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打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你……”许扬抬了抬手，下意识地想拉住她。
　　抓空了。
　　中年女人超出了车厢的部分，很快被碾碎成粉末，逸散在空气中。
　　叶小柔倒抽一口气，后退几步。
　　他们又失去了一个队友。
　　“谁说不能通关？”许扬低声说。
　　“你想到什么办法？”殷迟说。
　　许扬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下，只能友好商量了。
　　他怎么打得过那几个杀人玩偶呢？
　　“亲爱的妹妹，”许扬提高了音量，对着广播说话，“如果说，我为你数清了泥人，你能否原谅我刚才告诉你哥哥真相的事呢？”
　　广播里传来刺耳而纠结的电流声。
　　半晌，那声音才回答：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许扬低下头，开始思索其他对策。
　　——“但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就好。”许扬一愣，松了一口气，偏头看了看身边人一眼，“我旁边这位兄弟，他是殷迟，我不知道他的任务目标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属于泥人之一。”
　　殷迟挑了挑眉，转头和许扬对视，漆黑的瞳孔里有无奈，和其他他辨认不出来的东西。
　　童声狂喜道：“许扬！下一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意思就是，这次不会杀了。
　　他答对了。
　　许扬回视殷迟，勾了勾嘴角，轻声回答：“随时恭候。”
　　其实，第二个夜里，“哥哥”认真逐一数数的时候，他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
　　他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夜晚，“哥哥”都没有数上殷迟。
　　现在，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花臂哥、叶小柔的嫌疑都已经排除，那个隐藏的家伙，只能是殷迟。
　　也许那道位于他旁边的特殊窗花，就是最明显的暗示。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十日囚！】
　　【系统积分结算中——】
　　【副本存活人数：4/10】
　　【线索解锁程度：8/10】
　　【隐藏剧情破解度：90%】
　　【以下播报积分排名——
　　许扬：60分
　　邹凯：20分
　　叶小柔：10分
　　殷迟：
　　程思杰：-
　　周艳芳：-
　　于访：-
　　吴明：-
　　张荣：-】
　　【积分结算完毕，正在将通关玩家移出副本——】
　　许扬有些好奇，殷迟的积分，好像还没有进行结算，也没有被标上表示死亡的“-”。
　　为什么？
　　难道，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暂且无法离开副本？
　　【玩家许扬获得额外奖励：精神抗性+30】
　　【你在本次副本通关者中排名第一，获得一个新的红包，请及时查收。】
　　一道白光闪过，昏暗的车厢被白光照彻，许扬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下一次游戏，希望我不再是你的对手。”
　　最后一刻，恍惚间，他听到殷迟的声音。
　　——
　　许扬睁开了眼睛。
　　灼热的阳光兜头而下，他整个人瞬间被烤得浑身发麻，连汗水都瞬间蒸发殆尽。
　　他这是离开了副本，回到了现实世界？
　　许扬举目四望，只见自己站在公路中央，周围是撞成一团的车子。
　　离自己最近的那辆车，有点眼熟。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他之前上的那辆出租车。
　　出租车师傅也不见了。
　　整条街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比副本里阴暗恐怖的列车车厢，还要瘆人的场景。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手机仍然停留在那个巨信红包的界面，只是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玩家信息】
　　姓名：许扬
　　编号：273586X
　　总积分：65分
　　评级：D-
　　特殊能力：物品栏
　　能力说明：小心这个物品栏，里面的东西会偷偷溜走哦！
　　他瞬间想起副本里那三个擅自离开物品栏的泥人……
　　顿时感到有些无语。
　　再往下，还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红包领取图鉴】
　　【1.十日囚：65分】【隐藏剧情解析】
　　许扬顿了顿，点了隐藏剧情解析。
