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都查得不清不楚,放由许黟自己去探消息,怕是只能更少。
许黟很是感激唐大叔如实相告,唐大叔却摆摆手。
“你我的关系,何须说这些客套话。”他说罢,眼睛展露冷锋,“怕是这药也有问题,不知谁人做局,想要抛出这烫手山芋。”
两人说到这里,彼此互看一眼。
许黟看向唐大叔说:“我来,是说这批药材里,有几味炮制‘圣睡散’的药物,我本打算多买些回去,现在看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成与不成,先上山看个明白。”唐大叔气魄十足,当即拍案确定。
许黟不是个怕事的,既然有这么多商人跟着过来,想来也是得了消息。
既然得了消息也来要分一杯羹,应该危险系数不大。
许黟确定好,就喊阿旭和阿锦他们背上行囊。
他们与唐大叔分开上山,又在半道遇到袁官人等人,袁官人旁边还有其他人,瞧说话神态,应是彼此认识的。
许黟见此,就没有刻意过去打扰。
他们绕过人多的地方,随便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住进去。
这里是蜀地,他们能接触到的多数都是商人,商人重利,可谓是无利不起早。但商人也很好对付,他们有钱无势,对于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许黟并不担心。
左不过是白跑一趟,全当是冬日一游。
顺带让两个小家伙见见世面。
阿旭和阿锦来到嫘宫山山脚后,对这周围都十分好奇,这里人来人往,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穿着异族服饰的外族人。
蜀地能见到的外族人,除了羌人,便是穿过蜀道过来做买卖的吐鲁诸部,他们的长相和蜀地人其实差异不大。
差别在于服饰打扮和口音上,他们说汉话带有浓重的口音,在茶寮酒肆里,多爱用外族语言沟通,让听不懂的人满头雾水。
在客栈逗留两日,这两日里,许黟带着阿旭他们四处走了走。
去到山顶的古寺点了香火,祭拜了原主一家三口。
回来时,客栈的小二跑了过来,说刚才有个姓唐的商人寻他,还留了地址。
许黟打开纸条一看,唐大叔住的客栈离他们不远。
“可还留了什么话?”许黟问那店小二。
店小二摇了摇头,只道:“那姓唐的商人交代,让小郎君回来,去他那儿一趟。”
许黟颔首:“多谢告知。”
他低头看向关心望着他的阿旭阿锦,说道:“你们在客栈房里等我,我不在的话,就不要随便出门。”
两人点点头,听话地回了楼上房间。
许黟则是出了门,往左走了一刻钟,来到唐大叔留的地址。
他入内,报了名字,就有小二带着他去房间外敲门。
唐大叔早在屋里等候,听闻敲门时,立时过来开门。
“黟哥儿。”他唤了声,把门合严实,拉着他到屋里的桌案前落座。
“唐大叔,你是打听到什么了吗?”许黟开门见山问。
唐大叔脸色有些许难看,阴沉着眉目,说道:“这帮人着实阴险,他们这次带来的药材里,是好坏参半,以低价售出。”
许黟脑中一嗡,竟是被他遇到卖恶劣药材的。他本觉得这帮药商无利不起早,突然抛出这么大的诱饵,怕是有什么阴谋。若是拿坏的充好,又以低价卖出去,确实会吸引不少商人。
这些商人里,有多少会在意这里面的药材好坏?
