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他思春by岁无鱼
岁无鱼  发于:2025年01月31日

关灯
护眼

按常理而言,这么好看,这么好闻的吃食,味道一定也极好。
她昨日就吃了一顿饭,夜里饿了也只勉强啃几块点心充饥,眼下轻易便被勾起了馋虫,恨不得直接把馎饦塞进胃里,可她却硬生生把目光又挪回了窗外,对着歪七八糟的枯枝败叶平心静气。
这人刚刚还忤逆她来着,她怎么能因为区区一碗馎饦,就赏他好脸色?
“某的手艺可比阿树的好多了,一口都不尝?”
“不要,我不饿,”崔竹喧咬牙拒绝,末了,还要贬低一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做的吃食难以下咽,你做的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寇骞看着她,忽而拿起木箸,在碗里翻搅起来,面条连汤带水一并涌进他那张大口里,咀嚼声、吞咽声一时竟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世上怎会有如此粗俗无礼之人!
崔竹喧恶狠狠地瞪他,他反倒变本加厉,闹出的动静愈发大了。
“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不能。”
“那你端着碗出去吃!”
“也不能。”
崔竹喧分不清现在是生气多些,还是伤心多些,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就只认识寇骞一个人,偏偏这人一点也不听她使唤,明明她许了他金银,连身上仅剩的一根金簪都给了他,若换成金缕,定然不会如此。
就算不是金缕,换成府上任意一个仆从、侍卫,也断然没有人敢这么欺负她。
要是叔父和堂兄在,她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受委屈。
可屋子是人家的,她又打不过他,哪能顺利将他赶出去呢?是以,只能她走。
崔竹喧攥着裙摆,指甲陷进衣料,而后刺进手心,平生第一次不是气势汹汹地将人赶出去,而是自个儿灰溜溜地往外走。
屋子很小,饶是她刻意绕开他走,可桌子就在那,门就在那,寇骞只肖一伸手,便捏住了她的腕子,她挣了挣,甩不脱。
“某又是哪招你了,小祖宗?”
崔竹喧偏过头去,一点儿都不想搭理这个粗俗无礼的讨厌鬼,可讨厌鬼非要纠缠过来。
“你不说,某怎么改?某不改,你明日还要生气,这里可没有大夫,气坏了就更走不了了。”
崔竹喧默了半晌,“你都不听我的,还好意思问我。”
寇骞琢磨不透,“哪句没听?”
“你说好让我挑汤料的。”
“你挑的是平菇,这碗里不是平菇?”
崔竹喧冷哼一声,“这又不是我挑的那朵!”
得,这小祖宗怕不是河豚转世投胎,挨不得碰不得,什么都要气上一气。
“你讲讲道理,就那么一小朵,喂麻雀都不够使的,你爱吃清水煮馎饦不成?”
崔竹喧的气势顿时落了下乘,可还不等他松口气,转眼又高涨起来,“那你为什么刚刚不同我说?向我摆冷脸,还不理我!”
到底是谁向谁甩脸子啊?惯会倒打一耙!
寇骞深觉是因为自己住在江边,吃多了河豚,才会碰上这么个化成人形的河豚精向他讨债,揉了揉脑袋,叹气道:“你那朵金贵的菇子呢?”
“扔了。”
“扔哪了?”
“我怎么知道!”
寇骞拽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过来,然后把她摁在凳子上坐下,“等着。”
谁要等他!
崔竹喧气恼地瞪他一眼,恨不得在他后背上剜下两个大窟窿,只不过是因她现在无处可去,这才坐在凳子上,绝不是听他的使唤!
另一头的寇骞在厨房里四下寻摸着,终于在灶台的犄角旮旯瞧见那朵沾了灰的白色,用对待金箔般的小心翼翼将其洗净,在硕大的铁锅中,单煮这朵还没半个巴掌大的平菇。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自锅壁起,接连不断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向外翻涌,来去的涟漪将那朵小小的菇子掀得歪来扭去,薄薄的菌盖却总是背对着他,像极了那个动不动就板着脸的姑娘。
别说白原洲,便是整个汾桡县也寻不出第二个如她性子这般坏的人了。
罢了,也,不是太坏。
把那朵菇子捞起来,端进屋里,用干净的木箸夹起,在她眼前上上下下展示了一番,“喏,你的金贵菇子,可别说某随意捡了一朵敷衍你。”
崔竹喧瞟过去,那个断口确是自己弄的。
“这回能吃了吧,祖宗?”
