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症候群by蒲中酒
蒲中酒  发于:2025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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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去幼儿园了。”
庄同光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手上提起辛禾雪的。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路阳,瞅了两眼还没播完动画片,“这么快?”
“再晚就要迟到了。”
庄同光摸到电视机右侧的小旋钮,逆时针旋转到底,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中央就出现一个快速缩小的白色光点,紧接着彻底黑了下来。
“我们走吧。”
他刚关掉电视机,回头一看,就看见路阳捞起辛禾雪的手牵着,“走,我们去上学!”
庄同光上前揪住人,拍掉路阳的手,“松手、松手!”
抢先揽着弟弟往外走,快速下楼梯,好像后头跟着什么洪水猛兽。
“凭什么就你能牵!”
“因为这是我的弟弟。”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回头叫我妈也给我生一个辛禾雪。”
“哥哥,走慢一点。”
“路阳,朱阿姨是没办法生出一个我的。”
“啊——那怎么办?科学家有办法吗?”
筒子楼外绿意渐渐深了,枝头的鸟雀吵吵闹闹,春光直把三人的影子拉长了。
辛禾雪播种了两颗玻璃珠,收获了一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大麻烦。
苏壮请假了,路阳干脆就占了他的位置,亲亲蜜蜜地和辛禾雪坐一块去,上午的餐点一个馒头都要掰两半来和好朋友分享。
交到了新朋友是很高兴。
辛禾雪抿住嘴巴。
可也有点苦恼。
虽然路阳揍得苏壮鼻青脸肿,让其他小朋友很解气,但他当时一挑十的事迹深深烙印在这些幼小的心灵里,路阳往辛禾雪旁边一坐,其他小朋友都不敢来和辛禾雪玩了。
这当然不是太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路阳很闹腾。
庄同光性格像庄平,比较沉稳,苗灵平时很开朗,实际还是一个比较文静的女孩,这样一算下来,路阳真是辛禾雪到了菱州市里,交到的第一个会上房揭瓦、翻墙逗狗的闹腾朋友。
有时候像是风吹草动点了就着的野火,窜一下燃烧起来,辛禾雪还必须得拦着他,不让他打架。
“喏。”
路阳又一次把下午分的手指饼干给辛禾雪。
这个饼干得名于它长条的形状,鸡蛋香浓郁,咬起来酥脆,饼干渣子化在嘴里甜甜的。
辛禾雪已经从几次推脱的态度,变成了慢吞吞说一声谢谢,就能坦然接受路阳喂的饼干了。
也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因为他如果拒绝,接下来一直到放学后,路阳都会追着他喂东西吃。
脑袋里神秘的叔叔告诉他,这是因为,如果想要和别人家散养的小猫拉近距离,最好的办法是投喂食物。
K叔叔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说和猫交朋友的道理,也可以应用到人和人交朋友之上吗?
这么一想也是对的,外面的宣传标语都写“民以食为天”,食物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重要。
辛禾雪点点头。
“不过……你为什么跟我交朋友?”
他嚼嚼嚼,饼干就脆脆地化在嘴里。
辛禾雪觉得,拳头硬不是路阳交朋友路上存在的障碍,路阳之所以朋友少,除去这个原因,纯粹就是对方对其他小朋友不理不睬。
傲气得很。
路阳摇头说:“不知道。”
辛禾雪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交朋友?”
作为回赠,辛禾雪把蜜橘塞到了路阳嘴巴里。
姨父家那边的亲戚送了很多蜜橘,辛禾雪不爱吃橘子,原本是无感,现在越来越不爱吃,他很怕酸,橘子酸得他睫毛都要掉了,橘子皮的气味让他想要打喷嚏。
但耐不住家里的橘子好多,大人们都塞到他和哥哥的书包里做课间的零嘴。
正好,都被路阳消耗了。
一点儿也没浪费。
辛禾雪满意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沾着橘子汁液的手指。
路阳还在冥思苦想辛禾雪刚刚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交朋友?我为什么要和其他人交朋友?”
“第一,我不喜欢打不过我的;”他认真地讲自己的规矩,“第二,我不喜欢能打过我的;第三,我不喜欢和我打架的。”
真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了。
辛禾雪惊讶得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交朋友?”
“那不是很明显吗?你又不会和我打架。”
“可是我打不过你,那不是就满足了第一点吗?”
