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兮美人(重生)by春潭砚
春潭砚  发于:2025年0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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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对楚风俗着迷,楚人不易,被王室从中原驱赶,长途跋涉才来到南边,布衣褴褛与当地部落争斗,浴血奋战,方可立国,一直以中原人自居,却被周王朝认定蛮夷。
蛮夷就蛮夷,经过几任首领励精图治,到底还是壮大起来,常年与当地少民争斗,不只锻炼出强健体质,文化上更是博采众长,与中原大不相同,一直让文人雅客趋之若鹜。
楚人细腰,玲珑婀娜,不可思议之美。
想来这位上卿也一样感兴趣,姒夭又喝口酒,“跳舞我可不会,需要有天赋之人,我太愚笨,做不成。”
丰臣瞧她醉了,也不再解释,顺着问:“殿下哪里愚笨。”
“我还不笨,要是聪明,能逃出来就遇到你!”
往事不堪回首,接连喝下二三盏酒,烦闷难不已,口无遮拦,“我本来要去安国,谁知在林子里就被段瑞安抓住,真是冤家路窄,还好——你没把我送给齐王,算欠个人情吧。”
丰臣听得迷糊,“殿下难道不是一心想要单独求见王上,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星光落到乌发间,一阵风吹过,那绿色袍裾飞起,好像她是一片花瓣,就要被风带走。
喃喃自语又像给人回话,“上卿说的什么,我为何要见王上啊,若不是你抓住我,我——”
她顿了顿,迷离恍惚,余光迎上对方的眸子,说来奇怪,平日的丰臣冷清自持,总给人十万八千里的感觉,不如此时此刻,酒醉人轻,冷淡褪去,艳又上来,人人都说天下最俊美的男子乃雪家公子伯赢,她却觉得不对,相比之下,丰臣更让人不可逼视。
到底年纪小,姒夭忽地笑嘻嘻,单手扶住头,“上卿,你有没有姐姐啊?”
一簇火光,红苗攒动,不知怎地升腾跳跃,陡然落到她眼里,春夜也有露水寒,想必院外有人生火,噼里啪啦。
姒夭怕人家没听清,又急急问一遍,“上卿,有姐姐吗?”
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有几分可爱,丰臣面容浮出温柔笑意,回:“没有。”
丰夫人很早便离世,两人也称得上同命相连,不过十六岁,再心思深沉也是个少年郎,她不禁起了怜悯之心,喃喃道:“你与我一样,孤苦伶仃。”
丰臣微微一笑,“殿下如何与我一样,公主如今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呢。”
也对,至少还有公子涵,弟弟庆关系远些,乃冷夫人所生,彼此之间关系微妙,不远不近,不亲不疏,面上过得去吧。
冷夫人在她小时候进宫,彼时母亲还在,对方年岁不小却得到父王欢心,甚至勾引君兄,属实厉害。
但她是个公主,权力交叠,无非当看客。
如今却大不一样,庆与公子涵,只能保一个。
酒劲上头,满脑子乱七八糟,大好的日子琢磨发愁事,她又不是自苦之人,不该自寻烦恼 ,又自斟自饮一杯。
“虽有兄弟却不亲近,仍是无依无靠。”话音未落,扑哧乐了,“真发疯,上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靠什么,偏我在这里操心,大概瞧你年岁小,像弟弟吧。”
