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仅仅是趁乱救走楚慎。
更是要当众撕碎联合政府的权威,为沈郁复仇,也为他的计划铺路!
混乱的战场上,一队异化者轻易撕开了已经混乱不堪的防线,目标明确地朝着刑场中央的楚慎突进。
为首者,赫然是郑林。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也曾在这里的联合徽章下宣过誓,庆幸过自己加入了多少人所向往的那个联合政府。
可现在,他只想摧毁这一切。
而褚长川一边等待着时机,一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炼狱。
他的目光穿透硝烟与混乱,牢牢锁定在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楚慎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他身边原本押解他的两名执法官已在接连不断的枪击中倒地,不知生死。
震耳欲聋的混乱声响持续不断冲击着他。
但他很清楚,这些子弹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他不用躲闪。
他微微低着头,白色的碎发被气流拂动,遮住了大半眼眸,看不清表情。
褚长川找到了机会,在混乱中从另一侧朝着楚慎靠近。
他远远看见楚慎立于那片混乱之外,闭上眼,被沉重镣铐锁住的双手微微发颤。
“小慎!”褚长川避开枪林弹雨靠近。
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楚慎的手臂。
就在这一刹那,一直低垂着头的楚慎,抬眸看向了他!
那双本应该空洞茫然的浅色眼眸,此刻却暗含着凄然的光。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褚长川。
也没有去看周围惨烈的厮杀。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如同跨越了时空,看向前方广场中央巨大的联合徽章雕塑。
那目光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哀痛。
褚长川的手僵在了半空。
只见楚慎手腕上那镣铐内侧突然亮起一丝细微的光。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镣铐就这样脱落下来。
楚慎身形未动。
然而他脚跟微微后侧半步,地面凹凸雕花处的一个球状点位便被摁了下去!
褚长川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就感觉到脚下传来震动。
低沉得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沿着整个平台的边缘扩散。
以楚慎所站之处为圆心,半径约十余米的环形区域地面突然升起数米高的金属柱!
那些三指宽的柱子如栏杆般排列密集,仿若一个拔地而起的牢笼。
氤氲雾气在牢笼里飘荡,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
楚慎和褚长川被笼罩其中。
进不得进,出不得出。
“你……”褚长川瞳孔骤缩。
褚长川震惊之中,只感觉一阵尖锐的凉意将整颗心都冻结。
楚慎是装的!
他主动配合联合政府那些人,就是为了引自己出来!
亦或是……这一切就是楚慎亲手谋划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褚长川已经要连周围的那些喧嚣都听不清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褚长川近乎心死。
“父亲。”楚慎望着褚长川的方向,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楚慎的声音没有什么力道。
褚长川的身形却因为这一声称呼而微微一顿。
他远不如楚慎那般冷静。
他只感觉无尽的恨意随着痛苦在他心头疯长,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
但偏偏背叛他的人,是楚慎。
是他和阿郁的孩子。
是他在这个他早已恨透了的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可楚慎就是利用了他的这一份在乎啊。
楚慎在混乱中回头,目光那么悲哀。
“父亲,这场混乱,这些死伤,是你想看到的吗?”他轻声问着,“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我们的路,结下更深的仇,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楚慎缓慢地摇了摇头。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艰难万分。
“我走过了你走过的路,也看到了他曾想守护的风景。”楚慎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战火中奔逃的普通人,“仇恨的火焰,烧不尽世间的污浊,只会将更多无辜的人卷入深渊。”
他的眼神,最终又回到了褚长川身上。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至极。
相较于恨,更多的是痛苦和悲哀。
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卑鄙。
楚慎是在利用褚长川对他的在乎啊……
利用他也曾贪恋过的那一份温情,利用褚长川在他身上看到沈郁的影子时,那无数次的动摇!
他本是褚长川余生暗淡里唯一一点光亮,却最终成了刺向褚长川最致命的那一刀。
楚慎看着近在咫尺的褚长川。
笑得那么悲哀。
“父亲,您也想他了,对吧?”楚慎含笑的眼落下一滴清泪,声音好轻好轻,“我们一起去见他,好吗?”
他没有卑鄙到用褚长川对自己的爱和在乎洗清极域十年的一身罪孽。
褚长川必须死。
他也不必活……
第245章 这是他此生最卑鄙的一次算计
附近有还未来得及逃离的人群,在反应过来楚慎做了什么之后,发出惊呼!
“是长庚……长庚困住了冥枭!”