辛禾雪严谨地和路阳分析他话里的逻辑问题,还说,其他小朋友也不会和路阳打架的。
所以在路阳说的话里,三个条件前后矛盾,也不符合实际,理由不成立。
[呼噜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想亲。]
辛禾雪警觉,乌黑的发丝翘翘。
他直截了当地质问路阳:“你在想什么?”
路阳老老实实交代说,他在想辛禾雪嘴巴里是不是甜甜的,里面有年糕。
“年糕?”
辛禾雪不明白路阳为什么这样联想。
活动室的地板上铺着一层爬行垫,路阳大咧咧往后一躺,“你说话软软的,绵绵的,好像有年糕。”
突然想到什么,路阳一骨碌又灵活地滚起来坐着,兴奋道:“我知道了,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交朋友。”
他凑到辛禾雪跟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好像猫眼玻璃珠。”
不是很懂路阳的比喻。
不过,辛禾雪很吃这套,他喜欢别人赞美他,他的眼睛就是很漂亮。
“理由通过。”
他点点头,下达判决。
苏壮自从被路阳打了一顿之后,再也没来上幼儿园。
辛禾雪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路阳,一下子吓得不敢来了?
后来他听说苏壮的爸爸被匿名检举受贿,证据交到投诉信箱里,苏科长目前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受贿是什么意思?
匿名又是谁的名字?和佚名是亲戚吗?
辛禾雪不明白。
但是隔着一道街的对面筒子楼里,苏家传来锅碗瓢盆一起吵架的声音,丁零当啷。
辛禾雪正在刷着牙,听见庄平说,是因为苏科长的工作没了,还面临警察叔叔调查,他老婆正和他吵架要离婚。
“那苏壮呢?”
庄平摇摇头。
辛禾雪看向庄同光。
庄同光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看来哥哥也不知道。
辛禾雪不禁想,那么曾子实应该是对他撒谎了,竟然跟他说,苏壮不敢来上幼儿园,是因为庄同光堵他了,还拿了木棍吓唬,很可怕。
哥哥怎么会做这种事?
抹除了庄同光的嫌疑,辛禾雪松了一口气。
他拿着塑料蓝色牙杯,从走廊的水房回到家里,一推卧室,门后好像顶到了什么东西。
辛禾雪好奇地扒着门。
一个打磨得光滑的木棍,“咚”一声,斜斜地倒在地上。
“辛禾雪,我爸让我去小卖店打酱油,一起去!”
“辛禾雪,我偷了我妈藏的黄桃罐头,出来一起吃!”
“辛禾雪,下楼玩!”
“辛禾雪,《葫芦小金刚》预告今晚要播了,快来我家看!”
路阳乐此不疲地每天过来找辛禾雪,情景一次次重复,他总能找到一个个由头。
庄同光“啪”地按断铅笔尖,作业本出现一截灰线,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傍晚光线洒在走廊上,他沉着脸,“小雪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路阳刨根问底。
庄同光横了他一眼,“不告诉你。就算你知道了,我弟弟也不会立刻去你家的,他还要在家里吃晚饭。”
路阳撇嘴,“哦,那你跟他说,吃完晚饭过来。”
庄同光关上门。
门外路阳还大声喊:“七点半《葫芦小金刚》就要播了!”
邻里打趣道:“路阳,又来找禾雪玩啊?”
太阳彻底沉到山底下,深蓝色夜空挂起来了,窗外能看见月亮。
时候已经入夏了,墙角落地风扇摇着头呼呼地吹,面向客厅的饭桌。
辛禾雪洗过澡了,身上有很淡的洗发水香,正拿筷子扒拉碗里见底的米饭,加了丝瓜汤泡饭,甜丝丝,滑溜溜。
辛芝英无奈道:“小雪,别吃那么急。”
他抬起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姨妈,我一会儿去路阳家里看电视。”
“在家里看不行吗?”
庄平好奇问。
辛禾雪解释:“嗯……葫芦小金刚不一样。葫芦兄弟穿不一样颜色的衣服,路阳家里的电视看得清楚。”
庄同光给弟弟夹了一筷子金黄的鸡蛋。
“咕吱”一声。
辛禾雪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一颗白牙,瓜熟蒂落在碗里。
家里人因为这颗初次换的牙,热闹开了锅。
“哎呀,换牙了。”
“换的是上牙还是下牙?”
