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的裴玉门门主深知他的脾性,也从不打?扰,直到这一日——
恒子箫本以为下一次出关会?是自己?飞升之时,却不想才闭关就被人叫了出来。
“师祖。”
裴玉门的门主立在院外,双手作揖,在房门从内打?开时,将头低得愈低了些。
他低着头,听见?一道清冷平稳的男声?。
“何事?”
小?门主回道,“禛武宗宗主求见?,说有?要事。”
他身后落着一方青锦玉辇,辇中人被四周的帐子严严实?实?地挡着,看不见?身影,只见?得外面四名佩剑的白?衣弟子严阵以待。
小?门主将客人引至,便退去了。
停云峰上,只留恒子箫和禛武宗的几人。
他一抬眸,扫向了那顶步辇。
恒子箫对赵尘瑄这个人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感。
按理来说,他和赵尘瑄也不算有?仇。
赵尘瑄在洛城所作所为虽然阴险可恨,但?恒子箫此生阅人无?数,所见?奸佞者数不胜数,在行恶这一方面,赵尘瑄也算不得出挑。
自雨霖寺擦肩而?过后,赵尘瑄忙着积蓄势力,伺机夺取禛武宗宗主之位;
而?恒子箫则忙着提升修为,两人再无?交集,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是遥遥相望,打?一照面而?已?。
尽管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两人不知为何总是相看两厌,尤其是恒子箫,他心中对赵尘瑄总有?一股莫名的反感。
可赵尘瑄到底也没有?对他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
来者是客,恒子箫便对着那方步辇主动开了口,“赵宗主,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他话音落下,一把玉骨折扇从帐中探出,微微撩起了一丝空隙。
好一会?儿,帐里传出一声?轻笑,“怎么,不先请我进去坐坐?”
恒子箫当即皱眉。
这声?音的确是赵尘瑄的,可说话语气间,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柔之感。
恒子箫眸色暗了两分。
他稍一侧身,抬手道,“请。”
那帐子被折扇掀开,从中走出了一身白?锦长袍的赵尘瑄。
他落了地,脸上带着笑,抬眼打?量了一番周遭环境,便在恒子箫的凝视下随他走进了屋中。
进屋之后,他依旧是左右打?量,“这就是你和司…你师父住的地方?”
他身后房门一关,下一刻,一把寒剑指向了赵尘瑄后心。
微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你是何人。”
媿娋一顿,回眸看向抬剑指着她的恒子箫。
男人黑眸如星,透着冷厉,偏白?的脸上一片肃杀之意。
她抬扇掩唇,遮着唇角的一丝冷嘲,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恒子箫——”
“呵,确有?几番姿色,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我还以为你会?和柳娴月长得相似呢。”
恒子箫眉间愈紧,沉下声?来,“你到底是谁。”
这低喝丝毫没有?震慑到‘赵尘瑄’,他毫不在乎地兀自转身,让那剑指向了自己?前胸。
抵着剑尖,媿娋冲他一笑,这一笑彻底扭曲了赵尘瑄的五官,满是违和的妖艳。
恒子箫眯眸,在他准备动手的刹那,‘赵尘瑄’抬手抚上了他的剑。
那只手稍一用力,便捏着他的剑身,把剑抽了出去,扔在一旁。
恒子箫瞳孔一缩,他知道这人绝不是赵尘瑄,可偌大的煌烀界中,再没有?人能如此轻松地从他手中抽剑!
他当即反应过来,“你是混沌界的魔!”
这倒是出乎媿娋所料了。
“哦?”她侧过身,找了把椅子坐下,“既然你连混沌界都知道了,那也该知道司樾是谁了。”
恒子箫瞥了眼地上的剑,没有?立刻去捡。
他很?清楚,自己?绝非这大魔的对手。
“阁下专程找我,有?什么话还请直说。”恒子箫道,“不必再和我一介凡人兜圈子。”
“好,你还算有?自知之明,我就直说了。”媿娋抬手,那把玉扇指向了恒子箫的眉心,“因?为你,司樾惹上了大麻烦。”
她说完,见?男人一双黑眸紧盯着自己?。
媿娋收扇敲掌,“你不信?”