只要这不是假药治不死人,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诱惑力的。
许黟暗叫不好,连忙问唐大叔:“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唐大叔手指比划了个摩挲的手势,他花了些银钱,买通了其中一个守药材的护卫。
那护卫见钱眼开,就把这事给说开了去。不仅唐大叔得到消息,其他几个商人,也得到了消息。
可如今,却没人离开嫘宫山。
许黟深吸气,这些人没离开,已经表明态度,想要瓜分这批药材了。
“那死的人是谁?”许黟稍稍琢磨,把问题拉回原点。
唐大叔摇头,这方面还是没有消息漏出。那护卫虽然贪钱,但对这事闭口不答,想来还有其他秘密。
许黟和唐大叔两人商榷,打算先去探探情况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与商人打交道对许黟来说,并没有比唐大叔擅长,只是唐大叔是有任务在身,参不参加那批药材的瓜分,他说了不算。
因而,唐大叔的脸色比许黟还要难看。
他走商这么久,能积累下如今的名声,就是不做这等下作的勾当,而现在知晓这内幕,怎么能不气愤。
许黟告别唐大叔从客栈离开,抬头望天,天穹灰蒙蒙的,似乎要变天。
夜里,果然下起雪。
屋里冷了几分,许黟披上衣袍起身,添了两块炭块,便睡不着了。
他点起桌案上的省油灯,从药箱中取出笔墨,犹豫片刻,还是持笔写下一封信。
写完,他望着那信,短暂迟疑,又写了一封。
两封书信写完,待墨迹干透,他把信纸折叠放进怀里,吹灭油灯,返回床榻。
啪啪——
唰啦唰啦——
第二天清晨,客栈的小二提着扫帚唰唰地扫着廊道落下来的雪,声音颇大,不少客人都被吵醒。
那小二腆着脸笑着道歉,但扫雪的声音依旧清晰入耳。
许黟换上衣裳,人正打算出房,眼睛瞥向带来的行囊,拾起包袱打开,摸出一把短刀贴身放到怀里。
接着,他又打开药箱,取了两瓶药,另外银针也带上。
整装待发,许黟便带着阿旭去拍了拍阿锦的房门,带着两人离开客栈去找唐大叔汇合。
今日是药商们定好在山居会客的日子,只要对那药材感兴趣者,都可携伴进山庄。
“我花了点小钱拜托山庄接待的小厮,给我们安排了靠近主位的地方。”唐大叔侧身过来,低声在许黟耳旁说了两句。
许黟则默不作声地打量上山的人,低声回他:“这次来的商人确实不少,不过盐亭县也有几家医馆派人来。你看右边前几个台阶,那个带着学徒的是妙手馆的大夫。”
唐大叔惊讶:“妙手馆也要插手?”
许黟缓缓摇头,说:“怕是跟我一样不知情的。”
唐大叔提议:“我们要去找对方吗?”
“等等,现在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打算,如果跟我们不是同路,很容易被当成靶子。”许黟拧着眉梢,见着那人满脸期待和学徒说着话,觉得更像是不知情那方。
但想着,他和唐大叔见不惯这些人以次充好,把品质欠佳的药材当好药材使用,别的医馆却并不是都这么想。
妙手馆里有好几个大夫,许黟只接触过吴关山,其余大夫多是一面之缘。
他不清楚这位大夫的人品如何,贸然上前,反而不好行事。
如此想,许黟道:“要是能看到药材如何,更好。”
“我去安排?”唐大叔问。
“许大夫!”
许黟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个声音抢先喊了出来。
闻言,两人齐齐回头看去,许黟看到是谁,眉头微微上挑,停下脚步对着那人淡然一笑:“袁官人,好巧。”
袁官人爽快大笑,想着拿手拍许黟的肩膀,但许黟高出他半个头,他将抬起的手又若无其事的放下。
“许大夫,咱们这缘分深啊,这一路咱们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可不就是缘分嘛。”他说道,目光落到旁边的唐大叔身上,觉得面前这人略微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许黟打断他的思索:“袁官人,你这句话用错了。”
“啊?”袁官人愣住。
许黟纠正:“这话是在说,路上遇到的都是陌生人,来自西面八方。但我与袁官人都是盐亭县人,应该算是他乡遇乡亲。”
袁官人被说得不好意思,他是商人,读书少,听着别人嚷嚷几句诗句便捡起来用。
以前多是恭维他的人,哪会有人当面纠错。
但这许大夫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说完这句话后,又对着他展露笑容。
袁官人只觉得胸口处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却还要笑着应和。
倒是旁边的唐大叔憋得难受,赶忙扯开眼睛不去看袁官人涨红的脖子。
袁官人在许黟这里吃了一亏,暂时歇了讨好的心思,扯了几句话就借口有其他事离开。
等人走远了,唐大叔忽然开口:“你讨厌他?”
