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看着就不便宜,随手送她,阿锦觉得这世上除了郎君会如此不计回报地对他们好,其他人可不会如此。
方六娘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住,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没什么事,就是我觉得这丝绢很合适你,阿锦你若是拿来做绢花,戴在头上定是比富家姐儿还要好看。”
阿锦皱起眉:“方妈妈不要打趣我了,有话可直说。”
“这个嘛……”方六娘不敢把阿锦当做寻常姑娘家看,这人可有主意了。
原先相中阿锦,便是因为她是颇有主意的姑娘,而她儿子木讷老实,正缺个厉害的姑娘管着他。
方六娘早早便把注意力打在她身上,但碍着面子,一直不敢提起。
现在她知晓阿锦的身契在郎君身上,想要合成这门亲事,就需要郎君点头同意了。
方六娘委婉地问道:“阿锦,你可想过过几年后,你岁数大了要做他人妇?”
阿锦先是愣住,接着脸微微地红起来。
“方妈妈,你怎么突然问我这话。”她羞着脸,但又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问。
方六娘伸手摸着她肩膀,往下拍了拍她的手臂,淡笑:“女孩家长大了都是要做他人妇的,这家里就只有一个你是姑娘家,可你哥哥又不懂,郎君年纪轻,对这些也不甚了解,可你得为自己做打算呀。”
阿锦赧颜,看着宛若桃羞杏让,端着一张好颜色。
方六娘心里想,这么好的姑娘,她得早做打算啊,要不然,可就成别人家的了。
这念头一起,她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
想起阿锦每天都在郎君身边,郎君如今快要及冠年纪,放在大户人家里,早就开荤了,要是郎君相中阿锦,把阿锦收进房里的话,那她盘算再多,都得落得空。
方六娘心里慌乱,一面不舍得阿锦,一面又怕郎君心里对阿锦有属而她贸然提出想为阿锦求媒,会惹怒许黟。
阿锦捂着起红的脸,没有听见方六娘说话,抬起眼看她,见她脸色不对,心生奇怪。
“方妈妈?”
“啊。”方六娘掩了掩神色,说道,“阿锦,这丝绢你且安心地收着,至于别的,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同你说。”
这事作罢,后面的日子里,方六娘在干活时,总时不时地静观默察,见郎君和阿锦相处,似亲密,又非亲密……
见此,她更加拿不定主意,不敢提这事了。
话说回第二天,林左棠如约来到许家。
许黟见到他,再度为他诊脉,摸到他手冰凉,在夏日里尤为少见。
手足发寒,会发作寒厥,再观五脏不平,而六腑闭塞,这乃病证深入脉,而气陷恐要于下,若是后面出现呕吐多涎,就会变成不治之症。
看向尚不知情的林左棠,许黟心绪怅然,这林左棠还是有些运气在的。
许黟收回视线,对他说道:“你这病,除了服用汤药和药丸,还需要针刺,想要治好,要很长的时间,你可备好了银钱?”
林左棠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许黟问的是这个问题。
旋即,他连忙说道:“钱帛乃身外之物,只要留有青山在,何怕没有银钱花。”
他越说眼神越是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既是为了救命,那就该舍得身上钱财。许大夫你开言说个数,我且去筹备银钱。”
治病需要疗程,根据林左棠的病情而论,要是快的话,两个月就能停药,加上刺针所需要的人工费用等,他很快就估算出来数目。
许黟说道:“不下于二十贯。”
“二十贯?”林左棠重复问道。
许黟颔首,说道:“癫病顽疾难愈,不同寻常其他病证,若是林郎君觉得这药钱贵了,可再考虑一二。”
“不,不贵。”林左棠急忙喊出声,他松开口气地展颜笑出来,实诚地说道,“比我想的要好很多。”
二十贯银钱看着是不少,但对于他来说,都不用向家里拿钱,只他手里头的私库,就足够了。
商定后,许黟开始为他针刺。
“林郎君,过来趴下吧。”许黟抬手示意,叫他趴着躺在上回睡过的病床。
林左棠不明所以,却决定什么都听许黟的。
毕竟富贵险中求,命亦是如此。
趴下后,他先感觉到有人进屋了,侧过头瞥去,是上回那个要给他端水的少年仆从。
小仆从手脚麻溜地把水盆放下,就拧着帕子给他擦拭后脖颈。
凉意袭来,林左棠抖了个激灵,紧接着,有双微凉的手覆在他脖颈后下方,他能感觉到两指落下,顺着方向揉着。
对方指腹柔软,力道柔顺,下一瞬,又使力一按,他猝不及防叫出声。
“嘶——”
许黟冷淡的声音从上飘来:“忍着。”
进入工作状态的许黟,柔和的脸上多出一抹冷漠,他专注按穴,过了片刻,才松开手。
一开始,林左棠还觉得不适,后面又传来酥酥麻麻,让人舒畅不少。
他昏昏欲睡,心里头闷闷地想,许黟不是说要针刺吗,怎么变成揉穴了。
“许大夫,你不是说……”林左棠斟酌着。
许黟漫不经心道:“说什么?”