恒子箫道,“除非师父亲口所说,否则我什么也不信。”
“呵,你这小?魔崽子还挺倔。好,我来问你。”媿娋道,“你既然知道司樾是混沌界的大魔,那可知她为何来此?”
小?魔崽子一词让恒子箫皱了皱眉,他回答了媿娋的话,“师父说,煌烀界有?一大难,她是来此消灾的。”
“那大难就是你!”
媿娋霍然起身,逼近恒子箫身前,“你就是煌烀界的劫难,是毁了煌烀界的灾害!”
恒子箫猛地后退,喝道,“一派胡言!”
“那你说说,她好端端一个魔,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带你成仙?”媿娋挑眉,“还不是因?为受制于?人,又见?你可怜。”
恒子箫一怔,“受制于?人……?”
他一直知道,师父是见?他可怜才勉强收他为徒的,可受制于?人——什么叫做师父是受制于?人?
“实?话跟你说了,”媿娋道,“司樾乃我混沌主君。”
“三千年前,天界一帮神仙先杀了她师父,后又杀了她挚友,她打?上天去,却被西方佛祖封进了灵台里。”
“三千年后,你——修炼成魔,一人屠杀了整个煌烀界。”
“众神要灭了你,副神主啻骊却执意倒拨天物时镜,把煌烀界倒回你出生之前,又把司樾从灵台里放了出来,要求司樾将你引导成仙。”
媿娋一口气说完,抱胸而?立,轻蔑又厌恶道,“你以为司樾是什么人,堂堂魔主,抛下整个混沌界不管,陪你一个小?崽子在这儿过家家——若不是受制于?人、不允就要被关进灵台,谁会?愿意干这破事。”
恒子箫沉滞地望着眼前的“赵尘瑄”。
这些话如巨锤一般砸在了他的心上。
师父,是不得已?才对他的好的?
恒子箫极力想要反驳,可这番话实?在编排得太过合理,让他一个错儿都挑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哀求师父让他成魔,却被师父一口回绝。
想起师父把他交到宁楟枫和蓝瑚手上便立刻抽身离去,一连三百年都不肯见?他一面……
原来,他不过是被人用来挟持师父的一枚棋子;
而?对师父来说,他也不过是逃出封印的一枚钥匙而?已?……
不——不对!
恒子箫猛地抬眸,他看向“赵尘瑄”,冷声?道,“说完了?”
媿娋一愣。
恒子箫抬手,地上的剑飞回他掌中。
那双黑眸睨着媿娋,如万年坚冰,未有?一丝融化。
他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家伙?”
纵使这人说得头头是道,可自他踏入裴玉门以来,师父对他的关心爱护并不作假。
这么多年,他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师父的教养之恩。
恒子箫相信,不管事实?如何,师父对他的爱护绝非假意,她绝没有?将他视为一枚随时可抛的棋子。
他这神色令媿娋大怒,“你就这么相信你那师父,哪怕她已?抛弃了你三百年!”
“是。”恒子箫望着媿娋,双眸坦荡,语气铿锵,“除非她亲口说,否则,我绝不会?怀疑师父。”
“你——”媿娋睁眸,随即自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奈。
司樾依旧是那个司樾。
三百年又如何,那人可是足足离开了她两千五百年。
近百万个日夜,到如今,她还不是不顾一切地追到了她身边。
想到这里,媿娋忽然对恒子箫生出了两分同病相怜。
“好,空口白?牙,也不怪你不信。”她往恒子箫那儿走了一步,双眸亮起了红芒,“不如我把你前世的记忆还给你,等你恢复了记忆再决定也不迟。”
“不必。”恒子箫毫不犹豫地回绝,“不管前世如何,我绝不会?背叛师父。”
“哊,现在说得这么肯定,到时候可未必。”媿娋抱胸,哼笑一声?,“还是说——你自己?也怕了?”
恒子箫语气不变,“我的选择不会?变,你不必再做这些无?用功。”
“你还真以为我在求你呢?”
媿娋抬手,五指成爪,猛地扣住了恒子箫的脖颈,眉宇间尽显戾气,“在这里你是呼风唤雨的道祖,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崽子。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都得给我想起来!”
