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纤弱,这个太笨拙,这个不够灵动,这个……”
其实哪个都好,他都喜欢,不只是字,还有……
一辆藻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后头的两列侍从站得笔直,个个腰间悬着长刀,若非身上穿的衣裳与官兵的差服相距甚远,这打眼一望,几乎要叫人以为是这蓝府要被查抄了。
这般阵仗,甭管是过路的还是卖货的,都无心关注脚下,只把一双招子往人堆里钻,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实在这队人马打眼,盘踞了半条街,却安静得出奇,从主人到下人没一个出声,唯独拉车的马儿耐不住性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不知是哪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正值午时,向来少有不懂规矩的人这般时辰上门,守门的老头也就乐得跟富家翁似的在软榻上午睡,谁料到竟来了这么一出,什么瞌睡虫也被惊跑了,他急匆匆地跑出来,拱手作揖,这才低眉瞧见自己向左偏了小半圈的腰带。
坐在车架上的青年人扫过他一眼,神色倨傲,“虞阳,崔氏。”
虞阳崔氏与琅琊蓝氏同为当今世家之首,向来交好,又是姻亲,偏生出了那档子事,眼看这副来势汹汹的模样,多半是兴师问罪来的,哪还敢提什么拜不拜贴?门房心里叫苦,却只能笑脸相迎,“小的这便差人去通禀,大人不妨移步入内稍等片刻。”
“蓝青溪呢?”织金的锦帘被一柄玉扇挑起,传出道冷淡的声音,“叫他出来迎我。”
“这、这……公子他近日身体不适,不能见风。”
“自明,去,将我那件雁翎氅衣取出来,给蓝青溪送去,莫叫这‘身娇体弱’的蓝公子在这七月的艳阳天,因走了区区几步路染上风寒。”
青年应了声,手一撑便从车架上翻下来,捧出一个锦盒,大摇大摆地迈上府前的台阶,将将跨过门槛时,朝边上一扫,“来个人领路。”
门口立着的几个奴仆面面相觑,终是用眼神推举出一位,低眉领着他入内。
崔氏此举,着实与客气沾不上边,但没得上头发话,底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气氛一时凝重,僵持不下。
门房立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被晒得滚出大颗的汗珠,砸进眼睫,渗进眼睛,搅得双目火辣辣地疼,他却只把嘴角向外咧着,不敢妄动半分。
只是难免在心里腹诽,这崔氏怎么个个都是这种恨不得捅破天的脾气,上回那个来退婚的是这样,今日这个也是这样,可怜他家那好脾气的公子,要被这般来回搓磨。
一刻钟后,一群持青绫步障的奴仆鱼贯而出,把崔氏一行人连带蓝府府门围在圈内,将路人打量的目光尽数遮掩后,身披氅衣,眼覆锦缎的蓝青溪被仆从搀扶着引至马车前,“崔兄远道而来,于情于理,青溪自当亲迎。”
崔淮卿于马车内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目光触及他遮目的锦缎时,眉心一蹙,直到瞧见那件雁翎氅衣,面色稍霁,对他这恭顺的态度尚算满意。
于是方才的剑拔弩张倏然消解,崔淮卿朗声一笑,“青溪真是太多礼了,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拘谨?”
蓝青溪温声应道:“正因如此,更是礼不可废。”
两人相携入府,待步障清撤之时,那雕花木门已然合拢,一片肃静,好似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堂中设了桌案,以缭绫铺地,寒冰琢景,丝竹之声靡靡,舞姬水袖翩跹。
无甚新意。
崔淮卿漫不经心地饮着茶水,同蓝青溪假装热络地寒暄几句,大抵关于天气、荷花与七月的新酒,在不相及的事物中随口攀扯,直至舞乐声戛然而止,闲杂的仆从纷纷撤下,他这才放下杯盏,望向缓缓走到首位落座的蓝氏家主蓝敬。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既然蓝家主也在,那晚辈就说说正事了,”他面上笑得热切,语调却愈发冷硬,“蓝公子痼疾缠身,不宜大婚,蓝氏为何不提前相告?”
蓝敬面色淡然,“贤侄言重了,不过是些小毛病,不会影响大婚的。”
“是么?”崔淮卿冷笑一声,转而看向蓝青溪,“你何日痊愈?”
“十月前。”
“确定?”