“你不是说要针刺吗?”
“是啊。”
许黟说完,手里头多出来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林左棠的大抒穴上。
突然感觉后脖有微痛,林左棠想要扭头,却被许黟按住脑袋,喊他别动。
一针下去,又接着一针,这时候,林左棠才知道许黟已经在为他针刺了。
许黟观察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重新捏起一根银针,扎进天柱穴。
行针毕,许黟观他面色,见他没有出现呕吐和面红情况,旋即起针。
“好了?”林左棠被许黟扶起来时,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许黟点头,转身出去。
林左棠连忙整理好发皱的长衫,快步地跟上前。
他出来时,许黟已经伏案写药方了。
他给林左棠开的药方里,其中有一味是为朱砂。
朱砂镇心而有灵,便是说朱砂可以镇心清心,且有安神的好效果。
秦汉时期,方士常用朱砂来炼丹,还会用它来骗人,说朱砂炼丹可长生不老。
这世界本就没有任何长生不老药,朱砂在中医里虽可做药但不可多服。后来因为服用丹药的帝王将相越来越多,且服用后有害无益,久而久之,以朱砂为配方的丹药,就被打上了剧毒的标签。
自然而然的,很多不知情的人在听闻用“朱砂”入药时,就忍不住地想,这朱砂能医治人吗。
不过,朱砂确实可以入药治病,许黟给林左棠开的药方,就是以朱砂为君药,加入可豁痰定惊的天竺黄和胆南星。
胆南星是南星科,具有毒性,用药需谨慎,许黟在开完药方,又斟酌思忖,把其药量减了再减。
想着先研磨成药散服用一旬,看下疗效如何再来换药。
接着,他又写下另外一张药方,这药方可叫做癫疾方。
其用铜青、雄黄、白薇、石长生等十数味药材,这些药材都要研磨成粉,而后制成药丸。
许黟在开完方子后,并没有立马给到林左棠,而是先让阿旭将第一个药方里所用的药材研磨成粉配成散。
“你先服散五日,后五日针刺完,我再把这药方里配的药丸给你。”许黟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寻一味药来。”
林左棠问道:“什么药?”
许黟指向药方里的某处,说道:“水银。”
林左棠面露惊讶,这水银他听说过,是有毒的东西,如今还有方士和道士,会用这水银来炼丹。另外,听闻有些大夫也会炼丹,就是他从未见过这物。
许黟没有故意刁难他,而是盐亭县的医馆里并没有买卖水银,这东西有毒,难储存,只有府城官办的“熟药所”可以持凭条购买。
林左棠拿着药散,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家里的老仆见到他,还未行礼,就被他拦下来:“我爹呢?”
“老爷出门了。”老仆连忙回话。
林左棠眉头皱得更深:“我二叔呢?”
老仆回道:“二爷在院子里,棠哥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找二爷,不若等老爷回来,老爷这次出门不远,两日就能回来。”
“太久了。”林左棠摇摇头,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顾不得形象,小跑地去到二叔的房里找他,见着他二叔在院中侍弄花草,松开口气。
“左棠,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林二叔看到他,挑了挑眉,示意旁边站着的丫头退下。
林左棠见状,眼里多出喜色,行了晚辈礼后,便询问道:“二叔,你可能弄到水银?”
水银,可是炼丹用到的东西,它还有别的好听的名字,叫元珠,灵液,但林二叔对这玩意可是避之不及,这东西可是有毒的。
林二叔紧皱眉头,盯着侄子的脸庞问道:“左棠,你要这东西作甚?”