第10章 010 绫罗绸缎 “活爹都没你难伺候……
白白软软的菇子浸在浓郁的汤中吸饱了汁水,染上了浅淡的金色,放入口中,又鲜又滑,用牙齿咀嚼几下,好像还能尝到肉沫的油香。
确实好吃,几乎能与崔府的厨子相提并论了。
但崔竹喧抬眼便望见边上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深觉不能助长他的气焰,刻意压平了唇角,用冷淡的声音开口:“也就那样吧。”
“那晚上还是让阿树做饭?”
崔竹喧当即变了脸色,强烈抗拒,“不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下就暴露了吗?
她愤愤地咬牙,果然见那人已经歪头开始偷笑了,偏又寻不到发作的理由,只能拿着木箸对碗里的馎饦下手,一条条戳烂去,好像是在那个讨厌鬼身上扎出一个个口子,而后放进嘴里统统嚼烂。
起先还记得发泄之事,后头就只记得吃了,虽然寇骞这个人不怎么样,但厨艺还算像样,要是哪天不打渔了,去街面上支个馎饦摊子,她还是很乐意光顾的。
她一口气吃了小半碗后,准备寻个调羹来喝汤,这才发现那人不声不响地吃起了第二碗,这会儿倒是不吸溜了,由此可见,他刚刚就是故意找茬的。
崔竹喧又白了他一眼,后者分外茫然,只好三两下吃完,抱着锅碗瓢盆去洗。
崔竹喧重新有了倚栏听雨的雅致,至于听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稀里哗啦的水声,有待商榷,看的是雨珠砸弯草叶,还是水花溅了某人满脸,亦不能分辨,唯有一点能确定,她现在心情极好,好到洗碗这种琐事,她都觉得那人做得有趣极了。
他若是听话些,她也不是非扣他的钱不可。
寇骞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竹橱,低眉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余光瞥见雨幕外的那人,视线在她垂下的长辫子上停了片刻,忽而想起她蹙着眉,喊着难看。
实在好笑,他想,她便是把头发都绞了,也该是尼姑庵里最显眼的那个。
“来挑挑你要哪些料子做衣裳。”
一个打渔的家里能有什么好料子?
崔竹喧有些不屑,兴致缺缺,但碍于她实在没衣裳穿,到底还是跟在他身后,看他神神秘秘地打开全院子唯一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虽说没有扑面而来的厚重尘灰,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乱七八糟的箱子、匣子堆了满地,连落脚都得特意勘探一番,她好不容易才绕过两个挡路的木架子,那人已然轻松地跨过去,抬几次腿,就到了屋子的最里面。
她在心底轻嗤一声,跟只螃蟹似的,若叫礼官看见了,只怕得被压着从走路开始学。
她自诩走得分外优雅,莲步轻移,可耐不住这一堆桌椅板凳都是朽木,不懂欣赏不说,还生得一副黑心肠,撞到这个故意伸出的手,绊到那个刻意探出的头,才至半途,她便觉身子一歪,向前扑去,眼见着破木头和脏地板离自己越来越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就是一头撞死了,她也要做一只好看的鬼!
不消几息,她便栽到了底,只是预料之中的疼却不甚明显,她正怀疑着是不是自己撞昏了头,这才感觉迟钝,下一瞬却有东西极轻地爬过她的头发,而后是道带笑的声音,“不好走在那等着就是,跟过来做什么?”
难怪不疼,撞的不是木头,是寇骞。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他的手,他竟胆大妄为地摸她的头发,无礼至极!
可还不等她申斥,这人便愈加得寸进尺,未经她同意就把她抱起来,用那粗俗的“螃蟹步”往里走。
不得不说,这“螃蟹步”虽然难看,但确实挺实用,不必费心去弯弯绕绕,只管抬脚跨过去就是,当然,有个前提是腿够长,不然卡在半道上前不前、后不后的,可得丢脸丢大发了。
也是这时候,崔竹喧才注意到他身量极高,□□尺的样子,大抵比堂兄还要高些,但也不确定。毕竟过了十岁,叔父就不准她支使堂兄背着她满府跑了,后来要学的礼节越来越多,要守的规矩也越来越多,堂兄甚至都不能进她的院子,每日用晚膳时才碰得上面,又隔着大大的桌案,仅凭一双眼睛看着,哪能瞧得那般真切。
不像现在,她环着他的脖颈,这般近的距离,只要她想,大可用手指沿着他的肩线走一圈,轻易丈量个大概。
只是未将想法付诸实践,她就被放了下来,也是,一个小破屋子能走几步?
