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老郑王夺儿媳,公子乐举兵造反,两人罪不可赦,加上郑王膝下没几个儿子,都死在战乱中,疆土不大,也说得过去。
可楚国截然不同。
楚幅员辽阔,文化悠久,新旧两代君王虽无道,外面还有一个儒雅随和的公子涵,完全能继位,如今却把楚设为郡,狼子野心,世人难服!
第一个走出来的便是稷下学宫祭酒博双子,带着学生在大雪里下跪,义愤填膺,要帮楚复国,王上亲自安慰,依然无济于事。
博双子乃当世大儒,贤名远播,即便国君也不好得罪。
最终这件事还是落到丰臣手中,他早年师从儒门,也曾以儒生自居,博双子还是第一任老师。
两人之间的辩论,在所难免。
天下一统,必要推行霸业,他身为谋士,早已不是单纯的儒生,又拿什么与老师来辩。
楚国设为郡,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一步。
风吹着窗棱,廊下竹帘呼啦啦作响,翻个身,又想起那位亡国的公主,倒看不出对故国太多的留恋,反而好像挣脱樊笼的鸟般,自由自在。
想来对方能在各个国君之间游走,必有过人心智,他不该小瞧了她。
白日见到,晚间入梦,不知今夜还会不会来。
楚国的妖,楚国的鬼,楚国勾人心魄的瑰丽想象。
或许她本来就是一个妖,如市井所言,楚国人人善巫,日日入梦便是对方下的咒,半睡半醒之间,脑海里飞起一只展翅的凤凰,远远走了。
他喃喃自语,凤凰啊,楚的图腾。
第33章 云谁之思(七)
今年的雪有趣,北边闹成灾,临近年根又放晴,天公作美,专门让人高高兴兴过年般。
国君也休朝,放官员过节。
丰臣却没空逍遥,一大早让乌羊备好糕点,酒肉,托满两马车,前往稷下学宫。
春祭当前,学宫冷清,但他深知老师博双子的习惯,除非除夕守夜,否则不会离开。
数座庭院紧紧相连,矗立在依山傍水处,仍在冬末,这里的树叶却先发了芽,迎春花艳,梅花未落,一片冬去春来的景致,新鲜诱人。
门口两个小学徒正扫石台,远远听见马车声,抬头见丰臣下车,身边只跟着个家奴,连忙来迎。
丰臣赏几个齐刀,笑说过节买吃的,踏步走进前堂,熏炉生烟,雾气袅袅,稷下学宫祭酒薄双子端坐在席上,一下下翻着竹简,听见动静并未抬头,仿若读书读得痴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小学徒毕恭毕敬,“先生,丰上卿来了。”
话音未落,丰臣抬手,示意他们退下,见对面的老师仍未吭声,兀自向前,席地而坐,“先生,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博双子呼啦啦翻着竹简,漠然回:“挺好,身子骨比往年还硬朗,可能雪天在外面待得时间长,反而锻炼筋骨。”
半分不客套,果然还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言外之意抱怨雪地下跪之事,为楚国请愿。
丰臣心知肚明,并不言语。
对方哼一声,满眼不屑,“上卿日理万机,平时想见个人影都难,今日如何有空!老朽何德何能,烦你前来?”
丰臣方才开口:“先生莫气,都怪我平时太忙 ,以后一定常来听先生教诲,否则连学问都退步了。”
博双子仰天大笑,半晌停住,“上卿过虚,我有什么本事,还可以教得了你,况且你早已不是儒门之人。”
怒火中烧,丰臣却不急,缓缓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何出此言,学生不敢造次。”
言语诚恳,仍旧是柔顺端方的模样,一举一动儒雅有礼,博双子不禁心里感叹,本是自己最爱的学生,如今却形同陌路。
他垂下眼,也有一丝苦涩,“你我之间不必卖关子,你虽少时入儒门,如今做的事,说的话,哪里像个儒生!有话直说吧。”
丰臣并不自辩,继续温善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恩师。”
对方点头,早就等候多时。
丰臣微微直身,依然是处变不惊的神色,“老师在上,学生自六岁拜先生为师,习儒家经典,以恢复周礼为任,秉承仁爱者得天下之理,享太平之盛,可纵观古今,几百年过去,先生可看到成效否?”
