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立竿见影,雨幕里很快就没了那道瘦小的身影。
寇骞拧着眉收回目光,这帮子吃硬不吃软的东西,他就不该在前头废话那么多句,直接上手打就完了。
他望向杵在树边,几乎要成第二棵树的崔竹喧,“柿子十月份才熟,你再怎么看,它现在也结不出果。”
“你懂什么?我是在赏花!”崔竹喧反驳道。
寇骞跟着看过去,一小朵一小朵的花挤在叶片的间隙,有扬着脑袋的,有低头张望的,更多的,还是被这场雨打下来,陷进水洼和污泥作伴,要不了多久,这花就该落完了。
“那还要看么?”
“不看了!”
她果断地迈进门槛,寇骞便撑着伞跟在旁边,走出好几步,她才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昨日那条,是你的船?”
“不然苦主就该找上门了。”
崔竹喧自知理亏,“……你说个数,我赔你,但我现在没钱,得等回家一并给。”
寇骞默了下,突然侧过身子,提起墙根底下一把砍刀,被雨水洗至透亮的刀刃晃进她的眼中,崔竹喧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成想,那人却紧跟了过来。
不会是因为她拿不出钱,他就要杀人了吧?
目光瞟向院门,正思忖着逃跑需要几步,那人却像是没发现她的异常,低眉叮嘱:“看着点,别淋着雨。”
她怔了一下,抬眸,是丑丑的油纸伞面,却将冷雨遮挡得严严实实。
“……你突然拿刀做什么?”崔竹喧偏过头,端出一副问责的语调,掩饰自己被唬住一瞬的事实。
寇骞将人送至檐下,把伞竖在柱子边沥水,“砍竹子做竹筏,先凑合着用几天。”
“那也不用淋着雨去吧?”
“不下雨时,得干别的。”
这回不必顾忌着她慢吞吞的动作,寇骞三两步便跨出院子,将木门一合,她就瞧不见他了。
崔竹喧攥了下裙摆,转身进了屋。
一只小木船又不值什么钱,她大可送他一条画舫,哪里就要这么急着做竹筏了?再说,她许的那些银子,难道还比不上一篓子臭鱼烂虾么?世上哪有这种白痴,放着她这个家财万贯的摇钱树不讨好,非要去外面淋雨?
活该他被浇成落汤鸡!
崔竹喧在心底把寇骞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可被挑出的刺,板凳四条腿不一样长,桌案生了满脸的麻子,铜镜背上横亘一道刀疤,草娃娃顶着副苦瓜相,桩桩件件,都如寇骞一般讨人厌。
她抬眸,连离得最近的床幔都梳个阴阳头——等等,这个,好像是她剪的。
她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归根结底,他顶着恶风冷雨出门,是因为她。
她占了他的屋子,用了他的锦缎,吃了他的粮食,花了他的银子,如今还在咒骂他是个傻子……好像、确实有点不应该,若不是她昨日闹了那么一出,他也不必冒雨上山。
崔竹喧自认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给出的酬金不是小数目,可不管金饼还是银铤,都得等到她平安回家之后才行,如今她拿出的,不过是一根金簪,这跟拿着一文钱,要包下人家整个摊子的地痞流氓好像也无甚区别。
可除了金簪,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崔竹喧开始恼恨,那日乘船时,为什么没在发髻上插个百八十根簪子,不然如今也不会这般良心不安,不过要真能倒回去,她一定不上甲板,不、是不在汛期乘船!
提到这个,她又想起了导致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蓝青溪。
也不知堂兄有没有将他好生收拾一顿,总不能她在穷乡僻壤里吃糠咽菜,他却在金殿玉阙里享美酒佳肴,但堂兄打猎都没赢过彩头,走时又是那副优柔寡断的模样,别是只带几根头发、半片指甲来向她交差。
指望那个不靠谱的,不如她自己动手。
崔竹喧下床翻了许久,终于寻出来剩半截的墨条和快秃顶的毛笔,混着雨水,将墨研开,把笔杆下稀疏的毛发浸到臭烘烘的黑水里,在草纸上写出一个蓝,又在第二张上写了一个寇,分别贴到草娃娃的脑门上。
她揪了根手指粗的树枝,将左边的“蓝”草娃娃抽得满桌打滚儿,若换成真人,此刻必然已皮开肉绽了。至于右边,念在寇骞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地把他的冒犯之罪从轻发落,只往它的脑袋上敲了几下,在纸上压出几道折痕。
“阿姐,你在做什么?”
