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真逊啊。”

“谁说不是呢。”

他们把手插入大衣的口袋，无精打采地移动到远处，把冷风嗖嗖的位置让给人家情侣了。

真实的姿态也好，伪装的假象也好；直接强上也好，使计撒谎也好；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让你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去

对付，却又不折手段地去争取。

或许，那就是所谓的爱吧。

第24章

霍敏同来找我之前，子伊在给我念邮件。

没想到寒假期间也有学生为论文奋斗，虽然我辞职是确定了的，但现在还不能扔下自己的学生。对于认真的学生，我也

要拿出认真的态度才行。认真的结果是，论文还是不能通过。

子伊帮我回复完邮件之后，霍敏同就来了。

这着实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我和霍敏同的交情还没有深厚到特意跑来我家里拜访的程度，更何况他不可能知道我出了意

外，也就谈不上来关心我的病情。接到霍敏同电话、听他说要来看我的时候，一开始是婉拒了的，但他非说要来，我只

好把地址告诉他让他随便了。

子伊把电脑收拾出去，过了一会又拿了水果零食之类的进来，就坐在我身边不走了。霍敏同关心了一阵我的身体健康，

听得出他相当震惊，直到我从头到尾都很淡定地说失明只是暂时，肯定有恢复的时候，他才冷静下来。之后就沉默地坐

在一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这样安静老实的霍敏同很异常，我让子伊下楼去陪父母，她走了之后，我就单刀直入地问。

“你有什么事？”

“没、也没什么。”

子伊离开之后，霍敏同似乎放松了神经，但从另一个意义上，似乎是神经绷得更紧了。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仅仅是

因为失明所以某方面变得神经质而已。

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我敏感地躲了一下，却没有躲开。转眼就被一双手臂用力地箍紧。

“霍敏同？！”我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抱着我，声音里有了些哭腔。

我非常惊讶，这个人，印象中霍敏同不是这么感情丰富的人。就算遇到再倒霉的事他也能乐哈哈地带过。哭腔不知道是

不是我的错觉，但我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怎样，呆呆地捉着床单。

“你是来演苦情戏的？我还没悲惨到那一步吧。”

“我本来觉得自己大过年的遇到那种事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你比我更倒霉。我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算很倒

霉了。”

我一阵无语，也许他本来是想跟我诉苦的，但一看我的情况就心理平衡了。

“你是被人骗光钱财，还是家里着了火。”

霍敏同默默放开手，大概是看到我放在枕头边的盲文教材，问道，“你不是说眼睛能治好，你看这些书干嘛？你该不会

……”

“凡事都没有绝对的，趁有时间多做准备以便应付意外而已。”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啊，要是真的看不见了那多……再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预先做好应对的准备的，我就……”

我竖起耳朵听，可惜他说到一半就收住了。我实在非常地好奇，霍敏同口无遮拦是出名的，能让他遮遮掩掩说不出口的

事，同事五年我还真的没有见识过。“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其实就算真遇上了，也犯不着来找我说，这才是最

让我莫名其妙的地方。

“也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感觉他说着话又靠了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挡了一下。虽说我不排斥同性间的肢体接触，但要是有人想抱着我痛哭流涕，

那种事还是免了的好。

霍敏同终于察觉到我的反抗，“呃”了一声之后，说，“那个，毕蒙啊，我想抱你一下。”

“为什么？”

“都是男人，抱一下有什么关系！会少你一块肉吗！”

“是不会少，但总得给我个理由。”

“我就是想感受一下……”

“想感受找女人去。”

“就是想……呃，那个，所以才找你的么。”

“就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莫名其妙被男人上了我感觉很奇怪所以才……这种事说不出口的吧！”

我揉着太阳穴，霍敏同的声音消失了，估计他也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小心说出口了吧。

“所以说，你是因为和女人恋爱一直失败，终于要转移目标找男人了吗？”

“……毕蒙，有时候你说话真的很伤人自尊……”

我不否认有时候我说话很冷场，但就是因为霍敏同神经比下水道粗、比我更经常毫不自觉地说话打击人，所以找到机会

不反击回去，我会心理不平衡。

“毕蒙，你不会看不起我啊？”

“要是害怕被人看不起就别去做，既然做了就别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

“说的也是哦。”他笑了，但还是固执地靠过来。

“别过来。”

“就抱一下。”

“我不要做试验品！”

“毕蒙，听话啦！”

“听你的头啊！”