“还行。”许黟道。
“那为何要当面拆穿他?”唐大叔有些不解。
许黟不好意思地拢着袖子,人畜无害地说道:“跟邢兄待久了,沾染到的习性,听着他引用错了,就忍不住。”
唐大叔:“……”那他以后可小心说话了。
山庄里清冷,几个人在小厮的带路下,走了一段路才听闻丝竹声声清入耳。
辗转一弯,视野豁然开阔,只见一片碧青竹林,林中有设四方亭,里面人影错错,已经有不少商人飞觥献斝,阔论高谈。
许黟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39章
“来的人不少。”唐大叔坐下罢, 眯着眼看向周围兴致高昂,推杯换盏的众人,朝着许黟低声碎言了一句。
本是天寒地冻, 如今这些人都围坐在四方亭里,亭柱四周皆放了香烟袅袅的暖炉,矮几下方,亦放着精美的炭盆, 人坐在软垫上, 并不觉得冷。
不仅如此,这群药商还下足了本, 在亭中随身侍奉的女使们, 个个长得娇艳貌美, 身姿婷婷婀娜,端来的都是上好的清酒。
有些不入流的商人,哪见过如此盛景, 没一会儿就贪杯到醉意蒙蒙, 脸颊两坨绯红,说话颠三倒四。
惹得其他人频频侧目讥笑。
“这什么人都来掺一脚,不会是故弄玄虚吧。”有个穿着富贵织锦绿袍的中年男,面露嫌弃地说道。
旁边人闻言,接话道:“听说,那几个药商, 带了数百石的药材,这山庄里的仓库都快放不下了。”
“如此多?”另有人诧异地惊呼。
“可不是嘛。”有人说道, “要不然也不会叫我们这么多人来啊。”
这年头, 药材买卖好做,却也不好做。
像药材这种容易坏的货物, 寻常商人是不会屯那么多的,如此说来,这么多药材,够不少人分了。
他们想着,这群药商汇集在这里,还开什么宴席,请他们当座上宾,想来也是要把这些药材买卖了去。
上首两桌席面,端坐着几个富商。
那几人,并没有参与这些话头,他们彼此互相一看,心有定数,不会在这众目睽睽下多说什么,以免漏了消息。
许黟与唐大叔落座后,便注意到了那几人。
根据唐大叔掌握到的消息,那几个富商应该是早就得到消息。
对比其他娓娓而谈的人,这几个人有可能才是真正的买家。
或者……
里面还有药商的人。
不过他们来到这里有两刻钟了,女使都端上两轮清酒,依旧没有主事的人过来。
许黟手中捏着碧色瓷杯,浅抿一口,就看到一行女使端着新鲜折下来的黄梅前来。
这些黄梅开得正是好时候,娇艳欲滴,圆瓣深黄,宛若蜜蜡,其香芬芳怡人。
众人见到药商竟舍得将这佳品折下来给众人观赏,纷纷赞叹不已。
许黟这桌,也得了一瓶。
上面仅瓶供一支,但谁也没说药商小气。多而不妖,这一支便已经香可盈室。
许黟抬手扫过,捏了一朵在手中,他指腹捏着花萼,放在鼻尖轻嗅。
黄梅确实香,它又称黄梅花,可入药。
它能散热解毒,可以广泛用在小儿发热上面。
用黄梅,再加入金银花,只这两味药就可以用在普遍性的小儿退烧药方里。
不过这样的极品黄梅,用来做药的不多,通常是栽种取之观赏。
许黟把黄梅放到矮几上方,对翘首以盼的唐大叔道:“他们要来了。”
唐大叔瞠目提神,对着他默默点头。
许黟反而放松了一些,对着旁边乖巧坐着的兄妹两人,说道:“这蜜枣儿和澄沙团子都不错,我们带一点回去,等到客栈再吃。”
阿锦双眼微亮,当即就掏出干净的帕子,挑了几块好的包裹上,又贴身放到怀里。
阿旭则是惊呆地愣在原地,等妹妹都挑好了,他才回过神来,小声喊:“郎君,这东西还能带走?”