“弟弟——”
他望过来,见她醉意阑珊,满脸春情,默然念了念,又收回视线。

第37章 云谁之思(十一)
更深露重,姒夭打个寒颤,轻飘飘地说,水灵灵的笑,许是春夜太迷蒙,月亮过于皎洁,桃花树下的美人,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丰臣并不爱酒,如今却觉得是个好东西,梦境与现实,交替重叠,撩起他的兴趣,连着喝几盏,竟十分解乏。
“母亲走得早,生下我没几年就不在,父亲公务繁忙,再未娶妻纳妾,家里一直冷清。”
丰晏阳贵为齐国太宰,孑然一身数十年,可谓情深似海,姒夭心里感叹,自己家可没痴情种,父王君兄,甚至清风明月的公子涵,去安国为质子前,身边照样不缺美人侍女,一个死了,一个终身不忘,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可不信。
都说家风一脉相承,父父子子,想必丰臣将来成婚之后,对妻子也是一心一意吧。
想到这里,莫名对他产生一丝好感。
伸手给对方加菜,温和道:“多吃些,光喝酒伤胃,你这样年轻,落下病根不好。”
她其实并不会照顾人,都是甘棠平日给自己说的话,一边乐悠悠地:“可惜,我与上卿没缘分,要不咱们做姐弟,相互照顾也挺好。”
丰臣放下酒盏,晓得人家挺认真,眸子里笑意渐深,“臣出生低微,不敢与王室攀亲。”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楚都完了,还扯哪门子王室,姒夭顿时清醒几分,气咻咻,“我也知道配不上你,少在这假惺惺。”
借着三分酒劲在埋怨,本就娇媚的脸添了孩子气,像只受委屈的小动物,怒便怒,笑就笑,半点没有那些一板一眼,高门里的规矩。
他自小需遵守的礼,奉行的礼,在她这里似乎从不存在,丰臣垂眸,将身上的银狐裘衣取下,几步过来,披到对方肩上,笑问: “公主,楚国有春祭吗?”
姒夭伸手想拦,却没多大的力气,任那绵软温暖的裘衣裹住自己,身子落在他的阴影下,突然亲昵,立刻别过脸,“有的,春夏秋冬的祭司都不少,我们节日过得多,中原节日也过,南边少民的节日也过。”
“那楚人,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过节。”
姒夭笑一笑,“对呀,我们爱热闹,再说过节必点火,到时候火光冲天,红艳艳可好看了。”
楚人乃火神后代,爱火也善用火。
“听着很像在点灯。”丰臣转身,踱步到院中火盆前,拿铜铁钳翻了翻,红星子乱溅,言语玩笑,“那我这里火太小,殿下肯定不尽兴。”
酒劲上头,身子晃悠,姒夭勉强靠在桃树枝上,看对方映在火中的脸,明暗交替,一时失神,突然想起上辈子,她大概也这样端详过这张清风明月的脸。
“我要那么大的火干什么,要有大火,先烧了上卿。”
“臣又得罪公主了?怎么盼着我不得好死啊。”
姒夭闭起眼,醉意朦胧,她其实有些恨他,年纪轻轻却一本正经,在齐王面前意正言辞,什么妖女怎可为妃,有碍大业,乱七八糟,不就是轻蔑自己,不给活路。
“我与你并无仇恨。”她长出口气,悠悠道:“只是你知道我是谁,在哪里,这世上凡知晓此事之人都不该活,我才能自由自在呀。”
自由自在——他不是第一次听她提,“如何自由自在?”
晚风吹过,他的衣襟飞在火光里,扭头看姒夭靠在树枝上,青丝垂落,露出一颈的白,满园月色光华,半面烛火生温暖,银狐裘压住柳绿裙角飘荡,一下下荡在花枝上。
春未到,花先开。
谁说对面不是桃花幻成的妖,即便不会巫,也能夜夜入梦。
“公主,想要怎样的自由?”
