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趁着打倒暗鬼的这段时间，总能想出什么办法……」

但就连这种能力恐怕也是晴明给的力量，一想到这点，后就打心底感到不是滋味。

「喔～～唯有在情绪高昂的时候『能力』才会发动呀……该说厉害吗？但也相当不稳定。」

「什么……！？」

背后响起随和到过于爽朗的说话声，后顺势回过头去。

「……就算已经成年，若没有运动等正当的理由，让人受伤也是犯法的喔。」

「！？」

听到声音的同时，路旁小祠堂的门打开了。

踩着优雅的脚步走出祠堂的——是一如后所预想的美男子。

「晴明……！？」

「我早就说过了，叫您不要上稻荷山参拜，您却无视于我的忠告，这就是后少爷的不对了。」

晴明微笑说道，仿佛没有体重一般，轻飘飘地飞到大石塔上，盘起修长的双脚坐下。

「罗唆！晴明！你太过分了！不但派暗鬼来袭击我，还害言也受伤了！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简单来说，我今天的目的就是——向后少爷打声招呼吧。」

「呃！？什么……！就为了这种理由弄伤言！？慢着……！有种就下来啊！我要揍你！」

后愤怒地大喊，再次放出和刚才打倒黑雾的气功（？）一样的光球，朝晴明扔去。

不过，晴明仅仅抬起一根小指，便轻易将光球弹开了。

「不稳定的不只有发动术，连威力也是。得伤脑筋的事堆得跟山一样高啊。」

「罗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后想抓住他而走上前去，晴明不但没有逃，还下了石塔站到后的面前。

「——真是的……完全和我预想的一样……真窝囊。」

「什么意思！？」

后扯住晴明的领口。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他那夸张的叹气，不知怎地有种输了的感觉。

「——后少爷，您认为我是什么人？明白我的身分了吗？」

「呃，当然是……会用怪异黑魔术的超棘手坏蛋罗！虽然我不相信灵异世界，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我已经警告过您很多次了，得提防主神言。」

「……他虽然个子很大，不过心里还是跟小孩子没两样。瑞宫也拜托我了……！不对，他只有拜托我带他观光嘛？——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必须保护好他！」

「为什么？」

「……照顾亲近自己的晚辈还需要理由吗？」

虽然言的行径是夸张了点，但那不过是他渴求亲情的表现。

再加上后从小开始学习空手道，因此被灌输了「必须帮助有困难的人」的观念，这成了后最基本的行动原则。

「……原来如此，后少爷的品性确实令人景仰。」

「什么意思嘛，说着讽刺的敬语。」

「不不不，这可是在称赞您喔——不过，后少爷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滥好人。这下子我光想到之后的帝王教育就头痛了，可以的话还真想请辞呢。」

「啥？……帝王？」

晴明解开后揪住领口的手，转向言。

他凝视着言，对后开口：

「——假设……」

「什么？」

「稍微转换一下观点好吗？假设我不是坏人，而是站在您这边的。」

「啥？」

后搞不懂晴明究竟在说什么，不禁蹙紧眉头，使眉间揪成了一团。

「……很难耶，不就是你指使暗鬼来袭击我的吗！」

「那个推论也先放到一边。换言之，假设驱使暗鬼攻击您的不是我。」

「……你不是已经承认和你有关了？」

「是，我承认有许多事与我脱不了关系，不过我可一次都没说暗鬼是我派出去的喔。」

「……什么？」

「我只有说，我是后少爷的同伴。」

「——咦？」

「但由于您总有出人意表的行动，我觉得很有趣，就忍不住一直演下去了。」

「……」

这男人的兴趣实在有够低级的。

后拼命忍住对他把人当笨蛋的口气破口大骂的冲动，半信半疑地问：

「……假如真是这样……那放暗鬼攻击我的又是谁……？」

「您还不晓得吗？」

「啊！？当然不晓得啦……！」

晴明澄澈的双眼直直注视着后。

后不禁心头一震——那清澈至极的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心思。

但……

「……后哥……？」

「言！」

后的思考中断，这时言恢复意识了。

「会痛吗！？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就算要用背的也会带你去，好吗！？」

「不要紧……我能走……」

「可是……」

言硬撑着起身，看起来还是十分难受。

「——喂，来帮个忙，你身高够撑住他吧。」

后向在一边冷漠旁观的晴明说道，他却皱起了眉头。

「敬谢不敏，我可不想碰到主神言。」

「你……有完没完啊！罗哩罗唆地叫我要提防言，这种时候还不肯帮忙！你到底算老几啊！」

「我是某皇族的亲信喔。」

「——够了，用不着你帮忙，言我会想办法。」

他不想拜托那个危险妄想男了。后的怒气一瞬间冷却下来——已经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欸，后哥。」