恒子箫当即反抗,然而?一对上媿娋的那对红眸,他心脏便骤然一停。
大脑像是被人生生搅碎,庞杂而?混乱的记忆泄洪一般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意识的最后,他只模模糊糊看见?“赵尘瑄”对他露出了蛊惑似的笑。
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如情人般耳鬓厮磨道,“恨罢——你已?是魔身,还挣扎些什么。我会?给你安排好的,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最初的剧痛和黑暗过去, 恒子箫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他?抬头?上望,天空上飘着血色的浮云;
低头?下看, 脚下的土壤呈现出黑红的色泽。
四周空无一物?, 唯有一条望不见头的河从他身边流过。
那河水似红似白, 流的不像水,倒像是血。
空气?中的风都变成了?红色,浓郁的血腥味回荡在?天地间,目光所及寸草不生, 却有好像被什么东西充斥挤满, 再无一丝空余。
恒子箫抬头?,在?这?空空荡荡的血色世界里,在?他?身前十数丈外,有一黑影靠坐在?河边的岩石上。
那是个男人,披着一身满是血污的残破大氅, 内里是玄底银边的锦衣,不管是外面的大氅还是内里的锦衣都又脏又破, 不知穿了?多少年。
男人头?上挂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藏在?发中, 被打结的头?发缠住, 摇摇欲坠地挂着, 随时都会落地,大半黑发都垂落了?下来?, 遮住了?半边脸。
他?一只?脚踏在?岩石上,手肘搁在?膝处, 掌中虚握着一把生锈的血剑。
剑尖抵在?地上,陈年的锈迹透出深深的疲惫。
恒子箫和他?相距不远,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在?他?看向男人的时候,男人亦缓慢地转头?,看向了?他?。
那张脸果然是恒子箫记忆中的模样,他?曾多次在?梦里见?到?过。
那些本以为荒诞可笑的梦境,在?“赵尘瑄”来?了?以后,全?都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回忆。
他?和男人那浑浊的血瞳对视着,片刻,恒子箫才?发现,他?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某物?。
顺着他?的视线,恒子箫回过头?去。
身后隐有远山,在?山之前,经他?们身旁流过的那条河通向了?远处的一方湖泊。
恒子箫一怔。
他?这?才?明白这?里是何处——
鳞仃湖。
这?里是裴玉门山下,是师父从前最爱垂钓的地方。
他?猛地回头?,男人的那双血瞳里混沌一片,不知是否还有意识。
他?仿佛是这?方天地间邪恶、残暴、冷血、疯癫的化身,可恒子箫却莫名从他?那双满载杀戮的血眼中看出了?痛苦、挣扎和沉重的疲倦。
血风一过,将男人染血的黑发高高扬起。
那双浑浊的血瞳倏地定在?了?恒子箫身上——这?一次,他?看的是他?。
“我就?要?死了?。”
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那把剑上的锈。
他?望着恒子箫,漠然道,“你又凭什么还活着。”
恒子箫亦漠然地回答道,“我从未做过亏心事,自然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果真如此么?”男人反问。
恒子箫开口,喉间不知为何陡然一哏,没能说出话来?。
男人扯出个笑来?,“你想知道你曾做过什么么。”
“我没必要?听你的胡言乱语。”
“你会听的,”男人道,“因为你知道,我就?是你,我不是幻象,我是真正的你。”
恒子箫抿唇,没能否认。
对着外人,他?怎么说都可以,但扪心自问,如果“赵尘瑄”说的是真话,那些梦都是真实的记忆,那他?真的可以装傻充愣、不管不顾么。
上一世,他?真的毁灭了?煌烀界?屠杀了?亿万生灵?
不管怎么想,恒子箫都深觉荒谬。
前世的自己——不,曾经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走到?这?般田地?
纵然恒子箫明白前生事多想无益,可没有人不想了?解自己的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做出屠尽天下人这?样极端的事,为何“赵尘瑄”又说自己会害了?师父?