“所以这场审判,也是长庚特意谋划的?他和瞿主席早做好了打算?”
“我就说!长庚为我们付出那么多,凭什么被审批,原来是这样!”
在一阵阵惊呼中,他们投向楚慎的目光越发崇敬。
看啊,楚慎这十年来,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他们又怎会因为这些任谁都能理解的不得已而去怪罪楚慎呢……
只是如今,这些支持对楚慎来说,却只让他觉得自己利用这份亲情围剿褚长川的计划越发显得不堪。
褚长川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若是换做旁人,他应当已经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手。
楚慎就这么站在褚长川面前,像是没看出褚长川眼中的杀意,亦或是他本也没在乎自己的生死。
褚长川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背叛的狂怒,再到最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他看着楚慎那双不再伪装的眼睛。
那双眼里此刻正含着泪,清晰的照应着楚慎的痛苦。
褚长川这一路走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他。
然而这一次,却是他在沈郁死后的这么多年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痛彻心扉。
心脏像是被撕裂,痛到麻木,冷到骨髓。
楚慎也终于是缓慢抬头,对上褚长川的眼。
只不过他抬头的动作缓慢无比。
仿佛每抬起一寸,都需要积攒莫大的勇气。
当他的目光终于对上褚长川的视线时,他看到那目光是带着失望和悲恸的。
褚长川明知危险还是来救他,可他回报褚长川的,便是这索命的杀招。
楚慎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流露出怯懦。
计划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一种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味道更清晰了。
“想困住我啊……”褚长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呵,你什么时候,布下的?”
他自认对楚慎在极域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楚慎这十年都没有用过这样的机关。
他从未想过楚慎能布下这样的陷阱。
楚慎没有回答褚长川的问题,他只是沉默良久,随后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笑。
“父亲,您闻到了吗?空气里弥漫开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毒雾,Y-019。它对普通人几乎无害,但对异化者,便是剧毒。”
他抬起手,指尖触及空气中隐隐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雾气。
这毒多好啊,无色无味,无知无觉。
可以死得很不那么痛苦。
原本想靠近此处支援褚长川的那些异化者,都不得不拼命后退,逃离毒雾弥漫的区域。
“你疯了?!”褚长川低吼着。
他终于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挣脱出一丝理智。
空气中那毒雾对他的侵蚀感并不强烈,却如附骨之疽,无法驱散。
“你要和我……同归于尽?”褚长川神色因为扭曲而变得狰狞,“就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就为了那可笑的‘大义’?”
楚慎笑容越发凄然:“父亲,你看看外面。”
他指向金属柱外那片混乱的炼狱。
“那些片刻前还在奔跑的,哭喊的人,现在却都已经倒下了。他们跟我们一样,就要死了。”楚慎浅浅笑着。
他的目光转回褚长川脸上。
那带着血丝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放任您离开,让A-33真的扩散,如果让您的仇恨继续燃烧下去,还会有无数个‘浊镇’,无数场这样的混乱。”
楚慎阻止不了所有的恶。
但至少,他可以断了这场混乱的源头!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用你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褚长川上前一步,试图抓住楚慎的肩膀,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到了楚慎躲了一下。
楚慎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坦然,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可偏偏楚慎什么都不在乎了,却还是不愿意让他靠近。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清澈得几近残忍的眼睛。
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坚定——
沈郁当年看向他的理想时,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光!