治病一事, 林左棠有私心,没有告知家里人。
但想要买到水银,不是他一人说得算的事, 这事得用到家里的人脉。
林二叔见他不语,也不急,继续摆弄他那些花草。
等了片刻,他回头见林左棠还在那里纠结不语, 拿手中提着的水壶撒了他一脸水。惊得林左棠从思绪里扯回来, 看向二叔满脸戏谑,无奈叹了口气。
“二叔, 能别问?”林左棠道。
林二叔摆首:“水银服之能致命, 你要是哪日想不开了, 灌了水银,我岂不是折寿。”
林左棠:“……”
林二叔道:“不说?那我回屋去了。”
“二叔等等。”林左棠唉声叹气,他就知道这个二叔精明得很, 他不说, 绝对不会帮他这个忙。
“我遇到了个大夫,他能治我的癫病,就是缺一味水银。”
“大夫?”林二叔提眉,眼睛转了转,问他,“花了多少银钱?”
林左棠硬着头皮回道:“二十贯。”
林二叔啧啧两声, 眼底的戏谑更盛了些,他揽过林左棠的肩膀, 大斜领滑落到肩膀, 行为极其放浪形骸。
“左棠啊,我的好侄儿, 你这莫非又被哪个拐棍给骗了去?”他笑意甚浓,好似取笑又是认真,“那二十贯可不是小数目,被骗多可惜,不若给了二叔,二叔替你花去。”
林左棠面色微变,却知晓二叔的好意,不过说起来,确实奇怪,他在听完许黟的话后,对他很是相信。
“二叔,他可不是乡野神棍,不似骗人。”他下意识地替许黟辩解。
林二叔趁机追问:“是哪个好大夫?”
林左棠到底年轻,被他如此一拐,就脱口而出:“是东街的许大夫。”
“是他?”林二叔微诧,这人他有耳闻。
近半年多来,要说盐亭县有哪些热门的议论话题,那当属东街的许大夫了。这许大夫岁数可谓年轻,只比学医的学徒大不了两岁,但学识颇好,医术颇高,甚至频频有好事传出。
这样的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神奇的是,凡是去找这位许大夫看病的,无不说好。
林家有个得癫病的儿子,对这许大夫也多有打听,不过从未听说他会治疗癫痫之证。
且,连妙手馆的陈大夫对癫病都无从下手,何况是个年纪轻轻的大夫啊。
林二叔惋惜叹了一口气,看向眼里多出锐利锋芒的侄儿,怔了怔神。
他想到,这个侄子并非想象的那般无心随意,他若是就此打碎期望,怕是物极其反。
“罢了罢了,这回我不劝你。”林二叔恢复往日随和模样,悠悠然地开口,“你既然要水银,那我就想方法给你弄来。”
林左棠一喜:“二叔,五日内可能寻来?”
林二叔点头:“尽力而为。”
“多谢二叔。”林左棠拱手,脸上喜悦更甚。
林二叔见侄子如此神态,也是微喜。
接下来的几日,林左棠每日都会在辰时三刻准时到达许家。
许黟为他针刺四日,到第五日时,换了个法子,要他脱衣躺到床上。
初开始,林左棠还有些羞涩,这会许黟喊他脱去上衣,他二话不说就脱下躺好。
医生都喜欢积极配合治疗的病患。
见他如此配合,许黟很是满意,随口跟他说道:“你这病能治好,已有五成把握。”
“当真?”林左棠可喜可愣,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姿势别扭地扭着脖子看向许黟,“不是说这乃不治之症?”