许黟淡定道:“这是他们送来给我们吃的,不带走,也会丢的。”
既如此,阿旭目光掠过其他几样糕点,咽了咽口水。
他都想带走。
不过,到底是半大小子,脸皮薄,心里头这么想,却不敢付出行动。
只学着妹妹,挑两样最是喜爱的带回去。
旁边的唐大叔见状,哭笑不得:“你怎么不紧张,还有心思放在糕点上。”
许黟理直气壮道:“这几样糕点,盐亭都没有,不带回去多可惜。”
唐大叔被他这话抵得哑口无言,只好把目光移开,落到旁边的石子道上。
少顷,他们看到一行步履各异的药商朝着四方亭走来了。
四方亭里,其他人也看到了他们,不少人齐齐站起身迎接。
那几个药商见状,都是眼笑眉舒,与众人拱手客套的寒暄。
不多时,唐大叔起身也前去了。
与其中一位药商笑语晏晏的谈论起来,众人对其他事都不甚关心,他们在意的是那批药材,可有他们的份。
这些药商故弄玄虚了这么长时间,这会反而直言不讳,直接就说他们这些药材,出了点问题。
听到有问题,大家互相看了身边人一眼,面色各异,心思都不同。
许黟在旁没开口,却从他们的口中得出,主持这次药材买卖的,是为首姓钱的大户,自我介绍是新井人,他们这行人里,多数都是从新井过来的。
新井那边有个药庄,他们此行带来这么多药材,本欲前往梓州府卖给府城里的熟药所,结果半途出了问题,有个护卫死了。
那姓钱的神情悲痛,那护卫的死对他来说好似打击很大,他难掩神伤说道:“他是为我而死啊,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至于跌到山脚下。”
其他几个药商,立时安慰他。
“钱兄,这不怪你啊。若不是你当初救过他的命,他早就饿死了。”
“是啊钱兄,人各有命,他虽是个苦命人,不过他遇到了钱兄,待钱兄回去,多给几两体恤金,那家人也不愁吃穿了。”
许黟闻言,撩起眼睑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个姓金的药商,一钱一金,可算是凑齐了“金钱”二字。
许黟不动神色地往唐大叔那里挪了几步,对着他比了个手势。
唐大叔当即心领神会,微微笑着开口:“诸位都是慷慨有义之人,令在下十分佩服敬仰。如今事已经发生,多做感叹也是无用,就不知道诸位后面是什么打算。”
他言毕,之前巧遇的袁官人也站了出来。
袁官人朝着周围人拱了拱手,直言道:“在下好奇,那药材是出了什么问题?”
钱药商说道:“不瞒诸位,我们在嫘宫山滞留数日,当时天降大雪,车内有一些药材被雪浸湿,不过我们当时就已做了处理,那些药材还是能入药的。”
“这……还能用?”有人提出质疑。
这时,有个自称是大夫的人站出来,笑呵呵地说道:“只要不伤及根本,那药材自然是可以用的。”
他说完,忽然看向人群,朝着其中一人问道:“是吧,木章兄。”
被称作“木章兄”的人,正是这次来嫘宫山的妙手馆大夫,忽然被点名出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不悦。
冯木章站出来,冷声道:“这能不能用,还得看药材如何,岂是一句话就能定论的。”
“这位如何称呼?”钱药商看向冯木章,神色不变。
冯木章被架出来,除了一开始的恼怒,如下,反而对那药商还算客气,他说道:“在下姓冯,名木章,乃是盐亭县妙手馆的大夫。”
钱药商笑说:“原来是冯大夫,久仰妙手馆陈大夫大名,不知陈大夫如今可还在妙手馆里坐诊?”
冯木章摇头:“陈大夫年事已高,如今身子骨不如以往硬朗,轻易不会出诊。”
钱药商轻叹口气,说他年轻时曾见过这陈大夫一回,当初身患有急病,是陈大夫治好的。
听到这钱药商和陈大夫有这层关系在,冯木章再去看这钱药商,态度更好了一些。
他又聊了几句陈大夫的事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询问钱药商,可否去往仓库,检验那些药材。
作为妙手馆的大夫,他的话要比其他人可信度很高。
若是他检验完药材表明没有问题,那些犹豫不决的商人们就要打算入手了。
许黟眉目拧了拧,原来问题在这里啊。
他看向最初喊出冯木章身份的大夫,怀疑这里面是连环套,这人就是想要拿冯木章作为靶子使,借他的口来用。
想到这里,许黟心里生出郁气,不行,得找机会和这冯木章聊一聊。
钱药商见冯木章主动提起,自然喜不自胜,立马就要安排此事。
旋即,许黟脑海里闪过一计,他举起杯,假意喝醉酒地挤开人群,晃晃悠悠地来到他们面前。
前方有人被撞了开,不满地回头想要呵斥。
见是个长得俊逸的年轻人,神色微愣,心里冷不丁地想,这人是谁?