“难怪你弟弟前几天说牙齿晃晃的。”
只有话题的主人公不吭声。
“唔……”终于,辛禾雪捂住嘴巴,闷闷地说,“我今晚不去路阳家看电视了。”
他把碗搁在桌子上,好像小蘑菇一样顶着乌云回房间里。
庄同光盯着换了的那颗牙,一边心疼弟弟,一边眼睛亮起光,看向辛芝英,愉快道:“妈,我们家也换彩色电视吧。”

也许是形象与以往不同,所以路阳一直盯着他看。
他双手摆在课桌上,一下了课,就郁郁不乐地把脸埋进肘窝里。
教室墙上的风扇呼哧呼哧摇着头,绿色扇叶打转,夏天渐深了,意味着很快就要到暑假了。
“辛禾雪,我妈问我要不要去报夏令营,你去吗?”
路阳搬着笨重木头椅子,挪到辛禾雪旁边,手臂支着脑袋撑在桌上。
辛禾雪趴在手上摇摇头,只留给路阳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路阳好奇地盯着他耳后挂的小白绳子,耳珠子粉粉的,像乡下快熟的野桑葚,“你怎么戴了口罩,你热不热?”
“还有,昨晚我叫你来我家看电视,怎么不来了?”
他控制不住手痒,去勾辛禾雪耳朵上挂的白绳子。
结果手背被拍开了。
“不许动。”
辛禾雪抬起头,乌发刘海潮热,额上黏着几缕,黑亮亮眼睛都蒸出一层水光。
“我是关心你,你看你都热得出汗了。”
他讷讷道。
路阳还是第一回被好朋友凶,虽然也不算是凶,但辛禾雪之前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冷淡。
辛禾雪只跟他说了三个字,可是每一个字都像一支箭扎进路阳心里。
他们再也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小孩子的情绪快得像是大晴天里突然刮风下雨,瞬间就来了。
见辛禾雪不理自己,路阳背过身去,气咻咻地搬着椅子挪走了。
乌亮亮的眼眸闪了闪,辛禾雪在口罩底下紧紧抿住嘴巴,看向路阳的背影。
可等路阳再转过头来,他又是一副趴在桌上留别人一个后脑勺的样子。
只头顶一缕发丝倔强地翘起。
什么……
真的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吗?
辛禾雪不跟他说话,那他们要怎么和好?
路阳呆了。
或许是一场无疾而终算不上争吵的争吵更叫人窝火,两个平日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小孩,开始了局部冷战。
图画课上的水彩笔和蜡笔依旧共享,但两只小手撞在一起的时候,各自将脑袋撇向东西。
“哼。”
“哼!”
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当牵线让这两个小孩和好了。
下午分小饼干的时候,还特意给辛禾雪和路阳两人分同样形状的小动物饼干,期盼两个小朋友能有共同话题,融化冷战的局面。
辛禾雪不想吃,他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是背着所有人坐到角落里快快吃完的。
他悄悄扯了一下曾子实的衣角。
这个绰号叫石头的男孩,之前是苏壮的小跟班之一,自打和苏壮一样被路阳揍了一顿之后,就老老实实改邪归正了,还跟辛禾雪道了歉,从家里带来最喜欢的玩具小车一起玩。
辛禾雪把小饼干递给曾子实,“我吃不下,给你吃吧。”
石头万分感动,“你把小饼干给我吃?真的吗?!”
辛禾雪话音闷在口罩里,“嗯,你吃吧。”
石头高兴得跳起来,“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只有好朋友才会分享食物!
辛禾雪看他高兴雀跃的样子,自己又解决了烫手山芋,弯了弯眼睛。
曾子实珍惜又珍惜地去教室里找牛奶,他要蘸牛奶来享用这几块美味的小猫饼干!
没多久,小操场里的孩子们听见了教室传来的哇哇哭声。
“谁准你抢辛禾雪的饼干!”
“我没有!这是他分给我的!”
“还嘴硬?!他会给你分饼干吗!”
“他当然会,我说我们这样就是好朋友了,辛禾雪没有反对!路阳你这么喜欢打架,他才不想和你当好朋友。”
“你——”
路阳被老师拉开的时候,气得像是爆发的小火山。
辛禾雪匆匆忙忙地从操场另一边跑回教室,向老师解释曾子实真的没有抢他的饼干,是他主动分享的。
一旁的石头无言地用眼泪拌小饼干,吭哧吭哧地赶紧啃完了,“路阳你就是嫉妒我!”
