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牵手一生”的酸话，云曦别扭害羞地转头想要视而不见，却见江洵翻转了手掌，摊开掌心时，她竟然看见了一枚深红色的玉坠。
云曦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多心，疑惑地看过去。
江洵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云曦的神态表情一一落入他的眼中。
他觉得云曦别开视线的动作很有趣，看见他手中暖玉时放松的表情很可爱，他甚至想过去揉揉那白皙粉嫩的小脸蛋。
不过，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行。
“这是我早年办差时偶然得到的暖玉，对体寒之人很有好处，送给你。”江洵把手掌往云曦面前送了送。
云曦有些迟疑，但很快决定收下。
她那年大冬天被拍花子拐走，虽然被江洵搭救顺利回来，但那时受了寒气身体总有几分不适，驱寒的汤药年年都吃得舌头发苦，却总是不能彻底根治。
父兄在世时，也曾到处给她寻找暖玉，但暖玉稀少珍贵，哪有这么容易找到。
云曦心里作了打算，倒也坦诚：“江大哥有什么中意的，云曦愿作为交换。”
江洵一脸认真：“此去办差，也不知何时能归，只愿小云曦平平安安。”
云曦有些疑惑看着他。
然后，就听见江洵说：“当然，还有个小心愿，请云曦帮忙……”
云曦点头：“请说。”
江洵一脸怅然：“要很久都见不到云曦，还没分就开始想念了，所以，想请你送江大哥一程。”
然后，云曦看见江洵又伸出了右手。
又来了，又来了！
云曦想要捂脸，恨不得将到手的暖玉给还回去。
江洵见云曦耳朵都红了，忍住笑：“当然，小云曦害羞，只要和上次一样，牵着手送到门口就行。”
云曦看着江洵一脸“你看我又让步”的无奈表情，心里恨恨，却又不得不看在暖玉的份上，勉强答应。
大手将小手握进掌心，江洵牵着云曦往堂屋门口走去。
脚步倒是不拖沓，可到底还是走了十几息的功夫，云曦一直忍得小脸红透，眼看堂屋大门就在眼前，她刚要松口气。
却听江洵突然惊呼：“腰牌呢，腰牌怎么不见了？”
云曦正要开口问，江洵却一脸恍然：“肯定落在椅子上了。”
然后，他不由分说握紧了云曦的手，牵着她又走回了刚才的椅子旁。
“在哪里呢？”江洵作势弯腰去找，“怎么不见？”
云曦以为他要仔细找寻一番，想要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却发现根本抽不动，依旧被他牢牢握着。
“可能实在马车上？”江洵似乎自言自语。
云曦突然明白了！
这、这人、他他在骗人！
“江洵！”云曦带着微怒的声音响彻堂屋。
江洵却哈哈笑起来：“小云曦，莫要恼，要离开几日，颇为不舍！你多担待，多担待！”
云曦再也忍不住用白眼翻他，却惹来江洵另一只手揉她脑袋：“小云曦真有趣！”
云曦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有趣，气鼓鼓地被江洵牵着，终于再次走到了堂屋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莫要受寒了！”江洵没让云曦送到外头。
云曦气恼地转身就要进屋，手却被江洵拉住了。
江洵将小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他看着眼前姑娘再次小脸通红的样子，低低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娶你！”
江洵来的时候坐了马车，回去的时候自己骑马。
秋末冬至，风里带着寒意。
江洵却连氅衣都不穿，快马加鞭，驰骋而去。
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是翻涌的热气，从心口一直流淌到全身。
此刻，他一点也不冷，相反，热乎得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江洵要有媳妇了。
回府，再次查看准备的行装，江洵心中对此次差事志在必得。
这是个很艰巨的苦差事，去往西北龟鹫国盗取舆图。
此番原本是副指挥使亲自出马的，但他突然旧疾复发，江洵力争才得到机会，甚至，依旧只带了不多的人手，想要速战速决。
