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他思春by岁无鱼
岁无鱼  发于:2025年0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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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骞拎着篮子站在檐下,想到那夜的景象,又开始犹豫,不然将吃食放在门口便走,免得她害怕,可她连在泥地走个路都要踮着脚尖,提着篮子进屋,难保不会在路上摔了,到时候肯定要哭鼻子的,兴许还是一边哭一边骂,届时就更难哄了。
还是,折中一下,送进屋再走。
如此,就必须得等着了。
门板向里被拉开,他握着篮子的手也跟着紧了些,所幸,没有再瞧见一张泪湿的脸,而是眉心微蹙的怒容,他立时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而门内的小祖宗也确确实实没有辜负他这番准备,扬着下巴,就开始一通数落。
“怎么今日没把事情交给旁人,自己偷闲躲懒?”门缝被崔竹喧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要是他没说几句好话,就别想着进去。
“某这几日是在面壁思过,认真反省。”
崔竹喧冷笑一声,她才不信,这人指不定上哪逍遥快活去了,“反省出结果了吗?”
“嗯,某决定痛改前非。”
“具体点。”
“……晨昏定省,向小祖宗请安?”
崔竹喧微微挑眉,盯着这个油嘴滑舌的讨厌鬼,没错过他眸中的促狭之意,威胁道:“那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时辰到了,没见你的人影,别怪我扣掉你的酬金。”
“还是十两一次?”
“涨价了,二十两。”
寇骞想了想那岌岌可危的三个金饼,趁着檐下无雨,将布巾掀开一角,露出里头莹白如雪的鱼脍,贿赂之意不言而喻,“那某现在能进去了吗?”
崔竹喧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眼,不置可否,只提着裙摆进屋,这便是默许了。
她在位置上坐好,等着后头人将鱼脍端上桌,布好碗筷,可那个向来与她同席的人,却突然忙活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来,诸如解开帘下缠到一处的贝壳,给窗户换个角度淋雨,扶桌子,挪凳子,她等得不耐烦了,“你吃不吃?”
他顿时止了脚步,动作迅速地落座,倒像是特意在等她发话似的,但这人往日可没有这般拘礼过,崔竹喧不疑有他,用木箸将鱼脍上的梅酱抹匀,这才斯斯文文地小口咀嚼。
几片鱼下肚,崔竹喧突然喊道:“寇骞。”
“在呢,小祖宗有什么吩咐?”被点名的人三两下吞咽一片鱼肉,规规矩矩地放下木箸,却歪歪斜斜地支着脑袋。
“……我若将鞋上的珍珠取下来当了,能换多少银子?”
寇骞讶然地看了她一眼,“若在市集上耐心寻个买家,兴许能卖个二两,送去当铺的话,八百文。”
两千文和八百文的区别,崔竹喧着实分辨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少得可怜,毕竟她夏日里用来纳凉的一盆冰也不止这么点银钱,可自己答应教阿鲤习字在先,总不好突然反悔,是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这些钱能买到多少纸墨?”
“用沙土练字的效果自然比不上纸笔,但阿鲤初学,消耗难免大些,你放在家里的那些,好像没剩下多少了……你放心,这些钱我不会少了你的,但现在急用,所以……”
寇骞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阿鲤出不了白原洲,她这辈子要么捕鱼,要么采珠,哪一项都不需要识文断字,你这般费心教她,也不过是做白工。”
“她想学,我便教,难道做事非得派得上用场才成?”崔竹喧不满地反驳,“再说,一辈子那么长,哪里就只有那两种选择,你也是白原洲的人,你不一样进过县衙,去过酒楼,凭什么阿鲤就不能出去,还什么不能进学堂,焉知她日后不会成为德高望重的夫子呢?”
寇骞沉默下来,望着她,又越过她,看向窗外的暮色沉沉,漫天的雨丝又细又密,牢牢地网住洲上蒙昧的人,生不能逃,死不能离。他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关于阿鲤,关于白原洲,关于他。
他忽而弯了下唇,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有何必要解释,算来不过萍水相逢。
“某会准备好的。”
“那我去把珠子取来。”崔竹喧作势起身,却见对面人摇了摇头。
“某尚且有些余钱。”
“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崔竹喧拿他上回的胡话刺过去,这个厚脸皮的人却没有半分羞愧,甚至顺着她这话头继续胡编下去,“哦,是这样,某运气好,在水里捞起来些值钱物件。”
呸,他的船都没了,上哪捞去?