蓝青溪点头,“确定。”
崔淮卿面色稍稍和缓,只是话语间机锋依旧,“但舍妹已然将信物及庚帖退回,不知蓝氏预备如何处理,于公还是于私?”
蓝敬笑呵呵地回答:“崔女公子年纪尚小,与青溪玩闹罢了,蓝氏与崔氏这桩婚约可是订了有十多年,怎好轻废?”
崔淮卿低眉拨弄着杯盏里的茶叶,显然不愿这般被轻飘飘地揭过,“约可订,就可废,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之事?”
蓝敬面上的笑意有片刻凝滞,眉心微蹙,正要说话,蓝青溪却突然起身。
“崔、蓝两家世代交好,岂能因青溪之行事不周而生了嫌隙?既是青溪开罪了崔女公子,自当由青溪去赔礼道歉。”他两手作揖,向崔淮卿行了一礼,“青溪日前托匠人以翡翠为棋子,白玉做棋盘,打造了一副翠玉玲珑棋,献予崔女公子解闷,不知能否换她展眉一笑?”
崔淮卿微微挑眉,将茶盏放下,意味深长道:“礼不错,就是诚意少了些。”
“崔兄的意思是?”
“既是赔礼道歉,假手于人总归是差了几分,”崔淮卿手腕一动,山水扇面的折扇展开,掩住半副笑脸,“不如,亲自登门。”
今日是晴?
大抵是连日的阴云密布,叫人习惯了到处都是一片灰蒙,陡然间从窗棂缝隙闯入一缕阳光,便觉灿烂得晃眼,只这么一照,崔竹喧便被闹醒了。
她起身将窗子一推,果然见东边挂着一轮圆圆的日,红红的,小小的,像是刚烹熟的鸡蛋黄——阿树做的不行,得是寇骞做的那种。
正纠结着要不要让寇骞给她现煮一个,忽然意识到,既然雨停了,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渡河回家了?
虽然寇骞的船被她弄丢了,但渡口不是还拴着那么多条呢,随意借一条来,等她顺利归家,便是给把整个白原洲的船只都换成新的,也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崔竹喧匆匆洗漱一番,就要准备收拾东西,同寇骞一起上路,只是迈进堂屋,却瞧见了一只篮子,眼熟得很,是平日里给她送吃食的那个。
他今天来过了?
她在他竟不叩门就偷偷入内的愤怒,与他是如何在门上锁的情况下入内的好奇中犹豫一瞬,选择将篮子上盖着的棉布掀开,里头是一碗馎饦,她伸手碰了碰碗身,已经凉了。
难道是半夜送来的?给她当宵夜?
崔竹喧正蹙着眉,瞥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揪出来展开,是一堆与好看不沾边的字,应来自寇骞无疑。
“打渔去,有事寻范娘子。”
正事只这一句,后头则重复抄写着“小祖宗安好”,她数了数,一共六遍。
所以,要出去三天?
第19章 019 江心水鬼 不然,给他加些工钱……
今日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汛期行船的人来说。
要不是送去胥江的那批货出了问题,买方又催得急,他们也不会冒着风险如此行事,落得几日几夜没得安歇,好不容易盼至雨停,一个个也不需布衾软枕,挨着块平坦的木板就能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船外江水汤汤,船内呼噜成串,剩下零星几个守夜的船员也是歪歪斜斜地倚着桅杆,眼皮子耷拉着,任由瞌睡虫绕着自己的脑瓜子嗡嗡地飞。
但到底有最后一根弦吊着,每当意识支持不住,整个头垂下,连带着烂泥般的身子往下栽倒时,便会因心心念念的月钱而猛然惊醒,搓搓面皮,咽咽口水,便能再熬个一时半刻,如此往复,天边便不是一成不变的漆黑了。
亮起的一抹鱼肚白,让四野由黑变灰,连绵的山岭由此显露出一个个朦胧不清的轮廓,好似环伺而来的饿狼凶兽,想要将这艘船吞吃入腹。
偏于此刻,在群兽与猎物中,陡然冒出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在水浪中漂浮着,伴着隐隐约约的人声,像是哭,像是笑,又像是,在朝他说话,在唤他名讳。
正是江心处,莫非,是闹了水鬼?
艄公扶着船舷往外望,眼睛每眨一次,那模糊的身影便漂近好些,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屏着呼吸轻步窜到另一个守夜人旁边,捂住那人口鼻,带着一双惊慌恼怒的眼睛再度望去。
可所见不过是起起伏伏的水浪。
难道是他睡迷糊了?
