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渚清的心揪紧得发痛。
他甚至未作思考,就已经按向了旁边控制器的停止按钮。
锁环的幽蓝光芒暗淡下去,那滋滋的电流声也终于消失。
楚慎连呼吸都似乎随之消失。
生命的气息太过于微弱。
仿佛随时都会绷断的弦。
瞿渚清伸手,咔哒一声解开锁环。
金属锁环被扯下后,楚慎的颈脖留下了一道淡红的痕迹。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那几个产生电流的凸起金属点位置,此刻留下了灼烧般的伤痕。
包括后颈最脆弱的那一点。
那种仿佛要将全身血肉都撕碎的痛楚终于是消失不见,但浑身的伤却也并没有好受多少。
楚慎浅色的瞳孔涣散无比。
他只能依稀看见瞿渚清那英气的面容离他很近,蚀骨的恨意毫不掩饰。
很浓的奇楠沉香气息。
和鲜血的味道。
剧痛减轻之后,那些被本能控制的渴求便涌现了出来。
他本能的想要瞿渚清的信息素,而重伤之后的求生本能,又让他无比渴求瞿渚清的鲜血。
想要被标记,想要撕咬开血肉……
他想靠近瞿渚清,却四肢和颈脖都被锁住,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能无助的挣扎挪移。
瞿渚清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注意到了楚慎想要靠近他。
那双写满仇恨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厌恶。
“别顶着这张脸,流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瞿渚清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他对异化者除了恨之外,向来没有多少其他的情绪。
可眼前的这个异化者,跟十年前就离他而去的楚慎长得一模一样。
哪怕深信这只是刻意效仿,他也还是会控制不住的被牵动情绪。
楚慎那双蒙了泪的眼,带着本能的贪欲看向他。
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望向救命的甘霖。
瞿渚清冷冷看了他很久。
最后捡起地上的短刀,皱着眉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他握拳挤压出血水,送到眼神已然迷离的楚慎唇边。
“喝下去。”瞿渚清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些隐晦的后怕。
他这些天已经审过不少异化者,扛不住刑罚没命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稀奇。
但他不想这个异化者死在他面前。
他也惊奇于自己为什么会在面对崇幽的时候,不一样。
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极域第一杀手的口中,还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
瞿渚清在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后者。
他将鲜血送到了楚慎的嘴边。
那带着沉香气息的血液,对现在的楚慎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就在楚慎极其缓慢的张嘴想要将那鲜血咽下时,他眼神猛的一震!
小瞿……
这是瞿渚清的血啊!
不,他不能,一定不能喝——!
接触人血也是。
从十年前作为人类的楚慎在最后一次暗杀任务中死去,他就是浴着鲜血重新活过来的。
他在极域杀过人,喝过血,做过一切异化者该做的事。
此刻他若是不修复这一身的伤,便绝无从指挥署逃出去的可能性。
对于送到嘴边的血,他不该拒绝。
更何况他现在正处于危险期,这鲜血中蕴含的Enigma信息素对他来说,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楚慎模糊不清的视野中,联合徽章冷冷的银光和瞿渚清的眉眼,交叠着在他眼前出现。
他不能喝这口血!
不能在联合徽章的光芒之下,在瞿渚清手中那枚徽章的注视下,折碎那最后的傲骨了。
也不能在瞿渚清面前,失去应属于人类的尊严,变成那样一个嗜血的怪物。
瞿渚清已然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年轻指挥官神色冷峻,极度不耐烦的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扼住楚慎的下颌,逼迫他无法阖上口腔。
而淌着血的掌心,强硬的送到了楚慎口中。
楚慎微微张开的唇齿打着颤儿,不敢用力合上。
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滴落下来,滑进他的唇齿间,他本能的想要吞咽。
然而楚慎却在就快要将鲜血咽下去的一瞬间,拼了命的绞紧喉咙,拼了命的死死守住那最后一道防线!
瞿渚清的血他不能喝!
