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庄同光端着牛奶回到卧室里,“喝杯牛奶再睡。”
辛禾雪一骨碌翻起来,抱起玻璃杯吨吨吨喝得见底,嘴唇沾了点白色。
脑子里的奇怪叔叔问他为什么不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大人。
他重新钻进被子里,掉了个个儿,脑袋从被窝里挤出来,“哥哥,你明天有图画课吗?”
庄同光把卧室的灯关了,只留了自己桌前的一盏小台灯,现在正在木制的桌子前写作业,闻言,抬起头回答:“有。怎么了?”
辛禾雪点点头,“知道了。那你后天可以把水彩笔借我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拉着被子盖到下巴那儿。
【为什么告诉大人?】
【聪明的小孩知道要用这里想办法。】
辛禾雪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瓜,翘起嘴角。
K明白了。
聪明猫要用聪明毛想办法。
因为教室里的小组几乎是半固定的,没有半个学期也很少更换成员的情况,所以暂时待在红旗组的辛禾雪被苏壮和他的小跟班孤立起来了。
但也无所谓,辛禾雪本来就不想和这些家伙一起玩。
幼儿园里除了绘画课,就是学唱歌,玩手工剪纸,上午的餐点时间还会到小教室里看电视,下午午睡结束就到户外活动,很少学习的内容,一般也就是认几个数字。
教室最后面的铁皮柜里有连环画,几册《小蝌蚪找妈妈》和《幼儿十万个为什么》被辛禾雪看得差不多了,他的翻花绳技巧也在突飞猛进。
图画课上,苏壮又在炫耀他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这可是我爸爸在外面给我买的,厂区里的文具店可没有卖!”
辛禾雪瞥了一眼,讨嫌的苏壮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几个小跟班和旁边组的小孩围过来看,一个个羡慕又小心地摸了摸。
一个向来唯苏壮马首是瞻的男孩,绰号是“石头”,看了又看,“苏壮,可以借给我用吗?”
为了彰显孩子王和老大的风范,苏壮叉着腰,好像是什么恩赐道:“借给你拿去用吧,别弄坏了,这很贵的。”
苗灵在后边的小组,不屑地“嘁”了一声。
苏壮狠狠瞪了苗灵和辛禾雪一眼,“有些乡下来的土包子羡慕都羡慕不来!”
班上的小朋友画画用的都是蜡笔,可给他得意坏了,尤其是辛禾雪,长得漂亮顶什么用,用的蜡笔都只有十二色!
苗灵和辛禾雪没搭理他,彼此对视,想到后边要做什么,都心照不宣地弯弯眼睛匿笑。
涂画课之后就是午休吃饭的时间,教室里的孩子一窝蜂冲了出去,辛禾雪走在后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还放在石头的桌子上。
而他棉袄的口袋里,藏着一根从哥哥那儿拿来的水彩笔。
午睡室配的是铺了被褥的铁架床,一张张一列列地拼接排布着,每张床之间左右有过道。
老师催促着大家闭上眼睛,谁午睡的时候睁开眼睛下午就没有小饼干吃。
辛禾雪闭着眼睛默数时间,他的床位靠着午睡室前门,能听见外面走廊上的两个老师窃窃说话。
“待会儿又来一个小朋友?那班上就有三十一个人了,是不是得重新分组了才好?”
“嗯,那个新来的是男孩儿,我和他妈妈认识,就是在厂区食堂面点房里的朱姐,你不是说她做的鸡蛋糕特别好吃吗?”