只是此刻,这光芒映照的眼眸里,是他褚长川扭曲的倒影。
褚长川死死盯着楚慎。
他也想要愤怒质问,但实际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悲凉。
阿郁,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学会了你的执着,却把刀尖对准了我……
褚长川闭上眼,神色悲恸万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楚慎轻咳了一声,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再被毒雾所侵蚀,更显虚弱。
“我的命,十年前就该终结在浊镇的。”楚慎淡淡说着,如同在回顾自己这曲折的半生,“是暗网同袍的血让我多活了十年,是你的血脉让我能以崇幽的身份走到今天,这本就是捡回来的命。”
他望着褚长川,目光像是要穿透时光,看到那个数十年前在沈郁面前温柔却执拗的年轻研究员。
那时候,褚长川异化者身份没有暴露。
他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与沈郁相爱着。
楚慎看着眼前的父亲。
那个因失去挚爱而扭曲疯狂的复仇者。
却也是那个会给他煎药做饭,会在乎他的安危不惜以身涉险的……
“父亲。”楚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利用您对我的在乎,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卑鄙的事。”
楚慎的肩头因为抽噎微颤。
除了在陈耕面前,他还从未如此失控过。
他放不下的,是那短暂相处中,褚长川偶尔流露的亲情与真心。
所以啊,他宁愿与褚长川一起死在这个沈郁最后离开的地方。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团圆……
褚长川眼中翻腾的痛苦,比他更加剧烈。
是啊,褚长川是那么的在乎他,所以他的计划才成功了。
他的父亲,很爱他。
“我念了半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尝到亲情的温度了,没想到……我还是有人在乎。”楚慎声音悲凉无比。
“只可惜,大概是我杀戮太多,就连老天也不让我安稳。”他凄然笑了笑,眼中的释然,似是对命运的坦然接受,“我受不起,也配不上。”
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楚慎的身体微微摇晃,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宁折不屈。
褚长川僵立在原地。
所有的愤怒和痛惜,在楚慎这番如同遗言般的倾诉面前,一点点似是被冻结。
楚慎是带着伤的,此刻连站立都已经显得费劲。
他想要伸手去扶,却甚至都没有靠近的资格。
他的确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从来不是……
“一起去见他……”褚长川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凉。
“阿郁他若在天有灵,看到我把他的孩子逼到这一步,看到他的孩子要和我这个父亲同归于尽……”褚长川凄然笑着,“他会恨我吧?他一定会恨我的……”
话音未落,褚长川突然抬起头。
他突然冲向楚慎所站位置对面,摁下了另一侧花纹的机关,然后又往旁边的机关而去!
“别——!”楚慎脸色骤变,失声喊道。
楚慎很清楚Y-019的特性。
它如同慢性毒药,平时侵蚀缓慢,可一旦中毒者剧烈活动,它就会像被激活的催化剂,侵蚀速度呈倍数暴增。
这样的冲击,便是最痛苦的死法!
“父亲,别……”楚慎眼中的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一阵寒意浸透的他全身。
若是褚长川因为毒发的痛在他面前陷入生不如死的挣扎,以他现在的状态,连亲手结束褚长川毒发的痛苦都做不到。
他会眼睁睁看着褚长川死在他的面前……
褚长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停下。
褚长川飞速按下几处机关,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牢笼,竟是出现了几分松动!
楚慎震惊的看着褚长川,他怎么也没想到,褚长川对联合政府早已废弃的机关都会如此了解。
褚长川看着松动的牢笼,笑得支离破碎:“当年阿郁死在这里,我曾推演过无数次救他逃离的可能性,却只恨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当时的他也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如今会用上。
在机关被毁坏之后,靠近楚慎的那一侧金属柱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褚长川的目光投向牢笼外某个方向——
那里,一个身影正发疯一般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过来。
是从审判席越过人群赶来的瞿渚清。
当那机关被触发的瞬间,瞿渚清就明白了楚慎想要做什么。
他看到楚慎眼中的决绝,便知他是要和褚长川同归于尽。
察觉到毒雾开始扩散那一瞬,他顾不得什么副主席的身份了,只拼了命想冲过去阻止楚慎。
明明只要褚长川被困住了,便有了击杀的机会。
楚慎不是不能全身而退。
只是他没给自己留退路罢了……
“楚慎——!!” 瞿渚清的嘶吼被哄乱淹没,楚慎听不到。
孟同裳带着人拼命跟上,为他抵挡侧翼的袭击,拦下一路的流弹和混乱。
而瞿渚清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楚慎死在他面前!
他终于冲到了牢笼前。
打不开。
楚慎提前让执法署改造后的机关,难以用常规手段破坏。
他没有给褚长川留退路,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哥!”瞿渚清双手扒在金属柱,却无可奈何。
他看到了楚慎摇摇欲坠的身影,鲜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那混合着无尽悲哀的泪水,就这么一滴接一滴都落下……
褚长川猛地回头,目光越过神色惊愕的楚慎,直直看向了瞿渚清。
褚长川看到了瞿渚清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在乎。
这小子,倒是真把楚慎放在了心尖上。
之前在联合政府的那些冷漠,原来也只是楚慎与他早就商议好的计划。
只是楚慎定然没告诉他最后的赴死之局。
褚长川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会为了楚慎如此拼命。
不像他,只会把在乎的人推向深渊。
“瞿渚清!”褚长川忽然开口,“东南角,地下三寸是机关核心!把它炸开!快!”