深入敌国，还强龙不压地头蛇，差事难度颇大，但江洵铆足劲头想要立个大功好求皇上赐婚，风风光光迎云曦进门，下了狠心一定要把差事办好。
这时，阿青进来了：“爷，那琉璃猫的卖家找到了。”
江洵欣喜：“在哪？”
阿青一五一十说了。
江洵听闻，开口都带着喜色：“你带足银票，无论如何都要将那琉璃猫买下来。”
那琉璃猫一身柔软的白色长毛，眼珠却是一篮一红，像是琉璃般好看，因为是舶来品，京城甚少见到有人出售此猫。
倒是京城的贵女们非常喜爱，只要听闻有琉璃猫出售，都不惜高价去买。
江洵让阿青一定要将琉璃猫买下来，找人伺弄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再给云曦送过去。
阿青点头：“小的记下了。”
用了暮食，云曦在书房里看账，顺便理一理手边的事情。
江南那边的绣坊这两年都不太景气，那边的大掌柜送了几次消息过来，想让云曦拿个主意。
倒是南边的几个大庄子收成都很不错，种了时兴的瓜果，附近很多大酒楼抢着要。
府里，祖母已经着人来了三趟了，话里话外要让云曦找人说情，把她二婶给救出来。
把事情一一处理完毕，云曦喝了一口热茶，起身推开窗子，冷风就直直灌了进来。
他……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算算时辰，分开不过几个时辰，云曦发现自己想起他已经三四回了。
突然间发现，他的俊脸，他的凤眼，还有他似笑非笑的坏坏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关上窗户，云曦叫来腊梅，让她找几个鞋样来。
“小姐，你这是要做靴子？”腊梅有些惊讶，“给江大人做的？”
云曦点头，细细地选着。
屋子里点着蜡烛，云曦在灯下捻着线。
他今日送的暖玉玉坠，已经挂在了脖子上，果然，微微暖意从心口处不断传来。
江洵出身富贵，也许什么都不缺，但云曦想亲手给他做双靴子，也算是个回礼了。
今日江洵来，她说是没有考虑好，江洵也没多问，也没说什么今后的打算、府里长辈的态度，云曦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
但她也不好开口问。
等他办差回来再说吧。
云曦熄了灯，在漆黑静默的夜里，许久才睡去。
过了几日，一个自称名为阿青小厮突然出现在庄子上。
“……这是我家世子爷让小的给姑娘送的琉璃猫，”阿青很恭敬地送上一个小巧的笼子，里面是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白猫。
小白猫用两只圆溜溜的异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瞧着云曦，嘴巴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喵喵叫，毛茸茸的小尾巴时不时抖动，小爪子想要隔着笼子来抓云曦的衣袖，却露出了粉色的小肉垫，煞是可爱。
云曦顿时就喜欢上了这只小猫。
腊梅兴奋地和阿青讨教如何伺弄这小猫，连赵妈妈看着都一脸欢喜。
堂屋里正七嘴八舌说着关于这琉璃猫的话题，外边有人传话：“老夫人来了。”
李老太太这次来前，已经知道了云曦和锦龙卫的江大人似乎熟识，所以和云曦求情是姿态放得很低。
当然，这次依旧没讨着好处，灰溜溜走了。
坐回马车，李老太太一改慈祥祖母做派，满脸阴沉。身边老仆宽慰她：“老夫人，再怎么说，大小姐也是您的孙女。这江大人如此频繁来庄子，若是看上了大小姐想要纳她进府这便罢了，若是只是权贵公子一时兴起，玩腻了转头抛下了，您一个长辈还能治不了她？你消消气，咱们走着瞧！”
李老太太这才脸色稍霁。
这边，赵妈妈有些不安地问云曦：“小姐，这老太太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云曦知道赵妈妈的意思，就算能嫁进江府，也不用和李老太太这个名义上的祖母搞得这么僵。
云曦摇头：“不管如何，她和二房，我都不惧。”
她担心的是，江洵的许诺终究一场空。
可她怕什么就来什么。
第二天，麻烦就上门了。
云曦得知庄子上来了两个贵女时，很是意外。
等匆匆赶去，看见自顾自坐在她的庄子里的堂屋上首的两人，更是惊讶万分。
