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微尘沉默片刻,又问:“那门中之人呢?”
“他们自然对我也是极好的。”许景昭看着宴微尘的眼睛,怕他不?信,还跟他举例。
“我?幼时资质平庸,伯父伯母为我?遍寻名师,灵药资源从不?吝啬,你不?知道,那些长老的孩子可嫉妒我?了。”
宴微尘听着许景昭的话,面容却越来越冷,好??这好?里藏着多少心虚与愧疚,他们自己可说得?清?他指尖一个用力,原本便?碎裂的玉佩更是裂开?了缝隙。
许景昭吓了一跳,“师尊,这个不?可以!”
宴微尘松了手,“为何不?可?”
许景昭跟师尊解释道:“伯父伯母说,裴师兄命格早夭,我?跟他命格相合,要我?跟他成婚,才能消弥早夭之相。”
“所以我?自小跟裴师兄定下婚约,可谁知他竟跟我?退婚了……伯父伯母心里着急,便?将我?送到了仙执殿。”
宴微尘捏着那玉佩的手一顿,“你不?喜欢裴玄墨?”
许景昭眼眸里有些许失落,“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我?跟他自小长大,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子,他们……是我?仅存的家?人了。”
宴微尘听完,眉梢却丝毫未松,反而觉得?更沉重。
许景昭对春隐门夫妇如?此依赖,若知晓真相,该如?何承受?
“师尊?师尊?”
许景昭唤了两声,目光还是有些担忧,“师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无事。”
宴微尘努力压制自己情?绪,可心里的暴虐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一旦结为道侣,因?果相通,气运共享,裴玄墨应当是不?能掌控某些东西,需要结为道侣才能互享。
许景昭仔细端详着师尊,忽然展颜一笑:“现在师尊也是。”
“于我?而言,师尊同样重要。”
宴微尘心头一震,抬眸望去。
许景昭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还未跟师尊说,后日?我?要回春隐门一趟,我?会与伯父伯母说清,这婚约不?该继续……况且,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
宴微尘喉结滚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让你回去的?”
许景昭摇了摇脑袋,“不?是,是我?遇到裴师兄了,伯父伯母召我?们回门,到时候顺便?将事情?说开?,不?过师尊……裴师兄真的不?会有事吗。”
他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过伯父伯母向来不?逼迫他,为人开?明,应当会同意?的。
宴微尘却思?虑更多,春隐门夫妇为裴玄墨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绝不?会轻易放手。
仙执殿侍先行,已经在春隐门周围布下暗阵,但摧毁一个春隐门容易,可偏偏许景昭这里……并不?好?交代,更何况,春隐门里说不?定还有昭昭的东西,比如?那半截灵根。
天脉灵根何其霸道,若裴玄墨真的拿了全部,现在他绝不?会这般修为。
而至于裴玄墨知不?知道……他或许不?知道,但既得?利益者,同罪!
许景昭见宴微尘不?回应,又开?口问了一遍,“师尊?”
宴微尘回神?,“他不?会有事的。”
许景昭稍安心些:“那我?后日?便?与裴师兄同去。”
宴微尘抬眸,眼眸里情?绪难辨。
两个念头在他心中拉扯,一是把许景昭留在仙执殿,至于春隐门,只要悄无声息抹除了便?是。
但此举太过冒险,许景昭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会伤心难过,心里永远都记得?春隐门夫妇的好?,况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想?跟昭昭生出间隙。
二是任许景昭自己回去,在一个合适的契机告知他真相,但同样会伤害到许景昭,这般打击,恐会乱他道心。
所以他踌躇不?决,他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的视线落到桌面上,那里摆着一个锦盒,终是垂下眼帘。
“昭昭,我?要为你洗髓伐经。”
“师尊,这须弥花你要尽快服用。”
两人同时开?口,许景昭手里拿着一株药材,正是从归元塔里带出来的那件。
空气中一时陷入寂静,许景昭脸上有些恍惚,“师尊?洗髓伐经?”