老师赶紧揪住暴走的路阳,“再这样,老师要叫你爸妈来了!”
路阳用力瞪着曾子实,看见辛禾雪时,活火山顿时哑火了,窝窝囊囊地生闷气。
回家时,庄同光、辛禾雪和路阳因为在同一栋筒子楼,一道走。
辛禾雪在两个人中间,阳光下他们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明显的“凹”字。
因为路阳和辛禾雪还在冷战,所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有庄同光问什么的时候,辛禾雪会小声小气地“嗯”一下。
眼看着再上一层楼转角之后就要到辛禾雪家了,一路上咳嗽好几次还没和好朋友说上话的路阳,一下子急了,他抓住辛禾雪的书包带,“那个、那个,今晚来我家看电视!”
轻轻咬住嘴唇,辛禾雪还在原地踌躇。
庄同光笑了一下,拽回弟弟的书包带子,“我们家也买彩色电视了。”
“小雪,和朋友说再见。”
辛禾雪挥了挥手,“路阳,拜拜。”
接着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着哥哥回家了。
路阳怔怔地站在原地,鼻子直接红了。
他噔噔噔地一路爬楼,简直要把楼梯踩踏,冲回家里。
“咣当”关上门。
“诶你小子,今天吃炮仗了?”
朱翠风从卧室探出来,额头上顶着一个卷刘海的卷发筒,凉鞋踩着绿花砖,她推开路阳的房门,被在床上靠着墙倒立的儿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脑子抽抽啦?”朱翠风坐到床边,摸了一下路阳的额头,“没发烧啊。”
路阳一翻腿灵活地站起来,眼眶红着,跟天塌了一样,对朱翠风说:“辛禾雪要跟我绝交了!”
“唉呦呦,怎么回事这是?”
朱翠风问。
路阳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省略了他差点揍曾子实一顿的事情。
朱翠风咯咯直笑,“我跟你说,你是不是笑话人家禾雪了?”
她今天下班的时候遇见了辛芝英,正好说起,知道了孩子到了换牙的时候。
朱翠风才把缘由和路阳一讲,路阳振臂,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他不是想和我绝交。”
“我明天还去找他玩。”
他兴奋地说。
辛禾雪戴了一天口罩,摘下来时耳朵后边勒出了一道印子。
好在周末就到了,明后两天都不用上幼儿园。
他照了照镜子,张开嘴巴,上门牙缺了一颗,掉了的牙已经被辛芝英埋到楼下白杨树的土里了,下牙往上抛,上牙往下放,旧牙齿扔得远,新牙才能长得又快又好。
他还是有点不大习惯地用舌头舔过空空的牙床。
好像还能舔到那种血丝的味道。
【不要舔,新牙说不定会长歪。】
辛禾雪一激灵,闭上了嘴巴,也不敢用舌头舔牙床了。
K:【不用戴着口罩,缺了一颗牙齿也很漂亮,不影响。】
辛禾雪话音含含糊糊地说:“才不。”
“你骗我,说话会漏风,怎么可能好看?”
因为说话时空气凉凉的,他都不想张口了。
耷拉着脑袋,任谁来也哄不好,庄同光陪他一起看葫芦小金刚也没用。
周六的上午,同学来找庄同光去球场打球,庄同光本来想带着弟弟一起去,但辛禾雪说不想出门,要在家里看连环画。
庄同光只好和同学去玩了,出门前说:“我回来给你带赤豆冰棍!”
辛禾雪点头到一半,又赶紧摇摇头,“哥哥,我不要冰棍了,你吃吧。”
万一冰的刺激牙床,长不出新牙了怎么办?
他忧郁地飘回房间里。
重新翻开连环画,心情才好一点。
筒子楼后的白杨树叶子被阳光照得绿油油,夏意茂盛,正是灿然的太阳,让生活区变成了一个蒸笼,要是不开风扇,人就像是笼屉里那皮薄薄的小笼包。
手心里也好像热乎乎的,他怕出汗弄脏书,干脆放到一边不看了。
辛禾雪呼出一口气,从床尾爬到床首,跟着木柜子上的风扇摇头。
风凉快地带走了黏在天蓝色短袖上的溽热。
“嘭嘭嘭!”