此言一出,不仅瞿渚清愣住了,连楚慎也震惊地看向褚长川。
“父亲!你……”楚慎没想过褚长川连这都知道。
但知道又如何呢,他拼命破除机关加剧毒性进入,此刻就算出去,他也中毒已深。
反倒是楚慎,不知是因为重伤的迟缓还是因为半异化者的特殊性,中毒状况稍微要好些。
若非因为之前强行突破控制的损伤,他或许还能有阻止褚长川的余力。
只可惜现在,他连挪动一步都费力。
“闭嘴!”褚长川厉声打断楚慎,他气息急促,显然痛苦万分。
但他眼神却依旧犀利,紧紧盯着瞿渚清:“你不是想救他吗?照我说的做!这是唯一能从外部安全开启这个牢笼的方法!”
瞿渚清站在牢笼之外,却在那一片混乱的背景音里陷入了犹豫。
打开机关,他就能带楚慎出来。
但褚长川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这么做,又到底是为了楚慎,还是为了他自己?
“哥……”瞿渚清犹豫了,他怕自己若是听信褚长川的话,会让楚慎所有的付出都功亏一篑。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楚慎活下来。
但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楚慎的决心。
若是最后功亏一篑,就算楚慎活下来,又该怎么面对呢……
瞿渚清的犹豫,如同冰冷的刀锋,悬在时间凝固的刹那。
“快!没时间了!”褚长川额角暴起青筋,冷汗混着血色蜿蜒而下。
Y-019的毒素在他剧烈动作下迅速发作。
本该毫无痛苦的死法,如今却成了刮骨剔肉的酷刑。
楚慎想到褚长川身边去,却因为还未愈合的内伤,再无力支撑。
他瘫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柱,呼吸微弱而急促。
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灰色的囚衣。
瞿渚清没有动。
他读懂了楚慎眼中的迫切,楚慎是想阻止褚长川破坏机关,他不想瞿渚清救他。
一路负责掩护的孟同裳好不容易杀到了瞿渚清身后。
他看看里面命悬一线的楚慎,最后看向陷入天人交战的瞿渚清,压低声音急促道:“瞿指挥,他要撑不住了!而且你……”你也不能长时间靠近这毒雾。
孟同裳是为数不多知道瞿渚清已经异化的人。
“呵……” 牢笼内,褚长川忽然仰头轻笑一声。
他明白了,瞿渚清不忍违背楚慎的意愿。
褚长川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楚慎。
那目光里的凶狠和疯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绝望的温柔。
楚慎微弱却执拗的呼喊,试图爬向他时流下的血痕,还有那满目的绝望……
这一幕幕,狠狠刺在褚长川心脏。
他是小慎啊,是阿郁的孩子,是你的儿子……
你看他,他快死了。
他不是真的想杀你,他只是像当年的阿郁一样,想要保护他在乎的人而已。
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真的要,再害死他一次吗?
褚长川心头疯狂生长的挣扎,比Y-019带来的肉体痛苦更加难以承受。
楚慎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那鲜血的颜色已经隐隐发黑,显然是中毒迹象。
楚慎挣扎向褚长川靠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只是伸着手,徒劳的朝着褚长川的方向抬起,嘴唇无声的开合。
那鲜红的血,最终是压垮了褚长川心中那座由仇恨筑起的高墙。
够了……
真的够了……
褚长川拿出一枚炸弹,泪水就那么滴落在上面。
这枚炸弹应当是足够炸开牢笼的,褚长川之所以一直没拿出来,希望瞿渚清让指挥署的人从外面打开,是因为他这枚炸弹的威力太大了。
若是真的爆炸,很难不波及牢笼内的区域。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如果再等下去,楚慎就一定会陪着他死在这里。
不如赌一把。
褚长川拔除保险栓将那枚炸弹扔向刚才已经被破坏掉机关的那个方向。
随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朝着楚慎的位置跑去。
楚慎睁大的那双眼满是泪水。
他眼看着褚长川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将他罩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楚慎在毒雾的侵蚀下甚至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褚长川近在咫尺的面容流露出悲哀与不舍。
紧接着,便落入那温柔的怀抱中。
轰隆——
爆炸的刺目白光瞬间席卷了整个牢笼!