他视线顺着落到桌面上,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他将那惊喜压制下去,轻咳了两声,“这个不?急,待我?从春隐门回来,师尊再帮我?好?不?好?。”
他举着药材,在宴微尘面前?晃了晃,“师尊,这是须弥花,你服下它?后,日?后便?不?必休宁,也不?用受那什么雷淬之苦了。”
可宴微尘却看都没看那药材一眼,目光紧锁着他,“就?现在,在你回春隐门之前?。”
有他在,春隐门夫妇不?会对许景昭如?何,但许景昭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自己处置。
而他不?会让修为成为许景昭的后顾之忧,他要为他磨一把修为的亮剑。
让春隐门夫妇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忌惮,让他们把抢走的东西,统统吐出来。
许景昭看着宴微尘凝重的脸色,讪讪道:“没……没这么急吧?”
他还没准备好?呢,再说了洗髓很痛的,他还有些害怕。
宴微尘起身,指尖温柔抚平他衣襟褶皱,语气却不?容置疑,“昭昭,就?现在,况且有些事你迟早要知道的。”
他?仰起脸,却在触及宴微尘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时,话音一转。
“师尊先服了须弥花, 之后……弟子都听师尊安排, 好不好?”
宴微尘不为所动?。许景昭抿了抿唇,忽地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师尊,你也不想弟子的努力白费吧?”
宴微尘喉结微动?,垂眸看他?, “待你洗髓之后,再去春隐门?。”
许景昭略一迟疑,见师尊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赶忙点头。
宴微尘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即袖袍一挥, 殿门?处的空气一阵扭曲, 扑通一声, 一道人影跌了下?来。
那人未着?外袍,内衫破破烂烂,像是被利爪撕扯过?。
丹霖被摔得发懵,撑起身?子摸索两下?,“怎么这么黑?”
宴微尘沉声开口,“丹门?主?”
丹霖视线聚焦, 这才看了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说宴殿主, 下?回传送前,能不能先打声招呼?”
宴微尘这才想起此事,面色如常:“下?次注意?。”
丹霖走?上前,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你这次倒是及时。”
他?先对许景昭点头示意?,又转向宴微尘:“此番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哦,对了,能否先给我件外袍?”
“癸七。”
癸七领命而下?。
许景昭与宴微尘并肩而立,取出了那株药香浓郁的须弥花,就在他?取出的一瞬,丹霖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死死盯着?许景昭手中之物?,声音发颤:“须……须弥花?这是你带出来的?”
许景昭点头:“师尊身?体不适,丹门?主,您可知该如何?使用?”
“须弥花药性冰寒,配以寒山雪莲为辅,再加上龙晶草,火晶根……”
丹霖一口气报出十几种药材名,许景昭瞪大了眸子,虽然听不懂,但是总觉得很是麻烦。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我,三日之内,我必能炼成。”
许景昭面现喜色:“当真!”
“自然!”丹霖昂起头,“炼丹一道,五洲之内,无?人能出我右。”
许景昭听到丹霖这般说,心是彻底放下?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取出来的?”
许景昭有些迷茫,“踏上塔顶层之后,我见它开着?,脑子一热就把它取了。”
丹霖听的直皱眉,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且不说归元塔极为难见,那须弥花更是千年才得一株,早知如此,当初他?也该去碰碰运气。
“殿主。”
癸七去而复返,奉上外袍后并未退下?。
宴微尘开口:“讲。”
癸七回禀:“殿主,庄选徒与裴选徒在兰规院起了冲突。”
宴微尘眉梢微蹙,许景昭蓦地起身?:“什么?”
癸七垂首:“庄选徒出手颇重?……”
许景昭眉心紧拧,庄少白这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宴微尘抬眸时,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许景昭有些迟疑:“师尊,我……”
“去吧。”宴微尘声线平稳,并未阻拦,“癸七随你同去。”
“是。”
两人走?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丹霖一门?心思扑在药材上,至于什么弟子打架的事情?,他?实在是不感?兴趣。
宴微尘收回视线:“还?记得十三年前乌玄惊出逃之事吗?当时南洲可还?发生过?什么?”
“当时?”丹霖仔细回想,“当时控制得及时,南洲并未受太大波及,怎么了?”