博双子回:“未见成效,乃天下学派众多,我儒家不能以一家之言驳百家之话,若天下人可以独尊儒术,仁爱礼让,恢复周礼,父爱子,子爱父,君君臣臣,各司其职,礼乐治世,享文武王盛世,又何来天下大乱,争斗伤亡。”
丰臣轻笑摇头,“老师此言差矣,世人之爱莫不过父母子女,然逆子犯上,屡见不鲜,可见血缘深厚并不成事,人性本贪,难以管束,何况毫无关系的人与人之间,以为全天下听教诲便会从善,无异于痴人说梦。 ”
“所谓上行下效,楚王好细腰,官员宫女多饿死,吴王尚武,平民百姓多伤疤,只要遵从礼制,天子贤德,必能成事。”
“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君王资质又怎会一致,代代按礼相传,嫡子即位,然嫡子又并非各个仁德有能,次子强,嫡子弱,以致天下大乱!依学生浅薄之见,儒生谈仁爱,墨者讲兼爱,道家论无为,无可厚非,但此乃理想国,必要有通行之路,即为法,唯有法制才可令众生平等,赏罚分明,才能维护秩序,”
博双子对这番言论并不意外,丰臣拜上卿以来,改军制,制法度,整肃秩序,齐国才能一家独大。
他看着他眸子里的灼灼火焰,忽然问:“口口声声谈法,谈国,我问你,身为天下第一谋士,谋的又是什么?”
丰臣顿了顿,“学生与老师一样,为天下而谋。”
博双子大笑,手中一松,那厚厚的简书轰然落下,与地面相撞,当啷作响。
“笑话!你分明为君主而谋,何尝想过天下人!自你父丰晏阳开始,便推行霸道,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并没这份本事,到你却大不相同。君泽啊,你从小聪明过人,无论修习哪家,必会兴旺,我也曾想过为儒学发扬光大,苦心栽培与你,但自从你入仕为官,便将所学抛之脑后,儒家讲君子不器,你呐?早就是君王身边的一把利剑,你要统一六国,灭国摄君,称霸天下,与天下百姓有何关系?难道文武王盛世,各国诸侯和平共处不可行,就算要大一统,也应遵循周礼,辅佐周王室,你想的是什么?为一己之力,真正想称霸的——是你吧!”
“先生,凤凰择良木而息。“丰臣语气依然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没有丝毫退让,“学生并不认为有错。”
“你的行为就是错,做法就是错,吞并他国是错,实行霸权,要将天下握在一人手中,就是错!周王尚会分封诸侯,你却设置郡县,狼子野心,谁人不知。”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丰臣来的时候,心里便有数,以博双子先生的为人,并不是单凭几句话就能了结,实在稷下学宫地位重要,先礼后兵。
“学生冒犯了。”他拱手一拜,并未等对方回应,直接道:“我与国君商议,不日立涵为楚郡郡守,与郑国公子乐一样,乃世袭之位,也不算辱没他们。先生应知国君脾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请不要以卵击石。”
博双子心内一凛,国君让丰臣来找自己,无非念在师生情谊,连做学生的都如此决绝,可见大势已去,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逆来顺受。
“臣年纪已大,无法继续担任学宫祭酒之位,想告老还乡,还请上卿转告王上,另谋贤人。”
丰臣深鞠一躬,“先生走好。”
留下礼物,缓缓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稷下学宫前祭酒博双子站在门边,看对方俊秀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叹口气。
他对他没有学生之敬,他却对他仍有师生之情,历来谋臣不得善终。
“君泽啊,前路漫漫。”
丰臣坐在马车上,惊异于冬日暖阳,一缕缕金丝洒下,恍若春天,他闭上眼,听两边小贩的叫卖声。
安居乐业,市井繁华,难道他的选择有错,仁义不是不好,兼爱并非有错,但人心叵测,爱人如爱己这种事,好似天方夜谭。
以礼治国不如依法管制,谋臣或谋君,只要天下一统,何必在意。
回家先换衣服,看天色还早,寻思与外祖母说几句话,不知不觉来到姒夭住的小院,听里面传来笑声。
甘棠的嗓子最亮,“姐姐干什么,爬那么高。”
那位笑嘻嘻回,“你看,咱们院子里也有一棵桃树啊,以前半死不活,今天竟抽了芽,奇不奇怪,这么冷的天还开。”
“肯定是由于姐姐才开的啊,人家都说姐姐是桃花仙托生的,和桃花一样美。”
话是有,不过让小丫头改了改,分明传的桃花妖,不过她现在高兴,对流言蜚语压根无所谓,扯着裙子,小心踩到粗枝上。
“今年的桃树长得好,没准离开前还能吃到桃子啊,又有花开,又有果子吃,就算北方闹灾,粮食紧张,咱们也有存粮!”