“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的。”
无非就是些粗布、麻布的,光看他身上的衣料也该知道的。崔竹喧吝啬地分了一点目光过去,就见能钻进一个人那么大的木箱里堆了十几匹布,随着寇骞将它们拎出来的动作一匹匹瞧清楚,平滑光亮的缎,挺括细密的绸,最后的竟是一匹蜀锦。
若放在旁的地方,区区一匹蜀锦自然不值得她侧目,可这出现在一个渔夫家的库房里,这怎么能不让她讶然。
“喜欢这个?”寇骞注意到她的目光,把这匹拎出来单放,又示意她去选其它的,这般毫不吝惜的模样,更让她觉得疑惑。
纵然她平日里挥金如土,从未为银钱发过愁,但绫罗绸缎的价跟粗布细麻的价还是能区分的,只这一匹蜀锦,随随便便也能换来百两银子,“你自己都穿着粗布,给我用蜀锦?”
“……某一贯干粗活,用不上那么娇贵的料子,”他不自然地低下头,从剩余的锦缎中挑取颜色好的,和蜀锦放到一块,剩下两三匹太过老气的被重新塞回箱子里,“用这些做衣裳,再做几双鞋,你若还想要别的——”
崔竹喧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无奈地段狭小,她的鞋尖抵住他的鞋尖,他那些啰里八嗦的话戛然而止,她抬眉看去,轻易地瞧见他微颤的眼睫,她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强迫性的,让他不得已地迎上她的目光,“……干什么?”
“你真的是渔民?”
他扶着墙退开两步,总算缓和过来凝滞的呼吸,“现在是。”
“我可没听说过,哪处的渔民买得起蜀锦。”
“祖上传下来的。”
崔竹喧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话,“三年前时兴的花样,这也能叫祖传?”
“那就是水里捞的。”
“那十几匹绸缎也是?真是奇了怪了,这些布料全生了尾巴,往你的渔网里钻。”
寇骞咬牙道:“我都能从水里捞出你这个祖宗,捞几匹布有什么奇怪的?”
这怎么能一样?
崔竹喧欲跟他再掰扯掰扯,他却用那些锦缎威胁上了,拿人手短,她只能不情不愿地住了嘴,在被他从屋里抱出来时,扯了扯他的头发用以发泄。
寇骞疼得一张脸面容扭曲,“活爹都没你难伺候!”
今日的雨下得缠绵,如渺茫的雾,如轻薄的纱,丝丝缕缕,极细极小,若是不去管它,那雨丝保管黏的满头满身,要将衣料晕湿的,但要是执一把天青色的纸伞,漫步在小径上,倒别有一番意趣。
可崔竹喧没有天青色的纸伞,她只有寇骞翻箱倒柜出来的一把暗黄色的油纸伞,没有题诗,没有作画,丑得像是将肉铺装肉的油纸一张张收拣起来,拼凑一起黏成的,只胜在够大,能将雨遮得严实。
她将伞沿微微上翘了些,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就露了出来,茅草编织的蓑衣披在肩上,雨珠从他的笠边跌下,又顺着草茎的纹路滚落,最后砸进湿软的泥中。
丑死了,她想,比这把油纸伞还丑。
可那人穿得自在得很,甚至吃了秤砣铁了心,坚决不肯帮她撑伞,她不就是拽了下他的头发嘛,都没扯下来几根,哪就有他那么小气的人,她还没计较他扯谎骗人的事呢!
她愤愤地将伞沿压下,什么打渔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崔竹喧还在同鞋底的烂泥纠缠不清,寇骞已然叩上了门扉,同屋里人热络地交谈起来,好一会儿,话题才被牵到了她身上,她把伞往后倾,瞧清了门内人的模样。
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旁的,便没什么可说了,相貌不打眼,衣衫也不打眼,唯有脸上几乎要咧到耳朵的笑实在热切,她便礼节性地弯了弯唇。
雪肤花貌的女郎眉眼盈盈,一颦一笑间,便是仕女图中的美人从画中走出来,也不过如此了,范娘子怔然一瞬,往日胡咧咧惯了的大嗓门也压了下来,强装出几分温婉,“崔娘子随我来,我做了十多年的衣裳了,针线活在白原洲是一顶一的好,定能让你满意。”
崔竹喧对这话并不抱几分信任,崔府养了一个庄子的绣娘给她做衣裳,也不是件件都能让她顺心的,更别提是这乡野间的普通妇人,只要针脚严实些便好,反正她只需穿过这个汛期。
行至檐下,范娘子收了伞。
崔竹喧将伞柄往后一递,自有人帮她收。
第11章 011 金迷蝶猜 某不过是,拿钱办事……
崔竹喧本以为,这乡下地方,就算没有特制的软皮尺,寻常的木尺总该是有的,然而被带进房里,范娘子竟只是用两只手掌在她身上比划,肩宽几掌,袖长几掌,到了腰身、裙摆,则是用一截绳子打结作为标记,上上下下都是一股穷酸气。
“这样做的衣裳,能合身吗?”