不过那人还来不及多想,许黟已经来到前头,不小心撞到冯木章的怀里。
下一刻,杯中的清酒洒落,冯木章胸前衣裳被酒液浸出一片深色。
撞了满怀的少年似乎幡然清醒,慌慌张地想要拿手中袖子去擦,结果不止冯木章的衣裳湿了,少年的袖子也湿了一大片。
冯木章眼角青筋绷起,刚想推开他,视线落到少年的脸上,伸出的手臂顿住:“许……”
许黟急忙打断他的话:“啊,我不是有意的,你、你别生气……”
说着就去拉他的手臂,但脚下打滑,往他那边倾斜过去。
冯木章惊呼出声,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就被许黟带着往后一跌,摔到后方的软垫上。
许黟找准机会,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别说话,先听我的。”
身下的人呼吸顿住,僵着身躯看向与他面对面的人,他眸中多出狐疑的神色,不过见少年面色沉冷,不似玩笑。
后面,冯木章和许黟都被人拉了起来。
冯木章的学徒跑来扶着他,满脸关心,目光狠狠地瞪了许黟一眼。
许黟好似没瞧见,他揉着手腕,做出一副伤到的姿态,唐大叔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可依然上前关怀地问道:“怎么了?”
“扭到了,等下去处理就好。”许黟没有正面回答。
阿旭和阿锦担忧地心疼喊:“郎君,伤得可严重,我们这次出来,没带药。”
“这山庄里有药吧?”许黟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头看向钱药商,“你们作为跑商,像这种跌打损伤药,应该是常备的。”
钱药商扯扯嘴角,可见面前的少年长相不俗,派头嚣张,想着不会是哪家郎君出来游玩,不想轻易得罪。
便唤来女使,带着许黟和冯木章去后院换衣裳。
女使领着许黟和冯木章去到后院,拿了崭新的衣裳过来给他们换。
许黟便打发了她出去,再将门合上。
这时,冯木章撇了一眼看向那衣裳,见许黟折回,便问道:“许大夫,你这是何意?”
“你没发现?”许黟眉梢一抬,脸上笑意不达眼底,身上贵公子气质骤然转变,目光犀利如剑地对上冯木章,“那人是谁?为何要当众点出你的身份?姓钱的药商为何顺势而为让你来验那药材?妙手馆在盐亭县的名声如何你可清楚?”
他说完,高抬下巴,双眸打量冯木章瞬息转变的脸色。
而后,轻声地笑了出来:“你自己仔细琢磨,可不就琢磨出不对劲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冯木章上前一步,瞠目质问。
许黟谦虚笑了笑:“自然不是我查出来的,不过那护卫怎么死的本就疑点重重,冯大夫还是不要当这出头鸟比较好。”
冯木章眼皮猛地狠狠跳动,他抬手捂住那跳动的眼皮,许黟抢先挑动他的情绪,如今他思绪混乱,一时半刻拿不定主意。
若是真的像许黟说的那样,对方是想要利用妙手馆的名声做事,那他此举就是害了妙手馆。
可如果许黟是危言耸听呢?
他之前常听吴关山说这许黟医术如何高明,用方巧妙有趣,他却是很少有机会与对方碰上。
适才若不是许黟故意撞到他,想来这会他们一行人已经去往放置药材的仓库。
他心里没来由地惊慌,捂着胸口看向许黟的手腕,转移话题问道:“你手刚才伤到了?”
许黟道:“没有,刚才是装的。”
冯木章呼吸微滞。
接着,他深吸气地问许黟:“若按你说的,这事我不出面,可适才我已经答应那钱商人。若是我们回去,他再提起又如何交代?”
“换个人就好了。”许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冯木章张了张嘴:“是谁?”
许黟扯动嘴角,悠悠道:“谁把你点出来的,那就谁替上。”
冯木章登时有些意外,他以为许黟故意撞他,只是不想他掺和进来,结果人家已经连对策都想好了。
这人真的是吴关山说的那样,醉心医学?
