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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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怨恨当年封讳对他的所作所为,还是痛心祸斗为祸望春台,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这所城池?
封讳越想越觉得心寒,甚至生出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忽地,度上衡走至他面前,缓缓伸出手去。
封讳面无表情,木然看着那只手伸来,条件反射地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直到一股带着桃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度上衡漫不经心抚摸他的脸,将泪痕拭去,淡淡道:“怎么瘦了?”
封讳一怔。
度上衡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说完这句话后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自己跌落下去。
封讳下意识将他抱在怀里。
裴乌斜在一旁直接愣住了。
之所以从没有人将离长生往“崇君转世”上想,最大的原因之一便是通天阁卜的那一卦。
——和封殿主有旧情。
度上衡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想都不会和情爱沾上关系。
裴乌斜之前只以为是一向从未错算的通天阁卜终于错了卦。
如今亲眼所见,裴乌斜怔然看着,眼前时黑时白,几乎呼吸不上来。
崇君和封讳……
莫非真的有旧情?
封讳回过神来,将离长生打横抱在怀中。
祸斗浑身上下全是火焰,很快就将封讳的鬼气燃烧消散,数十丈的庞大身躯一脚踩碎望春台的长街,百姓四处逃窜。
封讳不耐烦地“啧”了声:“姓楼的。”
楼长望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地落了地,他灵力太弱,险些摔个屁股墩,着急忙慌地过来:“我叫楼遥。”
封讳将离长生交给他:“保护好他。”
楼长望受宠若惊:“我一定好好对他!”
封讳:“?”
封讳阴恻恻看着他,有点想吃小孩。
楼长望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言乱语:“我一定誓死保护掌司。”
封讳目光看向还在肆虐的祸斗。
本以为度景河早已死在三百年前那场劫难中,没曾想竟然还活着,甚至还能操控功德。
度景河已成厄,这段时日的厄灵作恶和他脱不了干系。
只要抓住祸斗,或许能逼问出度景河所在之地。
封殿主即使修为损耗大半,对付一只祸斗却并不吃力。
他再次化为骨龙,巨大的身躯席卷而去。
祸斗身上灌入无数功德,谨记主人的命令和骨龙撕打在一起,一招一式皆是致人死地的狠辣。
封讳成鬼三百年,四灵之骨坚不可摧,哪怕被沾染上火焰仍然很快熄灭。
祸斗哪怕有了功德相助,仍是撑不到两刻钟便被按在地上。
封讳从不留情,利爪划破他的脖颈,功德瞬间倾泻而出。
祸斗眼看着就要命丧于此,忽然口吐人言:“你就不想知道度上衡当年为何会想杀你吗?”
封讳利爪陡然僵住。
祸斗见他愣住了,扳回一城似的:“你如果想知道,就不能杀我……”
话音刚落,锋利的利爪直直穿透他的心脏。
祸斗身躯僵住,不可置信地涌出鲜血:“你……疯了?!”
“我想知道,自然会去问他。”封讳冷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置喙我和他的事?”
祸斗匪夷所思:“你不恨他?”
割喉之痛都能忍?
封讳不想和他多说半句,龙骨好似牢笼般穿透祸斗的四肢,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祸斗浑身一抖,功德顷刻治愈他的伤势,他不再废话,直接道:“天选之人注定活不过百岁!”
封讳动作顿住。
祸斗道:“若想得道长生,便需要四灵的性命。”
封讳眼瞳剧缩,面无表情道:“胡言乱语。”
祸斗眉梢一挑,忽然意有所指地道:“……可他不是已经用你的性命,得到了长生吗?”