小声的呜咽从楚慎口中含糊的漏出,似是祈求。
求瞿渚清不要救他。
瞿渚清打量着连目光都已经涣散的楚慎,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
他见过很多受伤濒死的异化者,会趋于本能的渴求血液。
这种本能是无法控制的,没有思想的。
就像溺水的人会控制不住想要大口呼吸,哪怕不愿嗜血,也控制不住。
可他眼前这个异化者,明明都已经在酷刑的折磨之下离死不远了,竟然还能做到抑制本能的抗拒人类血液。
为什么要抗拒呢?
Enigma的血液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极佳的修复剂,可遇而不可求。
崇幽哪怕只是要出于摆脱困境考虑,也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瞿渚清神色冷淡,审视着楚慎眼中的痛苦。
这个人就要死了。
但他还没有拿到想要的消息。
“在吐出你知道的情报之前,你没有死的资格。”瞿渚清冷声道。
他将自己带伤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些,在确保鲜血连串滴入楚慎口腔之后,立马抽手猛掐住楚慎横着红色淤痕的喉咙。
呛血的猛烈咳嗽让楚慎控制不住条件反射。
血液被咳出一半,却也被咽下去一半……
带着暖意的新鲜血液被吞咽下去,随着血液的吸收,他周身的伤口以快普通人类数倍的速度开始愈合。
奇楠沉香信息素在他体内和白檀信息素交织在一起。
虽然不是标记,但竟也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楚慎紧绷了太长时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是放松下来,让他想要沉溺在这血液的鲜甜和信息素的清冽之中。
但也仅仅是一个短暂的瞬间。
下一刻楚慎就在意识回神之时猛然清醒的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咽下了瞿渚清的血!
那双逐渐归于清醒的眼睛痛苦的缓慢阖上,满目的绝望被覆盖,泪水不受控制的溢出。
仿佛喝下这一口血,是比让他死更绝望的事情。
瞿渚清审视着楚慎眼中的痛苦,像是读懂了他宁可死也不想咽下这口血的心思。
但瞿渚清只以为他在熬刑。
“你们极域饲养人类的时候,也没见给他们个痛快。”瞿渚清冷笑着,转身包扎自己掌心的伤口。
极域饲养人类,是为了获取新鲜血液。
他们不会一次就将人杀死,而是会一次又一次反复取血,直至耗尽最后一滴价值。
被饲养的人,连想死都不能。
就像现在的楚慎一样。
“特别是你,崇幽。”瞿渚清淬了毒的目光落在楚慎的身上,“指挥署掌握的命案中,牵扯你的百八十条应该也有了吧?你怎么敢奢望死得轻易?”
楚慎没有睁开眼的勇气。
瞿渚清满是仇恨的目光,还有联合徽章那惨白的光芒,没有一样是他承受得起的……
在长久的沉寂之中,楚慎能感觉到杀意在一点点凝聚。
瞿渚清绝不会就此放过他!
然而就在楚慎在那逐渐堆积起来的恐惧中微微颤抖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瞿指挥,齐先生找您,说你要的东西有结果了。”
瞿渚清在面对异化者时的盛怒在转瞬间湮灭了下去。
他的呼吸似乎都乱了一拍,眼中的冰冷被忽闪的动容盖了过去。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楚慎。
目光复杂无比。
随后便转过身,往审讯室外走去。
他转身后的目光不同于之前的冰冷,而是掺杂了无尽的想念,带着错觉般的柔软与温和。
他经过一直等在外面的副官孟同裳时,脚步放缓了些。
瞿渚清的副官是名Beta,同样很年轻,神色桀骜不驯。
但唯独在看向瞿渚清的时候,满眼都是钦慕。
“看好他,别让他死。”瞿渚清说着,将掌心的怀表小心翼翼的收拢进口袋里。
孟同裳猛的点了点头。
他是跟着瞿渚清一路杀到今天的。
所以也能从瞿渚清的神色中看出他现在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
瞿渚清其实也只有在面对那些异化者的时候冷血得像个疯子,任何人惹了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其实平日里,他还是挺好相处的。
孟同裳确定了瞿渚清已经从面对异化者的仇恨中抽身后,才小心翼翼的探头。
“瞿指挥,明天我……”孟同裳支支吾吾的。
瞿渚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明天是小宣生日吧,你请假陪他一天,明晚我要是没事也来吃个饭。”瞿渚清冷声说罢,往走廊而去。
孟同裳眼睛都亮了,对瞿渚清的仰慕又多了一分。
孟宣是他儿子,才两岁多。
有时候他爱人没时间照顾孩子,他也不得不把孩子带到指挥署来。
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奶团子,却是唯一不管瞿渚清生不生气,都敢爬到瞿渚清肩上去的人。
毕竟瞿渚清除了在面对异化者的时候狠得让人心惊。
平日里,他的确算得上是个很温和的人。
瞿渚清离开审讯室后,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他快步往旁边研究所走去。
他之前嘱咐齐卫帮他查的,是楚慎过去的档案!