“那孩子本来是奶奶在乡下帮忙带的,听说特别皮,上掏鸟蛋下河沟,前逗黄狗后撵鸡,打了一个班的娃娃,他奶奶实在管不来了,赶紧送回城里给孩子爸妈带。”
“那真是头痛了……”
数到第二十个“60”的时候,辛禾雪估摸着所有小朋友都闭上眼睛睡着了,他悄悄睁开眼,举起手来。
老师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辛禾雪小小声说自己想上厕所。
卫生间在一楼,午睡室在二楼,老师一般都会陪同孩子一起去。
从卫生间回来的半路上,另一个老师正牵着苗灵的手往外走,苗灵向辛禾雪挤了挤眼睛。
离午睡室还有一个楼梯转角的时候,辛禾雪抬头道:“老师,我的纽扣掉在路上了。”
他让老师看他掉了一个纽扣的衣服。
老师为难了一下,随后说:“那你先回去睡觉吧,安安静静的,不要吵醒其他小朋友,老师去帮你找一找。”
“嗯,谢谢老师。”
辛禾雪乖巧道。
苏壮的床位在靠近后门的位置,正好离辛禾雪的床位最远,苏壮睡得很熟,仔细听还发现他正在打鼾。
辛禾雪环视一圈午睡室,所有小孩都睡得正熟,他拿出口袋里的水彩笔,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睛涂鸦。
等直起腰来时,两颗玻璃珠子从他口袋里滚滚而走,发出细碎的响声,好在并没有吵醒其他人。
这件袄子就是一开始辛禾雪从荔城穿回来的那套衣服,口袋里塞了小虎临行前送别的“礼物”。
放在你口袋久了他自己也忘记了,里头装着小虎到处搜刮来的玻璃弹珠。
那两颗滚走的珠子跑到了后门。
辛禾雪掀起眼睫,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陌生男孩,就在后门盯着他瞧,显然人赃并获地看了全程。
辛禾雪竖起食指,“嘘。”
新来的男孩肌肤晒成小麦色,眼睛格外黑,两道眉毛乌浓浓,剃成劲气利落的圆寸头。
眉压眼,看起来有点锋锐,瞧着就是不好管教的孩子。
他站在走廊里,抓着那两颗玻璃珠子。
看了看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辛禾雪,“这个能给我吗?”
辛禾雪还在荔城的时候,乡里的小男孩很喜欢玩弹弹珠的游戏,但辛禾雪不和他们一起玩,因为这个游戏要趴在地上玩。
不过抛却玩法不谈,这种珠子确实很受小男孩欢迎,否则小虎也不会到处搜刮送给他,这两颗还是当中最好看的,一个三色嵌花,一个绿色猫眼。
葡萄眼珠转了转,辛禾雪拿回来自己的玻璃珠子。
“你就是新转过来的同学吗?”他问对方,“我叫辛禾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路阳。”男孩点头,“我本来不想来的,就是我妈非揪着我耳朵叫我来上学。”
他一边皱着眉头说话,一边搓了搓发红的耳朵。
那看来就是老师口中的提前就令人头痛的男孩子了。
“你爸爸在哪上班?”
辛禾雪问。
路阳说:“我爸?你认识他?他在汽机班搞技术。”
辛禾雪了然,他看路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估计也比苏壮高,身板结实。
他摊开自己的手心,两颗圆滚滚玻璃珠,“你想要吗?”
路阳果然移不开眼睛,又看向辛禾雪,紧紧盯着。
[真漂亮。]
“能给我吗?”
路阳再次问。
辛禾雪说可以,但是有条件。因为路阳是新来的,一会儿下午分了小饼干,肯定会有个男孩过来抢。
到时候路阳要按照他说的做,他才会把玻璃珠子给路阳。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广播室放着悠然的歌曲回荡操场上。
因为新来了一个路阳,老师不得不先离开午睡室先去搬一套桌椅到教室里去。
“大家起床了!先到外面操场自由活动,老师们一会儿就来发小饼干。”
苏壮抻了个懒腰,从午睡室里出来,一路上见到的同学要么是瞄了他一眼,就开始低低的窃笑,要么就是一脸憋着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看猴儿似的看着他。
“笑什么?!”
苏壮狠狠地瞪了这些人一眼。
结果他们反倒不怕,哈哈捧腹大笑了起来。
那个绰号是石头的男孩,提醒道:“苏壮,你脸上、你脸上……”
他用手指比划着,最终也扑哧地弯腰笑出来,“你还是去照照镜子吧哈哈哈哈!”
苏壮气红了脸,搓了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冲进卫生间里,洗手池前有一面镜子。
他像个花脸猴,脸上爬了一只大王八。
卫生间里立即传来一声怒吼,“谁?!谁往我脸上画王八!”
外边操场上,辛禾雪和苗灵悄悄击了一个掌。
苏壮用肥皂仔仔细细搓洗了一遍,把脸上搓掉一层泥,又急又怒,气成猴屁股,急火火地冲出来,揪住石头的领子。
“是不是你!曾子实,就是你,你上午向我借了水彩笔!”
