帛纸,打开只见中间画着朵妖艳之花,姒夭一眼认出,是?丰臣照自己?身上所画,脸飞得粉红,唇角牵了牵。
听对方道?:“哎呀,这件事差点忘了,君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留意,这朵花你也晓得,就?是?玉树琼花,我年少时?曾云游四方,遍寻天下草药,其中最让医者倾心的便是?这种玉树琼花。曾有幸寻到过?一株,可惜早就?枯死,不瞒你说,前一阵出去也是?为?此花,如果能找到,便可用作药引,解之前女闾的毒,我来到同一个地方,看着那棵枯死的树发愁,偏巧遇到山上的原住民,想来也是?缘分,这样的人不过?一两个,竟让我瞧见,他对我说,玉树琼花有起死回生之效,花开两季,我便将信将疑,把那残根挖出,又在一处丰润土肥处种下,果然几个月后又长出花,如今已采下,准备制出解药,可以帮那些女孩子了。”
姒夭听得高兴,想到子璐儿心里?安慰,“舍人医者仁心,她?们有福啊。”
挚枫荷受之有愧,毒药不也是?自己?制的嘛,若不制毒哪会生事,白薇也就?不会死,心里?忽地揪起来,叹口气,“如今到这个地步,也不必瞒公主,我与你母亲年少时?有过?交集,在寻到玉树琼花之后,托人将花种转交给她?,并?嘱咐含水服下,可以延年益寿,按理服用此花,绝不可能死于非命,现在看到你身上生出花样,倒有点疑惑,公主可曾吃过?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她?能够重?生,身上长出花,全由?于玉树琼花的力量,但到底吃没吃过?,姒夭完全不记得,只喃喃道?:“种子什么样啊,何种味道?。”
种子并?不稀奇,无非是?颗白豆,挚舍人无奈地笑,“一树只有一颗,我又没吃过?,怎会知道?啊。”
姒夭冥思苦想思一阵,母亲早被冷夫人毒死,她?与她?相处的时?候不多,实?在记不起来,不过?小时?顽皮,爱吃甜糖,只要宫里?有的随便往嘴里?放,若真无意吃掉,倒也平常。
又或者是?母亲悄悄放到还是?婴孩的自己?嘴中,最慈不过?母心,眼眶热了起来。
如今琢磨这些无益,总之她?是?好端端重?生了,想着那句玉树琼花拥有起死回生之效,花开两季,忽地心生一计。

第143章 寤寐求之(九)
大雪一重又一重,流年飞过,转眼春来,大约晚春前后,安对羽发起战争,齐国虽相距甚远,却也感到危机四伏。
天?下皆知,安国军素来强悍,只因国力太弱才无法东出中原,如今占据蜀地,粮草充足,变法之后,全国上下令行禁止,民众皆训练有素,反观羽国士兵,各个懒散过日,根本是个绣花枕头,很快便派人到齐求援。
清考虑再?三,还是应允,派鲍司马领军十万,赶赴前线。
哪知对方还未出兵,燕又在边境挑起事?端,齐腹背受敌,再?派晏将?军领兵出征,雪伯赢身为太宰,奉命随军督战。
姒夭终于得来机会,趁乱将?舍人带来的毒药服下,再?次丢了命。
家里乱成一团,又是找医官,又是禀报王上,再?快马加鞭送信到战场。
可惜战事?吃紧,雪伯赢一时无法赶回,待他归来,因怕尸体在暖日腐烂,早已入土,一切皆由?王后亲自?操办,众人都看在眼里,活生生挖土下葬,又立了碑,找不出任何破绽。
雪伯赢虽将?信将?疑,但两国交战,也?无法分心?来查。
两个月后,安国军队占领羽,郑与楚郡只?做壁上观,半个兵卒不派,军队势如破竹,直接攻入齐国都城,那一夜兵荒马乱,赤地千里,夹杂着人的哭喊声,一片狼藉。
却?有辆马车偷偷从王家墓地驶出,一路未停,直冲向城门外。
车上坐着三个人,风岚清,挚舍人,还有位年轻女子,正是姒夭。
她接过岚清递来的热浆,抿了口缓神,直拍着胸口,“终于活过来,我以为完了呐。”
面色苍白,眼角却?含笑,惹旁边两位脸上青白一阵,才是真得恐慌。
“公主的胆子还是这么?大,以后可千万别胡来,哪能闹着玩儿啊!”