被他打搅的那个倒霉蛋怒气冲冲地将他的手拽下来,没好气儿道:“天都快亮了,你还做梦呢?”
“可、可刚刚真的有……”
“有你个大头鬼!做多少亏心事儿啊,怕成这样!”那人深感不屑,啐道,“怂包软蛋一个,吹吹风,醒醒神等着交班吧!”
艄公精神恍惚地回了原位,看看江面,又看看自己的手心,仍是不解,再度抬头时,脖颈间却探上了一片纤薄的刀刃,他艰难地用余光向后瞟去,果然是个娇娇小小、才到他半截脊背的身影。
是个小鬼,他想,凄厉的叫喊声方涌上喉头,戛然而止,他惊惧的眸中又倒映出数道细长的、飘忽的黑影,终于明悟。
小鬼,还带来了一群大鬼。
奇怪,太奇怪了!
崔竹喧端着碗坐在摇椅上,吃一勺馎饦要往外张望三四眼,待馎饦见了底,日已爬上中天,巳时都快过了,阿鲤还没有来,难不成寇骞去打渔,还要把阿鲤带上拎鱼篓吗?
她把碗搁在桌案上,所幸这么些天,她已然学会了些梳发的技巧,当然,她以往的那些复杂发式还是弄不成,勉强将头发编成整条的辫子,见人时不失礼就好。
她从屋里走到院内,又从院内走回屋里。
如此往复,景致没能赏到,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儿实在小得可怜,外头的门和里头的门相距远不到百步,前些日子下雨惫懒时还不觉,今日放晴,便觉拘在着方寸之地无所事事,委实闷得慌。
不若出去走走。
只是门刚被拉开条缝,就见个年岁同她差不多的女郎,举着的右手虚握成拳,应是正准备敲门,乍然瞧见她,面上现出几分惊讶,但很快又变成了热络的笑。
“你就是崔娘子吧,我是范云,你的衣裳还是我帮忙裁的呢!”
崔竹喧警惕的目光微敛,攥着门板的指节未松,“寇骞不在家,你过几日再来找他吧。”
范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今日雨停,我自然知道他不在家,我是来寻你的,你一人待在家里无聊,不如去我那坐坐,他们出去一趟,少说有个三四天,每日饭点,只管去我们家吃就好。”
想到寇骞留在纸上的话,范娘子可信,那范云应当也可信,崔竹喧这才松了手,将门彻底敞开,“是寇骞提前跟你们说过了?”
“以往救了人上来,都是搭在我们家吃的,哪还要特地过来说?”
既是如此,推托便显得她扭捏了,索性大大方方应下来。
崔竹喧把檐下的油纸伞撑开,随着范云出门,离开时,特意将院门仔细瞧了一遍,门前两块青石板,右边一棵柿子树,免得回来时又落入上次那种窘境。
范云娘同她并肩走着,忽又钻进她的伞下,只没过几个呼吸,她又重新蹿了出去,“外面的女郎都像你这般,晴日也要撑伞吗?”
还未待崔竹喧应声,她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难怪你生得这般白嫩,我跟你比,就同鱼肉跟鱼皮似的。”
“胡说什么?”崔竹喧扑哧一声笑出来,“要说像鱼皮,那也是寇骞,皮糙肉厚的!”
这般一路说笑着,走过零散的房屋,崔竹喧四下张望记着回去的路线,却在门缝间撞见了一双发红的眼,心中咯噔一下,匆忙扭过头,也顾不得太阳的朝向了,只把伞面冲着门的方向往下压,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连带那扇门一并掩去。
“怎么了?”范云茫然地问。
“那边,有个酒鬼。”
崔竹喧尚且记得上回撞见的那张脸,满脸横肉,胡子拉碴,浑身上下散发脏污的酸馊与隔夜的酒臭,只是一照面,便恶得叫人反胃,她可不想同这种流氓有任何牵扯。
范云小心地将目光从伞沿探出去,未能瞧见人,但那间屋子她是认得的,是以,索回来的一张脸顿时皱巴成了苦瓜,“是得离他远些,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原是跟着寇郎君做事的,但成日喝酒躲懒,只有分钱分粮时最是积极,这样的懒汉,谁受得了?寇郎君不要他跟着后,他也不知道反省,就靠着往日的积蓄混日子——最近好像是钱花得差不多了,到处蹭饭吃呢,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崔竹喧认同地点头,就没有哪个正经人会在白日里喝得醉醺醺的,不思进取,像寇骞就勤快得多,烧火做饭、刷锅洗碗,出去得做竹筏,回来得写大字,晚上还要帮她烧洗澡水……这般算算,是有些忙了,难怪上回能在摇椅上睡着……她莫名生出了一点心虚,不然,给他加些工钱?