她懒得再同他掰扯区区几两碎银的小事,“那权当是我当给你了,你哪日缺钱了,自去卖了就好。”
寇骞随意点头应了,确认过她已吃饱,便风卷残云般把剩余的鱼脍一扫而光,拎着篮子准备走时,却被急匆匆地扯住袖口。
“等等,今日范娘子给我送了新做好的衣裳。”
寇骞眨了眨眼睛,顿时明了,这是拐着弯要使唤自己呢,“行,某去备水。”
但是袖子上的手仍未松,那个习惯了颐指气使的小祖宗,难得地扭捏起来,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占理,声音都较平常弱了许多,“不止是今天,还有之后,每天……”
寇骞几乎要被她的得寸进尺气笑了,这是真把他当小厮支使了?
“厨房的柴火一点都不齐整,净是木刺,连下手拿的地方都没有,水桶又很重,还没有火折子,我这几日只能将就着用冷水擦洗,都快冷出病了!”
崔竹喧偏过头,“大不了,我再给你加钱。”
寇骞只好把拒绝的话咽下去,扶额走出房门。
活该他捞起一个小祖宗。
他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认命地窝在灶台下添柴烧火,然后安慰自己,烧一天是烧,烧一个月也是烧。
这边看着锅里的洗澡水,那边还要盯着药炉子里的桂枝汤,免得她真的染了风寒,更加变本加厉地折腾他。
第16章 016 崔女浣纱 只是贪看这人少有的……
一日一浴是贵女的基本修养,崔竹喧硬生生熬了几日,好不容易浸泡到温热的水中,不由得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末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竟能被区区一澡盆水给打发。
于是狠倒了一把澡豆,将上上下下仔细搓洗一遍,干净是干净了,就是缺了些香,香膏是没得指望,也不知下次能不能遣寇骞寻些花瓣来。
用手巾擦干身子,换上新缝制好的衣裳。
不是她惯常穿的各类裙裳,而是一件胡服,许是为了方便她出行吧,毕竟这处别说汉白玉的地砖,便是青石板的路面都少得可怜。至于花样方面,实在没有评价的必要,只针脚细密,舒适合体。范娘子还贴心地给她提前做了几身贴身的衣物和巾帕,方便换洗,确实是上心了。
值得颁个“白原洲第一绣娘”的匾额。
可再仔细回想一番,范娘子那瓦缝檐角都被苔藓霸占着,这匾额挂上去,不消几日,便要朽了,还是作罢。
歪着脑袋将湿漉漉的发丝归拢到一处,用细带系了个结,踩着崭新的软布鞋出去,刚进堂屋,就瞧见一张不知从哪被拖出来的摇椅,而寇骞那个不讲究的,此刻正大剌剌地躺在上头。
“寇骞。”
崔竹喧喊了一声,却没等来回应,当即蹙了眉,就这还好意思说晨昏定省来问安?可走近几步,瞧见的是他合拢的眉眼——睡着了?
她打量过去,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的睡相差得很。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垂在椅下,一条腿曲着竖起,一条腿盘在旁边,四肢就没一样放得周正,活生生是副野性未脱的猿猴相,唯独看得过去的,就是那张脸。
许是因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意趣,暖黄的烛火将他的眉眼都映衬地温和了些,狭长的眉,高挺的鼻,似乎都顺眼了许多。崔竹喧又凑近了些,自眼尾看向垂下的眼睫,长长的,带着一点卷,仿佛是比照着画卷上的美人一寸寸照着长的,不然怎么能这般齐整,根根分明。
唯二不太好的,就是皮肤不够白,脸也不够嫩。
她用食指试探着落在他的脸颊,屏住呼吸,轻抚过去,果然如她预想中的那般,别说是同她比,便是同金缕比,也糙了不止一丁半点。
桃花和雪以靧面,再细细敷层珠粉,唇瓣上些无色口脂养护着……
崔竹喧正思忖着养肤的方子,抬眸,倏然对上一双冷冽的眼睛,匆忙把那只逾矩的手收回去,不自然地背在身后。所幸,他应是刚醒,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那点小动作,只是望着她,然后用带着点哑意的声音问:“……干什么?”