“你还未达到那程度。”许黟没说谎话哄他。
他在给林左棠治疗的时候,对他的身体状况越发熟悉,经过几次脉诊,一次比一次有所明显变化。
若是病情已经严重到无药可治,不会有如此明显改变,在行针时,亦是如此。
许黟沉敛着眉峰,见林左棠欢欣若狂,对着他打预防针道:“只有五成把握,你先不要太喜悦了。”
林左棠噎住,但很快他就哈哈笑起来。
“哪怕只五成把握,对于我来说,亦是值得人生欢喜事。”林左棠趴着,目光无目的地落到屋里角落,“许大夫你不知,这十几年来,我每日都过得煎熬,回想往昔,竟找不到一件喜悦之事。”
哪怕许黟说没有把握治好他,但对他来说已然足够。
相处下来,许黟发现林左棠话挺多,人也随和。
大概是没想过学那些文绉绉的文人雅士,除了和几个从小长大的友人相处外,甚少跟外人打交道,如今在许黟这里见着有趣事,也爱凑热闹。
许黟在他腰间两侧的带脉穴,用针砭为他炙针。
砭针烫热后覆在穴位上,微烫的热意使得人昏昏欲睡,在林左棠快要睡着时,阿旭从外面跑进来。
“郎君,张郎君来了。”
许黟“哦”了声,没抬头地问他:“只他一个人?”
阿旭回道:“李娘子也来了,他们俩在堂屋里,可要让他们稍等一会儿。”
“好,你奉上茶水。”许黟道。
林左棠闻声睁开眼,扭头问许黟:“有其他病人?”
“是友人。”许黟否认。
他放下砭针,净了手,叫林左棠穿上衣裳,可在床上躺会儿歇息,他先会一下友人再过来。
林左棠拱拱手:“许大夫且忙去,我自有安排。”
许黟来到堂屋,先听到一阵畅快笑声,他挑了挑眉,见张铁狗在同阿旭比划着什么,近了,才听到他们在聊打拳的事。
李梦娘在旁边端坐着,举止柔雅,抿着浅浅地笑意看着旁边肆意畅聊的张铁狗,含情脉脉,柔情惬意。
成家后的张铁狗也大变模样,以前可以半月不洗漱,如今倒是穿得人模狗样了。脸上蓄着的胡须剃了,头发用头巾扎着,穿的是板正的窄身短衫,阔步而坐,腰间别着把刀,说话时,双眼展露芒锋。
还别说,比以前年轻了几岁有余。
他听得脚步声,回头看向许黟,笑喊:“许兄弟,哥哥我带着嫂子来瞧你啦。”
许黟笑了笑,走过来朝着李梦娘行了礼,喊了声嫂嫂。
李梦娘连忙起身,也同他行礼,她不像张铁狗那样随意,声音柔婉:“许大夫,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嫂嫂客气了。”许黟微笑着看了眼他们俩,“我独身一人,自是过得不错。”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到李梦娘平坦的肚子上面。
许黟目光一扫而过,坐到张铁狗旁边的椅子上面,问他:“今日可是有事来寻我?”
“没事就不能来见你?”张铁狗瞪眼。
他今日带着李梦娘是要去岳父家的,六月初时,李家发生了件不小的事,李家大郎和李家二郎分了家。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因而李家分家在盐亭县也算是件人人议论的大事了。不过想要分家的不是李家大郎,而是李家在世的老夫人,便是主母做主分家,哪怕有诟病,也轮不到李家大郎的头上。
而李家二郎自然是不愿分家,可惜老夫人心意已决,定要把这家给分了。若是不分,就要将他这个儿子扭送到官府,状告这儿子有三不孝。
《孝经》中有言,“孝为天,以孝治天下”,而在宋朝,孝道是极为重要的。若是不孝的名头冠在李家二郎头上,以后怕是有他后好受的。
因此李家分家得很顺利,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张铁狗只认李家大郎这门亲,对李家二爷没什么好感。当初若不是这人,李梦娘也不会受如此大的委屈。
当然了,若没有李家二郎败了上百贯的银钱,也轮不到张铁狗娶人家的侄女。因而,张铁狗虽然对这李家二郎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厌恶。
李梦娘对这个二叔亦是爱恨皆有,情绪复杂。
但前两日,她听闻这个二叔在外跑商,结果不知得罪了谁,被砍了数刀,刀刀不致命,人却废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们送了些银钱过去,就没再多留,转而来到许家。
“李家二爷出事了?”许黟这几日在忙着医治林左棠,倒是没听过这事。
张铁狗眯着眼道:“这事说来蹊跷,李家二爷不像是会瞒着的人,结果这回倒是如鹌鹑哑了口。”
许黟拢着袖子,闻言点头,确实有古怪。
不过这事与他无关,许黟并没多问。
忽然,林左棠没忍住地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
他们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量,竟是忘了旁边还有个休息的病人。
许黟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人是谁。
结果,旁边的李梦娘在见到林左棠时,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哥哥?”