拍门声和路阳的声音一块传进来。
“辛禾雪,开门,我来找你玩。”
辛禾雪闭上嘴巴,甚至因为担心风扇转动的声音会暴露自己在家,一下子抱住了风扇,反应过来又迅速关掉了。
不过……
路阳的耳朵应该没有那么灵?
说不定他根本听不到卧室里的风扇响,毕竟还隔着一个客厅呢。
外面好像没声儿了。
辛禾雪松了一口气,肯定是以为人不在,所以回去了吧?
他重新按开了风扇,躺在床上,铺了一层竹席子,凉丝丝的。
“嘭嘭!”
很近的声音,吓得险些进入午睡梦乡的辛禾雪一悸。
“辛禾雪,快开窗。”
压低的嗓音,跟做贼似的。
辛禾雪赶紧开了窗户,窗扇是合页转动的平开窗,刚推开,路阳就从一旁踩到窗台木框上,再利落地跳到地板。
“你不要命了?”
辛禾雪趴窗户往外看,这里可是三楼,要是中途掉下去,路阳少说得断条腿。
他竟然是沿着落水管道爬下来的!
路阳拍拍手上的灰,浑不在意自己干了什么惊天举动,他高兴地拿出一袋的杨梅,刚刚这袋子就塞在他中裤的巨大口袋里,“先别说这些了,看我在我家冰箱里发现了什么,杨梅!”
“你来找我,你爸妈知道吗?”
“他们上班呢。”
“可千万别让你爸妈知道。”
辛禾雪担忧地望了一眼窗户,他怕朱阿姨和路叔叔知道了,少不了路阳一顿藤条焖猪肉。
这个话题跃过了,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杨梅上,袋子还是冰凉的,一看这袋杨梅就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辛禾雪问:“这杨梅用盐水泡过了吗?”
“盐水?”
看路阳一脸一无所知的样子,辛禾雪叹了一口气,把整袋杨梅接过来,“走吧,我们去洗杨梅。”
剔除熟到烂掉的一小部分,用盐水泡过,又用流水冲洗两遍。
辛禾雪认真地摇摇果篮,沥干了一会儿。
他们从水房回到家里,开着风扇呼呼吹,打开了电视机,动画片的主题曲唱响,“舒克舒克舒克舒克 开飞机的舒克——”
辛禾雪捻起一颗杨梅,厚实果粒是红紫色。
“酸……!”
他一下子皱起脸。
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牙齿,又赶紧捂住嘴巴。
路阳一直看着他呢,当然没错过小动作,大声道:“缺牙巴也很好看!”
辛禾雪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你又没掉牙……嗯?”
路阳张开嘴露出大牙乐,他的门牙也有一个大大的豁口,“看我!”
傻模傻样,让辛禾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K无言。
他哄了一天都没好,这下被路阳逗笑了,K越看路阳的黑发越黄。
“看我看我!快说说,我怎么样?是不是很酷很帅?”
路阳缠着辛禾雪,非要人看他掉了的牙豁口,乐不可支。
辛禾雪笑他,“嗯……不怎么样,怪傻的。”
他说完就跑。
“哇塞,辛禾雪你!”路阳追着去捉他,“我都夸你好看了,你可真坏。”
后来辛禾雪问起怎么这么巧他们前一天后一天换牙,路阳说他本来就有颗门牙摇摇晃晃的,干脆叫他妈妈直接给他拔了,好朋友就是要什么都一样。
也许是提前几天拔掉了牙,之后他们换牙周期竟然惊人地保持了一致。
屋顶上多了三颗牙的时候,辛禾雪已经对换牙这件事熟悉流程了,路阳每天晚上都下楼来他们这层的水房一起刷牙,辛禾雪要每天盯着他认认真真刷牙,这样两个人的牙齿都会长得白白的又整齐。
门口的身高刻度悄悄地一次次往上画,终于到了要换掉第四颗下牙的时候。
庄同光认真地给这颗牙齿系上白线,线头另一端握在他手里,“准备好了吗?”
“哥哥,你别这么问,让人好紧张。”
辛禾雪眉头蹙着,神情苦恼,他坐在椅子上,紧张地抓住了及膝短裤,蓝白的透气棉布被攥起了褶皱。
路阳自己对着镜子系好了牙齿,意气扬扬地笑他,“哈哈哈哈,辛禾雪你都换了好多颗牙了,怎么还怕?”