他抿唇,又重复问。
“远离所有人,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不做姒夭,只做桃姜,哦不——”她是醉了,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不做公主,只做——”
忽地张开眼,月光落了满眼,半带揶揄,“哪怕做上卿的枕边人,也不错啊 。”
说罢又合上,显然醉得不轻。
丰臣自然不会把醉话放心上,半个时辰前不是还要做姐弟,伸手来扶,“公主说过不喜酒,看来骗臣,喝了这么多。”
“不喜酒,又不表示不能喝。“她不服气,反问道:“你不也骗我,什么不擅饮酒,喝得——也不少呐。”
“臣可没骗殿下,我确实不会饮酒。”
差点快千杯不倒,还在谦虚,姒夭哼了声,努起红唇,大概气不顺,使劲扭了扭身子,想挣脱他的手。
丰臣怕她摔着,只好用些力气,“我说的实话,喝再多都不醉,有何趣味,不像公主喝了就醉,才是酒中人。”
他乃巧舌如簧之辈,万万人说不过,姒夭懒得计较。
天空飘起雨,细密不觉。
炭火时不时炸出个响,火光零星一闪,化为灰烬。
他先扶她坐下,身为男子,不好直接送进屋,想去唤甘棠,却听砰地一声,对方倒在桌上,玉山倾斜,散落青丝满眼,风雨席卷而来,吹得火光摇曳。
丰臣顿了顿,夜里太冷,终归还是俯下身,将人一把抱起,云朵落了怀,触感轻盈,他的手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劲,便能折断。
圆润小巧的头搭在肩膀,垂眸只能看见红唇一点,小猫似地,动不动喝醉,方才还大言不惭要做姐姐。
如此不设防,他倒没来由地恼,今夜若不是自己,换做别人,莫非也一样。
然而他对她,又有何不同。
一边思绪万千,一边放人入榻,抬眼看枕边的被子太薄,屋里又空落落透着风,眸光忽地暗淡,竟觉得对不住她,伸手将狐裘毛拉好,遮住对方下巴。
心里有些异样,他很清楚。
原来将这位公主放到身边,只为保险起见,没想到凭空生出枝枝蔓蔓,却把自己缠绕其中,分不开神。
“殿下,你有过放不下的故人吗?”
姒夭梦呓几声,翻个身,又睡了。
瞧那酣睡的模样,来个人抬走都不知。
他眼里却浮出笑意,越来越深,伸手挡住她半张脸,心里道:“是——你吗?”

第38章 云谁之思(十二)
春夜的雨,来时不知不觉,走时毫无痕迹,留下满地?潮湿,悄悄掩住往来的脚步。
月亮探出乌云,满堂光华,姒夭躺在榻上,听旁边的甘棠鼾声微起,睁开眼,瞧着身上的银白狐裘,沉下眸子。
她?酒量极好,并不会因为一两盏便醉,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全是设计好。
丰臣为?人冷淡,身为?“凡间仙”,自然不会眷恋一个妖姬,但适才对方在榻边驻足良久,似乎说了句什么话,听不真切,可见对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视。
如?今寄人篱下,靠不到的人也?得抓来靠。
顺水推舟,借着酒劲试探,姐弟也?好,枕边人也?罢,留一层暧昧不清。
前几日锦夫人捎信,肚里孩儿已会踢人,涵的事不能再拖,说是春来就走,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准话。