他脸上还有淡淡的一片印子,没有洗干净,能猜出原本的涂鸦形状。
苗灵和几个好朋友在操场树底下玩跳皮筋,一蹦一跳地唱着歌。
“小霸王,龟壳花!”
“半夜偷哭怕妈妈。”
“白天抢我花皮球,揪人辫子扯发卡。”
“小青蛙,呱呱呱!”
“说你是个撒谎家。”
“老师一来装乖巧,转头又去踩脚丫。”
苏壮气冲冲地骂:“唱什么,不许唱了!我要叫我爸爸来教训你们!”
孩子们瞟他一眼,跳得更加欢快了,高高蹦起,“跳得高,踩住啦——”
“原来王八不会爬!”
“数到三,快回家,你妈拎着扫把啦!”
看苏壮蛮牛似的冲过来,大家扯着皮筋一哄而散,在远处嘻嘻哈哈地抱肚子笑他。
看见老师来,平时几个小跟班赶紧拉住苏壮,“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石头还去扯住他,小人得志道:“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回头告诉你爸爸,叫你爸悄悄扣他们家的工资,让他们都去捡垃圾吃!”
苏壮一口气不上不下,推了石头一把,“还有你,都是你拿我水彩笔了!”
苗灵看这几个以往逞威风的坏孩子闹内讧乐得不得了,她们走到树底下,团团围住辛禾雪,夸奖大功臣,“你还会编歌儿,你真厉害。”
“我们要把辛禾雪编的歌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坏蛋。”
“早就要杀杀他的威风,让他敢再欺负班上的同学!”
苏壮气愤地老实了没一会儿,老师刚一转头他就故态复萌了。
趁着没老师盯着这边,苏壮带着一众跟班,昂首挺胸地走到路阳旁边,“喂,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你跟辛禾雪一样,都是待乡下的乡巴佬?”
路阳上下扫了他一眼,“你算什么,有几个拳头敢这么跟我说话?”
苏壮不相信他带这么多人还能撞上硬茬子,气焰万丈地撑着腰道:“我看看,你的动物饼干……居然是狮子,你能吃明白吗!给我拿来!”
今天下午是劳动课,附小早早地就响起了放学铃。
教室的水泥地面洗得干净,一桶桶水冲刷过,灿然的阳光晒进来,蒸出一股类似雨后能闻到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环境会让人心情愉快。
庄同光是值日生,今天清扫干得最卖力,现在看着教室,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还拎着从家里提来的小红桶,桶里是擦了玻璃窗洗完抹布之后的脏水,他正要到卫生间里把水倒了。
一会儿可以早点去幼儿园门口等弟弟。
“庄同光,不好了——!”
之前借他橡皮的同学拽着书包跑回来,找到庄同光。
“你弟弟是不是在幼儿园大雁班来着?”同学急嚯嚯地说,“听说今天有个新来的,把半个班的男生都揍了!”
庄同光手里的小红桶“咚”地落在地上,溅出一滩水。
他把抹布一丢,袖子一撸,冷着脸向外冲。
作者有话说:
《小猫の打手上位史》by拳王·路阳
庄同光赶到幼儿园办公室外的时候,正看见辛禾雪低着头等在门外。
双手放在背后很规矩地靠着墙,一晃一晃地等大人来。
庄同光立刻跑上前,扶着弟弟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没有受伤?谁打你了?”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只是担心有伤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坏孩子打起架来万一隔着衣服拧肉怎么办?
庄同光挽起辛禾雪的袖口,往上扯,“我看看。”
“没有。”
辛禾雪抿嘴,从哥哥手里挣脱开。
庄同光一怔。
“哥哥,我没事。”辛禾雪低着头说,隐藏着有点心虚的神情,“是他们打架,我没有参加,也没有人打我。”
庄同光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果然有几个男孩脸上挂了彩,身上的衣服也沾着灰尘,其中有个矮胖敦实的还在哇哇大哭,鼻青脸肿,挂了一个熊猫眼,浑身脏兮兮。
有别于这些个男孩,泾渭分明地站在他们对面的,还有一个稍高一截的。
脸上是混不在意的神情,顶着圆寸头,乌漆漆眉毛锐气十足,被老师说时没有半分悔改意,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儿。
伤势也只有下巴青了一块,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庄同光皱起眉头,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个孩子里最厉害的是哪个,他揽住辛禾雪的肩膀,认真道:“你不要和打人的小孩一起玩。”
办公室里声音吵得外面小操场都能听得见,许多小孩就在外头偷听看热闹。
“说来说去!不就是我儿子抢了他一块动物饼干?!”挨打方的家长斥骂道,“你家长是谁,怎么还没来?到底怎么教孩子的,眼皮子这么薄!”