孟同裳走进审讯室,打量了一眼浑身是伤的楚慎。
惨白的灯光从楚慎头顶投射下来,照亮他微颤的银白发丝。
每一次深呼吸,似乎都让楚慎痛不欲生。
“干嘛要强撑啊,反正落到瞿指挥手里,都是要死的。”孟同裳在楚慎身边坐下来,端详着这张虽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仍旧好看得实在是有些过分的脸。
他见过瞿渚清随身带着的那张相片。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张脸,似乎比照片里定格的还要好看。
不是那种没什么攻击力的柔美,而是一种凌厉又明媚的昳丽。
这么好看的Alpha,倒是不多见。
“可能是邪不压正吧,你们真是挺倒霉的。”孟同裳自言自语般的说着,“其实你整成这张脸,真的是能让瞿指挥乱了心神的,若不是他早就知道你是极域第一杀手的话。”
楚慎浑身都痛得厉害,孟同裳的话,他听得恍恍惚惚。
但孟同裳显然是憋不住话的性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你不恨异化者么……”楚慎缓慢的开口。
他像是有些不理解孟同裳对他的态度。
孟同裳似乎被问到了,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不啊,我进指挥署是因为瞿哥救过我,我就跟着他了。”
孟同裳是瞿渚清从一场恶战的废墟中救回来的。
从那之后,他就跟着瞿渚清了。
楚慎听着孟同裳的话,目光有些恍惚。
不恨异化者的人,应当没有多少了吧……
孟同裳接着道:“前几天我们审的一个异化者出卖了你,身份暴露了,你长成什么样子都没有用。”
楚慎猛的抬起头。
难怪这次的陷阱会如此针对他!
难怪指挥署对他的行踪和出手习惯都那么清楚!
也难怪瞿渚清一来就知道他“崇幽”的身份!
他这次的任务,是要取得指挥署和执法署背后异化研究所最新的实验试剂——
极域研发的异化药剂A-31能让普通人注射后成为异化者,注射成瘾必须长期依赖异化药物,一旦停药就会死。
然而异化对身体、容颜、寿数、病痛的延年作用,让A-31这种宛如传染源的东西,被许多人趋之若鹜。
异化一直在无声蔓延。
极域通过药剂大肆敛财,助长规模更大的异化!
而异化研究所近日宣称研发出B-32型试剂,可以阻断A-31对人体的异化作用。
极域深感威胁,将盗取B-32的任务给了极域第一杀手崇幽。
也就是楚慎。
楚慎自然知道这是一个必须失败的任务。
他不能让极域得到阻断剂,从而改进A-31。
但连他也没想到,阻断剂从始至终只是个圈套。
异化研究所根本没有研制出这种东西,这是指挥署最高指挥官一手策划的阴谋。
为的不过是要他落网。
楚慎满是痛苦的半阖着眼眸。
目之所及除了一片惨白,就只有那枚挂在高墙上的联合徽章。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联合徽章上。
从他被迫异化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得不走上了卧底这条路。
十年,他其实也没有后悔过。
但如今他看着瞿渚清被仇恨蒙蔽的模样,却突然有了些动摇。
以前的瞿渚清不是这个样子啊。
那时候的小瞿很乖,对所有人都很好,很爱笑。
他笑起来,明媚得再冷的心都会被融化。
可是现如今的瞿渚清却成了指挥署最锋利的刀。
他是个很好的指挥官。
却独独不像他自己了……
楚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十年前的死,把瞿渚清逼上了现在这条路。
但原本的瞿渚清,绝不该是这样!