　　屏幕里跳出来一段话，解释了整个副本的隐藏剧情——
　　“……妈妈发现女儿越来越不对劲，白天乖巧可爱，晚上却喜欢大吵大闹、胡乱摔东西。她又惊又烦，请来教会里的全知神王，每天为女儿单独做法。可是，即使在这样的努力下，女儿的精神状况还是越来越糟糕了，简直就像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人……终于有一天，全知神王带着一脸的抓痕，沉痛地向妈妈正式宣布——女儿邪神上身，无可救药，必须放弃，才能保住整个家庭。”
　　“他为妈妈提供了一个特殊渠道——一节专门隔离重症传染病人的废弃车厢……”
　　重症传染病人？难道车厢里死去的人，是因为传染病？
　　怪不得许扬戴上口罩的时候，哥哥会选择忽视掉他了。
　　这个“全知神王”，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是什么邪教教主，没准正是他单独和妹妹“做法”期间所做的事情，加重了妹妹的精神疾病。
　　他接着向下看：
　　“妈妈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连夜将女儿送进车厢里，狠心离开。”
　　“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很震惊极了，却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娘。他们每天陪她一起玩过家家，感觉自己人生最后的日子仿佛照进了一道阳光。……可是，每到夜里，哥哥总是胡搅蛮缠，大家纵然心烦，却还是忍耐着。毕竟死亡面前，还可以见到妹妹这样美好可爱的事物，对他们来说，已经非常值得珍惜了。”
　　他明白了，所有人都喜欢妹妹，就是妹妹一开始会非常高兴的原因吧。
　　哥哥之所以会觉得不开心，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哥哥，毕竟一个人身上存在两种人格，也太诡异了。
　　这与他本身的性格是否令人厌恶，也许并没有多大关联。
　　“可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下，死亡还是如期而至……每一天，车厢里都会死去一个人，尸体堆积在封闭的车厢里，无法被清理。”
　　“妹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为了报答叔叔阿姨们，每天都会用橡皮泥，为他们捏一个泥人。”
　　“虽然是传染病，但是这种病并不传染给小孩。到了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死了，再也没有人陪妹妹玩了。”
　　“后来……”
　　……
　　页面的最后还有一大段话，许扬没有把它看完。
　　那是妹妹在车厢里的所有人死亡之后经历的事——
　　妹妹有多孤独，多饥饿，而哥哥为了让妹妹活下来，又在夜里用妹妹的身躯，对那些死去的人做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妹妹并没有活下来，所以才有了车厢里的场景。
　　他所进入的副本，时间是随着死去的人数变化的。
　　——那是兄妹俩共同的梦魇。
　　他已经推测出后面的内容，就不想再往下看。
　　就停在这里吧。
　　许扬关掉页面，轻呼出一口气。
　　一条巨信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林旭：还没到？
　　许扬：没
　　许扬回了一个淡淡的“没”字，无奈地看了看烈日下灼热的路面。
　　完了，近50度的高热天气，他这是要徒步走到光华酒店吗？
　　他以为从副本里出来就是世界末日，他也自由了。
　　却没想到，时间仍然停留在同一天，而他还被那个可怕的合同捆绑着，去赴那个每月一次的鸿门宴。
　　说起来，每次去光华酒店，他都记不清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9章 现实的囚笼
　　“看来你最近过得挺滋润的……”
　　腔调略微怪异的男性嗓音在他前方响起。
　　“我好得很。”许扬冷声说。
　　“……你确定？”那人说。
　　“不然呢？”他挑眉，略带讽刺地说，“你想听到什么回答，我可以念给你听？”
　　此时此刻，许扬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双眼被黑色的眼罩遮蔽，看不到面前人的长相。
　　那人却能够观察分析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审讯。
　　就在刚才，他从大街上找了一辆只有轻微变形的轿车，从堵塞的公路，直接开上人行道，一路开到了光华酒店。
　　沿途都是空无一人的街景，仿佛整个世界上的人都凭空蒸发了似的，交通、商业，全部停摆了。
　　许扬出副本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在光华酒店门口，穿着一身黑色保安制服，神色紧张戒备，见到他时还吓了一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见到外面的活人。