“为了一块饼干就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看看,这都要破相了,没吃过饼干呐?”
“你这话说的没道理。”路阳昂起头反驳,“明明是你儿子没吃过饼干,非要抢我的。”
“你、你这小孩,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一旁的宝贝儿子哭天喊地,面前的罪魁祸首还不知悔改。
苏壮的爸爸气不打一处来,“今天得好好收拾你,不然你这种孩子长大出社会还了得?”
路阳半点不虚这个火冒三丈的大人,“以大欺小?你们家真有意思,你儿子跟你一样一样的,这叫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诶你个小兔崽子!”
老师赶紧拦住苏壮的爸爸,劝说等路阳家长来了和家长商量,不要打骂孩子。
好一群家长从幼儿园门口来了,路国兴急急忙忙,还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一扯手套,袖子口沾着机油,听说儿子又打架了,人未至,先吼一嗓子,“好小子你要气死你爹和你老娘是不是?!”
路国兴和妻子朱翠风赶忙挤进办公室里,他嘴上骂着,却也把路阳挡到自己后头,和对面的家长隔开了。
辛禾雪被匆匆赶来的辛芝英抱住,又被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转圈地检查了一遍。
他抬头对辛芝英和庄平说:“姨妈,姨父,我没事,放心吧。”
朱翠风一看自家儿子把这对面的小孩揍得这么惨,深吸一口气,拧住路阳的耳朵,“妈妈平时怎么和你说的?!”
路阳嗷嗷喊疼,“掉了掉了,妈你想让你儿子变成一只耳吗?”
辛禾雪在外头听见,赶紧拍了拍辛芝英的手背安抚,就走到办公室里面去。
他上前牵了牵朱翠风的另一只手,“阿姨,这不是路阳的错。”
朱翠风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娃娃,水灵得和什么似的。
怔愣一下,就松开了拧路阳耳朵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你和阿姨说说。”
路阳不满地搓了搓耳朵。
辛禾雪说,当时是苏壮带着好几个小跟班来围堵路阳,非抢他的动物饼干,抢不过就动手了。
所以这么说来,不仅是苏壮先挑事的,带头动手的也是苏壮。
带了好几个小跟班,还被打成这样,这倒是很丢份了。
路国兴没忍住笑,“苏科长,你看这事闹得……”
苏科长的脸上挂不住,儿子又还在干嚎,他继续道:“路班长,你为人父母,怎么态度这么不端正?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我儿子先动的手,你看看,你儿子也就青了下巴一块角,我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孩子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下手这么狠。”
说完了,苏科长还低低骂了一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苗灵和之前几个一起玩的小同学,牵着自己的家长进来。
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状道:“老师,苏壮不是第一次抢别的同学的饼干了。”
“他之前就抢过辛禾雪的!”
“他还扯我的辫子,我的发卡都被他抢走了。”
“苏壮经常欺负其他同学,背着老师打架!还老是说自己的爸爸是行政科的科长,要把别的同学的爸爸妈妈赶下岗!”
“他说锅炉班的工人都没文化,只会清煤灰,还说苗灵的爸爸妈妈就该一辈子待山里,还回来市里抢工作抢房子!”