崔竹喧敲打得正认真,全然没听见混在雨声中的一点贝壳细微的碰撞声,以至于被这陡然冒出的稚童声音,惊了一跳,树枝从指间逃脱,扑在“寇”娃娃身上,摔倒成一摊。
“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闯进来?”
小丫头一双小小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盈盈地凑上来,“是老大派我来的!”
瞧着不过七八岁大,却一点不怕生,目光略过崔竹喧,迅速锁定桌上两个草娃娃,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将兴奋写了满眼,“阿姐是在玩过家家吗?”
“胡说!我才不玩那种幼稚的东西!”
第13章 013 利欲熏心 失恋的男人嘛,都这……
崔竹喧堂堂崔门贵女,自然当志趣高雅,平日里只该吟诗作画,焚香煮茶,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咬死自己在大行巫蛊之术,也坚决不肯承认与那些个矇昧无知的孩童有任何的共同点,当然,事情还没糟到那一步,顶着小丫头澄澈的目光,她解释道:“我是在练字。”
将草娃娃头顶的纸揭下来,铺在桌面上,大约是因着近墨者黑,学得了寇骞十分之一的胡诌本事,她便敢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读书习字能修身养性、平心静气,宁可食无肉,不可腹无书。”
她板着脸轻咳两声,正准备将人打发出去,面前却突然伸过来一只细细黑黑、被疤痕爬满的拳头,小小的拳头缓缓张开,露出掌心的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的样式有些眼熟,应当同昨夜寇骞给她的是同一种,里头装着又腻又粘牙的饴糖,难吃得很,可她顺着油纸包往上望去,看见的是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那我把老大给的糖还给你,我每日来帮你编辫子,你教我读书写字,可以吗?”
“我又不是教书先生,这怎么能行?”
“可是,白原洲,没有教书先生……”
崔竹喧顿了下,想起这是个连大夫都没有的穷乡僻壤来着,“你不如去县城里问问,进个学堂,将来也好谋个一官半职的,要是凑不齐束脩——”
她扫了眼面前人的打扮,深褐色粗布做的衣裳,宽大了许多,袖口和裤脚都是翻卷着叠起,目光一瞟,就是大块大块的补丁,与其说是衣裳烂了后的缝缝补补,倒不如说是捡了剩布头拼凑到一块儿成的衣裳。
——定然是凑不齐束脩的。
但崔竹喧确实是身无长物,没有哪个士族落魄到需要把钱袋子系在自己腰上的吧,总归她是不系的,嫌沉得慌,也就致使如今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但话开了头,总不能这么没了后续,她绕到屋后,把仅剩下一只的绣花鞋拎了过来,寻了把剪子,只是剪头方探进细线里,黑色的小手便护在了皎白的珍珠上,“好漂亮的鞋子!阿姐,还是别剪了吧?”
干瘪的手指虚虚地盖在上头,好像底下被河沙冲刷许久也没破损的缎面,会因着指腹轻点,便寸寸崩裂似的,“我只随口说说,阿姐怎么还当真了?”
话间的愁绪清浅,在小丫头抬头刹那便悄然散去,那双眼睛仍是弯得像两道月牙,对她粲然一笑,“阿姐今日的头发梳好了,那我明日再来吧!”
黑黑瘦瘦的身影消匿在雨幕中,只有粗劣的油纸包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雨下得越发密,好像是天上破了一个窟窿,不仅没人抓紧时间缝补,反倒放任其越裂越大,从滴滴点点、丝丝缕缕地泄漏,到一瓢瓢、一桶桶地往下倾倒,等再度有人推门时,崔竹喧掀帘望去,昏暗的暮色里,屋前的柿子花已落光了。
被寇骞晾在檐下的蓑衣上粘着半青半黄的竹叶,却没见着他把竹筏一并带回来,应是还没有做完,她理当寒暄几句,那人却并不看她,只是急匆匆地进了厨房。
那头生火,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这边仍是听雨,赏景,哦,赏不了景了,白原洲可没人有闲钱幕天席地地添油点灯,剩下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不管忙人、闲人,总归要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明明白日里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如今却不知该从哪个开口,崔竹喧心不在焉地把汤匙往嘴里送,连里头盛没盛上汤都没注意上,一碗汤喝了半晌,还是原原本本那一碗,终是惹来了下厨人不满地质问:“咸了?淡了?还是你不吃这个?”
刚刚还装装样子的人,这下干脆撂了汤匙,“白日里那个小孩,你能不能把她送去学堂读书?”