封讳一怔。
就在封讳愣神的刹那,祸斗猛地将功德化为带火的长剑,猝不及防朝着骨龙的心脏处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封讳猛地回神躲过,却已晚了。
剑身刺入封讳的魂体,好在他反应极快躲开致命之处,带着功德的长剑仍穿透身躯。
刺偏的刹那,祸斗不甘心地“嘶”了声,封讳哪怕伤成这样眼皮都没眨一下,再次用龙骨将人困住。
祸斗正想再补一刀,一道熟悉的剑光悍然而来。
山鬼凌空而至,划破祸斗的面颊。
祸斗回头一看,就见度上衡面无表情站在那,眼底全是冷意。
祸斗被他打惨了,只是看到人就觉得心生畏惧。
封讳重伤,修为大损总有一日小命不保,也算完成主人的吩咐。
祸斗见好就收,立刻就要往地底钻。
只是脑袋刚一碰到地面,忽然“砰”地一声。
偌大望春台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被一层坚硬的厚冰覆盖,阻隔祸斗火焰的灼烧,连带着他也无法遁地而走,脑袋着地撞了个七荤八素。
祸斗抬头看去。
望春台城中央,裴乌斜正站在那将浑身鬼气倾注其中。
祸斗挑了下眉,正要再寻其他出处逃走,忽然听到一声唿哨声。
一道金光呼啸而来,准确无误刺入地面,顷刻间化为无数根金线,将祸斗庞大的身躯困在其中。
祸斗对这金线嗤之以鼻,随意伸爪子一划拉。
爪子被金线上面的灵力顷刻划伤,骨头几乎露出来。
祸斗吃痛地收回爪子。
这什么东西?
祸斗下意识朝着度上衡看去,就见刚才还仙气缥缈的人此时赖唧唧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少年说话。
楼长望几乎蹦起来,高兴地邀功:“掌司,还好我带了作茧,否则就要让这丑东西逃了!”
离长生还在找封讳在何处,顺口夸赞:“好孩子,的确厉害。”
楼长望被夸得脸都红了。
作茧一寸寸收紧,祸斗不想被那金线碾碎,只好被迫一点点变小,最终化为人身,皱着眉看着离长生。
这人绝非是有记忆的度上衡,方才他是在唬自己?
离长生走到近处看了看四周。
他或许是三魂之一的灵魂碎过,连带着记忆全失,如今短暂地凝结后,离长生竟然意外地记得方才度上衡所做的一切。
天杀的,看来他不是什么转世。
而是本尊。
离长生眉头紧皱,不知为何本能地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如今望春台几乎被毁,祸斗被擒,度上衡的师尊未死,甚至可能还化为了大厄,对他意图不轨。
短短一个多时辰,此处已乱成一锅粥了。
离长生却顾不得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仔细搜寻四周。
封讳去哪儿了?
裴乌斜将鬼气收敛,快步走到掌司面前,单膝下跪:“崇君。”
离长生瞥他一眼。
楼长望正挨在离长生身边,想找机会也和心上人手牵手,闻言歪了歪头。
裴副使叫错了吧。
裴乌斜一僵,又记起方才自己所做的蠢事,罕见得讷讷无言,许久才没来由地道:“前任掌司想破开望春台结界,属下这才对他稍加阻止。”
离长生:“……”
稍加阻止,就是让人魂飞魄散?
离长生在葬魂灯中并未感受多少痛苦,似乎是所有疼痛悉数转移到了封讳身上。
想到此处,离长生眉头轻皱,没再看裴乌斜,转身看向楼长望:“你的作茧可否借我一用,将人送回渡厄司就还给你?”
楼长望一愣,摇头:“不行呢。”
离长生也没觉得楼长望必须帮他,点头道:“那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是的。”楼长望殷切地贴上来,乖乖地说,“作茧是我的本命法器,和我神魂相连,不能分离,若要回渡厄司,只能把我也带去。”
离长生失笑:“你怎么那么想进渡厄司?”
楼长望也不隐瞒:“最开始我是想进崇君一手建立的渡厄司历练历练长长见识,现在就不同了,我是想……”
他说着,羞涩地看了离长生一眼。
离长生挑眉。
他对任何孩子都怀有一视同仁的好感,并不觉得孩子对他的憧憬会掺杂爱意,疑惑地问:“现在是想什么?”
楼长望羞答答地说:“想……想离掌司再近一点。”
离长生:“?”
裴乌斜:“?”
离长生不太懂这些孩子在想什么,楼长望答应就好。
祸斗还在作茧中妄图逃离,但无论触碰到哪里只能得到一身的伤,他蹲在中央,舔着爪子看向离长生,龇着牙道:“你就算将我带去渡厄司,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不想你说什么。”离长生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淡道,“我只是想单纯让你吃点苦头而已。”
祸斗:“?”
祸斗不明所以:“为何,就因为我伤了你的小情人?”
离长生:“……”
这狗可真不会说话。
短短一句“小情人”,无差别扫射到了裴副使和楼长望。
裴乌斜眼前一黑,额间青筋都在狂跳。
楼长望满脸茫然:“啊?小情人,谁?”