“梦姐儿,你也在呀。”林左棠没有很意外,他虽然不理世事,但他知道这位李妹妹嫁给了一位猎户。
当即就知晓,旁边大大咧咧坐着的粗糙汉子,就是他的表妹夫。
张铁狗和许黟两人都是满头雾水。
李梦娘低声地说道:“这位是我姨母家的表哥。”
张铁狗听后,立马热诚地走上去,嘿嘿笑道:“林哥哥好。”
林左棠嘴角抽动,被个糙汉喊“林哥哥”,怎么听着如此令人作呕。
他撇开眼,看向李梦娘,缓缓说道:“你们说的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众人听到他这话,便知他说的是李家二爷被砍一事。
“李家二叔在外欠了八十贯,还不了钱,便喊着拿命换,对方不想真的惹上人命官司,但砍个半死倒是不怕。”林左棠在说这事时,双目冷清,不见一丝可怜,“他拿回了欠条,自不敢对外张扬。”
可惜,李家二郎估算错了,对方不敢下死手,却也没真的打算放过他。
专门挑的四肢筋骨去砍,李家二郎捡回条命,但人却废了,四肢动不得,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其余等人听到这事,皆是感慨,这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果然,这人活着不能乱贪钱的好。”张铁狗缩了缩脖子,觉得四肢发凉。
许黟颔首,道:“是不该招惹这些人。”
自古以来,就有各种放贷的人,这些人哪里是好惹的,李家二郎以为能白白得银子不还,实在天真了。
众人聊罢这事,便转移到林左棠这边,听到他是来给许黟治病的,李梦娘和张铁狗都很意外。
李梦娘是意外许黟连癫病都会治。
张铁狗是意外这人看着根本不像是有病之人,不知道治的是什么病。
林左棠没瞒着,坦率说道:“我这病不好治,许大夫也没把握,便想先这般治着。”
李梦娘揪心问:“可有多少把握?”
许黟道:“五成。”
张铁狗震惊:“连你都没把握的病,是什么病啊?”
许黟:“……”
其他人:“……”
这世上病症诸多,能不能治好……不是许黟说能治便可治的。
病案不可随便告知别人,许黟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不多时,林左棠先行告退,李梦娘有话对他说,便借口送他,跟着他离开。
张铁狗的视线一直随着李梦娘离开而移动着,旁边的许黟看不下去,出声唤了他一句。
张铁狗慌张回头:“好兄弟,你有事要跟我说?”
许黟捏着茶盏,意味不明地瞥眼看了下他,委婉问道:“你与嫂嫂可有为以后打算?”
聊到这个话题,张铁狗愉快笑起来:“自梦娘嫁给我后,我便过上了好日子,这日子来之不易,我当好好珍惜。若说打算,自是要多挣些银钱,让梦娘过上好日子。”
许黟心里琢磨着,问道:“当护卫?”
张铁狗飞快摇头地说道:“不可,我不放心梦娘一人在家。”说着,他目光落到庭院,见着在追逐着蝴蝶的小黄,眼里多出别样的思绪来。
“要是有条像小黄一样的狗便好了,我不在时,能护着梦娘。”
许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怕是不够。”
“为什么这么说?”张铁狗不疑有他,但还是忍不住地问,“好兄弟,你今日怎么说的话拐着弯,好生奇怪。”
许黟不好意思地兜着袖子,心里暗叹,谁叫他职业病犯了,见到人先“望”,这一“望”就望出来问题。
但见两人好像都一无所知的模样,真让他不好随意开口。
可他心里有些把握,不说的话,怕这两人都是没经验的,弄巧成拙就麻烦了。
张铁狗在旁催促地喊道:“好兄弟,你快说说,到底是何事,值得你这么犹豫?”
许黟捏捏眉心,低声说:“我观嫂嫂,怕是有了。”
“有什么?”张铁狗下意识地紧张喊。
紧接着,他睁大凶狠的眼,猛地从椅上腾起身。
“哐”的一声,椅子跌倒在地。
两人都没注意去看那倒地的椅子,张铁狗猴急地咽着口水,结巴了起来:“好兄弟,你、你是说,梦娘有孕了?”