寇骞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但这并不妨碍他拒绝得果断,“不能。”
“不是立刻就送,可以等汛期过去再送,她的束脩我全包了,还可以再给你加一笔跑腿的费用。”
“也不能。”
崔竹喧蹙眉瞪过去,后者神色自若地喝汤吃饭,木箸一夹,牙齿一咬,喉头一滚,被煮至金黄的蛤蜊肉便下了肚,他再把不能吃的壳往盆里一扔,堆叠成一座小山。
“寇骞!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你说,某听着,”寇骞轻叹一口气,抓了把头发,比起招惹这位祖宗,还是忍着饿放下木箸好些,“但如果还是刚刚那件事,免谈,不能就是不能,她不能出白原洲,不能渡河,更不能进学堂。”
难道是因这穷山恶水地,还留着重男轻女的陋习?
崔竹喧望过去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一分鄙夷,不屑与愚民相争,是故,退而求其次地开口:“那给她备件新衣裳,我把你剩下的布料买了,或者从给我的布料里匀一身给她,这总行了吧?”
“今夜不当祖宗,改做菩萨了?”这般阴阳怪气的语调,招得崔竹喧又一个眼刀,他却浑然不在意,“她和你不一样,穿先前那身就行。”
“怎么不一样了?就算是她付不起钱,我替她付,如何就不能穿身体面的衣裳?”除非是纹龙绣凤,不然世上哪有花了钱还不能穿的衣裳,想到这,她面色一凛,眼神古怪地看过去,“还是说,你给我订那些衣裳,是别有用心?”
寇骞几乎要被她这番愈发离谱的推断气笑了,“既然发善心,怎么只可怜她,不可怜可怜我?我把你当祖宗似的供着,还要被你扣一顶屎盆子。”
崔竹喧生平第一次被这般腌臢话灌进耳朵,气红了一张脸,浑身都要抖起来,“你、你粗俗!”
瞧瞧,小祖宗连骂人都不会,他一个粗人,哪能不俗呢?
蛤蜊汤凉了会腥,瞟了眼碗中越发稀薄的热气,寇骞已然准备低头认错,换一顿安稳饭吃,却在听到下一句质问时,蓦然变了脸色。
“你若是真真切切的好人,怎能对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孩子不闻不问?说到底,你就是见色起意、利欲熏心!见从她身上谋不得任何好处,所以才百般吝啬!”
“你哪只眼睛见着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能被一颗饴糖支使来支使去,又是那样铺满补丁的不合身的衣裳,这不是显而易见?是以,崔竹喧答得信誓旦旦,“两只眼睛都见到了!”
“好,她可怜,你善良,我恶毒。”
“难道不是?”
寇骞止了声,看见一双防备的眼睛里映着他冷硬的眉眼,忽然觉得可笑,用来哄骗人的说辞,怎么把自己也一道哄了进去,轻嗤着承认,“是,我恶毒,养着你就是为了拉出去换钱,扒皮抽骨,心肝脾肺肾挨个卖个遍!”
屋内倏然静下来,外头是雨滴从檐角滚落,这头是泪珠从眼尾淌下。
她眼里的恐惧是真的,面上的惊惶也是真的,好似唯有他的百般讨好是假的。
寇骞忙伸手想去帮她擦擦,将将靠近时,她本能地瑟缩一下,于是那只手便只能木讷地撤回来。
“刚刚是气话,某不干杀人的勾当。”
“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等能渡河了,某便送你离开,绝不食言。”
槐树下的屋子内,寇骞将湿透的衣裳随手挂到炭盆上熏烤,扯了件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第一顿晚饭吃得不欢而散,索性挪个新地,吃第二顿。
现成的两菜一汤,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这不比在那边生火炒菜、刷锅洗碗舒服得多?他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眼巴巴地跑去给别人洗手作羹汤!
“老大,你不是早上才说不在这儿吃么?”
“……不行?”
阿树咬牙扯出一个笑,恨不得把上一秒多嘴的自己一并下锅炖了,怎么就改不了爱搭话这个破毛病呢?
他这厢正深切反思着呢,耐不住边上一个没头脑也跟着胡咧咧地插话,“老大,那你明早在哪吃啊?”
“在这!”
“那你养的那只肥羊呢?”
“饿着,”寇骞冷笑一声,“还能天天哄着她玩过家家不成?”