「怎么了？有哪里会痛吗……？」

即使两人有段身高差距（虽然后不想承认，但大概差了十五公分），后还是撑着言开始走下参道。

言虽然乖乖靠着后，但也有好好用自己的脚在走。

「我没事，后哥真是温柔……你是真的十分重视我？」

「当然啊，你都叫我哥哥了，大哥照顾小弟是理所当然的嘛。」

「是吗……谢谢。」

虽然后没有余力回头，但还是晓得晴明隔了半步紧跟在身后。

他会怎么看待两人间的对话呢？

「后哥一直保护我……我很高兴。」

「那还用说！别说这些了，你不要勉强喔，小弟乖乖让大哥保护就好了。」

「……后哥，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言感慨地说道。

「之后我还会多说几次的，那是理所当然的嘛。」

「理所当然……那我再多依赖后哥一点也没关系吧……？」

「完全OK，在我能办到的范围内，你尽量依赖我没关系！」

后哈哈哈地笑着回答。

「……糟透了……」

然而身后的晴明却绝望似地喃喃自语。

（根本是故意叹气给我听的……）

晴明刻意表现出「真受不了你」的态度。后虽然很想一脚踹飞他，但现在在楼梯上可不能那么做，再加上自己身上还扛着言。

「欸，后哥。」

带着疑问的撒娇声，传进一面小心顾着言，一面慎重走下阶梯的后耳中。

「啊，那边的阶梯不太稳，小心点——嗯？什么事？」

「说好了喔，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那还用说！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保护你的。」

「你能保证永远都不会讨厌我，永远喜欢我吗？后哥。」

「？好啊，是可以啦……」

言如此反覆确认，令后感到有些不解。

——这时，四周的气氛突然改变了。

「……咦？这种怪异的气氛是怎样……？又没有暗鬼……」

「……笨蛋……您竟然真心定下那种无法挽回的『契约』……」

后警戒着周围，晴明又低声说出意味深长的话。

「啥？『契约』是怎么回事？喂，晴明……」

「谢谢——我非常高兴喔，后哥哥。」

「哥哥？——咦？」

「『天鸣——动』。」

言的语气虽然没有变，但音质却不同了——他发出了后在电梯前听到的冰冷声调。

正当后想问「那果然是言的声音吗」的时候，周围的大地与石阶伴随着「轰轰轰……」的声响一同崩解，后根本没有办法分神提问。

「哇……！地震！？」

「『契约』是无法违抗的唷，后哥哥。要是我赢了，你可以当十二神将的最后一位吗？如此一来暗皇就能合为表里如一的存在了。」

「啥！？什么意思！？表里如一！？等等，『暗皇』是什么啊！？」

大地持续鸣响、分裂，后慌乱地不知所措。

「呜！现在是怎样！」

「只有后哥哥一人在吃惊，晴明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要提防我。」

「啥！？」

言一改先前虚弱的样子，一手倚在后肩上满足地笑了。

然而后没有余力思考那些细节，因为地面正如地震般摇动。

「所、以、说，我都已经提醒过您了……您这是自作自受。啊，等去平静一点的地方再来说明吧。」

晴明叹着气站在一旁，全然不把这种状况放在心上。

拼命攀住鸟居的只有后而已。

「又挖苦又叹气，你明明就悠哉得很！不要光傻在那里，快给我说明清楚啊！晴明！」

「真讨厌，这是迁怒吗？要是我什么都告诉您，您不就学不到东西了？」

「呃……那在学到之前就会没命啦！」

连鸟居也快要倒塌了，状况千钧一发。

「呜哇……！石塔……！」

石塔剧烈摇晃，应声垮了下来。若被压到，故事就要在这儿结束了。

「后哥哥，不要紧吧？」

但在石塔垮下来之前，言抱着护住了后，晴明也以一根手指止住了石塔的摇晃。

「……真没办法，换个地方吧。」

「哇咧……！何等怪力……！？」

「『大地——静』」

晴明念出咒语的同时，地震也平息了。

「我也很喜欢后哥哥的外表，不希望让哥哥被压烂。还是在石塔垮下来之前镇住大地比较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下之意就像在说——