她?别的不怕,最担心冷姬,对方在楚宫就不是省油的灯,魅君王,惑太子,偏那些男人一个都逃不掉,楚国灭亡那日,还能带小公子全身而退,逃到燕国,又要入齐。
谁知背后是何种人物,再不抓住丰臣,以后只?会任人宰割。
窗楞透着冷风,吹得她?越发精神。
这?夜睡得迟,第二日因还是春祭,起得也?晚,日上三竿才?洗脸,准备到老夫人身边伺候。
抬腿未出门,听外面踢里哐啷一阵响,不用问也?知谁,肯定乡主芸霁。
果然见对方一身水蓝直袍,神采奕奕,手中提着不少吃食,开口亲昵,“哎,我亲爱的美人们,有没有饿着呀,昨日怎么没去宴会。”
甘棠捂嘴乐,“多谢乡主惦记,过节也?不睡懒觉。”
“我念着你们,睡不安稳。”对方乐呵呵,走近几步,忽又顿住,将糕点交给?甘棠,转回去喊叫,“哎哟,怎么把客人给?忘了。”
姒夭与甘棠探头看,目光越过芸霁,落到后面跟着的年轻女子身上,鹅黄色曲裾柔摆,腰间玉佩轻击,乌发如?云,雪肤花容,实在娇艳。
原来是雪姬。
姒夭意外,虽然知道人家对自己心有芥蒂,但毕竟只?是侧室,又未入门,哪至于雪家女公子,将来的上卿夫人亲自上门。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可不是发愁的性子,随即向前几步,拉甘棠拜了拜,“奴这?厢有礼。”
大大方方,言语温和,雪姬反而发懵,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也?尴尬,若非昨晚听到丰臣那番话,也?不会擅自做主,让芸霁带路来瞧。
她?是真好奇,想?仔细看一看,倒底什么样的鼻子眼睛,配得上如?宝似玉。
太阳很好,光芒万丈,阳光灼灼下打量美人,连根汗毛都清楚,年纪是比自己大,可眼角眉梢藏着解不开风情,眸子说不上的形状,杏仁又有狐狸样,纵然撩人魂魄,却没丝毫谄媚感?,活脱脱尊贵佳人。
羽国也?有美人无数,统共加起来,也?不似眼前这?位出挑,雪姬顿时愣住。
若是没有眼下的那颗痣,便是倾国倾城。
耳边翠鸟莺啼,树叶晃出光的影子,流连在姒夭笑盈盈的眸子里,对面小姑娘比甘棠还要小呐,至多十三四岁。
她?觉得她?像街边卖的白?面娃娃,肌肤若雪,实打实应了名?字,与雪伯赢一样。
芸霁还是大大咧咧,看到雪姬怔住,过来扶对方肩膀,笑声问:“怎么样,好看吧,这?回可瞧仔细。”
雪姬回过神,低下头。
姒夭听得清楚,寻思这?位乡主啊,真是一点谱没有,朝甘棠使眼色,对方会意,出去端饭,独自退下。
院里只?剩三人,姒夭热情让坐,“千万别嫌弃,我这?里虽是简朴,但也?干干净净。”
芸霁早就席地?而坐,瞧着桌上的糕点水果,云纹漆盘里堆着五六块蜜珥,呀了声,“谁能嫌弃,上好的东西,不用说,肯定我表哥带来的,这?里面加的是安国岭上的雪山蜜,别看样式普通,只?有宫里才?有,他真疼你。”
倒不是故意激雪姬,实在夫人归夫人,妾室归妾室,哪有未来的夫人吃侧室醋的道理。
姒夭用余光看雪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素来擅风情,看得出女儿家心思。
都怨丰臣办事没谱,纵然是个计策,可也?没照顾未婚妻的心情。
她?捡起一块蜜珥,放盘里,“不是上卿带来,昨日檀奴特?别赏的,我在这?里只?伺候老夫人,一天到晚见不到上卿的面。”
芸霁被美味塞住嘴,吃得起劲,并不打算继续揶揄。