这些话背后的意思都太势利,小孩子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说的。
这样一来,既排除了其他小孩子诬陷苏壮的可能,又让苏科长背后为人处世的态度赤裸裸暴露到太阳底下来。
面对众多家长不满的视线,苏科长一下子哑火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辛芝英牵着辛禾雪的手,一语不发地往家里走,庄平也同样面色沉重,只不过他平素都是老实寡言的性格,所以情绪变化显得不是那么明显。
庄同光牵着弟弟的另一只手,一路上也没说话。
辛禾雪唇线抿得直直的,隐蔽地往上瞥了一眼姨妈的脸色。
他还有点心虚,因为这场局面也有一小部分他的原因,他告诉路阳,到时候苏壮来抢饼干,一定要吓唬吓唬他。
没想到苏壮他们和路阳直接打得不可开交,其他同学拉架都拉不过来。
掩起门来,辛芝英坐在沙发上。
雪青色的窗帘布筛出一道夕阳,漂游在家具表面,橱柜上一张镜子反射微光。
“小雪。”辛芝英招招手,“过来。”
辛禾雪揪着手指,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姨妈……”
“对不起。”
辛禾雪懵懵地抬起头,这句话由辛芝英说出口。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姨妈的表情,嘴唇颤抖着,眼睛闪着泪花的。
抬起手来,他轻轻地碰了碰辛芝英的眼角,疑惑地问:“姨妈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辛芝英泪水决堤,用力抱紧了辛禾雪。
“你这孩子,在幼儿园里被欺负了怎么不和姨妈说呢?”
他低着头,小手生疏地拍了拍辛芝英的后背,“我没事,我没事。”
辛禾雪将求助的视线投注到庄同光身上。
庄同光绷着脸,站出来开口,“妈,是我的错,小雪之前不高兴,我没发现他被人欺负了。”
庄平叹了一口气:“该怪我,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明白,他肯定是听见苏科长的儿子说那些话,想到我在锅炉班上班,他才不敢和大人说。”
辛芝英接过丈夫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捏了一下辛禾雪的脸,看着那白嫩脸颊微微变形,她一笑,无奈道:“你和你妈妈一样,都太懂事。”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眼中追忆。
“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姐姐,只比我大九个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姐姐是妈妈从亲戚家那抱养,过继来的。那个时候,有的人家里生的孩子太多,多得养不起,七八个孩子饭都吃不饱。有的人家又生不出,你的姥姥当时怀不上,正巧亲戚家送养小孩,就拿一袋米把我姐姐抱了过来。”
“她不是我的亲生姐姐,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一起长大,谁敢欺负我,她第一个为我出头,我得到了好吃的,第一个想着她。”辛芝英说,“那会儿到了要上初三的时候,没一年就要中考,中考之后又要考虑上中专、上技校还是上高中。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
“你妈妈就主动跟姥姥说,妈,让妹妹去上学吧。她说她不喜欢读书,正好能初中毕业去打工补贴家里。就这个理由,我当时还傻傻地信了,其实她是骗人的。”
辛芝英稍许哽咽,“她很喜欢读书,出去打工她还捡了别人不要的高中课本自学。”
所以她刚刚才说,辛禾雪和她姐姐一样都太懂事了。
辛禾雪眨了眨眼,给姨妈擦了擦眼泪,“妈妈想到能够让自己喜欢的妹妹上学,应该是很开心的。”
“小雪。”辛芝英抹走眼角的泪,正色道,“我知道你聪明,你能理解姨妈想说什么。”
“就算不是我生的,你和你哥哥,也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她一手揽着辛禾雪,一手揽着庄同光,抱在一起,庄平从侧方环住他们。
“我们是一家人。”
“有什么事情,都应该和我们说,一家人要一起面对,再大的事情大人都会解决。你明白吗?”
倒春寒的夜里,辛禾雪感受到暖融融的热量,他用力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窝的小流浪,心结打开,才有让爱涌进来滋养的空间。
“我会保护你的。”庄同光牵紧弟弟的手,郑重得像誓言,“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春深了,鸟雀声声啼鸣。
庄同光帮助弟弟穿好外套,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晴天,还升温,围巾就不用戴了。
整理完领口,服服帖帖,庄同光说:“好了,我们去客厅吃早餐吧。”
今天轮到辛芝英休息,庄平也还没出去上班,所以早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起吃早餐。
是西红柿鸡蛋挂面,蛋煎得金黄,边缘焦了一圈,红彤彤的西红柿切瓣埋在面里,汁水酸甜。
外头有敲门声。
时候这么早,会有谁来?
辛芝英疑惑地拉开门,“诶?朱姐、路工?你们怎么来了?”