风岚清的心?揪成一团,牙根咬得发颤,自?从接到挚舍人的信,说姒夭服毒假死,还要在冰冷的地下埋上一段时间,再?去挖坟,简直觉得疯了,虽说天?下奇人异事?颇多,但死而复生,可从未听过。
旁边的挚枫荷也?没底,直到看见对方?脸色红润起来,才算把心?放回肚子,无奈道:“风侍卫说什么?呐!这种?事?——就算公主愿意,我老人家也?再?受不住啊。”
姒夭扑哧一乐,看他们两个人胆子加起来还没自?己一半大,将?手臂伸出外衣,先请挚舍人号脉,“替我看看孩子好不好?”
对方?指尖搭上,转而眉宇舒展,“万无一失。”
这一步走得险,但也?没撤,活肯定能活,既然已经重生,倒也?不怕,只?担心?孩儿,可若坐以待毙,最后都活不成,不如赌赌。
许是活过一世,果敢决断吧。
风岚清笑问:“公主如今去哪,回安国吗?”
姒夭正欲回话,忽地耳边响起一阵呐喊声,紧接着刀剑崩裂,当啷震动,车也?随之剧烈摇晃,吓得人心?直跳,“战事?如此激烈,还能不能顺利出去啊!”
风岚清一边安慰,“公主放心?,咱们有好几国的通行符在身。”
姒夭点头,心?里依旧慌,偷偷掀起帷幔往外瞧,只?见凶神恶煞的士兵扭打一处,暗夜里也?分不清来自?何方?,唯一瞩目的却?是街道上涌入的贫民百姓,如鱼落水般,被迎面而来的刀剑凌迟,一个个接连不断,倒在血泊中。
她愣住,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状,血肉模糊中又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大概两三岁的模样,满脸血渍,似乎也?瞧见她,要往这边跑,嘴里不知喊的什么?,姒夭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孩子,瞬间白光闪烁,再?定睛去找,小女孩已倒在地上,两只?乌溜子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过来。
她张张嘴,想喊却?出不了声,一把被风岚清揽入怀中,悄声附耳,“殿下别看。”
然而太迟了,姒夭满心?满脑,已全是小女孩的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她呆滞地躺在对方?怀里,好像已出城,内外一片安静,唯有马蹄踏在山路上的哒哒声。
风岚清松开手,看对方?面如土色,有些?担心?,故意将?话题引回去,“殿下还没说呐,想去哪里,安国吧。”
虽是在问话,答案却?肯定,费了如此大的劲,当然要一家团聚,不曾想姒夭沉下双眸。
“风侍卫,我听人说墨者需自?力更生,等成人后,都在山里寻一块地,一间屋,自?己居住,不知有没有啊!”
风岚清点头,露出诧异神色,“怎么??”
“不知风侍卫的屋子在何处,能不能借住段日子。”未等对方?回话,又转头求挚舍人,“还请舍人保密,我只?想找一处世外桃源,将?孩子生下,抚育成人,不想再?参与天?下之事?。”
话说得明白,准备隐遁。
挚枫荷不解,想要再?劝,抬眼见风岚清使眼色,又开口接话,“公主问巧了,我那片地离齐国不远,咱们先住下,再?从长计议。”
笑着对挚舍人道:“劳烦舍人与我们委屈几日,等孩儿安全生产,可以继续云游四方?啊。”
挚枫荷不好固执己见,孤掌难鸣,人家两个已达成协议,瞒着就瞒着吧,他倒不是多嘴之人。
马车带走暗夜里最后一抹宁静,都城内哀嚎遍野,尸横遍野,大殿内却?陷入沉寂,只?有一盏微弱烛火摇摇晃晃,落在齐王清的脸上。
肉搏厮杀声不断,他眉宇紧蹙,哀怒不已 ,其实?早该料到这一天?,自?从将?雪伯赢从死山谷里召回,又纵容他为非作歹,对丰家寻仇,就该想到。
可他心?里总念着与他的一份旧情,在安静孱弱的年少时,由?于性子安静,并未得到过多少来自?亲人的温暖,反而被那些?暴躁强悍的兄弟们肆意欺负,若不是灵魄,他竟不觉得这世间有任何可爱之处。
但印象中的灵魄早已变了,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灭族之后,他瞧见他的眼神便?晓得,可惜他却?还是那个清,从来没有,也?不曾变过。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末日就要来临,他整理?衣襟,身为一国之君至少不能做逃兵。