雪姬不情不愿坐着,今日本是要瞧人,看见心里却更堵,对方娇媚又端雅,风流却不下作,与人们常说的莺莺燕燕之女,天差地?别。
要真是风流女子,倒也?罢了,以丰臣品格,必不会真心,哪怕一时迷恋,不过三五日就忘。
偏偏不是,惹人心焦。
又抹不开脸发火,抬眼便能看到对方笑若桃花。
这?会又热辣辣给?自己倒甜浆,“都说春日喝浆,养身子,味道也?清甜,多尝尝。”
甜蜜入口,确实不错,只?是她?心情不好,望着那白?浓浓汤汁,半晌不吭声。
姒夭笑笑,她?与她?无冤无仇,何必惹人家难过,再说以如?今的地?位,谁也?得罪不起,茫然叹气?,故意将话题转到丰臣身上。
“也?不知上卿身体好些没,我看他好像喝多了。”
芸霁立刻接话,“他喝多不是很正常的嘛,我表哥这?个人一点酒量都没,平常滴酒不沾。”
昨晚丰臣可是海量,她?差点应付不来,禁不住叹气?,心思真深,连喝个酒都瞒人。
“那就麻烦乡主过会儿去瞧,万一需要找大夫——”
“看你操心的,他身边那么多人伺候,还能亏着不成。”说着又反应过来,眉眼弯弯,“你如?何晓得他喝醉,昨晚是不是见过,怪不得表哥早早离席,来看你吧。”
姒夭并不否认,故意提高声音,讲给?旁边人听。
“是啊,昨晚上卿来瞧我,他是品德高洁之人,心眼好,觉得我们姐妹可怜,说实话,我们无依无靠,当时差点碾死在齐国战车下,幸亏得到上卿收留,我也?知外面传了些没影的事,全都不真。”
雪姬低头咬蜜珥,她?也?不傻,知道人家话里有话,心里说不上的滋味,眸子低垂,鹅黄色衣领只?露出细白?脖颈,上面落着一颗红痣。
却是整个白?生生的鹅颈都红了。
姒夭眸光一荡,竟觉得十分可爱。

第39章 美目盼兮(一)
姒夭唤甘棠去拿榛子吃,笑道:“等过一阵桃花开了,我们寻思着做胭脂,不知道两?位女公子喜不喜欢,若是有?空,可以一起。”
雪姬依旧不接话,芸霁可是个热闹人,一边问甘棠要酒喝,一边回:“这种事怎么少得了我,反正一天到晚在家也无聊,总要出来逛逛,难不成只有他们男人能天天不着家,我们偏要琴棋书画,没?那个道理。”
姒夭点头说是,低声又问雪姬,对方才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我倒也闲,但制胭脂这种事都是家里的奴婢干,我一点不会,你要不嫌添乱,那我就来。”
言语虽客气,话里话外却端着尊贵,甘棠撇嘴,扭过脸去,芸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当然听得明白,哪知姒夭竟不生气,反而附和说对。
“不需要女公子插手,我与?甘棠弄就好,你若喜欢就在旁边看着,若是烦,等我们做好送过去,也一样?。”
果然是聪明人,不会硬对硬,雪姬无非小女孩心性,总归气不过,势必要压她一头,没?必要逞一时之快。
芸霁几盏酒下肚,心情舒畅,身?子热乎乎 ,“依我说桃花开还早,不如趁春祭去泷水上看景,老太太也早惦记呐。”
她说到做到,晚上便在上官夫人身?边念叨,很快便将此事定下。
高门望族出游,即便泛舟划水也不能说走就走,准备之物颇多,整整三天后?,船才下水,前方甲板宽阔,船舱分两?处,用?做休憩与?煮食,老太太发下话,今日?不分尊卑,只为开心。
姒夭与?甘棠靠在船杆上,迎着春日?和煦的风,看两?边柳枝浮水。
小丫头玩得舒心,扭着被?风吹散的发梢,笑道:“姐姐,自从出来后?还真没?这般逍遥的日?子啊,不愁吃,不愁喝,也不用?做活。”