下一秒。
“嗷——!”
路阳嚎叫一声震响筒子楼。
庄同光默默收回了刚才用力一扯白线的手。
“大哥,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扯线!”
路阳拿着杯咕噜咕噜漱口,模样狼狈。
辛禾雪看路阳的样子,忍不住笑。
庄同光正是掐着这个时候,正正好的力气,扯了一下。
“好了。”
他把弟弟这颗旧牙握在手心,“一会儿丢天台屋顶上。”
“呜……”辛禾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环住庄同光的脖子,“哥哥。”
庄同光拍拍他的后背,对于弟弟的撒娇很受用。
只有在内心觉得非常安全的环境下,猫才会软化态度,依赖人类。
K冒酸泡地想。
小娇猫、小娇猫。
路阳嚷嚷着打断了他们的兄友弟恭,“辛禾雪,别为这颗牙难过了,看我带来了什么?”
“铛铛铛!”
“《三国演义》连环画!”
路阳兴致勃勃地介绍:“小学后头新开了一个租书摊,好几个架子,暑假也还在摆摊!老板说普通的书租一次两毛钱,押金五毛,还书的时候退还。”
“非要求已经上了三年级的才能租回家看,还得押附小的学生证,我和他扯皮了三个来回,暑假结束我们就上三年级了,不都一样吗?”
路阳说起话来总是一大串,神动色飞。
辛禾雪漱了口,把有血丝的水吐掉,问路阳:“你上次期末语文没合格,朱阿姨不是说暑假不给你发零花钱了吗,你哪来的钱?”
这一套下来,要七毛钱。
路阳哪来的零花钱?
“我可是很勤俭持家的。”路阳得意地握拳,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卖弄小窍门道,“东门那边有个废品收购站,我把家里的半瓶酒倒了,喝两个月了都没喝完,肯定过期了。不要的酒瓶拿去,人家废物回收还给我换了一块五!”
相当一笔巨款。
“走,一会儿跟我去小卖店,我请你吃雪人雪糕。”
路阳大方地说。
可是……
书上不是说,酒密封好的话,还能喝两年吗?
辛禾雪迷茫地想。
入夜时分,厨房刚消停没多久,筒子楼五层就炸开了锅,左邻右舍的人家都端着饭碗,探出头来看热闹,楼下乘风凉的爷爷奶奶们也摇着扇子往上看。
向来好脾气的路国兴,怒吼道:“路阳,你老子的茅台呢?!”

大概天底下小孩子都不喜欢上学。
尤其是路阳这种,要他安分坐在教室里就和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小孩。
升三年级之后,他们换了个班主任,说路阳上课老找同桌说话,于是刚开学没多久,就把路阳和辛禾雪给拆散了。
下次重新排座位,就要等到期中考试之后,还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可能重新排到一起。
路阳不能和辛禾雪坐一块,就更加度日如年了,天天盼着下课放学,盼着过周末。
盼望着盼望着,十一长假就到了。
给路阳乐得找不着北,结果放假前那个下午,班主任拿着一沓试卷走上讲台,“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卷子发下去,和安全告知承诺书一起带回家,叫你们爸爸妈妈签名。”
“放假结束要带回来,下周四评讲。”
“这次期中考得很不理想,是不是都想着放假了,没好好答题?”
“数学平均分比隔壁班差了四分!明明都是一个老师教的,我教这么多年书,你们班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小学生都是一群皮猴,不好管教,班主任拿起厚厚一沓试卷在讲台上一拍,震得木制讲台轰轰响,粉笔灰扬起来,才让这个班的孩子安静下来。
辛禾雪的座位在前排,飞扬的粉笔灰糊到他面前,忍不住小小声捂嘴咳嗽。
最后一排位置的路阳怒了,抓住同桌的曾子实,压低嗓子质问道:“你今天值日是不是又没好好擦讲台?”
这周是他们第六组值日,曾子实就是负责打扫讲台和黑板的。
曾子实老实巴交地低着头,“我忘了。”
“还吵!还吵!再说话就请你们上讲台来讲。”班主任的一双眉画得很细,眉尾飞入刘海,她剜路阳一眼,吊高嗓子,“有的极个别同学,才考了34分,一个人拉低我们班平均分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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