　　不过，下一秒，就带着人把他围了起来，押进了酒店。
　　“说实话，我和林旭都没想到，你打开了那个红包，还能赶来这里。”
　　“抱歉让你们感到意外了。”许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是一样的牙尖嘴利。”那人啧了一声，似乎摇了摇头，“来做一个例行的心理测试吧……接驳器。”
　　身后两侧的不远处，有两道匆忙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下一秒，许扬感到一个厚重的头盔架上了自己的脑门。
　　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猛地贴上他额际。
　　——来了。
　　就是它。
　　他记得，这个所谓的心理测试，在他印象里总是只持续了十分钟，可是，每次从酒店离开的时候，却都已经接近傍晚。
　　他非常排斥这种感觉。
　　受蒙蔽，受欺骗，永远无法得知真相的感觉。
　　接驳器接通之后，许扬的视网膜神经接入网络，眼前浮现出一片空旷的封闭空间。
　　白色的网格线布满了地面和天花板，延伸到空间的尽头，整齐而序列化，给人一种压抑而呆板的感受。
　　一个显示着测试题目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他面前。
　　【1. 我最近时常感觉头痛。】
　　【是/否】
　　【2. 我最近感觉神经过敏，心中不踏实。】
　　【是/否】
　　【3. 头脑中有时有不必要的想法或字句盘旋。】
　　【是/否】
　　【4. 我最近有时头晕，或是会晕倒。】
　　【是/否】
　　【5. 我对异性的兴趣减退。】
　　【是/否】
　　许扬永远记得这套心理测试的前十道题目。
　　因为，每个月，他都必须强制做一次测试。
　　三年之间，他已经把这前十道题，反反复复做了三十六遍。
　　额角的金属贴片开始变得热烫，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由涣散变得越来越专注，仿佛被简单而熟悉的题目吸进去一般，沉浸在顺畅答题的奇异感受之中。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里同时涌起了一股没来由的愤怒和焦躁。
　　似乎在抵抗那种放纵一般的奇怪享受。
　　“许扬。”
　　低沉磁性的熟悉嗓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仍然沉浸在那种舒适而纠结的感受中。
　　“许扬。”
　　……谁在叫他？
　　许扬答题的动作顿了顿。
　　“许扬……照旧答题。”
　　这是……殷迟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和他说话？
　　“……保持清醒，不要选择正确的选项。”
　　许扬意识清明了片刻，看着眼前的题目，鬼使神差地照他所说，选了个并不符合他情况的选项。
　　【5. 我对异性的兴趣减退。】
　　【否】
　　然后，他感觉脑子似乎被清水疏通一般，那种混沌而愉悦的感觉，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似乎又能够思考了。
　　“三分钟后，我会给你一个提示，你马上站起来，甩掉接驳器，跳出窗外。”
　　殷迟的声音再次传来，低低的，絮絮的。
　　窗外……这里是几楼来着？
　　好像，是五十五楼。
　　“不要暴露，现在我的声音只有你能听到。”殷迟继续说。
　　许扬没有回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殷迟能不能发现他这个微小的动作。
　　“状态怎么样了？”许扬听到审讯他的人问道。
　　“可以开始了。”另一个人说。
　　额角的贴片越发热烫，几乎要烙进他的皮肉里。
　　许扬发现，他眼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从那个单调而枯燥的网格空间，忽然转移到另一个他所熟悉的场景。
　　那是他还在巨信公司工作时，一个装修成冷白色系的项目工作室。
　　人来人往，男男女女，路过的每个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们先是叫他的名字，然后问他……
　　问他什么？他听不清。
　　“……”
　　“许扬……在哪？”
　　“在哪？许扬。”
　　“在哪？”
　　他听清了。
　　对，就是这个问题。
　　他要怎么回答呢？
　　“在哪？”
　　“许扬……在哪？”
　　“在哪？许扬。”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容满面的、来回在他眼前移动的面容，只觉得这个场景越发魔幻。
　　焦躁、不安、愤怒、排斥。
　　无法挣脱。
　　“现在，动手，马上离开。”殷迟沉声说。
　　许扬一惊，瞬间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