瞿渚清离开审讯室后,便一刻也未耽搁的赶往了异化研究所。
齐卫早就等在了研究所门口。
齐卫长相本就文质彬彬的,再配上那细框眼镜和一身白大褂,就显得更不像好人了。
但他确实是瞿渚清最信得过的兄弟之一。
“有线索了?”瞿渚清走过去,语气有些急切。
“不是有线索,是有结果了。”齐卫推了推眼镜,“先进去再说。”
齐卫认识瞿渚清,是在指挥署背后那个福利院。
十三岁的瞿渚清在他生日那天,失去了哥哥。
而齐卫唯一的亲人,他奶奶,在同一天出城换物资时,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算得上是同患难的交情。
虽然瞿渚清十四岁就离开了福利院,进入指挥署特训中心,一路厮杀到今天。
但他们关系倒是从来没有疏离过。
齐卫带着瞿渚清走进他的办公室,回头将门反锁。
瞿渚清皱了皱眉,他要找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齐卫做贼似的把耳朵贴近门,确定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才松了口气。
他鬼鬼祟祟道:“你哥的信息我比对出来的,他的遗物我也偷出来了。”
瞿渚清投去一个满是疑惑的眼神。
行吧,听起来是挺见不得光。
齐卫从自己上锁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息素储存皿。
还有一叠绝密的文件。
“我用实验需要的名头,调取了一批平时接触不到的绝密档案,都是已经牺牲的执法官。”齐卫将东西递给瞿渚清。
瞿渚清要他帮忙找人,他这一找就是好几年,都一无所获。
因为他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楚慎从进入执法署开始,所有的信息都是绝密的,根本就查不到。
而齐卫手里唯一的线索,便是楚慎这个名字,和那白檀香信息素。
“白檀香是对上了,但……”齐卫叹着气,“这资料其他信息很含糊,你看看对不对得上。”
瞿渚清翻开档案,瞬间怔住了。
一个执法官的档案,却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密密麻麻的任务记录!
都是最高等级的绝密任务。
每天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整个档案,唯一留下的信息,便是一个代号——
【长庚】
执法署前最高执法官长庚。
一个功勋无数,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的人……
瞿渚清的手颤抖着抚上那一行行空白栏,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能够辨认的信息都没有。
“他的代号——”瞿渚清的声音也在发抖,连吐字都变得断断续续,“长,长庚……”
长庚这个名字,无论是在执法署还是指挥署,又有谁人不知呢。
那是所有人心中的传奇。
暗网之初唯一的最高执法官。
只可惜所有人知道这个代号,都是在他已经殉职了以后……
瞿渚清颤抖着用指尖拂过档案袋上的信息。
难怪他们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找不到。
在执法署中,数万执法者,一百余位执法官。
其中仅有数位,能达到最高执法官的位置。
瞿渚清能根据楚慎当年的任务频率和难度,猜到他不是普通执法者。
但所有的执法官他都已经查过了。
没有任何线索。
可执法官中有最特殊的那么一部分人,他们从未拥有过姓名,只以代号相称,甚至不能在执法署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不直接隶属于执法署,而是隶属于——暗网。
暗网的最高指挥官,只有一位,就是长庚。
“他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留下,唯一能比对信息的,只有这信息素了。”齐卫的目光充满了悲哀。
他注视着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玻璃容器。