『只要不会被压烂，就算后被压在石塔下也没关系。』

实在让人很难开口说感谢。

「——对了，抱歉啊主神言，请离开我的主上。」

「哼，不说明现状没办法继续进行，暗皇也没办法合为表里如一了。」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确定？等我赢了以后，你就不能再说大话罗，晴明。」

言放开后的手，脸上表情也与面对晴明时差了一百八十度，转而绽放温和的笑容：

「后哥哥，放心吧，晴明虽然性格恶劣，但就算牺牲自己也会保护你的。」

「啥？言……？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呜哇……！」

地面又再次剧烈摇动——不，是后的视野在晃动。

「要走罗——啊，您自己可以办到吗？既然之前可以一口气打倒数只暗鬼，这点程度的小事加点油应该没问题吧？」

「我哪会！」

后察觉到是自己移动的同时，发现言转过身挥手说拜拜。

「今天真是谢谢了，后哥哥……能够见到哥哥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欢哥哥喔，感谢你。」

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只有言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们约好了喔？你要比任何人都重视我。」

同时，后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黑暗之中，无法回答言的话。

解

「……总而言之，我有一大堆事想问你……」

「喔？身为当地人，您应该认得这里吧？来，说说看。」

晴明完全不管后有没有心理准备，依然我行我素。

「呃……什么苑来着……」

而后也不自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真是可恨的失误。

「是神泉苑。现在虽然因为二条城的缘故，范围被大幅削减了，但在平安时代，这可是位于皇居东南方的大神泉，也是阴阳道十分重要的场所。」

「啊，是吗，那削减了珍贵的神泉以建造二条城还真是浪费啊！」

后自暴自弃地回答。

晴明从怀中拿出两罐甜酒（已经可以算是魔术了），递给后一罐。

「那么做的目的正是要削减神泉的清圣，也就是现在正流行的霸凌。建造二条城的，正是将本国首都从此处迁移至江户的某将军（注22）嘛。」

「……」

德川家康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人了，还能算在「流行」的范围内吗！后对晴明的时间概念深感怀疑。

「顺带一提，这里是以祈求消灾解厄的祁园祭发祥地而闻名的寺院，也是座灵场（注23），还请您牢记在心。」

「感谢你提供的小常识——才怪！」

后瞬间回过神来，推回晴明的甜酒大吼。

「我不是想问你这地方的由来！我是要问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您不喝吗？真浪费……嗯，现在的状况就是，虽然并非出于己愿，但仍被任命为正义英雄的我，将您从主神言的魔掌中救了出来，这样。」

「并非出于己愿？魔掌？你也太没礼貌了吧。」

「这是事实，请您好好感激我。」

晴明一面说着，一面慢慢踱向神泉苑的水池。

池上建有两座桥，跨过桥就能抵达池中岛上的善女龙王神殿，晴明指向神殿前的惠方社。

「您知道那座小神社是什么吗？」

晴明转向后问道。

「……是面向当年度吉祥方位的神社（注24），全国只有这里有。」

「哦？这点程度的知识还是有嘛。」

（气、气死人了……）

后的疑问多到要炸出来了，晴明还是那副不关己事的样子。

比方说，为什么后感觉落入黑暗谷底后，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站在神泉苑之中？

比方说，为什么地震发生时，言给人的感觉突然一变？

比方说，挥着手说拜拜的言，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另外，言也承认晴明的忠告是真的……）

那就证明言是危险人物。

明白言的低语是发自真心后，后陷入混乱。

「……最要紧的是，为什么我们刚才明明还在稻荷山，一转眼就到了神泉苑……？说到底，我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关系，我不会和您要求移动费用，这是特别放送。」

「谁、谁在问你那种事！我是问你变了什么魔术啦！混蛋！」

后爆发了，那也是莫可奈何的。

「你说言是坏人，还说只有你是好人……！」

「关于主神言的种种我们先放一边，我可一句也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喔。我不是有好好附注『虽非本意还是救了后少爷』吗？」

「你这没礼貌的家伙！」

神泉苑中没有其他人在，就连社务所也感觉不到人气，所以后才这么大吼。

大概只有在池里滑水的鸭子会被吓到，不过反正它们也听不懂人话（和晴明在一起感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可大意，不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