“你就是李云曦？”上首右边坐着的是一个长脸尖下巴的女子，衣衫华丽，珠翠满头，她看见云曦，眼神和口气都带着轻蔑，“看见我们也不行礼，真是没规矩。”
尖下巴女子身边之人一眼看去似乎衣衫头面很是低调，细看却知她通身不凡，单单是手上一支翡翠镯子就价值千金，只见嗔怪地瞪了尖下巴女子一眼，柔声开口，“倩倩，莫要无礼，本是我们不请自来，”看似责怪却语气温婉毫无责怪意思，她看向云曦，“李家妹妹，莫要见怪，我们今日虽然唐突，但日后总要相见的，咱们熟悉了便好。”
“你们是……”云曦被这大度嫡妻见来见外室小妾的态度口气，给弄得一头雾水。
却见那个尖下巴冷哼：“宛珊姐姐，本应该她上门拜见你的，哪有小妾没进门，嫡妻倒是去低声下气反过来见妾室的。真是没规矩，又不要脸。”
云曦明白了，却心中一沉。
“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告诉你，她是户部侍郎的嫡长孙女刘宛珊，我是左都御史的女儿张倩倩。宛珊姐姐的娘亲和郡主和皇后都是手帕交，宛珊姐姐是所有长辈看好要嫁给江大哥的，你勾着江大哥一次一次往你这个庄子上跑也就算了，江大哥明明寻了那琉璃猫也是要给宛珊姐姐的，也被你这不要脸的给夺了去——”
“好了！”刘宛珊温声阻止张倩倩，“不过一只畜生而已，世子爷送了就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当你这么心心念念的。若是你喜欢，等以后再寻到，让世子爷也送你一只。”
张倩倩听了顿时心生欢喜：“宛珊姐姐，你可别忘了。”
刘宛珊笑着用手指点她鼻子，一脸宠溺：“忘不了，放心便是！”
云曦突然没心思听这嫡妻当着外室许诺妾室好处、给妾室做脸打压外室的戏码了，她平静地远远坐下，想维持基本的礼仪，等她们自顾自地说完话，就请她们离开。
她没心思和这两个身份尊贵的女子掰扯什么琉璃猫还是其他，她和江洵八字都还没一撇，只不过江洵这几日来庄子上的次数频繁了一些而已，和她们更是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犯不上和她们犯什么口舌之争，平白无故地坏了自己心情。
可天不遂人愿。
“哎，叫你呢！”张倩倩见云曦一脸旁若无人地远远坐着，既不上前行礼，也不说奉上茶水，就这么远远坐着，连眼角都不扫她们一下，顿时火气上来了，“说你没规矩，你还真没规矩。宛珊姐姐是正妻，你这个妾室看见她来了，也不说叩头行礼，连茶水都没有，如此无礼，莫不是不想进门了！”
刘宛珊又温言阻止：“倩倩，莫要如此严厉，李家妹妹乃武将之后，规矩礼仪粗疏也是有的，以后慢慢教便是了！”
云曦再好的性子也上了火气了：“两位小姐，你们一个个不请自来，到别人的庄子上来教训庄子上的主人，说起没规矩，我自认还无法与二位相比。
再说，你们一口一个正妻妾室的，我倒想问问，你们都是一副未婚女子装扮，到底是已婚妇人出门改了装扮、还是未婚假做成婚？
若是你们口中的世子爷真是你们夫主，拿着正经嫡妻和妾室的款来教训外室，那也得看看我这个庄子的主人、为国捐躯武将之后轮不轮得到你们给我泼脏水？
若不是，那我想问问二位，哪里来的厚脸皮充作一个外男的妇人，来我的庄子上大放厥词？
你们可以不要脸，但世间不能没有王法。
既然二位报了身份来历，今日就和我去京兆衙门走一遭，看看京城的高门贵女都是如何擅闯他人府邸又出口污言秽语。如此的不懂礼法不守规矩不知廉耻，我人微言轻治不了你们，但京城总有地方治得了你们！”
说完，云曦就作势起身，要喊人套车去京兆衙门。
“你、你你你——”张倩倩被云曦一席话吓得脸色都变了，“你胡说什么，宛珊姐姐府上和郡主府是世交，江大哥近日总是来你这里，我们过来瞧瞧又怎么了？你少拿大话吓唬我们！”
她不过一介庶女，若是真闹到衙门去名声也坏了，刘宛珊可能不会考虑让她做妾了。
张倩倩情急之下，脸色涨红，想着云曦不过一个小小武官之女，竟然也能得了江洵的喜爱，如今不仅得了琉璃猫，还敢如此大胆的呵斥她们，气得恨不得上去挠花她的脸。
相比张倩倩，刘宛珊倒是镇定多了，她脸色微微一变就恢复了正常，笑容还是温婉大度，无懈可击：“妹妹倒真是武将之后，性子如此爽利。我们今日过来，只是姐妹间提前熟悉而已，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要先熟悉起来为好。倩倩性子急了些，你也莫要往心里去，日后相处多了就能了解了。”