她神情倨傲地吩咐道:“你起来,让我坐会儿。”
寇骞眨了眨眼睛,两道眉慢慢拧到了一处,俨然是被她的蛮不讲理震惊到了,“全家就只有这一把椅子?”
“那你坐别的椅子去。”
“为什么不是你坐别的椅子?”
崔竹喧端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因为我现在想坐这。”
大抵是寇骞那逆来顺受的好脾气还没睡醒,仅一副生了反骨的躯壳在坚持同她作对,咬牙道:“你讲讲道理,先来后到。”
“这椅子写你名了?”
“那写你名了?”
崔竹喧轻笑一声,双指轻敲了敲椅身,“这是竹子做的,同我是本家,既没写你名,那论资排辈是与我亲近些,自然归我。”
她挑衅地望过去,对上个哑口无言的郁闷神色,愈发得意,好似争到的是什么至尊宝座,而非是一串铜板能买好几把的粗劣摇椅。
输家寇骞苦着一张脸腾出位置,长叹一口气。
地痞无赖他见得多了,用词这般文雅的厚脸皮他还是第一次见,硬生生把这强盗行径都衬得清新脱俗了些。
“行,那你歇着,某去收拾。”
崔竹喧慵懒地躺着,伴着竹片挤压时清浅的“嘎吱”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不时响起几声蛙鸣,倒也有几分在乡下庄子里避暑的野趣。而那人因被她匆匆赶起来,背后的头发没来得及捋顺,挨挤在一块,有几根甚至绕成了圈悬在中间,滑稽得很。
她忍不住想笑出声,又担心这人恼羞成怒,断了她的洗澡水,只能压平唇角,可目光总忍不住黏着他翘起发尾,一块儿行过檐下,眼见他要伸手推门,她忽地想起什么,面色一红,急道:“等等!不许进去!”
“怎么,你还在澡盆里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推门的手抱在身前,肩膀斜倚着墙面,寇骞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目光懒洋洋的,看着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挤进他与门之间的间隙,双手护住门框,梗着脖子道:“不许进就是不许进!你、你明早再来收拾。”
一扇破木门有什么好护着的,他若非要进,跳窗能进,掀瓦也能进,她只在这一处拦着有什么用——兴许是有用的,诸如此刻,他全然没了强闯进去的想法,只是贪看这人少有的羞色。
耳尖的绯红如红霞般晕开,染至双颊,比最上等的胭脂都要明艳好些,曾听闻有浪荡子爱吃女子唇上胭脂,那时只觉可笑,而今,他微微低眉,嗅到极浅的香,竟也心痒,有馋虫作祟。
“寇骞!”
他倏然挪开目光,半个身子都靠在墙上,“嗯,在呢。”
“今夜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行,小祖宗说了算。”
天仍下着雨,寇骞暂且不想在雨里洗头洗澡,便去拿挂在墙角的蓑衣斗笠,只是崔竹喧似是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将油纸伞塞进他手心,就将他赶了出去。
寇骞其实是不怎么爱撑伞的,毕竟这玩意儿实在不中用,雨小了拿着麻烦,雨大了又遮不严实,要是起风就更糟了,稍稍大些,伞骨就要被吹折,远比不得蓑衣方便。
但他眼下只有这个了。
一边撑着伞,一边还得避着风,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护着谁,若不耗这闲工夫,他早把路走完了。可他要是不管不顾,敢明天拎着把破伞上门,定然要惹她不快。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人的姑娘呢?他想。
停在檐下收伞时,他的动作一顿,旋转伞柄,借着屋内烛火的微光,瞧见了伞面多出来的墨迹,他凝眉打量过去,是一副画。
画上——竹子正踩着石头的脑袋,耀武扬威。
直到门闩落下,崔竹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推开那扇刚被她严防死守过的门,吃力地从里头抱出一个木盆,里头乱七八糟团在一起的,正是她白日里穿的衣裳。
用瓢倒进水,再扔进皂角,而后提溜出来搭在屋后的竹竿上——她瞧见范娘子家就是这样晒衣服的。竹竿很长,右边是她刚刚晾上去的绿裙,左边是前两日洗的红衣,因着天公不作美,左右都是湿漉漉地垂在那,也不知要何时才能干透。
她倒想支使些人帮她,偏是身无分文,除了寇骞,大抵没人愿因她空口许诺的金银而任她差遣。至于寇骞,总不能让他……
罢了罢了,区区几件衣裳,还能为难到她堂堂崔氏贵女不成?