恍惚之间,却?见门被打开,又很快合上,短暂喧闹之后,有人坐到面前,定睛去瞧,才看到对方?身穿铠甲,眉宇肃杀。
竟然是灵魄,他还活着,并未葬身于沙场之上,无论如何,瞧见故人安好,他总是很高兴的,将?身上最后一块玉佩取下,放到对方?手中,“事?已至此,我是走不了的,你去吧,寻处安静地过日子,再?别想着仇恨,冤屈,总也?没完没了,这块玉佩价值连城,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雪伯赢垂眸,目光落在翠玉上,只?感到浑身伤口都在裂开,深吸口气,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殿下休要讲这种?话,臣死不足惜,殿下乃齐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也?不必躲藏,相信我,君泽不会伤害你的——”
清不明白,半晌懵懂,张张口没回话,听对方?继续道:“君泽不杀殿下,一来以当今形势,安不可能吞下齐,何况燕也?参与此战,两边都想分一杯羹,弄不好就会结下梁子,天?下战乱,本就是今日友,明日敌,为保稳定大局,他一定不会让齐灭国,不过是给我们个教?训。”忽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诡异,压低声音,“何况君泽与殿下乃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下不了手。”
“什么??!”
清以为幻听,好像对方?说了句兄弟,还想再?问,雪伯赢已起身出屋,又冲进一片赤膊残杀中。
他顿了顿,猛地抬腿向前,欲把门打开,才发现外面已被锁住,又有死侍站岗,一定是灵魄做的,双手使劲拍打门框,直到掌心?露出血痕,大声喊道:“灵魄,你且告诉我,前两日掉走一支精锐部队,意欲何为,可是不想活了呀。”
喊叫很快被刀剑声淹没,雪伯赢并未听到,他拿着剑,或者说拖来得更确切,带着伤,在敌我难分的厮杀中,不知又有多少利剑戳在身上,狂笑着,知道自?己撑不下去。
但还要见一个人,心?愿终归要了。
等雪伯赢奄奄一息,倒在丰臣面前时,嘴角还悬着满足的笑。
“君泽啊——”喃喃念着,看见丰臣俯下身,居高临下,冷冷地看向自?己,这幅模样倒很适合他,印象中对方?从来都是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君泽,你总是最后的赢家,不过吧,做人算计得太细,凡事?面面俱到,也?挺痛苦的。”压低声音,手在空中晃动着,似要抓住一线希望,“你秘密派人跟到我家别院,那探子可否告诉你,小雪之日,我是与谁同床共枕啊。”
瞧对面变了脸色,忍不住大笑,竟在笑声中吐血而逝。
“这人伤得如此重,还能说出话来——”段瑞安将?剑收回,对丰臣拱手,“公子,咱们要不要替他收——”
收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丰臣阴云密布的脸吓到,立即止住声。
“不用,就这么?留着吧。”
段瑞安遵命,他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寻思两人中毕竟还有个雪姬,所以试探一下,余光瞧见雪伯赢浑身没一处好地方?,偏脖颈露出块玉佩,寻思腰上挂的东西竟悬到胸口,保护得干干净净,想必很宝贝。
又能如何,堂堂一个贵公子,死无葬身之地啊。

第144章 寤寐求之(十)大结局上
马车载着姒夭一行人,很快来到齐与羽交界处的一座山谷,树木青葱,竹林碧染,高山流水间又有清溪环绕,零散落着几座竹屋,虽有栅栏,显然?只是个样子,里面有鸡有狗,猫儿挺多,自生自灭,悠然自得。
挚舍人站在院内,看着一只耍赖的虎皮猫蹭上鞋面,笑道:“到底是墨者,能找的如此?世外桃源之?地,比我那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风岚清刚收拾完屋子,一边笑着出来,递水给对方,“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荣幸之?至,只是孕妇需要的东西颇多,还请舍人告诉我,马上下?山采办。”