“等以后?咱们离开,去外?面?更自在。”
她瞧着两?岸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衣襟翻飞,笑语盈盈,正趁着春花盛开,倾诉衷肠。
不远处的女娇娥,反手摘一朵海棠花,鼻尖嗅嗅,挑眼?看向远方,原是无意一扔,不偏不倚,却落到柳树下捧着竹简的呆书生,惊得对方满脸惶恐,扭头偷笑,也不知那个傻子明不明白。
姒夭抿唇乐,暗忖男女之间也能如此天然有?趣,水荡船走,暗猜两?人能否互通款曲,陡然又觉凄凉,她那匆匆而活的一辈子,竟从没?过此时此刻。
一片暗云,遮住船舱,众人突然安静,她余光看见前方岸边站着一个俊秀身?姿,到了近处方才瞧清楚,乃丰臣与?仆人乌羊,正欲上船。
春祭未过,国君仍在休朝,老夫人出游,孙儿必然跟上。
目光划过,又看到雪姬与?芸霁坐在船舱内,笑了笑,算是难得的机会,让这对生疏的未婚夫妻也亲昵几分。
想法奇怪,人家的关系何须她操心,只是住在丰家两?个月,闲言闲语听得不少,奴婢们常私底下议论,自家公子人中翘楚,看着都眼?热。
“咱们公子的未婚妻雪姬,不就是个小丫头,以前也来家里,都不见公子与?她说话,无非面?上罢了。”
姒夭没?来之前,大?家便这般念叨,如今美妾入门,流言传得更厉害,与?她却无半点好处,再?不想蹚浑水。
丰臣已上船,在老太太身?边落座,也瞧见姒夭与?甘棠打扮得衣冠楚楚在船头看景,一个藕荷粉,一个竹月青,两?人生得太美,纵然存心躲避,依旧挡不住耀眼?。
老太太不明就里,以祖上的规矩,正妻是正妻,侧室乃侧室,本?不相矛盾,还应和平相处呐。
招手吩咐檀奴,让桃姜姐妹进来吃饭。
扭头又对外?孙说笑,“不知你要来,准备不周,上卿勿怪哦。”
丰臣拱手,“祖母存心不想让孙儿来了啊。 ”
说罢见檀奴领桃姜与?棠姜过来,俩人跪拜,在案尾处席地而坐。
三月初春,草长莺飞,岸边飘来小贩的吆喝声,伴着女子吟唱歌谣,老太太兴致好,又问今日?可带了优伶,话音未落,便有?男男女女挑竹帘进来,吹萧拂琴,音儿荡在水波上,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乐悠悠,唯雪姬不语,芸霁用?胳膊肘碰她,低声道:“别这样?丧气,扫老太太的兴,你看那对姐妹花,总春风满眼?,谁看着不喜欢。”
也不知人家是不是成心,说得雪姬更不高兴,哼了声,“我又不是陪笑之人,干嘛要笑。”
她从小到大?任性,一句不顺耳的话都听不进去,芸霁本?来好心,也讨个没?趣。
“行,不笑就不笑。”她拿起耳杯喝酒,无奈道:“今天趁着好机会,赶紧给我表哥送定情物,别怪我没?提醒,你看——”
说着手指一伸,对着岸边一树树花开如海,一朵朵海棠垂下,阴影掩住痴男怨女的身?,春祭定情,自古就有?。
“我问你,可选好定情之物!”
见对方红了脸,猜到一二,忽地觉得雪姬年纪小又一直娇生惯养,不通人事,也有?几分可怜。
“别怪我话多,你与?表哥啊,不过两?家婚约,等入了门,日?子过得好不好还要看夫妻情分,他那个人,不识风情,打死?也不会送东西,你就主动点嘛,别总落后?于人。”
雪姬愣住,咬紧嘴唇,“礼物倒是有?,不知行不行。”
“行不行有?什么要紧,只要不被?人比下去。”说着瞅了眼?姒夭,低头道:“我去给你探探口风。”
她笑着凑到案尾,倒杯酒,递到面?前,“哎,小美人,今日?可是男女互送定情物之时,你准备什么好礼物啊?”