宴微尘语气沉重?,“许景昭的父母曾居南洲花溪村。”
“花溪村?那不是就在禁渊入口吗?”丹霖猛然醒悟,“你是说……他?父母是守护禁渊的修士,被邪祟所杀?”
“不对啊?”丹霖总觉得哪里蹊跷,但他?在南洲除炼丹外,确实不问外事。
他?当年去过?花溪村,也见过?守界的修士,只是没想到竟跟许景昭有关联。
宴微尘又道:“倘若有人被换了灵根,服用洗髓丹后可会有何?隐患?”
“不会。洗髓丹洗髓伐经?,摧旧生新,重?塑经?脉只会让天赋更上一层。但此法凶险,古往今来成功者寥寥……”
丹霖说着?忽地顿住,似在消化信息,“等等?换灵根是何?意??你那小徒弟被人换了灵根?”
宴微尘微微颔首。
丹霖眸子瞪大,面上表情?一言难尽,“谁啊,这么缺德,不怕遭天谴吗?”
“是春隐门夫妇。”
丹霖一噎,不敢相信的确认了一遍,“当年对你有恩的春隐门?”
宴微尘抬眸,“是,但恩缘线我早已还清。”
丹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化成一抹叹息。
他?带了些许同情?道:“我先前还?听说春隐门?要办婚事,那消息都传到南洲来了,你怎么想的?”
宴微尘没有言语,只是落到了那洗髓丹上,婚事?呵,丧事差不多。
丹霖看着?宴微尘面无?表情?,犹豫了下?,拿出来几个?瓶瓶罐罐,“你那小弟子身?子弱,你别把人折腾坏了。”
宴微尘拧眉,“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丹霖站起身?,“不说了,快让人带我寻一个?僻静的地。”
他?手里捧着?药材,已经?快要迫不及待。
另一边,许景昭随癸七匆匆赶至兰规院。
但见满地断枝残瓦,一片狼藉,不由怔住。
闹得这么大?他?们二人不是素来交好么?
他?抬眼望去,庄少白与裴玄墨仍僵持不下?。庄少白虽衣衫凌乱,却未见明显伤痕;反观裴玄墨,身?上多处染血,脸上青紫交加,很是狼狈。
庄少白的面带寒霜,死死攥着?裴玄墨的领口。
萧越舟立在二人之间,揉着?眉心,面露疲色。
封辞也在,只不过?他?面上表情?极为诧异,像是见了鬼。
薛宿宁原本在劝架,见许景昭到来,心思立刻飘远,果断松开拉着?师弟的手,迎上前来:“景昭。”
许景昭礼貌颔首:“薛师兄。”
薛宿宁面容一僵,紧接着?跟没事人一样,凑到许景昭跟前,“景昭,你伤好了吗?师尊说你睡了十日呢?”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对身?子不好,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薛宿宁边说着?,身?子就挡在了许景昭前面,总有意?无?意?挡住许景昭的视线。
许景昭有些无?奈,微微加重?了语气,“薛师兄,你能先让开吗?”
他?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剩下?的师兄闻言都看了过?来。
薛宿宁强挤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侧身?让开,低声嘟囔:“可我的伤也才刚好啊……”
他?在归元塔里受了那么重?的伤,许景昭却看都没看一眼,反倒是裴玄墨受了些皮外伤,景昭倒是着?急赶过?来了。
他?越想心里越酸,他?跟裴玄墨半斤八两,凭什么自己就是入不了昭昭的眼。
庄少白听到声音,身?形微滞,转头望来。
“景……”
他?看着?许景昭一步步走?上前来,眼眸里似乎都只剩下?了身?前人影,“景昭……”
裴玄墨抹去嘴角血丝,眼眸也看着?许景昭,只不过?他?脸上青紫,实在看不清什么神情?。
许景昭走?上前,庄少白眼眸微亮,可许景昭却并未看他?一眼,微微拧眉,蹲下?检查裴玄墨的伤势。
庄少白早就突破元婴,可裴玄墨并未突破,还?在金丹巅峰迟迟不动?,所以这次被庄少白压着?打,落了下?风。
以前许景昭没见过?庄少白出手,但现在他?发现庄少白下?手又狠又重?,专攻面门?与要害,看似伤势不重?,却招招痛彻筋骨。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的那张脸,忽的冷了眸子,裴玄墨这样,他?还?怎么回春隐门??