门外正是朱翠风和路国兴,说起来也是一栋筒子楼的,这家人住在五楼,辛芝英一家在三楼,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也熟识面。
热闹地寒暄了一阵,辛芝英热情招呼道:“来,吃早餐没有?我再去下一锅面。”
朱翠风赶紧制止,“不用不用,不麻烦了,我和路阳还有他爸都吃过了!我听说你今天休息,正好,昨天没来得及道谢。”
路国兴提着一网兜鸡蛋,拿了一罐麦乳精,“这是路阳他奶奶送来的,乡里的土鸡蛋,好吃!还有这罐麦乳精,给孩子补充营养。”
对于什么道谢,庄平和辛芝英满头雾水,急忙拒绝,“不不不,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
朱翠风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昨天啊,要多谢你家小朋友帮我们家路阳说话,不然路阳这缺根筋只会挥拳头的,被苏家小子冤枉了还说不清!”
“也多亏是你家小朋友说出口,否则我都没想到,我这成天上房揭瓦的小子,居然算是做了一桩好事,行侠仗义了。”
两家家长凑到一起,好好说道了一顿昨天的事情。
他们说着说着,路国兴往身后看看,“诶,路阳呢?快和同学说谢谢。”
路阳已经自来熟地坐到了沙发上,和辛禾雪一起看电视。
辛禾雪放下碗筷时,嘴唇上还沾了点汤汁,粉润润,亮晶晶。
庄同光给他递了手帕子,提醒了一下。
路阳看辛禾雪仔仔细细地用手帕擦干净嘴巴,眼睫毛低垂着,又长又密,像是小扇子,让人心痒痒。
他抓住辛禾雪的手,得到一个疑惑的目光。
“我家里有彩色电视,能看彩色的黑猫警长。”路阳一本正经地提议,“你到我家来,当我弟弟吧。”
作者有话说:
庄同光:哪来的黄毛
辛禾雪很有礼貌。
他对路阳说,他不能当他的弟弟,但是路阳可以邀请他到家里一起看彩色的黑猫警长。
路阳想不明白,为什么辛禾雪可以当庄同光的弟弟,却不能当他弟弟。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辛禾雪的建议。
“那我邀请你今天下午放学后到我家里来看电视。”
路阳说。
辛禾雪正要点头答应,庄同光出声了,“不行。”
路阳梗起脖子,两道乌黑眉毛皱起来了,“我又没问你,我问的是辛禾雪,你话真多。”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管得这么宽。”
庄同光不过是才说了一句“不行”,他就噼里啪啦点了爆竹似的一连串轰过来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话多。
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犯冲,路阳和庄同光对彼此第一印象都不怎么样。
路阳转头认认真真问辛禾雪:“你说,你愿意今天下午放学来我家看电视吗?”
辛禾雪本来正要点点头,想了想,偏过去问:“哥哥,我能去吗?”
一边是新交的朋友,一边是照顾他的哥哥,辛禾雪心里明亮镜子似的清,天秤显然向哥哥那边倾斜过去。
庄同光把碗筷叠起来,“今天妈妈休息,等下午爸爸下班后,我们一家人要到外面去下馆子。”
他着重音强调了“一家人”,同时撇了恨不得加入这个家的路阳一眼。
看向弟弟时,他缓和面色,“昨晚才说的,你忘了吗?”
辛禾雪想起来,有点抱歉地对路阳道:“那我今天不能去你家看电视了,下次吧。”
路阳的表情垮了下来,直接对客厅里的朱翠风喊:“妈!我也要去下馆子,跟他们一起去!”
朱翠风一叉腰,怒目道:“我看你是想吃擀面杖了!怎么哪儿都有你?”
路国兴笑呵呵道:“你辛阿姨和庄叔叔一家要一起吃饭,你倒好,搁这又唱又跳的。”
“切。”路阳不甘心,“我能给他们表演节目。”
眼看爹妈不答应,他又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握住辛禾雪的手,“那你明天要来我家看电视。”
路阳父母齐齐摇头,对辛芝英和庄平无奈道:“路阳他这孩子是真难管教,也不知道随了谁。”
“小孩嘛,都这样,皮起来真叫人没完没了。”当家长的深有体会,辛芝英翻旧账说,“同光之前也是,偷偷把他弟弟带到学校去!也没和我们说,我和他爸都急得要把屋顶掀过来找人了。”
两家人乐融融地谈天说地了一通,到后头朱翠风先告辞,“这也快到了孩子们去上学的时候,就不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