“真好啊，我从来没有看到小蒙这么活泼过。”看热闹的笑声传来，撕扯中的我和霍敏同一起僵住。

“……妈，你怎么上来了。”

“我来问问你同事要不要在家里吃午饭。”

“好啊，那就麻烦伯母了。”霍敏同毫不客气地说。

我估计没掩饰住难看的脸色，养母走的时候我叫她把我房间的门开着。霍敏同最终还是没有得逞，讪讪地在一边也不知

道是站着还是坐着。

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因为是启介的特殊来电铃声，我立刻接了起来。顾虑到霍敏同在场，我和启介简单说了几句话就

挂了电话。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霍敏同却叫了起来。

“给你打电话的人不会是前情人吧？”

“哈？”他怎么知道……

“你都和苏子伊住到一起了，怎么还和前情人纠缠不清啊！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有的人能够左右逢源，有的人

就非要失恋不可！”

不好，要憋住笑。霍敏同这家伙素有“失恋惯犯”之称，大大小小的失恋记录估计比我养母看过的韩国偶像剧还多。

“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前的关系早就处理好了。”为了安慰他受伤的心灵，我不得不稍微解释一下。

“才怪呢，处理好了会用那种表情说电话吗？！你对苏子伊都不是这样的表情！”

……我是什么表情？突然觉得很惊恐，现在和启介说话的时候，我会是什么表情？不禁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不觉

得有什么特别，为什么粗神经的霍敏同会发现？

在我心情乱糟糟的时候，霍敏同不管不顾地喊，“不管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就算我失恋一千次，每一次有机会的时候

我都会百分百地认真对待，就算还是失恋收场也一样！过后也绝对不会用什么‘我们还能继续做好朋友’的态度暧昧来

往！毕蒙，你真让我失望，你……亏我曾经还觉得自己喜欢你呢！”

蹬蹬噔噔的脚步声跑了出去，我还没能回过神来。这算是……告白？真比《午夜凶铃》还惊悚。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我变成吸引同性的体质了？也不是啊，这么多年来，除了启介之外，就算现在多加一个霍敏同吧，除此之外并没有同

性跟我纠缠不清。所以应该不是我的责任。

这时，蹬蹬噔噔的脚步声又跑了回来。

“不管是前情人也好，现在的苏子伊也好，在你的眼睛没有真正恢复之前你不就是个残疾人吗？这种时候还留在你身边

关心你的人，就是真的对你好。你惜福吧！”

说罢，又蹬蹬噔噔跑掉了。

养母莫名其妙地上楼问我，是不是和同事吵架了，他连午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告辞了。

我摇摇头，说他家里临时有事不得不走。养母才恍然大悟状离开。

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个拖累，虽然逞强说生活没有什么影响，但真的没有影响吗？如果这个时候被人抛弃，我绝对会

腐烂在家里。

我觉得失明没有关系，觉得就算一辈子都治疗不好也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是因为有那么多关心我的人没有放

弃我。我的坚强和淡定，一向是建立在他人对我的支持上。我从来也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也从来不怕承认自己懦弱。

所以，我一直很珍惜的，对所有把我放在心里的人。

霍敏同那番不经大脑的指责对我没什么影响，但是他说的表情的事，就像鱼刺梗在喉咙里，让我的午饭食不知味。

我面对启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面对子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答案，心里早就有了。只是明显到被一个神经像下水道的

人看破拆穿，我真的那么没用？

我曾经对自己要和苏子伊相守一生的决心深信不疑，如果没有启介介入我的生活，如果我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启介的真实

心情，那么直到现在我也依然那么想。

子伊或许不是一个好妻子的人选，但是和她那种亲人般无法切断的深厚羁绊，远比这世界上和任何人的羁绊更强烈。

但是，那并不是爱情。

并不是只有爱情才会让人想要和另一个人相伴一生，亲情也会。

正如子伊对我不是爱情，却会为了曾经的承诺努力地学习“相伴一生”之道；我也只是单纯地为了曾经的承诺，放开了

启介的手。

现在我无法确定说话真假参半的启介对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但我已经知道自己对启介、对子伊有了不同的定位。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被过去束缚，也不必惧怕未来。每一个人所能掌握的，只有现在。