倒是挺乐观,那股欢呼雀跃的劲没看见也能猜到。
笑声太诱人,于今日在稷下学宫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他不知不觉被吸引,直到甘棠开门,又吃一惊,“上卿——”
丰臣笑笑,瞧姒夭从树上蹦下,拍着身上的土。
他觉得有趣,好奇地问:“公主怎么和个男孩一样,喜欢爬高上低。”
对面不服气,“什么男孩,谁规定只有你们男人才能上树,我爬得可好了。”
“是我说错,殿下爬得真好,比段御右都快。”
姒夭哑然,夸得也未免太假,“丰上卿,人人都说你巧舌如簧,可我觉得嘛,大道理也许成,平常说话一点不会讨人喜欢,什么叫我比段御右爬得好,这不一听就是反话嘛。”
说着捡起落在地上的桃枝,“唉,可惜,都怪我不仔细,又少接几个桃子。”
丰臣正琢磨那句只会讲大道理,随口道:“家里吃食还够,何必纠结。”
“饿的时候,一个桃子顶顿饭呐。”
她哼了声,仰头看抽芽冒绿的桃树,“你们这些当官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整日只知道天下呀,一统啊,其实连百姓想要什么都不晓得。”
这话有趣,不该从一个公主口中出来,丰臣颔首,“那殿下说说,百姓要的什么?”
“要的是好日子,安安稳稳,吃饱穿暖,不再颠沛流离,打战的好日子。”
丰臣点头称是。
临走前看甘棠在廊下晒东西,香花摆满地,还有不少新奇小玩意,余光扫过,只见对方捡起一个飞燕玉觿,握在掌中清润可爱,用手巾仔细擦拭。
“哪里来的宝贝,值得如此小心。”
丰臣好奇,随口一问。
对方笑意盈盈,“宝贝算不上,但我姐姐以前喜欢,当然不能马虎。”
“以前——如今换别的了。”
“倒也不是,不过姐姐确实没什么定性,很难长久喜欢一样东西。”
说罢忍不住抿嘴乐。
丰臣却沉下目光,久久未从玉觿上离开。
春祭当日,举国欢腾。
姒夭与甘棠在老夫人院中忙活,张灯结彩挂桃木,听外面钟鼓齐鸣,看新请的歌舞伎鱼贯而入,身姿妖娆。
以丰家的地位,早能私养歌姬,但丰晏阳以身作则,从不贪图享乐,只在佳节之时才破例招来应景。
院中搭台,歌舞升平,甘棠一边举起酒盏,悄悄附耳:“齐国的优伶人高马大的,也太强壮了,跳起舞来一点都不好看。”
姒夭抿唇乐,各地民风不同,齐国舞姿强健,楚女娇娆妩媚,各占其美,她甚至更偏爱齐风,有种独特的生命力。
小丫头还在絮絮念,“别说是姐姐,咱们就算普通宫女也更有颜色,我还记得殿下跳舞,虽然只有一次,实在难忘。”
六年前楚国秋祭,姒夭献过舞,适逢老郑王千里迢迢来求娶,君父不顾与公子乐的婚约在前,满口答应。
她本来善舞,从此便不跳了,总觉得是在供人享乐。
白日热闹,晚上贵族入宫参加春祭,丰臣说到做到,姒夭与甘棠不必出席,俩人乐得逍遥。
他与家人一同进宫,各路诸侯聚首,免不了寒暄,丰臣素来不喜欢场面上的应酬,却又躲不过,推杯换盏,总要给个面子。
一群人中瞧见芸霁,依旧一身男装,大大咧咧,举起酒,“表哥,怎么没见你的两位美妾呀?”