挚枫荷点头?,“公主真是好命,有你这样贴心又忠诚的侍卫,不像她要生产,反而你家孩子落地一样。”
风岚清眼里的紧张还未散,这会儿又腾地脸红,“舍人说笑。”
转身到地里拔草,看那架势似有把田地重新整修一番,开始过?日子的感觉。
挚枫荷颔首而笑,第一次替对方治伤之?时就晓得她乃女?子,只是行走江湖,适逢乱世,人人都有要守住的另一面,他当然?不会戳穿。
山里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放到嘴里的又全是新鲜之?物,姒夭在风岚清与挚舍人的细心照顾下?,中秋之?日顺利产下?个男孩,啼哭声响彻夜空。
由于不想惊动任何人,挚舍人提议让两?个药童来伺候,也被姒夭回绝,本想着亲生骨肉,怀孕如此?辛苦都能挺过?来,养孩子又有何难,可惜没到半月,便意识到自己天真。
养育远比生育更辛苦,那孩子不停哭啼,过?一阵便要吃奶,弄得姒夭筋疲力尽,还好有岚清睡在身旁,为她免去?不少?辛苦。
偶尔趁孩子熟睡时,她便把岚清拉到帐内,俩人肩靠肩,也能有难得的休闲时光,姒夭调笑道:“风侍卫这辈子遇到我这个主人,可是吃苦了,本来可以在楚宫享福,也不知欠你的何时能还清。”
对方将被子给她掖好,看露出的脸越发红润,笑道:“公主真想谢我,就把身子骨养好,我这个人呐,你也知道,墨家长大,四?肢不勤,吃喝懒做的日子反而不适应,倒是这样忙活,家里又热热闹闹,舒心。”
她素来最?会说话,温柔又体贴,姒夭咬嘴唇,“谁若能娶了你,可是太幸福,可惜我是个女?子,没福分——”
风岚清的眸子动了动,将那句女?子又如何压下?去?,伸手把她两?鬓凌乱的发丝理好,想到前天去?城里时,听到人们议论,据说安国攻下?齐都却并未占领国土,反而将楚郡,郑郡分别归还给公子涵与乐,算是又恢复到之?前六大国相互制衡的局面。
全是安国的某位大人物下?的命令,还能是谁,想必丰臣。
虽说此?举赢得些口碑,但齐国那场战争异常惨烈,安国士兵屠城,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等凶残暴虐自然?也都算到他头?上。
墨家自古以拯救天下?为己任,行侠仗义,因此?下?达追杀令,要取丰臣的命,对方倒坦然?,直接修书一封,准备到墨家总舵辩解,但由于安国新君登基,一切需安稳,便定在三年之?后,大雪之?时。
“公主,从没想过?阖家团圆吗?”
她试探地问,眼波粼粼,在这样静的夜,温情充盈的小屋,唯有月光还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最?适宜敞开心扉。
姒夭并不意外,本来也是临时决定,原计划直接从齐都出来就去?找丰臣,但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改变了她的想法,又或者是怀有身孕之?人心思?绵软,不能再对生灵涂炭视若无睹,那一夜死在眼前的小女?孩,直到如今还会梦到,半夜惊醒。
丰臣要统一天下?,她见他第一眼就明白?,对方的抱负与信仰,这世上谁也强不过?。
细想起来,无论雪伯赢还是丰臣,全是能为家族复仇而灭国之?人,而自己普普通通,就像那夜无数个惨死在刀剑下?的百姓般,在搅弄风云的上位者心中,属于无法避免的牺牲。
轻轻摇头?,“我虽是个小女?子,不懂大道理,也不想再涉足天下?纷争,起起落落,好不厌烦,只想与孩子安稳长大。”
“可是公主辛苦生产,又抚育孩儿,难道不想他的父亲知道!”
姒夭莞尔一笑,“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都是我的孩儿,也不一定要冠他的姓啊。”
这种话也就自家公主说得出来,风岚清心里明白?,不再言语,待对方躺好,再次把被角掖紧,怕秋风吹进来冻人,起身将门窗看了遍,才回到帐内,不知对方睡熟没,也许不过?是闭上眼,轻声道:“殿下?,天气越来越凉,如今有孩儿在,不比往年,我这屋子春夏还住的,秋冬可是太冷,咱们不如回墨家总舵啊,你别担心,还记得我师妹霜星子吧,她在离总舵不远处有处田地,弄得挺好,就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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