姒夭摇头,“我——算了吧。”
她与?他不过唱戏,才不会费神。
芸霁心满意足,回去又与?雪姬附耳,甘棠撅嘴,“怎么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
姒夭心如明镜,人家是来探自己虚实。
闲闲看着,见雪姬从袖口拿出一枚玉佩,虽在远处看不真切,晶莹光滑,已知贵重非凡,想必就是送丰臣的礼物,不觉叹气,傻丫头,玉再?尊贵,对方也不缺呀,何况丰臣并不喜配饰,最多带上一块羊脂玉璜,据说还是母亲留下,后?来老太太又赏了南阳玉佩,总共才两?块,不似其他贵族,腰间环佩叮当。
送别人不用?的东西,再?好也没?趣。

第40章 美目盼兮(二)
耳边嬉笑声不断,船内酒香弥漫,不远处又飘来几条小船,上面有卖果子的少女,腰肢扭摆 ,袖口?挽上去,露出皓白的腕子,高声喊着:“新鲜莺桃,才摘下来,可甜呐。”
姒夭听闻起身,看那水灵灵的女孩捧着鲜灵灵红果,映上金灿灿水波纹,别管口?味好不好,瞧见也舒心。
俯下身,端一漆盘,招手唤对方?过?来,买了捧红果,先进去孝敬老夫人,又来到芸霁身边,“乡主尝尝,咱们真是富庶,连莺桃都有,随处可见呐。”
芸霁捡起一个放嘴里,又酸又甜倒很爽口?,眸子起了笑意,“好姐姐,你被骗哦,莺桃少见,专供宫里,以前祭祀才用,虽说近年民间能吃几口,也不是好品种,你这个啊,连边都不沾,不知哪里的果子,样子相似而已。”
姒夭唇里含着一颗,盈盈笑,“是不是莺桃也不打紧,只要好吃就行,不白花钱。”
“味道还不错——”芸霁又拿起一颗,送到雪姬唇边,“你的嘴从小最叼,尝尝怎么样。”
雪姬慌乱吃进去,并未品出滋味,应付道挺好,一边把?玉佩塞回袖口?。
姒夭抿唇乐,偷偷附耳 ,“乡主方?才问礼物的事?,我虽然?没准备,却觉得有一件东西特别好,适合丰上卿。”
芸霁与后面的雪姬都愣了愣,瞧对面满脸坦然?,忙问:“什么——”
“佩帷呀,就是香袋!乡主没发?现上卿衣服上都有股香,幽远深邃,我从小鼻子灵,没弄错的话,应该是青麟髓的味道,可见他?喜欢香,春祭送香袋又辟邪,不是很好吗?总之不送玉就成。”
芸霁不解,好奇问:“为何不能送玉,君子佩玉啊。”
姒夭摇头?,“送人之物,为讨人之心,玉虽珍贵,难道家里还少啊,羊脂玉,南阳玉,墨玉,简直堆成山,再说上卿穿戴素来简朴,你可看清他?平时带的玉,总共能有几块?”
芸霁哪里寻思过?这些,与雪姬俱是一对呆头?鹅,又觉对面人厉害,还想再问,却见姒夭已起身离开。
雪姬咬紧嘴唇,“香袋虽好,但?都是女孩家亲手缝制。”叹口?气,发?愁得快哭,“别说我不会,就算能,现在如?何有时间!”
还是芸霁机灵,安慰道:“别急,我给你弄。”
她先派人到街上买,寻思蒙混过?去再说,可惜来回找了一圈,不是香料刺鼻,就是做工太粗糙,突然?看到老太太的丝绢手巾,上面的喜鹊栩栩如?生?,想起乃棠姜所绣,可见有本事?,不妨问问。
甘棠做不得主,转头?找姒夭商量,制个香袋倒不难,现成就有一个,外?绣金凤,里面放的兰花,原想用来给公主祈福。
姒夭却叫她送出去,刚好与雪姬缓和关系。
云霁这边也不瞒,告诉雪姬从甘棠处拿来,翱翔的一只金凤,展翅穿过?牡丹,做工极其秀美,宫里的绣工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雪姬意外?,“她肯给我,人家姐妹俩不是同心吗?自己不送,竟给我——”
“这不是放到你手里了嘛,还看不出来啊,人家想与你和平共处,她们不过?侧室,现在也没名分,寄人篱下挺可怜,将来还不是要看你脸色,依我说就收下,何必为难人家,婚配之事?,咱们女子有几个做得了主,你要真恨,就恨我表哥,色欲熏心。”
倒是合情合理,雪姬虽然?气傲,却不糊涂,想来那姐妹俩也不像生?事?之人,将香袋藏在身上,心口?突突跳,自从长大之后,再未与丰臣单独相处过?,春祭会上只匆匆见了一面,对方?像躲着似的。
只等到晚上,老夫人回家休息,嘱咐年轻孩子留下守夜,左不过?看丰臣平日太累,好不容易逮到休息的机会,需要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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