无论启介怎么想的，我也有不会因为他的想法而左右的决心。无论启介是怎么想的，发现了这个决心的我，已经无法履

行过去的承诺糊里糊涂地和子伊过下去。

那对我们两人而言都是耽误。

第25章

新年过后，子伊的假期还剩下不到两个月，养父母开始给她买这个买那个，基本上一天到晚不沾家。于姨初五就回来了

，要不是因为我，她其实也不用回得那么早，往年她都是过了元宵才回来。对于自己已经被标榜为需要细心照料的人，

我多少会感到不愉快。

但也没有办法。郁闷也只能藏在心底。

期间启介来过两次，但我都拉了子伊陪在一边。之后新年假期结束，启介上班之后我们只剩下偶尔电话联络。一切似乎

都开始慢慢变淡。

今天下雨，天气特别阴寒，一家人都没有出去，我就从楼上下来，和他们一起看电视。

现在我已经完全记住了家里的方位，没有人扶着也能来去自如。午后雨停了，养父说要陪我回公寓去收拾东西，顺便约

房东出来商谈退房事宜。这也是早就定好的事，但事到临头说要退房，我却有点犹豫。

出门前给启介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那些家具。家具电器是我们后来精挑细选买下来的，都是价格不菲的东西，家里

没有地方放，但我并不打算便宜了房东。启介一听说我要回公寓，就说他下午请假陪我一起回去收拾。我转告了养父这

些话，他也乐得让启介陪我去办这件事。

启介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拉着我的手，在一家人的目光中带我出门。子伊说她也要去帮忙收拾，结果养父说你自己的行

李也应该开始整理了，在家里呆着吧。子伊只好很遗憾地跟我和启介说再见。但是……我其实希望子伊能一起去。

启介的手凉丝丝的，还有些潮湿。从家里出来，迎面飘来夹着雨丝的寒风。我瑟缩了一下，启介立刻环抱住我的肩膀，

把我带上车。

“下雨了吗？”

“没事，一点小雨。”

驱车前往公寓的途中，启介说如果我一定要退房，不如让给他。我愣了一下，有点不能理解。

“为什么，你现在不是有住的地方，没有必要一个人负担那么大的房子吧。”

“其实我想买下来，之前和房东谈过，他出的价钱我觉得可以接受。而且今年不是经济危机吗，房价下跌了不少，不趁

机买下来的话就错过难得的机会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启介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房东私下谈过买房子的事。我想那至少是子伊回国之前了，那时候我们都

是真心想要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的，所以会想到买房子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但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想了想，我决定

提个中肯的意见。

“你要买房子应该有更好的选择，那个房子已经使用了那么多年，虽然是二手房却不比新房便宜多少。”

“呵，我哪儿去找装修不错家具齐全住得舒适又充满回忆的新房去。”

“回忆……”

那里的确充满了回忆，所以即使说好了要退房，我的心里也是犹豫不舍。所以才会和启介商量问问他的意见。不论是房

子还是家具我都不舍得随便处理，听他说要买下来，我其实是很高兴的。但是我的感动还没有表达出来，姜启介抢过我

的话，一开口几乎把我给噎死。

“你不记得了吧，我们在那里一起住了好几年呢。真好啊，可以忘得干干净净的，想要退租就随时可以退掉，还能轻轻

松松就说‘我把家具都送给你吧’，什么啊！我也有份出钱买的！”

“那么需要我补贴差价给你吗？作为我使用了这么多年的折损费？”

启介不再说话了，在狭小的车厢里，我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启介……放手……嗯啊……”

一进到房间，我就被甩到墙壁上狠狠被吻住，嘴唇里面似乎被咬破了，被舌头舔过去有点辣痛，随即就尝到了咸涩的腥

味。

启介不回答，愈发不留情面地啃噬。我的拒绝声完全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能听见呜呜的莫名声音。

围巾被摘下来的时候，甚至把我的脖子勒得几乎窒息。我又愤怒又恐惧，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突然变成狂犬般疯狂的

男人。

“住、住手……叫你、住手啊！”脖子上的脉搏被狠狠啃咬的刺激疼痛让我一口气把姜启介推开，捂着自己的脖子不住

喘气。

姜启介依然不发一言，拖着脚步踉跄的我就走。

“要去哪里？你说话啊！”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惊慌的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不用多久我就被甩到柔软的什么东西上，下意识地摸索才知道自己在

床上。

“启介？”

我听到空调被打开的滴滴声，放在墙角的空调斜对着床角，暖风吹了出来。虽然是自己熟悉的公寓，但是失明之后我第

一次回来，对突然变得陌生的空间的不安，以及姜启介诡异态度的莫名让我相当惶恐。

然而他始终不肯说话，我甚至怀疑此刻和我共处一室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温柔的姜启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