百般疑问纠结在?心底,恒子箫的神色几经变幻,晦暗不明。
“过来?。”男人抬起左手,从指尖到?露出的小臂皆凝满血迹,干涸的黑血遍布左臂,像是魔纹一般蔓延了?全?身。
他?呢喃道,“时间不多了?。”
那缠满黑血的左手在?虚空中骤然一握,赫然间,整个空间如玻璃般破碎。
庞杂的信息如千丈瀑布般砸进恒子箫脑中,湍急得令人无暇呼吸。
“呃…”恒子箫抱着头?,痛苦地后退了?两步。
他?脑中交替回闪着无数画面,虽是他?做过的事,可没有半点实感,不像是记忆复苏,倒像是强行灌输进来?的旁人的故事。
这?驳杂的画面乱麻一般,许久才?归于?统一。
于?撕裂般的头?疼中,恒子箫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他?:
六岁入裴玉门,拜白笙为师;
三十岁参加青年修士大会,取得前十;
后拜入禛武宗,受尽欺辱;
三十五岁被岳景天打入屠狞塔;
三十年后被赵尘瑄救出……
至此,他?成为了?赵尘瑄手中的傀儡,做尽恶事,直至栽在?赵尘瑄手里,成为一个没有理智的杀人恶魔。
一桩一件,两百多年里无论具细的大小事全?部涌进恒子箫脑中。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偶尔升起的幻视来?自何处。
七岁低头?的宁楟枫、转业塔中幻境里的傀儡,以及他?没来?由厌恶的赵尘瑄……
跪倒在?地被他?斩首的宁楟枫、被他?杀死制成傀儡的修士、利用他?后抛弃了?他?的赵尘瑄——这?一切都不是错觉,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实。
短短片刻时间,他?走过了?“恒箫”的一世,虽有震撼,可依旧没有半点归属感。
这?不是他?。
恒子箫能清晰地分辨恒箫和他?的记忆,即便恒箫就?是过去的他?,恒子箫也无法对这?个悲惨又盲目的男人生出多少同理心。
大师兄虽不如师父强大,可也是明理之人,恒箫既是他?的亲传子弟,怎能不知自己在?做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
他?明知道赵尘瑄给他?的是邪功,不停止修炼责问赵尘瑄,反倒烧杀掳掠,靠夺取天材地宝来?压制内伤,继续替赵尘瑄作恶。
他?更知道赵尘瑄并非善人,却为了?不使自己信念崩塌,在?心里给赵尘瑄强撑起一副好人面孔。
赵尘瑄的确歹毒,但恒箫绝不无辜!
“那你呢。”
嘶哑的男声从前方传来?,恒子箫猛地睁眼,从记忆的洪流中回神。
四周环境未变,恒箫照旧歇在?那块岩石上。
他?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眉眼,那双血瞳透过发丝,直直地盯向恒子箫心底。
他?道,“我对赵尘瑄是执念,你对司樾又如何?”
“放肆——”恒子箫抬手,长剑破空而来?,黑眸冰冷,“师父岂是赵尘瑄等人可相提并论的!”
“哈…哈哈哈哈……”恒箫抚着额头?,痴痴地大笑出声,“你还没有发现么!你对司樾,比之我对赵尘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又如何。”恒子箫道,“我师父所授皆是正道,那赵尘瑄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玩弄权术之徒,你跟着这?样的小人,下场只?有是自取灭亡!”
“荒谬,真是荒谬——竟然把一个魔头?称为正道。”恒箫止了?笑,沉沉地盯着恒子箫,“可你别忘了?,司樾为什么会收你为徒。”
他?阴恻开口,“你我都是一样的,一样被人利用,一样被人抛弃。唯一不同的是,我是在?助我师父成功后被他?抛弃,而你——不管成功与否,都会被抛弃。”
他?站起身,趔趄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如一具空壳,和头?上的玉簪一样摇摇欲坠。
待他?站稳,那肮脏的大氅落在?身后,吸满了?脓血的黑色锦靴朝恒子箫徐徐踏来?。
他?走着,扯着一抹嘲弄,“你口中的正道,到?底是你师父本性如此,还是她为了?让你飞升而故意装出来?的呢。”
“闭嘴!”恒子箫身旁长剑嗡鸣,爆发出强劲的剑光,一剑穿透了?恒箫的胸膛。
这?一剑恒子箫用上了?十成十的力,可被剑穿过的恒箫毫发无损,脚步未停。
他?一步一步朝恒子箫走来?,那双猩红的瞳孔落在?恒子箫眼中,带着两分蔑视。
“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么。”
他?低吟着开口,“司樾,根本没有把你当做徒弟,她从来?不在?乎你。”
“无稽之谈!”长剑飞回,恒子箫反手握于?掌中,对着身前的恒箫猛然平扫——却如方才?一样,剑刃仿佛只?是削在?了?一阵风上,那恒箫没有半点损伤。
“那就?试一试吧……”恒箫站定在?他?身前,“若你堕落成魔,坏了?她的计划,你那正义、仁慈又伟大的师父,会不会露出恶魔的嘴脸来?。”
不用恒子箫再斩,恒箫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慢慢淡去,直至融化在?这?个和他?一样的血色世界里。
“呃啊——”一股紊乱混沌的气?流直冲恒子箫天灵,狂暴的杀戮之气?涌入他?体内,全?身气?血翻涌却无处宣泄,心脏里好似灌了?一注沸腾的岩浆,直逼得他?嘶吼出声。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师父不是赵尘瑄!她不会利用他?!不会抛弃他?!他?也不是恒箫!