褚长川背对着爆炸点,紧紧抱着楚慎,将他严严实实笼罩在了自己的身躯之下。
剧烈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褚长川的后背上。
筋骨血肉都仿佛错了位。
灼热的金属碎片暴雨般击打在他的后背,混合着毒素带来的痛,将他彻底淹没。
接踵而至的气浪,最终是将他连同怀中的楚慎一起掀飞。
但他仍旧死死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直到自己的手臂重重撞上对面的金属柱。
楚慎在他怀中,被保护得很好。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在坠落的瞬间,看向被他护在怀中的楚慎。
楚慎的脸上、身上都是血。
但大多是褚长川的血,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口。
还活着……
小慎,还活着。
意识渐渐模糊,视线开始昏暗。
他看着楚慎望向他的那双灰蓝眼眸,以及那苍白面颊上残留的泪痕和血迹。
褚长川艰难的伸出手,很慢很慢的,用指尖拭去楚慎眼角的泪痕。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沈郁承诺会很爱他们的未来的孩子,那时候沈郁笑得温柔而恣意。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变故,如果他能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看着楚慎长大,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在褚长川的手无力垂落之时,他的眼角竟也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
泪水混入满脸的血污中,了无痕迹。
“呃,父……”楚慎想要开口,鲜血却猛的从口中涌出,堵塞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唯有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野的眼,仍旧看向面前的人。
他没有想到褚长川在明知他卧底的身份后,在被他骗入这陷阱之后,却还是舍命护他这最后一程。
褚长川不怪他的恨。
只是不愿他陪自己死在这里。
只可惜这保护来得太迟了,代价太大了……
“小慎,走吧,不值得……”褚长川拼尽最后的力气在痛楚中直起身,与楚慎拉开了距离。
他身为父亲的这些年,从未算过尽责。
为他把命陪在这里,不值得。
“楚慎——!” 瞿渚清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不再犹豫,从被炸出的缺口扎进了满是烟尘的牢笼之中。
瞿渚清冲进牢笼的瞬间,残留的Y-019毒雾让他一阵眩晕。
但他强行稳住身形,来到楚慎身边。
褚长川终于是彻底放了手。
将楚慎交到了瞿渚清手上。
“这是,解药。”褚长川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那是朔日愁的解药。
他早就准备好的。
瞿渚清和楚慎,就像当初的他和沈郁。
他怕瞿渚清不是真心,所以才下了毒,但若瞿渚清对楚慎是有真心的,他又怎愿两人重蹈他和阿郁的覆辙……
褚长川将药放到瞿渚清手上,艰难的回头看了楚慎最后一眼。
“带他,走——!”
那个曾经翻云覆雨的冥枭,却那么狼狈的跪在血泊里,连喘息都费力。
而楚慎的眼里是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的绝望。
瞿渚清一把将楚慎拥入怀中。
楚慎徒劳地挣扎着,眼睛看着褚长川的方向。
他的声音微弱无比:“不……”
“我们先出去,你也中毒了!” 瞿渚清几乎是在哀求。
楚慎在这一瞬间终于是愣住,目光缓缓转向了瞿渚清。
瞿渚清注射了A-31,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是冒着性命危险来救楚慎的。
楚慎的挣扎逐渐凝滞。
瞿渚清强行将楚慎拦腰抱起,往外冲去!
楚慎在瞿渚清怀里回头,手指死死抠着瞿渚清的手臂,衣料都被拽起道道褶皱。
他的眼神涣散,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
“父,亲……”
他的声音在冲出牢笼的瞬间被外面的喧嚣淹没,褚长川不会再听到了。
瞿渚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着楚慎,一步也不敢停。
他知道,此刻强行带走楚慎,无疑是另一种残忍。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楚慎死在这里啊。
“对不起,哥,对不起……” 瞿渚清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将楚慎紧紧箍在怀里。
褚长川看着楚慎被带离Y-019扩散的区域。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混乱中,彻底看不到了,他才终于肯收回目光。
楚慎身体里有一半人类血脉,中毒反应没有他严重,瞿渚清进来的时候毒雾也已经淡了,应当不致命。
而他……
他早已没有离开的可能。
也不打算离开了。
褚长川的脸上,定格着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平静,仿佛所有的爱恨都在生命的终点彻底湮灭。
就结束在这里吧。
阿郁当年,也是在这里离开的。
褚长川闭上眼,在毒发的痛就要叫他倒地尊严尽失的狼狈挣扎之前,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随着血肉被洞穿的闷响,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在这一瞬被终止。
天光依旧晦暗,硝烟盘旋不散。
他的阿郁,来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