不过,想来聪慧的人,在其他方面也是有擅长之处的,冯木章没有多想其他,他压着声音道:“那人我不熟,只知道跟关山师兄有些过节。”
听到这个回答,许黟沉思地看了一眼冯木章,怎么这里面还跟吴关山有关。
不过听那人的口吻,明显就是冲着妙手馆来的,不管是何原因,总之不会是无缘无故地针对,这必然就是线索之一。
只是还不知道这线索有没有用。
就在两人秘密交谈的时候,唐大叔他们在四方亭里等了片刻,那钱药商等人便借口有事先离开,余下的人还在四方亭里,继续喝酒攀谈。
唐大叔和阿旭他们看向许黟离开的方向,皆是心里担忧。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唐大叔都没回过神来,如今人坐到软垫上,喝着杯中的清酒,这般静心地琢磨一二,就琢磨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许黟认识妙手馆的大夫,他行为阻拦,怕是有其他深意。
也许跟药材有关系,护卫说药材是以次充好,但许黟和他都觉得,可能不止如此。
另一边。
钱药商面色难看地走在前头,不多时,后面有小厮小跑过来,说王大夫来了。
王大夫便是叫出冯木章的那位大夫。
他同样情绪烦躁,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却出来个人打乱他们全部计划。
钱药商冷眼道:“现在该怎么办?”
王大夫攥紧双拳,眼底掠过一丝憎恨,目光深然道:“冯木章是个蠢的,稍稍下套就会跟上来,稍候他们换好衣裳,再提几句,不怕他不上钩。”
“希望如此。”钱药商不动神色看着他,“这次能不能一箭双雕,就看你行事了。”
王大夫抿紧嘴角:“明白。”
一炷香后。
许黟和冯木章在女使的带路下,回到四方亭。
亭中等候多时的众人见到他们回来了,便打算一行人赶往存放药材的仓库。
许黟回到唐大叔的身边,顺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低声跟唐大叔说话。
唐大叔不放心地看向冯木章那边,回道:“不用我们管?”
“嗯。”许黟点头。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要是冯木章不是个蠢的,就应该会想好如何把对方拉下水来。若是连这都做不到,其他人也帮不了什么。
两人合计完,便缀在队伍的后面。
钱药商热情地拉着冯木章的宽袖,谈笑自如,仿佛这冯木章是他多年未见的好友。
冯木章本来对这钱药商的感观不错,如今有了许黟提醒,看着他那一张一合的嘴脸,心里多出厌恶。
这人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冯木章不敢泄露太多情绪,只能迎笑忍着。
等众人来到山庄仓库,外面把守的护卫将门打开。
众人这才看到里面放置了多少药材。
说是数百石,一点都不为过。一车车的药材都堆积成山,抬眼望去看不清里面深浅。
此时,有人说道:“这山庄听闻是嫘祖后人所建,如今的庄主神龙不见首尾,常常游历四方,现在管着山庄的,是这庄主府里的内知。”
“那你可知道这庄主是何许人也?”
“说是祖籍是昌州的,不过到底是不是,就不得而知了。”
“……”
几人岔开话题聊完,便把注意力放到药材上。
冯木章轻咳一声,对着王大夫道:“这次前来,我是替关山师兄把关的,王大夫你也知晓,关山师兄忙,离不得医馆。”
“是啊,关山兄是个劳碌命,离不得盐亭县。”王大夫皮笑脸不笑地回应。
冯木章面带惭愧,说道:“适才换衣时,我想到自学医以来,资质平平,不如王大夫医者仁术。左思右想,觉得无法担任验药一事。”
王大夫心里咯噔,不自觉地皱眉:“木章兄谦虚了,以木章兄的医术,早已独当一面,区区验药,如何难倒你。”
他怕有变故,说罢这话,立马朝着钱药商使了个眼神。
钱药商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并没有出言救场。
到这时,那王大夫哪里不清楚,这钱药商是个重利之人,只要能达到目的,牺牲谁都无所谓。
什么一箭双雕,不过是他求来的。
王大夫隐在袖子下方的手掌攥紧,顿时咬牙切齿,可见冯木章,他又想起吴关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