他?是…他?是……
“司樾!”纱羊追出了?森林,气?喘吁吁道,“你真是让我好找,突然跑出来?作什么,白让人担心!”
北部森林之外,司樾揣手立于?雪地之上。
她遥望着裴玉门的方位,紫黑色的瞳孔里一片沉寂。
在?纱羊出现后,她才?回了?一眼,笑吟吟道,“哊,你担心我呀?”
“我…”纱羊是想坦率一些的,可这?人总是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叫她想说点好话都说不出口,“哼,我是怕你溜了?,不好向司君交代!”
“也好,”司樾一点头?,“你那担心且留着,一会儿用得着。”
“什么意思?”纱羊不解。
司樾余光往裴玉门所在?方位一扫,纱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
裴玉门上方的天空昏黄一片,云间有雷光闪现,即便是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那轰轰的雷声。
“云色玄黄,且有龙形——这?是飞升的九重雷劫!”
纱羊倒吸一口凉气?,“子箫不是才?进入末期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渡劫了?!”
她急忙看向司樾,“司樾,快走!飞升的雷劫非同小可,你这?个做师父的得帮他?一把!”
司樾站着没动,“我要?是去了?,那雷是劈他?还是劈我啊。”
“当然最好是劈你了?!”纱羊道。
“你的良心呢?”
“唉呀!你皮糙肉厚的,劈几下就?劈几下,我想你也不是没被劈过。”纱羊抓着她的头?发往前飞,“快走快走!别耽搁了?!”
“好好好,知道了?,别扯我头?发。”司樾被迫往前走去。
在?纱羊的催促下,两人赶到?了?裴玉门,而眼前的景象则让纱羊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作。
电闪雷鸣之下,空气?中充斥着恶臭的血腥味。
一直以来?,还算热闹的裴玉门山下的小镇上空无一人,死寂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纱羊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场景。
往前走去,在?裴玉门的开山主峰上,她们见?到?了?恒子箫,亦或者?说,是恒箫。
他?的穿着打扮还是恒子箫无疑,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黑布粗衣,可却披散了?头?发,颓废地垂首而坐。
在?他?座下,是累累的尸骨。
不计其数的白骨垒成了?一座骨山。
他?低着头?坐在?那尸骨堆积而成的山上,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右手中握着那把白笙赠给他?的剑,剑上正滴着稠血。
“这?是怎么回事!”在?近距离看见?这?一切后,纱羊再也按捺不住,尖叫出声,“子箫!子箫你都做了?些什么!”
听见?声音,那骨山上的男人迟缓地抬眸。
他?冰冷的脸上是一双猩红的血瞳,已然成魔。
三人遥遥对视着,倏尔,恒子箫扬唇一笑,带两分病态的执着和妄为的肆意。
“师父……您来?了?。”他?道,“隔了?三百年,您终于?愿意见?我了?。”
“可惜——”他?望向生下的骨山,笑意愈深,报复一般。
“弟子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纱羊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即便是她也明白了?过来?——恒子箫恢复了?从前的记忆。
这?并不突然。
上一世的恒子箫已然成魔,既然成魔,他?就?已非小世界的生灵,天物?时镜对他?的作用有限。
早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时常梦见?从前的往事。
纱羊的担心,终究还是应验了?。
眼看飞升在?即,恒子箫却恢复了?记忆,这?座下的白骨不知是多少条命!。
纱羊一口气?没有吊上来?,差点就?要?昏厥。
“怎么办啊司樾,”她哭着抓住唯一的倚靠,“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望着司樾,尸骨上的恒子箫也望着司樾。
两双不同的眼睛都向司樾问询同一句话——事到?如今,她又该如何。
迎着血风,司樾看着恒子箫,话却是对纱羊说的。
她道,“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纱羊喊道,“他?都成这?个样子了?,我还不担心吗!”