云曦不知何故，对刘宛珊的厌恶更甚于张倩倩，“两位小姐，庄子简陋，就不留两位了。”
她不想和这两人做什么正妻妾室的争辩，多说一个字都不愿。
眼下，看上去是她和二人的地位之争，归根结底，是江洵和其长辈对她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
若是真如江洵所言，一切都会安排好，今日也就不会有如此场景。
云曦对二人没什么太大厌恶，把人赶走了就行。
张倩倩还要说什么，却被刘宛珊的眼神制止了。
“如此，姐姐就先走了，妹妹保重，”刘宛珊起身，淡淡笑着朝云曦颔首示意，姿态优雅地走出了堂屋。
日子过得很快。
期间，云曦的二婶被判了杖三十，并流两千里；江南那边老掌柜又来信询问了几次，云曦想等着江洵回来谈了之后亲自去一趟；族中几个长辈也似乎对她的亲事在观望，在他们看来能做江洵的妾室还是将她嫁到别处，都是要好好考量的事。
江洵是一个夜晚悄悄摸进庄子的。
深夜寂静，几声啼鸣，惊醒了浅眠的云曦。
江洵熟练地避开陷阱，推开窗户跳进屋里，就看见了批衣坐在床边的云曦。
点灯的声音惊醒了值夜的腊梅，云曦让她去自己屋里睡。
昏暗的烛火中，只剩下两人。
以及，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云曦迅速穿了衣裳，举着灯烛靠近江洵。
江洵头发散乱，瘦得眼眶都凹陷了下去，左肩处绑好的布条已经被血渗透，眼神却亮得出奇。
“长话短说，我马上又要离开，再见你也许要很久之后了，”江洵嗓子哑得厉害。
云曦要给他倒水，被他拒绝了：“没工夫喝水，我要马上进宫。”
江洵说了他差事很顺利，原本要把差事全部办完再回京，但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亲自交给皇上，所以他一路不歇地进京，交了东西又要离开。
但心里想着她，所以偷偷过了瞧她一眼。
“好了，见你无恙，我就放心了，”江洵见云曦拿出药箱都摆手拒绝，“记得把暖玉随身带着。我走了。”
江洵说话间，人已经翻出窗口，消失不见了。
云曦一肚子的话要问，却一句也没有问出口。
费心做好的那双结实的靴子，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呆呆坐了很久，连烛台都灭了也不曾察觉，黑暗中，云曦听见自己微微一声叹息。
江洵从皇宫出来，来郡主府都没有回，胡乱换了药吃了点干粮，换马又出了城。
身体极度疲累，伤口颠簸下又疼了起来，可江洵觉得满身都是劲。
刚才冒险去看她，很值得。
哪怕看一眼，就一眼，也能解了多日相思之苦。
虽然这些天他隐藏身份，几乎和京中断了联系，但眼下知道她安然无恙，心中很是踏实。
舆图已经到手，他努力许久放下的长线也该收网了，若是能弄死龟鹫国的个把皇子，让他们内乱一阵，两国时局就能大大改变。
到时候，他只需向皇上求得赐婚圣旨，就能把云曦娶回府中。
刚才，皇上一脸欣喜地问他要何赏赐，江洵只说了要赐婚不要其他，皇上似乎明了一笑，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有了赐婚圣旨，云曦也能安心，两人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上幸福的小日子！
云曦喜欢孩子，就多生几个，若是不喜欢，就生两个……
凛冽寒风中，江洵嘴角的笑容一直带着暖意。
兵部默默调兵谴将忙碌起来的时候，郡主府也开始忙着筹备江洵的婚事。
云曦终于得知郡主府和侍郎府好事将近。
江洵，要娶刘宛珊。
云曦神色淡淡，没说话，倒是赵妈妈欲言又止。
“小姐，这腊梅不过道听途说，到底如何，还是等江大人回来再说，”赵妈妈忍不住劝慰。
云曦沉默良久，才开口：“妈妈，你亲自进城一趟，到底如何你打听清楚再回来。”
赵妈妈应声离开。
庄子上日子依旧，云曦却有些和往日不同。
她看完了账，本想出去走走，却坐着一动不动。
等脚边传来异样时，才发现是那只琉璃猫正在抓她的裙摆。
而她，好像已经呆坐不知多久了。
江洵匆匆来去，身上待着极重要的差事依旧想要来见她一面，可见对她思念不似做伪；但思念归思念，除了思念，他还做了什么。
可曾让向家长长辈言明两人关系？
可曾计划好两人未来？
若是家中长辈看好高门贵女，那她能否顺利嫁进去？