“总之,你瞧见他便躲远些,要是他嘴臭,也先忍着,等寇郎君回来,他便不敢了。”
“他很怕寇骞?”
范云信誓旦旦道:“整个白原洲都听寇郎君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崔竹喧不由得蹙眉,这做派,怎么跟流匪似的,总不能因着寇骞姓寇,便占地当个土皇帝吧?可转念再想,哪个土皇帝事事要自己动手的,甚至黑灯瞎火地给她做馎饦,应当是她多疑。
她又问:“寇骞每次去打渔都是半夜出发吗?”
“……打渔?”范云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忽而快走几步,伸手指向前头那处篱笆,扬声道,“到了!”
一进院门,便瞧见坐在檐下侍弄针线的范娘子,看见她来,当即热情地朝她招手,“来得正好,我正发愁这衣裙上要绣个什么纹样呢,到底是贵料子,可得让你选个合心意的。”
崔竹喧低眉翻了翻篮子里的绣样,除了鸳鸯戏水便是比翼双飞,她一件常服,哪用得上这些,偏范娘子还在颇为自得地吹嘘着:“我手底下可做出过三四件嫁衣,穿在新娘子身上服服帖帖的,整个白原洲,哪个看了不说好?”
“刺绣耗时长,绣些简单的纹样就好,我急着穿呢。”
范娘子唉声叹气地住了口,重新穿针引线去了,这副吃瘪模样引得范云在旁捂嘴偷笑,可还没乐多久呢,便挨了一记眼刀,范云只好拉着崔竹喧的袖子将她带进屋子,合上门,这才重新笑嘻嘻地开口:
“你别管她,我娘成日最爱撮合人成亲了,见一个说一个,连寇郎君都三天两头要遭她念叨,恨不得屋前的蚂蚁都是成双成对地爬,烦得很!”
也不管她有没有应声,范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倒豆子似的往下说:“她那样上下嘴皮子一碰,男男女女就能看对眼不成,她要真有那本事,怎不先给自己寻个下家呢?”
崔竹喧对成亲倒是没什么抵触,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要是住得不顺心,再搬回家也是一样,总归除了皇家面前要稍稍收敛,旁的人还不是得对她唯命是从。
“你很不想成亲?”
“这白原洲来来去去就这么点人,同我年岁相当的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吃个蛤蜊还得挑挑拣拣寻个壳张得最开,肉最多的,没道理轮到嫁男人,反倒不能挑拣。”
崔竹喧认同地点头,毕竟她自己便是把相看范围从虞阳扩大到了整个大邺,“既然白原洲,没有合眼的,为什么不出去相看?”
范云一时语塞,眼神闪躲,支吾出声:“我、我不能出去的……”
“为什么?”
“这、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范云目光四下飘忽不定,扫过篮子中的针线时,眼眸一亮,好似终于寻到了救星,急忙从里头抓了方空白的帕子塞进她手里,转移话题,“咱们还是绣帕子吧!”
第20章 020 拦河截道 水匪头子说自己不爱……
刺绣是个危险活儿,起码比下棋要危险得多,一不留神就会在手上扎出个血窟窿来,是以,崔竹喧对此向来是敬而远之,但待在这儿地方,也实在没有别的能干,她犹豫一下,到底决定跟着绣帕子以打发时间。
只是范云那头飞针走线宛若行云流水,崔竹喧这头还在针线篓里挑挑拣拣,两条秀眉紧蹙着,“怎么没有护指啊?”
范云动作一顿,“……那是什么?”
“就是,套在手指上,防止被针扎的小玩意儿。”
范云恍然大悟,“有,等着!”
她风风火火地走进里屋,从里头翻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拆开一看,里头尽是些木片配细绳的奇怪东西,她拿起个,示范着绑在自己右手中指指腹上,“这个是顶针,作用和你说的那个护指一样,你戴戴看?”