他?抬眸,面无?表情?开口,“庄师兄,放手。”
庄少白的面色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景昭见庄少白不动?,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却没想,刚刚萧越舟跟封辞两个?人都拉不动?的人,此刻竟被许景昭轻轻一推便踉跄退开。
庄少白后退数步,身?形佝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景昭,你都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许景昭声音冷淡,“哦?他?做了什么,值得你下?如此重?手?”
庄少白攥紧拳头,说不出所以然,最后撇过?脸去,“我还?是打轻了。”
萧越舟拧眉,“庄师弟,你与裴师兄素来亲近,今日这是为何??”
庄少白却紧抿双唇,不再言语了,他?刚刚打的重?,拳面上都破了皮,往外渗着?血迹,可许景昭却丝毫未看,只是查看裴玄墨的伤势。
裴玄墨站起身?,面容温润消失的干干净净,脸上带了怒意?,“少白,你发什么疯?”
他?只是在回兰规院时遇到了庄少白,见他?心情?不虞,上前关心两句,随后提及跟师尊休假,带许景昭回春隐门?之事。
谁成想不知道拨动?了庄少白的哪根弦,让他?上来就动?手,起初裴玄墨只当是师兄弟间的寻常切磋而已,却不想庄少白下?的是死手,招招狠毒。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庄师弟,下?手这么狠。
不,或许他?以前从未真正?认识过?庄少白。
那眼眸里露出来的戾气,让他?感?觉一阵心悸,他?感?觉庄少白刚刚是真想杀他?,可在许景昭来到后,那杀意?跟戾气却如潮水般退的干干净净。
再瞧过?去,又是那温顺柔弱的模样,裴玄墨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凭什么庄少白揍了自己,转头对着?许景昭反而像是受害者一样?
许景昭关切道:“裴师兄,你没事吧?”
裴玄墨抹去嘴角血色,摇了摇头,“我没事。”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那张五彩缤纷的脸,眉心越皱越紧,这要是好不了,回春隐门?少不了被问,这样想着?,许景昭掏出来了药膏,“裴师兄。”
这些都是消瘀化血的药,用不了多久,裴玄墨脸上的伤就会好了。
薛宿宁双手环臂在人群外看着?,瞧见许景昭的动?作,心里更酸了。
可他?不敢跟许景昭要药,想当初……
一想到自己当初干的混账事,他?就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庄少白阴鸷地盯着?裴玄墨,许景昭不看自己,却对裴玄墨这个?偷东西的贼这般关心。
他?本不愿亲自动?手,更擅暗中行事,可他?今日瞧见裴玄墨,就忍不住动?手。
凭什么许景昭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可偏偏裴玄墨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的享用这一切。
这一切原本就是许景昭的。
该跟他?们成为师兄弟的应该也是许景昭。
要不是裴玄墨,他?也不会做出这么多错事,以至于现在无?法挽回。
正?当此时,随行而来的癸七开口:“二位选徒违反殿规,需入绝狱思过?一日。”
庄少白冷冷瞥了裴玄墨一眼,转身?率先离开。
绝狱好啊,最好冷不丁的死在里面。
许景昭犹豫道:“可裴师兄身?上有伤……”
走?在前面的庄少白身?子一顿,面色扭曲,牙都要咬碎了,许景昭越是关心裴玄墨,他?对裴玄墨的恨意?越浓。
癸七一板一眼回道:“仙执殿规不可违。”
裴玄墨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反过?来安慰许景昭,“没事的。”
手心里摸索着?许景昭给的药瓶,却觉得心里比吃了松子糖还?甜。
可他?的笑容在进去绝狱之后戛然而止,他?手里的丹药被等在里面的庄少白抬手一挥。
啪嗒一声落到地面,碎了一瓶。
庄少白身?子笼罩在阴影里,面容莫测,“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动?手吗?”