“能的、能的,白原洲那些个不会针线活的郎君,穿的不都是我缝制的衣裳?”范娘子笑得坦率,想起刚刚寇骞给她拿伞的乖觉模样,便生出了几分保媒拉纤的心思,意有所指道,“远的不提,就说寇郎君那身,穿得多精神啊!要放在早几年他在县里当差的时候,冰人可是见天地追着他跑呢!”
“县里当差?县令还是县尉?”
范娘子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声音渐弱了下去,“也不是文曲星投生,小门小户哪里当得上那种大官,就是个衙役。”
许是觉得说错了话,直到崔竹喧被送出去,范娘子再没出声,连接过寇骞塞来的银铤时,笑得都有些勉强,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怜爱,盯得寇骞鸡皮疙瘩竖了满身。
他用撑开的伞将崔竹喧从房檐下迎出来,走出去十数步,确定边上无人,这才开口问道:“某怎么觉得,她跟你独处了一会儿,就变得奇里奇怪的?”
“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就不能是她突然厌烦了你,所以想赶你快走呢?”崔竹喧白过去一眼,伞柄在手心旋了一圈,成串的雨珠便沿着伞骨的边缘飞溅出去,砸了他满身。
寇骞草草抹了下脸上的水,本着惹不起总躲得起的想法,往前快走两步,拉开距离。
崔竹喧扬起的眉尾又渐渐垂了下去,指甲在伞柄上划了几道,再去看伞沿外那道纤长的背影,只是一眼,就用伞沿把他遮盖干净,动不动就不搭理人,讨厌鬼!
她闷头往前走着,越走越快,没来由地较起劲来,把那道身影遥遥甩到后头,这才畅快些许,把伞沿翘起,准备讽他几句拖拖拉拉,可朦胧雨幕中,有错落的房屋,有歪曲的篱笆,有脏兮兮的草叶和野花,甚至有将腮帮子鼓得老大的青蛙从她鞋面上越过,唯独没有应有的那人。
她脸色难看地退开两步,离那湿乎乎、黏哒哒的东西远些。
“寇骞?”
她刚刚走得有那么快吗?就算,就算真的是她走太快,他就不能跑两步追上来吗?
崔竹喧气恼之余,免不得有些恐慌,往前,她不认得回寇骞家的路,往后,她也不记得范娘子是住在这些丑得如出一辙的屋子中的哪一座。
只能去问问了。
她选了个离得最近的屋子,忐忑地叩门。
寇骞是好人,范娘子是好人,那她敲的这户人家应当也是好人吧。
她叩了三遍,侧耳贴在门板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才放心站直身子。门板如愿从里头打开,她问路的话却蓦然卡了壳。
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同那身破烂衣物相得益彰的脸涨得通红,泛着积攒了数日的油光,来人扶着门框,上下嘴皮子一张,比声音先涌出来的是浓重的臭气。
“小娘子来——”
他粗短的手正要把崔竹喧往里带,那双浑浊的眼却颤动一下,还未待她反应过来,门板“砰”的一声合拢,险些撞上她的鼻尖。
她心头发紧,怎么运气这般差,敲的是酒鬼的门,可换一个屋子,却也难保不是第二个酒鬼。
稠密的雨丝仍在下着,四野尽是窸窸窣窣的雨声,直至水花飞溅的声音横插进来,她猛地回头,所有的惊惶无措在那一刻尽数消散,她又变回了那副倨傲的模样。
“你跑哪去了?”
“不是让你等等?”