昔日有西施浣纱,等回去,遣画师替她作几幅浣纱图,再雇几个文人写诗作赋,虞阳,乃至整个大邺就该传扬她崔女浣纱的美名了。
崔竹喧心情好极地入睡,连一长一短的床幔都不甚碍眼,在梦中一时风光无两,可惜睁眼只瞧见两面漏风——昨夜忘记关窗了。
是以,她是被自己的喷嚏闹醒的,所幸没有旁人撞见她这副糗样,只消梳洗一番,她便仍是那个端庄优雅的贵女。
“阿姐,我来啦!”
第一个上门的是阿鲤,手上提着一篮子的烙饼,照旧是从寇骞那领来的。
崔竹喧将人迎进来,却没急着走,目光在四下扫过一遍,空空如也,当即拧起眉,砰的一声将门合上。
呸,她就知道那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果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拿起一张烙饼,恶狠狠地咬下去,仿佛唇齿咀嚼的不是面粉和咸菜,而是某个失信者的皮和肉,但要这样想的话,他的皮肉还挺香的,因为她又接连咬了两口下肚,甚至赶在阿鲤把剩下的烙饼啃光前,又扒拉了一张进自己碗里。
兴许那人是因为忙着烙饼,这才耽误了时辰呢?
念在饼的面子上,她也不是不可以宽宏大量地饶恕他问安迟到之事,只压着他多说几句好听话便罢。
可那人却像是存心同她作对,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甚至她已经教阿鲤写完一张大字,将人送出门了,他还不来。
崔竹喧气得牙痒痒,进堂屋推门时不用手,而是改用了右脚,在整个门框几要散架的巨大动静中,竟掺进了一点低笑,突兀至极。
她蹙眉望过去,摇椅上那个高架着腿,每根骨头都歪七扭八的人,不是寇骞那个泥腿子,又是谁?
“谁惹小祖宗不高兴了?”
第17章 017 非写不可 温香软玉一下子撞进……
还能有谁?
崔竹喧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恨不得把那个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的人垫到椅子腿下去,压成馎饦一样的扁皮子,下锅一气儿煮了。说什么来向她问安,结果就晓得在这躲清闲!
她一脚踩住底架,那人便跟着摇椅一并被桎梏在原地,“起来,不许坐!”
寇骞懒懒散散地瞟了她一眼,把架起的腿放下,不仅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合上椅身,“不起。”
这算什么?挑衅?
崔竹喧冷哼一声,欲要同他重新探讨一遍昨夜就已确定下来的摇椅所有权事宜,那人却端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摇头否认,“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伸出一只右手朝她勾了勾,引着她的目光落到扶手上,指尖轻点处,竟是几道刀刻的痕迹,分外潦草,她凝眉端详好一会儿,才看出那拙劣的小鸡吃米图拼出的是一个“寇”字。
“写了某的名字,可见这应当归某。”
崔竹喧对他这分外幼稚的行径深感不屑,可手已经先脑子一步展开行动,四指扳着扶手,用拇指的指甲在木头上乱划,企图将这凭据磨毁了去。
寇骞也不阻拦,歪着脑袋在旁候着,就见她的神情愈发得气愤,忙低眉用手虚虚地掩在鼻下,遮盖上扬的唇角,可微颤的肩膀到底将他出卖,是以,再抬头时,他对上了一双冒着火光的眸子。
这也不能怪他吧?他已经尽量忍住不笑了。
崔竹喧剜了他一眼,又盯向那该死的扶手,鬼画符般的“寇”倒是入木三分,至于她的指甲印,不管是规规矩矩的横线、竖线,还是歪歪扭扭胡划乱扣,都只留下个清浅的印子,若不寻个特定的角度,仔仔细细地去瞧,便连那点印子都见不着了。
这字毁不掉,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她轻咳两声,板起面孔,扬着下巴,把一时冲动的斗气收敛成深思熟虑的斗气,“这是字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做不得数。”
“怎么能因你不认得,就说这不是字,当说是你不识字才对。”
“呸,你才不识字!”
崔竹喧不满地刺回去,忽而想起这白原洲连个正经的教书先生都没有,又望向那比起字更像画的刻痕,怒容藏进了一抹狡黠的笑,她翘着唇角,低眉凑得近些,“寇骞,你是不是和阿鲤一样,不会写字?”