胡乱灌了碗酒下肚,撩帘进了里屋,第二顿晚饭,也不算欢。
剩下桌案前的阿树和牛二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而后胡吃海塞。
“老大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你手艺太差,做菜太难吃啊?”牛二捻了根鱼刺剔牙,大胆猜测道。
“屁!”阿树立时反驳,忽而意识到什么,向牛二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小声蛐蛐,“明显是在小娘子那没讨到好,失恋的男人嘛,都这样,我见得多了!”
牛二有些迟疑,“还有谁也失恋?”
阿树一时语塞,恶狠狠地剜过去一眼,也闷了一碗酒,进屋睡觉。
牛二对着满桌狼藉沉吟许久,忽而灵光一闪,醍醐灌顶:
失他大爷的失恋,这俩人就是不想洗碗!
第14章 014 酸馅馒头 将他吓得哭爹喊娘、……
照理说,酒足饭饱,再加上阿树那个能顶着雷鸣般呼噜声安然入梦的睡眠质量,绝对是能一觉到天亮的,偏偏,鼻头耸动,两个鼻孔一张一合,上头的一双眼睛便倏然睁了开来。
无他,梦里的大鱼大肉,哪能跟真真切切的佳肴打对台,浓郁的鲜香一涌,脑子当即被攻占下来,支使着躯体黑灯瞎火地往后厨摸。
阿树一边走,一边往下吞咽着口水,靠一个鼻子在稠密的雨雾中嗅出食物的种类——酸馅馒头,他能一口吃八个!
他顿时有了精神,步子愈大愈快,只是冲进厨房,却没能瞧见人影,灶膛的火星子倒是刚灭,锅上的蒸屉冒着热气,正是烫手的时候。他寻了块抹布,急吼吼地将盖子先开来,水汽立时扑了满眼。
阿树揉了揉眼睛,低头望去,不可置信地重新揉了一遍,可该有的酸馅馒头还是一个都没有,他不甘心地把蒸屉布上残留的面皮搓成一团,塞进嘴里,不顶饿,反倒被那软绵绵的口感勾出了肚里的馋虫。
咕噜噜的腹鸣响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竖着耳朵,隐约听见了个说话声,粗眉一横,就拎了根棒子往外蹿,定是有人把他的份一并吃了!
左脚追着右脚,从屋后跨到屋前,瞧见那道敞开的门缝,当即紧了紧右手,势要教训教训这个偷吃的贼,只是棒子弗一举起,门缝里就闯出来个人,阿树慌忙把棒子拢到身后,在雨里站得笔直。
“醒了就烧饭去。”
寇骞面无表情地合上门,从他身边略过,可股子菜香味儿,已然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头——更饿了。
他咋就没有张嘴等吃的命呢?
阿树悻悻地跟在后头,难过良久,在走路不看路导致一头撞上柱子后,呲牙咧嘴地对上了寇骞一言难尽的表情。
“……还有一笼,吃去吧,给牛二留点就行。”
崔竹喧昨夜被气哭一回。
没错,是气哭,不是吓哭!
她思来想去,就寇骞那副能被她轻易呼来喝去的模样,能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焉能吓唬到她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世家贵女,不过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等她得了势,非得提刀架在这打渔的脖子上,将他吓得哭爹喊娘、涕泗横流。
至于现在么,寇骞出言不逊、态度不敬,她要扣他一百两银子,以儆效尤!
这般处决,心头那点郁气便彻底没了,崔竹喧神清气爽地洗漱完,就等着寇骞上门,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然,叩门声照常响起,门外站的却不是那个人。
小丫头仍穿着那身肥大的衣裳,也不撑伞,就紧挨着屋檐站着,头顶的发丝被绵密的雨珠黏成条条缕缕,两手只顾着将一个小竹篮抱得严实,见门开了,便踮起脚尖往里冲,等崔竹喧合好门跟上时,小丫头已然将篮子里的宝贝摆上桌,招着手要向她邀功呢。
“阿姐,快来,刚出锅的馒头,再香不过了!”
许是一路走来,热气被吹散了大半,崔竹喧用木箸夹起一个,试探性地咬下黄豆大小的一块,不烫嘴,便放心地咬下去,绵绵软软的面皮裹着咸香的酸菜入口,貌不惊人的馒头,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小丫头便没她这般讲究了,檐下接了些雨水净手,就一手拿了一个,左一口右一口,将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别说什么细嚼慢咽的,只恨不能把嗓子眼扣大些,将馒头一股脑儿塞进去。
却不想,吃得这般认真,却还空出点余光紧盯着她,瞧见崔竹喧搁下木箸,忙把伸进盘子里的手又撤回来,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齿缝,显然是没吃饱。
“你不吃了?”