若是侥幸，她能嫁做正妻，那刘宛珊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嫡出姑娘，难道要做妾室？扪心自问，她就算再有能耐，公婆不喜、身份低微，又如何压得住一个身份高贵的妾室？
若是不够侥幸，他按照长辈意思娶了刘宛珊做正妻，那么，她是否又要和张倩倩一同做妾？
若是这样，她的子女不就是庶出？在以嫡母为尊的情况下，她还能过继给长房延续血脉？
云曦心中叹气，叫来一个小丫鬟把琉璃猫抱走：“以后，就别让它到书房来了。”
缓缓踱步到窗口，云曦看着园子里两排齐整的花盆，冬日萧索，那盆中花木却依旧绿色氤氲，想来不是凡品。
可不是凡品又如何？
若是真心喜欢，也不会被主人舍弃了出现在她这里。
江洵对她是有几分真心不假，她也曾对他动心。
但比起家世悬殊、比起两在一起的不易、比起过日子的艰难，这份心动无足轻重。
云曦知道自己很清醒，甚至相比江洵目前兴头上的热情而言，这种想法有些自私凉薄，她甚至比不上那个刘宛珊，为了让自己今后顺利，不惜豁出脸面来庄子上给她下马威。
相较刘宛珊两人的积极，云曦自认很是消极。
也许，还是再等等。
等江洵回来，当面问清楚，她努力说服自己。
可是，赵妈妈带回的消息，让云曦有些心灰意泠。
“小姐，郡主府对外没有明说要筹备喜事，只是说郡主一个兄长近日剿匪归来皇上有赏，郡主准备为兄长庆功而已。但老奴细细打听了一番，郡主府明面上要办庆功宴，实际上府里管事的准备、外出采买的东西，都像是要准备要给江大人定亲用的。
另外，外边传出来江大人要定亲的消息，是侍郎府和御史府中传出来的，但郡主夫妇两人听到也没有澄清，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在说，亲事是真的。
还有，郡主宴请宾客，那个刘家小姐和张家小姐，都得了郡主的帖子……”
赵妈妈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云曦听见了。
这一趟，赵妈妈打听得仔细，看似郡主府在江洵的亲事上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江洵和刘宛珊的亲事，就算郡主和公爷没有亲口承认，但也没有反对。
云曦嘴角露出淡淡的嘲讽。
江洵会不知道父母所想？
“小姐，是不是郡主和公爷不知道小姐和……”赵妈妈想说不知道江洵想要娶云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还默认江洵和刘宛珊的亲事，就是反对云曦嫁过去；
若是不知道，那就是江洵根本没有禀明父母，他的长辈连云曦是谁都不知道，如此不上心！
赵妈妈犯难了。
云曦心中突然间有一阵酸涩，不强烈，却很真是存在。
这种酸涩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全身都像是没了力气，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像是做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云曦感觉稍微好了一些，那种无力的感觉褪去了一些。
“等他回来再说吧，”云曦神情平静至极，“有些事情总要当面说的才能清楚。”
赵妈妈想想也只能如此，刚要宽慰几句，却见一旁沉默许久的腊梅突然焦急地开口：“小姐，奴婢觉得您要不还是亲自去郡主府问问吧。现在不去，等郡主和公爷为江大人定了亲事，到了那时江大人就算有心站在您这边也晚了，退亲可不是小事。”
云曦苦笑：“我一个闺阁女子，为了男子空空一句“我心悦你”无端被人那两个姑娘羞辱也便罢了，近日听说他有了婚约还遣了身边人去打听还不够，难道还真要厚颜无耻上门讨要说法？”
腊梅急了：“不是不是，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着您随便找个借口，到郡主府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若是真是给江大人定亲，咱们就当这几日什么事都没发生，小姐继续忙您的招赘，若是就是办个庆功宴，咱们就安安心心等着江大人回来！”
赵妈妈眼前一亮，这都走到九十九，还差着最后一步不成？
“小姐，老奴觉得腊梅说得有道理。”
云曦沉默良久，久久不语。