他顿了顿,“不要胡说。”
芸霁笑嘻嘻,“对,我说错了,该是表哥,你的那位美妾呐!还有一位乃美妾的妹妹,都当做宝物藏起来啊,单那日露个脸,再不舍得让人瞧。”
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不知喝多少,丰臣无奈 ,“既然宝贝,当然要藏起来,难道天天摆外面,让人惦记。”
说得半真半假,惹芸霁发呆,太阳打西边出来,冰山做成的表哥也会讲俏皮话。
丰臣抬眸,远远见新上任的御史大夫端着酒,一脸殷勤朝自己走来,顿时没了继续谈笑的心思,这位御史大夫平时无事,只要见到他便口若悬河,一通大道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还是躲一躲。
回头又对上个熟悉身影,雪白衣裙映着莹白的脸,烛火落在水灵灵眸中。
通身的白愈发显出眸子的光,其下一点红唇,乌发如瀑,红白黑三色连在一起,活脱脱一个美人。
原来是雪姬。
迎面撞见,他竟有些尴尬,两人并非不相识,总不能沉默,可开口说话,婚约在前,让人瞧见也不妥。
丰臣下意识往后退,寻思此时从偏殿绕开,应该看不出在回避。
对方却眼明脚快,向前几步,直接拦住,“上卿,你,今夜玩得尽兴吗?”
“哦,雪姬——”
他只好驻足,施礼后回:“年年如此,倒是你不常来,比起羽国如何!”
没话找话,环视一周又问:“不知灵魄兄在何处,可以借机喝几盅。”
急着将话题转到兄长身上,简直懒得与自己多待一会儿,雪姬从小备受宠爱,哪里受过冷落的滋味。
总归小时候相处过,如今越大越生疏,好似隔着十万八千里,自己眼巴巴来齐是为何,难道今日面对面,都不能亲昵几分。
眸中怒火中烧,想发脾气又不敢,谁叫她心里有他。
“雪姬,是不是酒喝多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人家一定是瞧见自己涨红的脸皮,她羞怯难当,压下心口气焰,“哦,我没事,殿里烛火通明,太热了,兄长也来了,正与大司马说话,你——可以去看看。”
丰臣如得到救命稻草,立马笑道:“好,芸霁也在找你,刚好聚一下。”
说罢离开,气得雪家女公子直跺脚,她当然清楚芸霁在啊,不只知道,还听到人家两个谈话,什么美丽的珠宝要藏起来。
心里委屈,寻思自己什么身份,那两个女子不过草芥,怎么能称得上宝物。
芸霁醉眼醺醺,老远瞧见丰臣与雪姬说话,一路笑着走来,歪头看小姑娘的脸,青白交替,明显不高兴。
“我知道你的心事。”
她乐悠悠揶揄,边喝边笑。
“我有什么心事。”伸手夺过对方的酒盏,“不想活了,喝这么多。”
芸霁没有酒,顿时扫兴 ,“你也管得太多,叫表哥怎么受得住?”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姬努嘴,“受得住就受,受不了就算。”
那位半醉半醒,“算!如何算,婚都定下,就凭两家关系,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关系再好也不能误人终身。”小姑娘抬眼,目光落到姿态妖娆的舞伎身上,心情与那翻飞的衣袖一样,七上八落,“既然有喜欢之人,何必要维持婚约。”
一脸忧虑,芸霁也正经起来,笑着安慰,“看你,什么大事,再好不过是个侧室,能抢正夫人的风头啊,还心上人不心上人呐,这世上有几个是与钟意之人白头到老。”
酒劲上头,本是劝慰人,却也禁不住伤心,细想一下话又没错,本来两情相悦,终成眷属都是话本里的事,与她们又有何干。
大厅喧闹,灯烛辉煌,唯有两人躲在廊下,冷冷看繁华似锦。
有人沉醉,有人恨不得抽身离去。
丰臣并未去找雪伯赢,而是趁乱走出大殿,空气清新,心情舒畅,夜色中已传来春花香气。
他吩咐备车回家。
忽听身后响起动静,扭头却见到雪伯赢,神态自若,缓步而来。
丰臣驻足,看来人不能扯谎,刚才借对方离开,如今真要面对面。
他笑笑,“灵魄兄,你也出来透气。”
对方摇头,直截了当,“不,我是看见你才跟着,有话想讲。”