崔竹喧低眉审视,灰褐色的木片与暗黄色的细绳,实在同好看沾不上边,她还想着,没有鎏金护指,用银护指或是填满棉花的护指将就一下,却没料到会见到这么粗陋的东西。
话虽如此,那木片摸着倒还算结实,不会轻易被针扎穿,是以,她也跟着在中指上套了一个,而后在食指、无名指和小指也小心绑上,如此,仍觉得不够心安,又将左手的手指也挨个武装起来,这才别别扭扭地去拿针线。
因着两只手都被木头裹着,接连捻了三次都没拿起来,最后还是在旁笑得乐不可支地范云帮着穿好针、引好线,把针递到她手上。
“崔娘子从前竟没做过针线活吗?”
崔竹喧瞟过范云的动作,无非是把针在帕子上插来插去,深觉自己已经会了,于是大胆地把针头捅进帕子,从反面拉出来,而后再度扎穿,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做过些的,花、鸟、虫、鱼都绣过。”
范云强逼着自己不去看她那不成章法的动作,以免一时没忍住笑得太大声,咬着一抽一抽的唇,问:“那崔娘子现下是在绣什么?”
“……竹子,不像吗?”
白帕子,绿丝线,拢共才七八针,绣出条不直不弯、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的线,活像是被撕碎的草沫子掉在上头,形、神皆不似,唯有那点绿色能同竹子攀扯上些关系。
而同样是白帕子,绿丝线,范云那头已利落地绣出了针脚细密的半片叶子,若不是因同她说话耽搁了时间,怕是已然完工了。
崔竹喧看看那方,又看看自己这方,着实寻不出什么褒扬的词句,好半天,涨得脸色通红,“这是、这是特殊的针法。”
江心,船上。
管他是舵工、缭手,斗手还是碇手,皆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如同蚂蚱一般沿着桅杆绕成圈,也就是锦衣华服的大肥羊有个稍稍优渥些的待遇,单人单绳被安置在甲板中央。
“搜完了?可别留几只老鼠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窜来窜去。”
“放心吧老大,活人都在这儿了!”瘦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开口。
匪首点了下头,懒散地起身,行至那个被捆住青年面前,手指轻动,下一瞬,便有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把那身绸缎晕湿大半,青年这才悠悠转醒,面露惊恐地望向这帮子恶匪。
“你们这般为非作歹、拦河截道,就不怕落得个午门斩首的下场吗?”
“你是这艘船的东家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青年口中的喋喋不休,在喉头抵住冷刃时戛然而止,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重新组织语言,“我、我是。”
匪首并不讲究,曲腿便在甲板上坐下,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拎着砍刀,刀尖沿着他脖间横纹向后,用曲刃环住他的整个脖颈,只消手头一用劲,便有热腾腾的人头落地,“瞧着眼生,第一次在松荆河走货?”
“是,一贯是我兄长走货,但日前他带到南边的货出了岔子,便临时由我走一趟。”青年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落在那只持刀的手上,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道,“你、你们劫财可以,但是,不要伤人。”
匪首歪头看他,嗤笑一声:“有点胆气,可惜没什么脑子。”
“你!”
“我怎么了?”匪首随意将手往回收了些,冷硬的刀刃便陷进他的皮肉,虽未见红,青年已然被吓得脸色煞白,而说话人却于此时,恶劣地扬起唇角,“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寇骞,在这松荆河上讨生活,不爱杀人,只是挣些辛苦钱。”
水匪头子说自己不爱杀人,可信吗?
可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不信。
青年僵硬着一张脸,苍白的唇抖动,好一会儿才有声若蚊蝇的词句冒出,“我、我叫金玉书。”
寇骞满意地点头,互通姓名后,便可详谈正事,正欲同他仔细说说这八百里水泊的规矩,后头却突兀地插进来一句喊声:“寇老大!”
声音来自桅杆那被捆住的一堆蚂蚱。
“寇老大,我们见过的!这、这都是误会啊!”
寇骞面上的笑倏然敛了,语气无甚波澜,“认得我?”
后头惊慌的声音还在继续,“该准备的东西,我们一样不少,都是照着您的规矩来的!”
不多时,便有三四口木箱被抬了上来,阿树率先上前,用刀尖将箱子挑开,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有十数条银铤横陈其间。
依着规矩,凡往松荆河走商的船只,需将每种货品都备上一份,再添些金银,用以买路——当然,也可以不买,但是水深风浪大,这船行河上,谁知道会不会沉呢?