腊梅刚要再劝，却被赵妈妈拦住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去打听男方消息已经很丢人了，再不请自来地上门，更是会觉得难堪不已，小姐有顾虑很正常。腊梅突然看懂了赵妈妈眼神中的意思。
庄子上的日子照常过着。
眼看里郡主府宴请宾客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腊梅也赵妈妈也没有听见云曦要郡主府拜访的消息。
可她们两人近身伺候着，云曦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她们看在眼里，却不好多说什么。
终于，离郡主府宴请还有五天的时候，云曦突然要回京城一趟。
郡主府要临时要采买一些新鲜又别具一格的果腹招待女眷，但新鲜的有，口味别具一格的却没有，郡主府的管事找遍京城各个铺子，也没有找到。
云曦得知这个消息，让手下铺子掌柜和郡主府的管事联系上，今日她要亲自去郡主见一见管事。
“小姐，这样妥当吗？”赵妈妈心里担忧。
“无碍，我娘留下了几个腌制蜜饯子的方子，若是地方食材都准备好，只需两天就能腌制出来，”云曦有信心。
但她马上又明白赵妈妈担忧的不是秘方，而是她以铺子掌柜的身份去郡主府，如此，就算日后能嫁过去，一个商妇的名声也不好听。
“放心，我会改个容貌，郡主府的人又没见过我，就扮成个管事娘子吧，至于日后……”云曦浅浅笑了一下，“还不知如何，我得先知道情况，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第二日。
云曦和掌柜依约去了郡主府，下了马车，有人小管事过来询问后，带着他们往角门而去。
小管事似乎很焦急，一边带路一边询问：“……贵号真有秘方……可有带着让我们尝一尝……时间可来得及……郡主的娇客很喜欢吃蜜饯子，你们若是真能有法子，郡主一定有重赏！”
云曦点头，她此刻梳了妇人头扮作管事娘子，微微压低声音回话，一脸恭敬：“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心。”
正待进角门，郡主大门敞开，两个美妇身后跟着几个娇俏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管事赶紧躬身，云曦和掌柜也赶紧躬身行礼。
“阿琳，今日怎得如此客气，还特特送到门口，”一个美妇笑嗔另外一个，“瞧你平日里直来直去的，可到底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赵琳挑眉：“阿恒，别得了便宜还拐卖，赶紧走赶紧走，若不是皇上有心要为询儿转移视线，大肆奖赏我那兄长，我还懒得送你呢。”
两人说话都不客气，但语气中的亲昵谁都能看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后背“咦”了一声：“那人怎么瞧着眼熟？哦，对了，她不是得了琉璃猫的那个李云曦吗？她怎么在这里？”
众人循着视线望过去。
云曦心中狠狠一沉。
张倩倩差点都要高兴地跳起来，不顾身边刘宛珊轻轻拽她袖子，高声喊了出来：“李云曦，说你小门小户不懂规矩，见到郡主和我表姨母，怎么都不下跪见礼？”
云曦脑中轰隆一声，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了。
何止不能善了，她和江洵的关系，到了今日应该也就结束了。
刘夫人转头，狠狠瞪了张倩倩一眼，刚要转圜几句，却见郡主开口了：“你叫李云曦？”
云曦凭宫装大约猜出眼前妇人身份，超一品的郡主，她下跪行礼原也不过分。
咬牙刚要下跪，却听见郡主神色很寻常，说话也很随和：“不必。你来何事？”
没让她下跪，也没觉得意外或惊讶。
云曦一一如实交代。
她刚说完，郡主和刘夫人没开口，张倩倩倒是又跳了出来：“怎么，当日奚落我们一副未出阁的打扮，没资格来教训你，现在你倒好，自己梳了妇人头来郡主府谈买卖了。怎么，你是已经嫁过人了？既然已经嫁过人了，那还勾得江大哥一次一次往你庄子上跑，宛珊姐姐想了这么久的琉璃猫，倒还落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有妇之夫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