两道质问的声音几乎出自同时,前者横眉冷对,倒打一耙,后者无奈地拎着手中的一网兜蛤蜊在她面前晃了晃,“晚上给你炖汤的,某去邻居讨完出来,你就不见了人影。”
崔竹喧将目光落到那些蛤蜊上,一个个只比拇指大上一点,挨挨挤挤在一块儿,挣扎着翕动两瓣外壳,又不自觉地往下,瞧见他被泥点爬满的裤腿,应是跑着来的,不然不至于弄成这副模样。
“……我没听见。”
寇骞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夺过油纸伞,却并不往回收,仍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面前,把那些雨丝隔绝在外,“某给你撑伞,这回总不会走丢了。”
伞面其实很大,大到再塞进一个寇骞,两人也淋不到丁点儿,可他的给她撑伞就真的只是给她,他除一只左手握着伞柄,其余部分依旧是靠着那身简陋的蓑衣遮蔽,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珠。
笨死了,她想。
他若好声好气地求她两句,她未尝不能屈尊与他共伞。
“你怎么老去邻居家拿东西啊?”
寇骞瞥过来一眼,随口答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然要靠邻里接济。”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他刚刚还往外递银铤呢!
崔竹喧算是明白了,这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倒不如给她量体裁衣的范娘子可靠,想到这,她又问:“你以前不是当衙役吗?为什么不当了?”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寇骞小声嘟囔两句,继续搪塞,“不想当就不当,哪那么多为什么?”
她偏头望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躲闪的神色,灵光一闪,“是不是县令欺负你了?你求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就帮你收拾了县令。”
寇骞好笑地回答:“那某要是因为作奸犯科,被撵出来了呢?”
她脸色一变,急道:“你、你无耻!”
“啧,某说自己是好人,你要再三怀疑,某说自己是恶人,你就深信不疑?”
崔竹喧愤愤地瞪他一眼,“哪有用这种事开玩笑的?你也不怕真的被官府捉去,砍了脑袋。”
“好,不开玩笑,”寇骞从善如流地改口,“某一颗慈悲心,救了人,还把她当祖宗供着,庙里念经的大和尚功德都没某多。”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收了我的金簪,自然该听我使唤!”
寇骞顿了一下,定定地看过去,矜贵的女公子只顾着提着裙摆,避开软烂的黄泥,她不缺一个打伞的奴仆,又如何会把打伞的人看进眼里?
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低垂下眼睫。
“……说的是,某不过是,拿钱办事。”
经雨洗过的天一片湛蓝,清风缕缕,翻动绿叶莲波,朵朵芙蓉面半遮半掩,最好不过的景致,却被水榭外层层叠叠的薄纱挡却,瞧不见丁点儿。
而薄纱外侧,满头大汗的奴仆神色仓皇地赶来,亦无暇欣赏菡萏芙蕖。
“公子,虞阳那边来信了。”
亭内静了片刻,下一瞬,那纱幔便被收拢向两边,错金博山炉的香雾与顾渚紫笋的茶雾缠在一处,被偶然闯入的风惊得四散消匿,唯桌案旁芝兰玉树的人仍坐在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瓷与瓷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而后是道温润如珠落玉盘的声音。
“是簌簌?”
外头人讷讷应了声是,帘内人便弯起了唇角,望向被薄纱遮盖的莲花的方向,“她定要怨我为芙蓉作诗,扰得她要在荷塘边待着了。”
分明是极温和的话,侍从却不自觉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背上冷汗渗渗,捧着匣子的指节隐隐泛白,那人没发话,他便不敢起身。
“将画挂到我房内吧。”
“……公子,没、没有画。”
风倏然停了,飘摇的纱幔直直地垂落,那人转头过来,本该是朗目疏眉处,却覆着一条三指宽的缭绫,在那张脸上,突兀至极。
“崔女公子派人将信物和庚帖送了来,说、说是要,退婚。”
话音刚落,周遭的侍女仆从便纷纷跪了下去,个个低伏着身子,屏住呼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独独苦了报信的那位,硬着头皮把匣子送到桌案上,豆大的汗珠同泪水一般,淌了满脸。