“……怎么可能?”寇骞梗着脖子地反驳道。
“那你写个我看看,反正隔壁屋就有现成的笔墨。”
寇骞顿时将梗着的脖子收了回去,缩头乌龟似的蜷在椅子里,气势一下子弱下去,“不写。”
“不行,我要看,你现在就起来写字!”
“不起,不写,你死了这条心吧!”
崔竹喧焉能受得了他这般忤逆,当即伸手要去扯他的袖口,却被他灵巧地躲了过去,他又将两手缠在一起,抱在身前,绝了她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她恨恨地咬牙,索性两手一块儿去扳他的小臂,一边生拉硬拽,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定是因为这人每天除了吃就是躺,所以才沉得跟头驴一样,连脾性都相差无几,不然为什么不顺从地按她说的做。
深吸一口气,闭紧牙关,猛地往外一拽,终见这头倔驴略有松动,她忙乘胜追击继续使劲儿,一时未顾及脚下,遭木架子一绊,眼看着就要栽下去,先前百般拽不动的手,这会儿却主动把她往里拉。
即使如此,她还是栽下去了,只是不是往后,而是向前。
温香软玉一下子撞进怀里,纤薄的衣料紧贴着,不似先前有夜风吹散,有冷雨浇透,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无比明晰地渗透过来,寇骞不由得僵了一瞬,偏头想要避开她身上惑人的香,却不想,她也于此刻动了。
于是,他的唇蹭过她的耳尖,构成了一个不能算吻的、极清浅的吻。
好软,想——
他倏忽醒过神,逃也似的躲至最远,只是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起来。”
不用他催,崔竹喧也是要起的,只是这儿不比旁的地方,手腕一撑便能起身,她手上一用劲,反倒是推得椅子再度摇晃起来,连带着她一头砸进他的颈窝。
柔软的发丝蔓延上他脖颈的皮肉,每一丝每一缕都同它的主人一样爱折腾人,勾缠出若有若无的痒意,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起来。”
“我在起来了!”
崔竹喧磕磕绊绊地在晃悠的摇椅上腾挪,好不容易从狼狈地趴着挣扎成跨坐在他腰间,只消再往后退些,便能起身,寇骞正要松一口气,她却忽然改了主意,两手搭上他的肩膀。
她恶狠狠地逼问道:“写不写字?”
“……你先起来。”
“不行,你不听我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寇骞一手扶上额头,长叹一口气,咬牙道:“写,写到小祖宗满意为止,行了吧?”
“这椅子?”
“归你。”
“问安?”
“……小祖宗安好。”
崔竹喧有些讶然地看着面前出奇好说话的人,突然明悟,这是个欺软怕硬的泥腿子,只要压着他狠狠威胁一番,他便什么都会应了。
“起来吧,好不好?”
行吧,看在他眼下还算乖觉的份上。
她从摇椅上翻下来,得意洋洋地在前头领路,后头跟着她的手下败将寇骞。
隔壁屋的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她只消将他往凳子上一摁,再把笔杆往他手心里一塞,便可立在旁边筹措奚落用的词句,等他提笔落墨,就能第一时间狠狠嘲笑他。
想到这人即将吃瘪,崔竹喧便要压不住唇角的笑了,偏他还在磨磨蹭蹭,别扭地开口:“非写不可?”
她板着脸催促:“非写不可。”
寇骞抓了把头发,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落笔,不过是写两个字罢了,倒使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
崔竹喧首先看向他拿笔的右手,姿势倒是没错,只是被他宽大粗粝的手一衬,那普普通通的笔杆子竟显得小巧精致起来,目光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往下,落在纤长的笔尖,而后在纸上拖出野蛮的墨迹。
起笔收笔一塌糊涂,行笔更是随心所欲,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字,当然,画功也让人一言难尽,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玉盘和大饼都是圆形的相似程度。
他似是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将名字一气呵成地写出来,撂下笔,焉了吧唧地坐在那,“喏,某只有这种水平,笑吧。”
崔竹喧动了动唇,瞧见他那副可怜模样,莫名生出几分不忍来,于是将那个几欲脱口的“丑”字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是自学的?”