许景昭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中浮现出忧色。
“萧师兄,他们?不会在绝狱打起?来吧?”
萧越舟回道,“这你不必担心, 绝狱关押着无数犯下?大错的?妖兽, 他们?没心思的?。”
“啊?”许景昭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若是裴玄墨再受伤,还能顺利返回春隐门?吗?
萧越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许师弟,你昏迷了整整十日?, 这几日?还需静心休养,勿要劳神。”
“……是。”
萧越舟与封辞另有要事在身,未再多言, 转身离去。
薛宿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终于寻了个话?头:“那个……你真要随裴玄墨回春隐门??所为何事啊?”
许景昭抬眼看他, 不解这人今日?为何如此多话?, “薛师兄的?伤势痊愈了?”
薛宿宁身子微动,面色一喜,那双微翘凤眼瞪圆,伸手按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毕竟我向来体魄强健, 不像裴师弟那般孱弱。”
许景昭有些疑惑,侧目望来,怀疑自己这位薛师兄是否被人给夺舍了。
薛宿宁为人乖戾,眼高于顶, 身上带着世家子弟一贯的?倨傲,许景昭刚来仙执殿时深有体会。可现在,许景昭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被薛宿宁拽住的?衣袖抽了回来。
薛宿宁手上一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声?音低了几分:“景昭,你……你一关心我,我便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先前我见通往中州的?灵舟似乎驶向春隐门?方向,还以为你已?离开……幸好回来时见裴玄墨还在……”
许景昭才不是关心薛宿宁,但未接他这话?,只?是捕捉到另一个信息,疑惑道:“去中洲做什么?要去历练吗?”
奇怪,要是去春隐门?的?话?,那自己应该也知道的?。
许景昭摇了摇头,既想不通,便暂且按下?。
他后?退半步,礼节性地颔首:“薛师兄既无大碍,便请好生休养,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薛宿宁被那句“好生休养”砸得?心头一热,待他回过神,眼前已?不见了许景昭的?身影。
许景昭原是要径直返回仙执殿,可行至半途,忽觉腰间灵囊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急匆匆的?,像是焦躁不安地催促。
他顿住,伸手在灵囊翻找,就?看到那块春隐门?少门?主的?令牌泛着微光,正在疯狂闪烁。
许景昭微微怔愣,仙执殿内通常隔绝外界传讯,只?有这枚与春隐门?直系的?令牌不受限制。
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注入令牌,还未开口,对?面已?传来裴乘渊焦急的?声?音:
“墨儿?仙执殿出了何事?为何仙执殿侍突然将春隐门?围住?可是外界有了什么动静?”
许景昭听见那边焦急声?音,低声?道:“伯父,是我,景昭。”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裴乘渊语气带着诧异:“昭儿?墨儿的?令牌还在你这?”
“是我一时疏忽,忘了归还。”许景昭指尖收紧,声?音沉了几分,“伯父,春隐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端沉默了片刻,裴乘渊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昭儿……你近来可好?在仙执殿中,修为可有进?益?”
许景昭眼神一黯,“我无事,修为……仍是老样子。”
裴乘渊似乎暗暗松了口气,连带着旁边一直紧绷着神色的?钟岚衣也稍稍放松,但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尽。
前面桌案上燃着长命灯,橘色的?光在幽暗的?室内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为裴乘渊与钟岚衣夫妇二人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微暖的?光边。
裴乘渊紧握着传讯令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沉声?问道:“昭儿,听闻仙执殿主对?你颇为看重,他就?未曾……助你提升修为?”
许景昭如实道:“师尊确有提及……”
裴乘渊呼吸一紧,“那他可曾……察觉什么?”
“嗯?”许景昭不解。
钟岚衣伸手搭在他手臂,裴乘渊这才回神,语气转为缓和:“哦,无事,伯父只?是关心你。”
“昭儿,你自小身子骨便弱,莫要让殿主用?些激进?的?法子折腾你。待你日?后?回到春隐门?,我与你伯母定为你寻来无数天材地宝,悉心调养。”
许景昭迟疑了一下?,并未应下?这个话?头,转而再次追问:“伯父,还请直言,春隐门?现在境况如何?”