小丫头的目光在剩余的半盘馒头上流连,挨个惜别后,忍痛挪开目光,“老大只说让我陪你吃,没说我可以都吃完……要不阿姐你再吃一个吧?我这回吃快些!”
“他又不在,有什么好怕的?”话虽如此,崔竹喧还是配合地夹了一个馒头进碗,把自己伪装成正在用膳的模样,“寇骞平日里也是如此,不让你吃饱饭?还支使你干乱七八糟的活?”
“没有,老大上个月分给我的米,我都还没吃完呢!”小丫头顿了下,窘迫地挠了下头,“只是这个馒头太香了,老大很少肯给我做,上回——上回还是我染了风寒,以为自己要死了,哭了好久,他才肯下厨。”
风寒了吃馒头有什么用?怎么想也该是熬些参汤温补才对。崔竹喧不认同地想着,对面人却说至兴头,索性一屁股从板凳上弹起来,两手挥舞着比划,“老大可是在元兴楼待过的,整个白原洲都找不出第二个!”
“元兴楼是哪?”
“汾桡县最大的酒楼!”
崔竹喧微微挑眉,又问:“当掌勺大厨?”
小丫头顿时卡了壳,满面红光憋了回去,闷闷地坐回凳子上,半晌才出声:“是洗盘子的小工。”
堂屋里沉寂下来,只剩唇齿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这般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崔竹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把天聊死了,她只能转起一个新的话头,“你叫什么名字?我今日先从教你写名字开始。”
小丫头忙灌了半碗水将馒头顺下去,“阿鲤,鲤鱼的鲤!”
崔竹喧否决了阿鲤想拿着树枝在黄泥地上练字的提议,头上淋雨,脚底踩泥,这哪有个读书的样子,纵然凑不齐学堂和大儒,好歹桌案和笔墨得有吧?
把桌上的多余物什撤掉,将泛黄的纸展开铺平,边角处用粗瓷碗压好,而后就是研墨、蘸墨,她捻着笔杆,在隶草行楷中犹豫不决,又在赵颜欧柳中举棋不定,但在瞥见边上人五指合拢的握笔姿势后,默然地扯动笔尖在纸面行走。
跟文盲探讨字间风骨无异于对牛弹琴,只需横平竖直地把笔画写清就好。
崔竹喧罕有耐性这般好的时候,连着演示三遍,这才把笔杆子递了过去。后者虽接了笔,却不急着落笔,右手举至眼前,左手吹毛求疵地上前调整指腹的位置,这个上去些,那个下去些,恨不得每根手指的间隔都跟方才瞧见的一模一样。
这还不算完,阿鲤深吸一口气,手腕下落,但落至笔尖与纸面相隔寸余时便停下,悬空临摹着,一边动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崔竹喧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这才听清:
一撇,二横撇,三竖……
“怎么不直接写出来?”
“若写个错字上去,不就糟蹋了这纸?”阿鲤肉眼可见的紧张,每一次的呼吸,带着细细的笔尖都跟着轻颤,“我再准备一下。”
崔竹喧不置可否地在旁边落座,随手拿起草娃娃,打量着它脑门贴着的纸条。
色泽不够鲜亮,触手不够细腻,不够薄,不够轻,表面凹凸不平,边缘歪斜毛糙,别说是用来写字,便是拿去拧成一团砸人,她都要嫌这不够挺括结实,这种差劲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必要?
蓝氏每年送来顶好的凝光纸,还不是由着她肆意涂抹,随意挥霍。
为纸发愁,崔竹喧平生还未有过。
“这纸,很贵吗?”她状若不经意地开口。
“贵,听说家里有好几亩地的人家都买不起纸读书,不然,读了书,去给人当账房可能挣好些银钱呢!”
崔竹喧沉默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回卧房清点纸张库存去了。
她不会把寇骞的家底儿都给掏空了吧?
虽说这其中有寇骞家底儿太薄的原因,可现在还不知道哪天能走呢,要是寇骞没钱了,她岂不是得跟着一并喝西北风去?