几步向前,目光如炬。
“君泽弟,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相交已久,大概也能猜到,我这次为何带雪姬入齐,上次家宴,那个伺候老夫人的奴婢——”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你想收侧室,倒也可以,只是时机不对,与我妹妹婚约在即,断不可行。”
丰臣垂眸,看对方一双狐狸眼闪过凶光,不觉诧异。
“况且——在你未来的爱妾与妹妹身上,也有诸多疑点。”
“愿闻其详。”
“我与她们曾在雪国打过交道,姐妹俩是雪家奴婢,后说要去安国找兄长,不知为何又入齐,竟遇见你。君泽兄素来行事稳重,难道就没想过——以她们的姿色绝不似普通女子,来路不明 ,还是打听一下得好。”
丰臣不紧不慢回:“多谢,我会留意。”
听乌羊驾马车,踢踏来到近前,拱手道别。
只留雪伯赢站在原地,暗忖对方态度不明,实在难测,眼见就要离开,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拉开帷幔。
“君泽兄,其实我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先将桃姜送给我,等你与雪姬完婚后,想要什么样的人都成,老实说,若不是我一直在齐游学,回家太晚,恐怕也轮不到你。”
丰臣愣愣,没想到人家如此直接,但处变不惊乃他最擅长之事,牵起唇角, “原来灵魄兄喜欢,不过可惜,如今人已在我身边,怎好给来给去,再说桃姜姑娘也不是个物件,今后不劳烦你惦记。”
挥手,马蹄阵阵,消失在一片夜幕星河中。
拒绝得如此干脆,雪伯赢蹙眉,他冲动之下说出那番话,也有试探之意,丰臣从不涉足风月,怎会对一个奴婢交心。
见色起意,绝非对方所为,只怕还有别的事。
春祭之夜,街上灯火阑珊。
帷幔被露水打湿,轻轻挑起,指尖寒凉,丰臣往两边瞧,百姓还在游街,面带微笑,相互寒暄,那眸子里的笑意温暖,怎么看都比刚才宫殿里的衣冠楚楚来得真切。
不知不觉热了心,这般富庶安宁,不正是他废寝忘食的结果。
“身为天下第一谋士,求的是什么?”
老师的话仍在耳际,那是在质问他的心,他的心——野心!莫说外人,就连自己也难以猜透。
自小读书治学,深知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必要有所作为,但是否养出野心,有谁能知。
若有入世救世之心,又算不算野心。
孔圣人也说学而优则仕,不走仕途,空有抱负,即便心怀天下,为百姓而谋,也等于痴人说梦。
法不严苛,何以服众,众人不服,国无秩序,没有秩序,两军对垒只会溃不成军,如今天下大乱,与其坐以待毙,等他人在头上悬把剑,不如自己拿上那把刀。
等天下一统,由法制规范国家,步入正轨,百姓才能有好日子。
“好日子。”忽地笑了笑,“公主想的好日子啊。”
人家在桃花树下,一本正经说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着实让他吃惊,以楚国公主的身份,没受过半点苦,纵使亡国,自己私下一直派人保护,并没遭太大的委屈。
他知道她女扮男装,进女闾救甘棠,本想助一臂之力,谁知半路杀出个雪伯赢,既然雪大公子有心,自己乐得做壁上观。
今日对方所说的话,丰臣并不意外,人人爱美,天经地义,不过这位楚国公主倒看不出有留恋雪伯赢的意思。
也是啊,佳人倾城,六国第一美人勾几个人的魂太容易,未必放在心上。
倒有点同情对方,虽然在挑衅,却能看出言语激动,也有些认真。
他与灵魄认识多年,若换做别的奴婢,并不介意成人之美,但姒夭公主,一个在梦中出现之人,还不知与自己有何关系,绝不能放手。
胡思乱想,没多久到家。
抬眼看,院内灯火辉煌,下人们趁主人不在,难得逍遥,他也放乌羊的空,自己回屋。
对方俯身,试探地问:“公子,东西要送到桃姜女郎那里吗?”