裴乘渊眉心紧拧,声?音微沉,“就?在两个时辰前,修为高深的?仙执殿弟子忽然在距春隐门?二十里外布下?困阵。如今,春隐门?已?是只?许进?,不许出。”
“昭儿,你与伯父说句实话?,仙执殿近来可有异动?或者……你可曾察觉殿主有何不同往常之处?”
许景昭心中疑惑更甚:“师尊?他……并无不同。”
他小心道:“那困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春隐门?周边出现邪祟,仙执殿侍是去护卫的??”
“昭儿!”裴乘渊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与凝重,“伯父还不至于连阵法的?气息都分辨不清。”
“昭儿,你或许不清楚宴微尘是如何坐上殿主之位的?。二百年前,他刚入大乘期,便屠戮了两大西洲世家,血腥之气弥漫数月不散。正是凭借那般铁血手腕,他才震慑五洲,令无人再敢忤逆仙执殿。”
许景昭握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
“宴微尘从非良善之辈。但凡稍有不合他心意,顷刻便可令一个宗门?灰飞烟灭。正因如此,这两百年来,各宗门?无不避其锋芒,从不敢与仙执殿正面冲突。”
许景昭下?意识地咬住下?唇,低声?反驳:“师尊他不是这样的?人……”
裴乘渊语气陡然加重,“你是在质疑伯父伯母吗?如今仙执殿侍兵临宗门?之外,虎视眈眈,这岂是空穴来风?”
“你老实告诉伯父伯母,你与殿主之间……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乘渊的?本意,是担心宴微尘或许察觉了许景昭身上的?秘密,可许景昭对?此一无所知,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近日?与师尊相处的?亲近画面。
难道师尊只?是看春隐门?不顺眼,便顺手围了?
不,师尊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许景昭想起?方才薛宿宁无意间提及的?话?,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仍抱着一丝希望:“伯父伯母,这其中……是否存有误会?”
裴乘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昭儿,你……罢了。事态紧急,你与墨儿务必尽快动身返回宗门?。最晚后?日?,必须赶到!”
“一切我与你伯母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你二人归来。”
“可是,伯——”
许景昭的?话?还未说完,手中的?令牌光芒已?迅速黯淡下?去,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他捏着冰冷的?令牌,一时怔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心慌悄然蔓延开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而远在春隐门?的?内室之中,裴乘渊与钟岚衣收回令牌,目光齐齐落在那盏摇曳的?长明灯上。
“虽然不知道宴微尘此举何意,但是只?要在春隐门?里,他就?不能轻易出手。”
“待昭儿与墨儿归来,便立刻将事情办妥,只?要墨儿正式继承春隐门?,大局既定,之后?紧闭山门?百年,宴微尘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烛光将夫妇二人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神色难辨。
“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春隐门?的?未来,我们?已?无退路……不过,也快了。”
许景昭从未觉得?通往仙执殿的?路如此漫长,心头有无数疑问翻涌,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师尊为什么要围困春隐门??
又为何自己从未听到风声??难道真如伯父伯母所说?
许景昭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
不,他绝不相信师尊是那样的?人。
他心中沉甸甸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等他在回神时,已?经走到了仙执殿。
许景昭深吸一口气,踏进?殿门?,宴微尘正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瓶,见许景昭进?来,他指尖微动,迅速将瓷瓶收起?。
“师尊……”许景昭快步上前,在离宴微尘仅一步之遥处停住。
宴微尘见他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怎么了?”
他目光直直望向那双深邃的?眼眸:“师尊,春隐门?出了何事?为何……仙执殿侍要将其围困?”
宴微尘动作一顿,眸色沉静地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许景昭凝视着师尊的?神色,心头猛地一紧,“师尊,这……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宴微尘重复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伯父伯母方才传讯于我。”许景昭语气急切起?来,“师尊,能否告知我缘由?据我所知,春隐门?向来安分守己,从未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