却透过那个容器,看到了一个浴血于黑暗中早已牺牲的人。
除了瞿渚清,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模样了……
瞿渚清将那信息素储存皿紧紧握在掌心,好半天,再没有任何动作。
淡淡的白檀香将他包围。
似有似无,如同转瞬即逝的梦境。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本该被永远封存的东西,是我偷出来给你的。”齐卫提醒道。
“我知道。”瞿渚清声音有些哽咽,“是我从你办公室偷拿的,与你无关。”
齐卫眉头蹙了蹙:“你想什么呢。”
他可没有推责的意思。
毕竟以他和瞿渚清的关系,早就豁出去了。
齐卫看着瞿渚清不愿放手的样子,有些不放心:“我只是提醒你,如果到时候被查,这东西你还是要还回去的。”
他真怕瞿渚清到时候跟督查署的人打一架。
瞿渚清突然握着储存皿看向齐卫,神色认真无比:“十年前的信息素,可以植入腺体么?”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紧紧握着信息素储存皿的瞿渚清。
“把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信息素植入腺体?谁的腺体?”齐卫已经完全懵了。
把信息素植入腺体,是一种人工标记。
永久标记。
这培养皿中的Alpha信息素很强,还具有活性,那就有人工标记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就算储存皿里的信息素还有活性,但人已经死了十年了啊!”齐卫声音都变得尖锐。
Omega被标记后,每次发热期都需要在Alpha身边度过,否则就连抑制剂都并不能完全有用。
被一个死人标记,就意味着余生的每一次发热期,都是痛苦不堪的。
没有人会做这么疯狂的事!
“渚清,就算你哥有喜欢的人,就算你想成全你哥,但你也不能这么不做人啊……”齐卫后退了好几步,一副惊恐的样子。
瞿渚清白了他一眼,简直不想理会。
但从齐卫的话里,他已经能得出结论——
这储存皿中的信息素可以用来进行标记。
“我记得Omega的信息素可以通过人工植入,反向标记Alpha,是么。”瞿渚清轻声问着。
但他的语气很平淡,显然是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齐卫惊恐的看着瞿渚清。
瞿渚清是Enigma。
那储存皿内的白檀是Alpha信息素。
所以瞿渚清想问的不是Omega能不能反向标记Alpha,而是Alpha能不能反向标记Enigma!
太疯狂了。
这个举动实在是太疯狂了。
信息素等级凌驾于无数人之上的Enigma,却想要主动被标记。
还是被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Alpha标记!
“瞿渚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齐卫冲到瞿渚清的面前,双手猛撑在茶几上,“你疯了吧!”
瞿渚清的目光仍旧淡然。
他没有看向被他吓得面无血色的齐卫,而是仍旧紧紧盯着那个储存皿。
储存皿的密封性很好,但他仍旧错觉似的觉得自己能闻到里面的白檀香。
太淡了。
要融入血肉再不分开才好。
瞿渚清仰头,将整个身体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连呼吸都带着无力感。
“齐卫,我这几天抓到一个极域的杀手。”瞿渚清像是累的说话都费劲,喘息了好一阵,才接着道,“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那张脸,跟我哥一模一样……”
齐卫抬起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常年在实验室中研究那些生物制剂,跟异化者的接触其实并不多。
但那些血腥残暴的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攻心了?