痛定思痛,她决定采纳那个被她否决的提议,从明日起,还是让阿鲤去黄泥地练字去,当然,她还是用笔墨的,最多,最多俭省着些,墨里多掺水,字写小,维持在勉强能看清的程度就行。
阿鲤比她在族学里见过的那些个同窗勤勉得多,待她回去时,阿鲤已然洋洋洒洒写了满纸乌黑,风骨气韵自是没有,但肉眼可见的,越到后头,越是工整,那些个颤抖的线条,都慢慢舒展开来,笨头笨脑地立着。
丑是丑了些,但没一个错字。
阿鲤珍而重之地将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又如约帮她梳好辫子,这才拎着篮子离开。
仍是不撑伞也不戴斗笠的,只是这回,小心护着的不是那只小小的篮子,而是心口那页粗糙的纸。
要不然,还是用在纸上写吧?
崔竹喧想,大不了把鞋上的珍珠当了,好歹也算是她的学生,太过穷酸,传出去,丢的不还是她的面子?
合上院门,回到堂屋,这才记起还未收拣的笔墨,欲要清洗时,瞥见砚台里余下的三四滴墨汁。
这般倒了,有些浪费。
她忽然想起那把丑丑的油纸伞,没有画,便由她画一幅上去。
孤高挺拔的竹子,是她。
又破又硬的石头,是寇骞。
第15章 015 得寸进尺 晨昏定省,向小祖宗……
白原洲没有晨钟暮鼓,也寻不出日晷滴漏,平常全靠抬头望眼日老头判断时辰,只是阴雨连绵,眼神穿不过云层,那是早是晚便只能凭直觉判断了。
诸如现在,阿树摸着自己干瘪的肚皮,里头的馋虫似又有哀嚎的趋势,这就是该准备晚饭的时辰。
他踢了脚边上的牛二,后者一动不动,宛若死尸,他又猛踹一脚,惊起一声哀嚎,牛二这才不情不愿地蠕动起来,趴在竹席子上,手脚一点点往中间缩,撅起一个挺翘的屁股,而后是背,是头,最后才舍得把脚塞进草鞋,精神萎靡地飘向后厨。
行至门槛前,牛二揉了揉眼睛,硬生生把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揉出几分含羞带喜,嘴角都不知往哪放,“老大,咱今晚吃鱼啊?”
他迈着小碎步靠过去,眼珠子跟着刀刃上下滑动,就见鲜活的鲤鱼被刀身拍晕,剐了鳞,去了皮,鱼肉被一寸寸削成能透光的薄片,只消再蘸些梅酱,便是能端上达官贵人席面的佳肴了。
牛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口水不要冲破唇齿大关,就等着刀一停,一口气往嘴里倒上半盘,可等着等着,却见鱼脍装了盘,洒了梅酱,进了篮子,最后才递向自己。
不是,从后厨到堂屋才几步路啊,还用得着包这么严实?
他张嘴欲问,对面人却先开了口:“送我家去。”
牛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吃独食?!!”
寇骞顿了下,补充道:“给我家那个小……崔娘子的,你送完就回来,不要久留。”
牛二面露鄙夷,前两日还说要饿着给个教训呢,结果这是按时按点,一顿不落,还次次不重样啊,可怜自己得饥肠辘辘地去给别人送吃食,越想越气,眉眼耷拉下来,一张脸苦大仇深,“那、那她吃鱼,咱也吃鱼嘛?”
寇骞敷衍地点头,牛二顿时眼神一亮。
“也吃鱼脍?”
“可以,”而后在牛二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加上了后半句,“你自己片。”
牛二试图挣扎一番,“我哪有老大这么好的刀工,肉是肉,骨是骨的。”
寇骞挑眉白了他一眼,“手艺不行就练去,练不成就剐了鳞生啃,把你美的,还想我亲自给你挑刺,要不要我亲自喂你啊?”
“我就是想要,那你也不肯啊。”
牛二嘟囔几声,万般不情愿地迈出门槛,那步子,活像是在脚腕上绑了五六斤的沙袋,每一脚抬起来,都得深吸一口气使劲才行,拖拖拉拉,速度快得能和蜗牛相提并论。
寇骞拧眉盯了会儿,终是忍无可忍,三两步上去把篮子夺了回来。
都是因为这俩人没一个靠谱的,他才迫不得已、无可奈何地去送饭,绝不是因他上赶着过去想看看小祖宗气消了没有。
说来奇怪,分明是回自己的屋子,却得规规矩矩地叩门等着,甚至于,有几分心怯,比起她呜呜咽咽哭的模样,他反倒更情愿被她颐指气使地骂上几句,又或是被扯扯头发、拧拧皮肉,总归他又不是什么瓷人,挨碰一下便碎了,不如任她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