他才反应过来,彼时看宴会上有楚人最爱的粔籹蜜饵,随手带了几个。
犹豫一下,道:“去休息吧,不用管。”
乌羊巴不得出去过节,笑嘻嘻离开,留下丰臣独自在屋,他无日无夜都在处理政事,突然得闲,反而不知所措。
先坐到席上,随意翻案边竹简,灯火渐暗,惹人发困,不到半个时辰已哈欠连天,余光又落到那包乌羊留下的粔籹蜜饵。
荡悠悠,一丝甜香。
淡黄色绢纸,许是里面的食物还热着,透出一圈温润的水渍。
今晚若不送过去,只怕会坏,平白无故念起圣人训——节用利民,以身作则,想来浪费不好,像终于得到一个合理解释似地拎起食物,往外走。
一路烛火摇曳,连树枝都缠上花灯。
他捧着蜜饵,踱步来到对方院前,听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原来姒夭与甘棠摆小桌过节,就在桃花树下。
“姐姐,公子的事快定下来了吧,咱们不用等夏天就能离开。”
“快了,最好别夜长梦多。” 姒夭加块白肉,塞小丫头嘴里,“怎么,你回心转意,总算讲句人话,之前还要待在齐国,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地方啊。”
对方笑说知道,“没办法,姐姐不喜欢嘛,回楚也不错,我挺想家的。”
姒夭摇头,好不容易逃出来,哪有再去的道理,半点不留恋那个所谓的家,“早跟你说,咱们到燕地开铺,一定要带上风岚清,人生地不熟,好有照应。”
计划挺周全,还惦记着一等侍卫,门外的丰臣哑然失笑,估计两人在喝酒,醉意朦胧,竟门不遮掩,在里面商讨起春秋大计。
他不好继续听,显得爬墙根似的,伸出手,装模作样,敲敲门。
甘棠瞅瞅两人,目光落到丰臣手上,立刻笑道:“上卿,怎么这会有空。”
随手将东西接来,打开一看,竟是蜜珥,哎呀了声,跑到姒夭跟前,“姐姐快看,你最爱吃的。”
姒夭早瞧见,心里开心,又不想表露,小声嘱咐:“放回去吧。”
几步来到丰臣身边,毕恭毕敬,“多谢上卿,还惦记我们姐妹俩。”
“春祭之时,送点吃的有什么,殿下留在这里实在委屈,不过此乃权宜之计,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客气得很,姒夭也以礼相待,“哪里受委屈,多亏上卿照顾,老夫人也待我极好。”
俩人你来我往,最终落个无言相对,本来嘛,他们能有什么话,又无交集,也没情谊,无非相互利用罢了。
夜色撩人,姒夭穿了件直裾绢袍,通身柳绿,只在袖口纹着鹅黄凤鸟纹,像河边不肯睡去的枝条,摇着一点轻黄,飘飘欲飞。
腰间一抹系带,悬着身体摇摇欲坠,脸上淡施粉黛,由于喝了酒,霞染双腮,她当然不知道他会来,否则绝不会打扮。
其实没必要如此小心,她不禁觉得自己可笑,人家有个貌美如花的未婚妻,比自己小十岁,她即使再美,也是昨日黄花,何必呢。
这样一寻思,反而心里舒坦,反正他们之间没秘密,身份明摆着,为公子涵谋划人家也清楚。
除重生之外,无事能瞒。
知她底细,又位高权重,还是留有余地得好。
姒夭笑了笑,先开口打破沉默,“上卿在宫里晚宴吃得好吗?不如让甘棠再弄些菜,咱们小酌一杯。”
丰臣颔首答应,并不推辞,鼻尖满是抽芽的桃花香,缠着一丝酒气,实在诱人。
里面的小丫头聪明,赶紧跑到厨房又回来,摆了整整一桌,自己却说老夫人院里热闹,朝姒夭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开。
她心里明白,甘棠一直觉得丰臣不错,想给自己牵线,真傻!他要对她有一点心思,上辈子还能见死不救。
好在自己是个识时务之人,落到好处就成,偶尔应承一下也无妨。
脸上带笑,看不出心里别扭,给丰臣斟满酒盏,顺手也拿起来,“我祝上卿平步青云,早日完成大业。”
说罢,仰头喝下。
丰臣却未饮尽,抿唇浅尝一口,对方的热情好像不得已,那不是心里生出的乐意,倒有逼迫讨好的意味,让他想起今晚周旋在君王身边的舞姬。
心里莫名烦躁。
他能感觉她的恨,灭国之仇,擅自纳妾之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始终摸不透。
“齐国的酒很烈,殿下少喝几杯。”
酒过三巡,他的眼睛也热起来。
院里的桃花未开,眼前人却粉面通红,艳若桃花还要盛,让他想起在林子里遇见她的模样,莫非还埋怨自己挡住魅惑君王的好路,可他明明听见她要远走高飞!
甚至想带上风岚清。
月光皎洁,清辉一片,映得地面升起迷雾水汽,远处传来鼓乐声,他瞧着她,仿若入梦。
“殿下,你擅巫吗?”
姒夭嗯了声,寻思这人喝醉了吧,恍惚记得对方说过酒量不佳,可也没几盏呀,歪头回:“什么,是问跳舞——”
对方摇头,“听说楚人尚巫,可通天地,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