许黟道:“容我诊脉一二。”
“好好好。”张铁狗抬手拍他的肩膀,“你说的话,我信你。”
他慌慌张地跑去外面,去寻李梦娘了。
许黟见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半晌,李梦娘道别林左棠,一脸困惑地被张铁狗拉住手。
出门在外,她不好与张铁狗如此亲密,怕惹人说笑,但张铁狗手掌力气大,虽不是蛮力,可她一时挣脱不开,只好羞红着脸折返回来。
“到底何事,怎么这么慌张?”她不明所以地问他。
张铁狗心脏扑通地跳着,比谁都紧张,又嘴笨,一时半会说不清:“我,你,要不还是等许兄弟说吧。”
李梦娘无奈,只好小步跟着他。
回到堂屋,张铁狗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到椅子上,接着拉起许黟的手扯来到李梦娘面前,催促地推他快一些诊脉。
许黟瞥他一眼,朝着李梦娘说道:“嫂嫂,我先替你诊下平安脉。”
李梦娘柳眉拧起:“我身体无恙啊。”
“嗯,只是平安脉。”许黟点头。
他没明说,只拿出来脉枕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方。
李梦娘心里狐疑,但也信得过他。
她和张铁狗成亲之后,对这位许大夫并不熟稔,但张铁狗性情坦率,结亲后就告诉了她,许黟帮助他良多,为了顾忌到他的颜面,还借用送贺礼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后来,李梦娘还知道张铁狗会武功,那武功还是许黟教的。
见着高高瘦瘦,满身斯文气质的许黟,若不是知情人,绝对看不出来,这人还会武功。
李梦娘伸出手腕,静默地等待着许黟脉诊。
许黟敛眉,将手指放在寸口处,滑脉,如珠走盘。
他眼底露出一抹笑意,算了下日期,已经是一月有余。
许黟收回手,望向焦急等待着的张铁狗,笑道:“恭喜嫂嫂有喜了,已有一月之久。”
“啊,梦娘,你有孩子了。”张铁狗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望着喜爱的梦娘,顿时喜极而泣。
李梦娘呆愣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垂眸望向自己的肚子,里面竟然怀有孩子了。
“我,我怎么没感觉?”李梦娘初为他妇,头次遇到这事,微微慌乱着手脚。
张铁狗一听,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问许黟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说起来,这李梦娘不过十八,还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
许黟对上他们这无措的模样,淡淡而笑:“此时还是胚胎,有妇无反应,不过始膏(怀胎二月)时,渐有孕反,此都属正常,不用担忧。”
张铁狗安心了,嘿嘿地痴笑着,伸手要去摸李梦娘的肚子,被李梦娘羞红着脸拍掉了。
“这是我张铁狗的孩子,我就摸一下。”张铁狗舔着脸笑。
李梦娘娇嗔地瞪他,眼睛余光撇到许黟已经转开脸,绯红的脸颊更加烧红起来,这货,实在是讨人厌,怎么能当着友人的面这么胡来。
她抬腿踢了踢他,叫张铁狗起开:“你这没正经的,许大夫还在。”
“哦哦,那我回去再摸。”张铁狗很是遗憾地站起来。
李梦娘呼吸微滞,不想理会他了。
不过她好歹在酒肆里端肉端酒过,见过不少官人郎君和汉子,比起一般姑娘家,更显大方自在些。
冷静下来后,她便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起来,询问许黟道:“许大夫,我和郎君都是初遇此事,有诸多事不懂,不知许大夫有什么可以叮嘱我们俩的,好叫我们从旁注意些?”
许黟让她且安心,怀孕虽不是小事,但也不用过于担心。
不过该注重的事也有,他道:“如今月数还小,胎像未稳,不可久站,不可劳累,寒物少食。等次月后,我再去给嫂嫂诊平安脉。”
“多谢许大夫。”李梦娘闻言,欠身说道。
张铁狗还没从突然要当爹的激动中缓过神来,见状就要去捞李梦娘的腰肢,满脸不舍得。
不多时,许黟写了一张注意事项的纸条,让他们带回去,要是有不明白的,便来询问他。
天色不早,许黟知晓他们是坐着牛车来的,这时他们要回去了,便喊刘伯送他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