蓝青溪微微低眉,纤长的手指顺着匣子的纹路一点点摸索过去,拇指将卡扣一挑,“咔哒”一声轻响,左手扶起匣盖,右手探入其间,轻易便碰到了那块上等的羊脂玉。
白而细腻,触手生温,指尖顺着流畅的线条抚弄,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状。因那时她还是爱扑蝶的年纪,所以特意请匠人琢了一枚蝴蝶佩作为信物,与这一并送过去的,还有一个温泉庄子,别的无甚稀奇,只是外头隆冬飞雪,里头仍有蝴蝶翩跹。
故而,他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
很短,说是庄子里的蝴蝶单调,看腻了。
于是他遣人四处搜寻珍稀的蝴蝶,精心豢养,只是她再没踏进庄子一步。
她总是这般,喜欢来得快,去得更快。
手指一根根松开,玉佩没了凭依,跌在地上,从蝶翼到蝶身,被蛛网般的裂痕侵蚀过去,最终碎成一摊残骸。
“讨不了簌簌欢心,那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第12章 012 有风如刃 活该他被浇成落汤鸡……
风宁时,满池的荷花兀自立着,在一轮烈日下炙烤着,花瓣上晶莹的露珠一颗颗被蒸干,仆从们额前的汗珠却一颗颗往外渗,僵持许久,直至炉内最后一点香燃尽,才有人壮着胆子打破这片死寂。
“公子,施针的时辰到了。”
“知道了。”
蓝青溪合上匣子,立时有人小心地将匣子捧起,他缓缓起身,身侧便跟了个仆从,低眉顺目地搀着他走出水榭。
脚步声消匿那刻,荷塘边终算活了过来,风声夹杂着呼吸声,腿脚跪至酸软的仆从瘫倒了一地。
蓝青溪沿着小径,穿过回廊,步入临兰阁中。
阁内,素衣女子坐于正中,慢条斯理地将银针置于烛火中炙烤。
蓝青溪微微抬手,闲杂人便撤了个干净,唯剩下他和她,“是你传消息到虞阳的?”
女子并不抬眉,兀自做着施针前的准备,“崔氏的人赠我五条银铤,关心你的身体罢了。”
“我以为,保守患者病情,是为医者最基本的操守。”
“我以为,崔氏与你乃是姻亲,算不得外人。”
蓝青溪默了片刻,“我每日付你十倍有余的诊金,扪心自问,未曾慢待于你,不过是请你为我医治眼疾罢了,蔡大夫又何必如此行事?”
“举手之劳便能有一笔银钱入帐,何乐而不为?至于公子么,”蔡玟玉面上带着一抹浅笑,温声嘱托道,“被退婚的滋味想必不好受至极,公子这病,最忌忧思,还是抄抄佛经,平心静气为好——呀,忘了,你现在看不见,抄不了佛经。”
蓝青溪神色微冷,扯下面上的缭绫,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我一日未愈,便一日不会放你离开。”
这天气,只适合坐在廊边,听几滴檐下落雨,真要是下地走几步,那什么诗情画意都能被践踏没了,诸如现在,月白色的鞋面上绽开大朵大朵暗黄色的泥点子,鞋底的纹理被沙土填了个严实,边角处还有不死心的烂泥死缠不放,怎么甩都甩不脱。
合该把脚上的这双脏东西扔掉。
可这双都是借的,这下畅快扔了,接下来几日,总不能赤着脚下地。
崔竹喧只能踩着门前仅有的几块青石板,蹙着眉在上头剐蹭鞋底,企图把鞋弄干净些,寇骞见状,只换了只手撑伞,倚着墙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祖宗嘛,催不得。
他眯眼打了个哈欠,一夜未眠的困倦在这时涌了上来,眼皮子正要往下耷拉,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便钻进了他的耳朵,寇骞有些烦躁地抬了下笠沿,望见一张着急忙慌到五官乱飞的脸,是阿树。
“不好了,老大,你的船没了!”
边上的崔竹喧动作一顿,脚慢慢挪回裙下,眼神飘忽向屋前的柿子树,好似在这细雨绵绵的时刻,惊觉那肥绿叶片间星星点点的花格外动人。
“没了就没了。”寇骞语气平淡地回答。
“码头那么多船,没的偏偏是你的,这不是挑衅是什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阿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大声争辩,“定是——呜呜呜?”
寇骞捂住他的嘴,把事情始末盖棺定论,“昨夜风大,被刮走了。”
阿树登时瞪大了两只眼睛,怀疑面前人被水鬼附了身,不然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把嘴上捂着的手掰下来,“那绳子断口都是齐整的,刮的是风,又不是刀子,哪能断成那样,分明是有人半夜偷船!”
“……我说是风刮的,就是风刮的。”
“不可能!老大,不信你跟我去看!”
寇骞咬着牙,瞥了眼对着柿子树发呆的人,转过头,压着嗓音警告:“再在这儿唧唧歪歪的,我把你的骨头拆了划船使!”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