“寇老大,您可点点,只多,不少!”男人肥头大耳,肤色黝黑,自称是这艘船的舟师,脚上的绳索刚松,便腆着脸凑到寇骞面前,将金玉书挡在身后,“我家小公子第一次出远门,不懂规矩,气性又大,整日在舵手面前指手画脚的,这才不慎偏航,没赶上给寇老大送礼。”
“是这样?”寇骞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正是如此!”男人应得诚恳,金玉书面上倒是似有不忿,却迫于周遭的刀刃,不敢作声。
“下回?”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哪还能忘了规矩?”
无非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躲开他们这窝水匪,省一笔银钱罢了,追究也不过是宰两个人,再多索些钱,麻烦得很。
“你们这船是去哪的?”寇骞忽然问。
“……胥江。”男人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方才应声,便听他继续追问。
“返航时去哪?”
“去、去汾阳,寇老大是有什么吩咐吗?”
寇骞微微凝眉,转而望向桅杆,摆摆手,遣人将那些个船员尽数松开,自寻了个空闲地躺下,其他人大抵也是这般,零零散散地遍布整艘船。
船员们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岗位,金玉书则是目光四处打量一番,背着人将舟师拽进船舱,气愤地问:“不是给钱了吗?他们怎么还不走?”
舟师理了理被捏皱的袖子,不以为然,“哎呀,这是规矩,他们在这儿待着,能保着我们不被旁的水匪滋扰。”
“要我说,最开始就不要绕那一手,弄得大半夜的挨一下,得亏这伙人只图财,不然我们这一整船人都翘辫子了!直接本本份份地把钱交了,客客气气地把人迎上来,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不久结了?他们要的又不多,权当是多雇了几个护卫,再不行,就算是打发叫花子了呗!”
“朝廷就没人管管吗?”金玉书忿忿不平。
“这剿匪得要兵啊,兵是能随随便便动的?”舟师轻叹口气,安慰道,“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几年姓寇的这窝水匪出来后,还更太平些,人都少死几个,有什么不好的?”
“你!这松荆河上水匪盛行,就是你这种人惯出来的!”
金玉书只觉话不投机,聊出了满腔怒火,甩袖出去,兀自立到甲板上吹风。
如此醒神片刻,眼角余光瞥到歪歪斜斜躺在船舷边的人,目光微动,右手探入左袖中,握紧匕首,不动声色地靠近。
今日被俘,不过是这匪徒无赖,夜半偷袭,重新较量一番,焉知他不能生擒水匪,为民除害?
他脚步极轻地横移过去,呼吸放至最缓,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
金玉书手心收紧,刀刃出鞘前,却先对上一双森冷的眼。
“你要是先坏了规矩,可就不能怪我和我的手下也跟着坏规矩了。”寇骞嘴角带着笑,却笑得人脊背发凉,这是实打实的威胁了,要是他敢动手,这整船的人都得赔命。
金玉书恨恨地将手松开,转身欲走,到底心里过意不去,再度开口:“既拿了东西,就赶紧走,我才不会雇一帮子水匪当护卫!”
“你,确定?”寇骞靠着船舷坐起身,微微挑眉,“如我这么守规矩的水匪,可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过是因日前风浪大,船上人被闹得筋疲力尽,这才让你们钻了空子,即日起,船上会日夜巡逻,绝不会再给你们这些宵小任何可趁之机!”
寇骞眨了眨眼睛,敷衍一笑,起身拍去衣上的尘,朗声道:
“兄弟们,收工了!”
第21章 021 夜鬼叩门 我们可以一起瞒着他……
寇骞翻过船舷,犹如一尾急待归江的鱼,自高处直直跃下,踏在竹筏上,荡起一层清波。而后是更多的鱼,跟随着他的步伐,带着缴获的战利品,从大船奔向小舟,摆渡向自由。
浮浪扬起又相撞,碎成一圈圈涟漪,向外散去。不过须臾间,江面辽阔,江水无痕,江上形同鬼魅的匪,便同这被日光照彻的水雾,一并被驱散至形影无踪。
大船顺水而下,小舟逆水往上。
竹筏上载着几口木箱,拴上绳索,跟着前头的舟楫,舟楫里是两个人,一躺一坐,坐着的是阿树,正一手一根船桨费劲地划着水,目光幽怨地盯着面前人,忿忿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