“如果不是我提前得到了准确消息,知道他的身份,我几乎要把他认成我哥了。”瞿渚清怔怔看着天花板的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我差点就要认不清了……”
齐卫静静听瞿渚清说着。
瞿渚清在旁人面前,都太冷漠狠绝。
也只有在面对齐卫的时候,能卸下些许伪装。
齐卫知道瞿渚清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瞿渚清离开楚慎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
从那之后,他便是靠着复仇的信念,才能撑到今天的。
他十四岁便进入了指挥署最残酷的特训中心,每天都是在生死的边缘游走,杀得这如今的高位,也杀得褪去了曾经的所有温柔。
他就像一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野兽。
哪怕精疲力竭,也不会停下杀戮。
可现在……
“齐卫,我要撑不下去了。”瞿渚清艰难的合上那双满是疲惫的眼。
在仇恨褪去的时候,他眼底剩下的,便只有死寂。
仿佛只有仇恨,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渚清……”齐卫也不知道他还能安慰些什么了,心死的绝望,是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的。
所有的言辞都显得无力而多余。
“帮我植入腺体吧。”瞿渚清睁开眼,看着齐卫。
那双原本英气又凌厉的眼眸,此刻却死寂得叫人绝望。
他说不出求人的话来,但语气中却无限放低姿态。
楚慎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
一张照片,一枚没有编号还残缺了一角的联合徽章,还有一个写到他十三岁那年便戛然而止的日记本。
再无其他了……
只要一件与楚慎有关的东西,就足够让瞿渚清再支撑很久。
他早就学会知足了。
因为上天从未给他贪求太多的机会。
“渚清,你要想清楚,Enigma一旦被反向标记这辈子都无法解除,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齐卫神色仍旧犹豫。
Enigma的易感期本就很难捱,因为市面上的常规抑制剂都只针对Alpha。
Enigma信息素太强,抑制剂根本压制不住。
若是他标记了其他人,有人陪他度过易感期,那自然会好受很多。
但如果他是被标记,还得独自熬过易感期,齐卫很难想象那该是怎样的痛苦。
“至少不会死。”瞿渚清笑得凄然。
易感期再痛苦又如何,至少能支撑他活下去,不是吗。
他现在就要撑不下去了。
仇恨带来的重压几乎要将他压垮。
杀戮无法带来复仇的快感,楚慎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还有,档案里也只写了他十年前牺牲,尸骨无存。”瞿渚清转过头,眼神中带着病态的想念。
他早该接受了楚慎的死亡。
但他需要一些哪怕明知不切实际的念想。
“万一他还没死呢,万一他还会回来,我被标记之后,一定会第一个察觉到他的信息素。”瞿渚清的眼中,竟当真有了些许祈盼。
齐卫做不到打碎瞿渚清的幻想。
他最终只能无比艰难的点头:“好,我去给你准备手术,但失败风险很高,一旦失败,你的腺体可能留下终生后遗症,包括信息素失调、易感期失控……”
瞿渚清却只是笑了笑:“以你的能力,你所说的风险‘很高’,至少也有大半的成功几率。”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好了。
他这条命,不一直都是这样拼过来的吗?
只不过以前拼命,都是为了多杀几个异化者。
就算杀得再多,也不会让他活得更轻松些。
但这次赌的,是一个能永远和楚慎建立联系的标记。
是有关楚慎,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这不比以前拼的命更值得……
手术室中的光线跟审讯室一样惨白。
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在空荡荡的手术室里弥漫,难闻得让人想屏住呼吸。
人工植入标记近乎残忍。
“这个手术比较特殊,不能注射麻药,你得硬扛过去。”齐卫的眉心几乎都要拧在了一起,解都解不开。
腺体太脆弱了,被没有建立联系的信息素入侵之时,就更是易碎。
这时候注射麻药,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损伤。
所以,所有的人工标记手术,都没办法使用麻药。
“不是第一次不用麻药了。”瞿渚清的神色淡定非常。
他这些年受过的伤早已不计其数,有时候情况太过紧急,不得不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处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
瞿渚清走到手术台前,紧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四方的束缚带。
“躺这儿?”瞿渚清原本冷淡的面色多了几分难堪。
重伤或者被注射了麻药倒下也就罢了,但跟那些异化者一样被桎梏,这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齐卫摇了摇头。
就在瞿渚清要松一口气的时候,齐卫指了指台面:“趴这儿。”
没办法,毕竟手术位置是在后颈。
瞿渚清的眉头皱得更难看了。
这实在是……不太体面。
“放心,虽然是你的黑历史,但我以我的医德发誓,绝对不会笑,也不会说出去。”齐卫一身的手术服看起来正式无比,但他戴上口罩的瞬间,分明没忍住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