“算是吧,做散工时跟着旁人瞎比划了点,方便记账。”
“那、那你也算是勤勉。”
寇骞讶然地抬起头,神色古怪地开口:“这是在,夸某?”
崔竹喧当即变了脸色,冷哼一声,“是在骂你,不识好歹!”
被骂的人不仅不生气,反而扬起了唇角,歪着身子凑到她旁边,讨好道:“某读书少,小祖宗原谅某这一回?”
她勉为其难地瞥他一眼,惜字如金,只矜贵地点下头。
“多谢小祖宗!”他将那张被糟蹋的纸拎起来,正欲寻个没人处毁尸灭迹,却被崔竹喧忽然叫停。
“等等!”
寇骞转头看过来,不明所以。
她其实也有几分后悔这般贸贸然开口,可又怕他因没文化哪日被别人嘲笑了去,到底相处了这么好些天,不忍放任他受欺负,反正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她也没什么要事在身,干脆教他写写字。
这般说服过自己,她把纸重新铺平,用杯子压着边角,咬唇道:“我教你。”
她让他重新执起笔,自己则将手覆盖上他的手背,带着他蘸墨、舔笔,而后从最简单的横画开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
“凡下笔须使笔毫平铺纸上,乃四面圆足。”
她教得认真,他学得却有些出神。
毛竹、臭墨、糙黄纸,哪一样能比过她莹白如玉的手,比起研究怎么让墨汁涂抹出的轮廓变得规整,他更想用目光一遍遍重复数过她的指节,又或者不用目光,改用旁的。但,这想法不合时宜得紧,是故,他只能垂下眼睫,心猿意马地学字。
崔竹喧分出一点余光瞧他,没觉出什么异样,只觉得他如今的模样乖巧伶俐,比寻常总同她作对的时候顺眼得多,也就乐得多教他会儿。
撇下刚刚那道孤伶伶的横不管,直接揠苗助长,一步到位,拖拽着他写起名字来。
可恨这人不叫丁一,不叫王二,偏偏要叫个笔画加起来多达二十四画的寇骞,她还是第一次这般教人写字,半桶水晃荡的水准,单个的笔画还能勉强入眼,碰上这么复杂的字,就成了数条胖毛毛虫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同他自己写的相比,丑得不遑多让。
崔竹喧面色发红,呵斥道:“不许笑!”
寇骞顺从地点头,压平翘起的唇角。
“好,不笑。”
第18章 018 心悦臣服 他都喜欢,不只是字……
崔竹喧虽没能同蓝青溪一样,给自己吹嘘出个第一才女的美名,但这也并不代表,她心甘情愿担个不学无术的骂名,更何况,她真真切切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是以,她从多个角度、不同层面,引经据典地将笔墨纸砚挨个贬得一无是处,论述其对她发挥的阻碍,骂过桌子,怨过凳子,连路过的蚂蚁都要平白遭一顿数落,最后,她横眉竖眼地看向寇骞,“都是你的手太重了,这才把我带偏的!”
寇骞闻言,诚恳道歉,“嗯,是某的错。”
饶是如此,她仍不肯轻易罢休,将他赶起来,自己坐下去,说什么也要证明自己的字最是清雅灵秀,行云流水。
她先是用最习惯的簪花小楷写了一遍,弗一停笔,就急匆匆地望向他,后者自然不负期待地赞叹道:“好看!”
她又换一种字体继续写,每写完一遍,就要停下来等他夸奖,像是在对他献宝一般,待到他终于夸至词穷时,她的笔尖也已到了纸张的边缘,墨色落满了纸面,密密麻麻,都是“寇骞”。
“方才那只是一点小意外,”崔竹喧再度重申,而后扬着下巴,“我是不是很厉害?”
哦,这是单个的夸奖完了,还需要总结的夸奖。
寇骞不由觉得好笑,却不敢扫了她的兴致,面上摆出副正经的神色,将那些形状各异的“寇骞”挨个欣赏一遍,而后拱手作揖。
“小祖宗厉害,让某心悦臣服!”
崔竹喧那总是上向扬的眉尾,终是连同眼睛一起,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盈满了欢喜,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阿谀奉承,她又朝他勾了勾手,将他的目光再度引到纸面,骄矜地开口:“你喜欢哪个?我教你!”
寇骞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你觉得某应该练哪个?”
“听我的?”
“嗯,你说了算。”
于是她再低头时,就开始挑拣起这些字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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