司樾扭头?,看向她,“你不懂,人类尤其是雄性,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都喜欢自称魔尊、邪主、黑暗使者?什么的。”
“人类就?是这?样。和换牙一样,过几年就?好了?。”
她一指山上的恒子箫,“他?应该也是到?了?这?个阶段,大人不用多管,顺其自然就?行。”
“走罢。”说罢,她转身,“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等过几年他?回想起来?,会羞耻得无颜再见?我们的。”
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纱羊愣了下,骨山上的恒子箫也愣了下。
“你站站你站站!”纱羊追了上去,扯住司樾的头发让她回头, “你没看见那么大一堆人骨吗!哪个人类十?二三岁的时候会干出这种事情, 何况他也不是十?二三岁了!”
“他小时候吃得差, 长得慢吧。”
“哪有慢三百年的!”纱羊指着那堆骨山,“正常人三百岁的时候才不会自称什么魔尊、邪主?、黑暗使?者,正常人三百岁的时候应该是那堆骨头的模样。”
“行?,那你就当他是那堆骨头吧。”司樾回过头, 看了眼天空, “别磨叽了,这天阴沉沉的,都打雷了,快避雨。”
不等纱羊叽喳尖叫,她扣住她一把塞进自己衣领里, 左右看了看,去了边上一个亭子坐下。
雷鸣愈响, 一道电光划过, 将昏暗的大地辟出一片蓝光。
司樾坐在亭子里, 和骨山上的恒子箫隔了十?来丈。
中间空空荡荡, 毫无遮蔽, 恒子箫看着她,她也就看着恒子箫。
“司樾!”纱羊奋力从她衣领里冲出个头来, “都这时候了,你傻了吗!”
“我才不傻。”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她道,“这天气?, 傻子才站在外面呢。”
纱羊回头,不知是否错觉,外头那骨山上,冷酷的恒子箫耳朵倏地一红,神态也露出两分?别扭来。
看司樾的反应,纱羊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逐渐反应过来,那堆骨山八成是假的了。
“嘿——”司樾对着恒子箫扬了扬下巴,隔空唤道,“长得高劈得快,你真要一直坐在那上面?”
“我…”恒子箫张了张口,耳朵上的红潮蔓延至脸颊。
司樾就抱着胸,斜倚着亭柱,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恒子箫浑身都烧灼起来,他此时真是进退维谷,骑山难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司樾侧身,把耳朵凑了过去,“什么——你说你不下来?好?,好?样儿的!在师父的庇护下渡雷劫算个鸟蛋,站在尖尖儿上迎天雷那才是真汉子!”
她懒懒地鼓起掌来,“好?!大丈夫也!”
这一串妙语连珠,令恒子箫再也没脸蹲在骨头堆上装酷。
他当即跃了下来,低着头走到司樾身边,孩子似地不知所措。
纱羊一愣,看看司樾,又看看恒子箫,“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司樾抬眉,对着恒子箫道,“抬起头来。”
恒子箫抬头,那张脸上的双眸已恢复常色,漆黑如墨,哪还有一点红意。
“哦呦,”司樾嘲笑?道,“你的红眼儿哪去了?刚才不是还挺亮么,俩小?眼红得跟灯笼似的,怎么没了呢?”
恒子箫的眼睛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赤红到滴血的脸。
他低低道,“师父,我错了……”
“别介,你有什么错呢,你错就错在太俗气?。红眼怎么够呢,要不再试试绿色,再试试黄色?”
司樾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来来来,你看我,赤橙黄绿青蓝紫,喜欢哪个色儿?要不一天换一个?”
随着她的话,她的双眼交替闪现出七种颜色来,色彩斑斓,五光十?色,霎时鲜艳。
“师父!”恒子箫噗通给?司樾跪了,求她别再挖苦他。
司樾哼笑?一声,歪着头看他,“现在知道羞了?去乱葬岗搞这么堆骨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