离长生看向楼长望。
楼长望听话地将作茧收起来,祸斗不甘愿地消失在原地。
明明只是来望春台超度前任掌司,却毫无心理准备知晓自己的过去,离长生头疼无比。
只是最让他烦躁的是,封讳不见了。
祸斗的火剑似乎伤到了封讳,离长生担忧他是受到重创变回了原形,在废墟中四处去寻。
裴乌斜虽然是个疯子,办事倒是利索,很快将望春台的残局收拾妥当,渡厄司难得遇到这样大的事,来了不少幽魂前来搜寻大厄残留的气息,妄图能寻到度景河所在。
鱼青简也溜达着过来了,听说有祸斗能审问,当即颠颠地跑来寻掌司。
离长生没时间和他多说,蹙眉道:“你能联系到章阙吗?”
鱼青简啧道:“联系那狗东西做什么?”
“有事。”
鱼青简只好不情不愿地拿起一张符纸,伸手在上面用符纸划拉几个字。
「章掌司,我家掌司有事询问,速来接驾」
火焰将符纸燃烧,化为灰烬消失。
很快鱼青简脑门上出现了章阙的回应:「嗻」
离长生:“……”
离长生没搭理章阙的插科打诨,飞快让他问:「封殿主可回幽冥殿了」
章阙很快回:「刚回,发生何事了」
离长生眉头紧皱。
不打一声招呼就回幽都了?这不太像封讳的做派。
封殿主虽然面上时常对他不耐烦,但这种大事应该不会丢下他孤身离开。
难道伤得很重吗?
作者有话说:
可怜蛇蛇独自回窝。

渡厄司的船很快到了幽都。
楼长望站在船头,惊叹的声音九曲十八弯:“哇——!此处便是渡厄司啊!”
鱼青简坐在离长生对面,尽忠尽责地为掌司传话。
「能劳烦章掌司去幽冥殿传句话吗?」
章掌司道:「幽冥殿大门紧闭,我已去过,却被殿主赶了出来,说不许任何人进入幽冥殿」
离长生挑眉:“我也不行?”
章阙说:「尤其是您」
离长生:“…………”
鱼青简:“噗嗤。”
离长生幽幽瞅他。
鱼青简好奇死了:“望春台到底发生了何事?”
离长生朝外面瞥了一眼。
裴乌斜自知有错,正在门口站着,隐约瞧见个影影绰绰的鬼影。
离长生蹙眉。
裴副使此人行事古怪,对“转世”之说的态度也令人费解。
离长生对其他人很少在意,也谈不上原谅,只是挺好奇:“你上次说‘不光如此’,裴副使不光残杀血亲,还有什么罪?”
鱼青简一愣。
站在门外的裴乌斜也怔住了,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强行打断鱼青简的话。
鱼青简犹豫:“这……”
背后道人是非不太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比较倾向于当着人的面骂。
鱼青简挑眉:“望春台和副使有何关系,他不是去超度前任掌司的残魂了吗?”
“哦。”离长生随意道,“顺道差点把我也超度了。”
鱼青简:“?”
裴乌斜:“……”
鱼青简诧异道:“他又杀掌司?”
为何啊,这次的掌司人蠢好拿捏长得还好看,来渡厄司短短几日就翻天覆地,还从幽都柜坊批了不少花销账单。
离长生唇角微抽:“他杀过几个?”
鱼青简耸肩:“我所知道的,第七任、第十一任、第十二任,一个因用厌胜令虐待属下、一个用附灵接私活赚钱且对崇君肆意诋毁,还有一个唔,什么来着?忘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就杀了呗。”
离长生:“…………”
离长生按住额头,头疼。
鱼青简说着说着就感觉到不对,裴乌斜一向是个行事令人琢磨不透的疯子,既然想要杀第十六任掌司,为何在没得手后对人如此恭敬?
难道是被封殿主打服了?
正想着,楼长望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到渡厄司了!天道在上,渡厄司竟然如此壮观吗,听之前鬼城传言,我还当渡厄司破破烂烂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呢。”
离长生:“……”
早个两天来,的确没有落脚地。
船缓缓停下,离长生被鱼青简扶着下了船,看着手中的符纸。
章阙的「尤其是您」越发灼眼。
封讳为何不想见他?
难道是伤得厉害?
离长生心不在焉捏着符纸,思来想去对鱼青简道:“带我去幽冥殿。”
鱼青简挑眉:“这么担心旧情人?”
裴乌斜跟在身后,听到这话一直温和如玉的面容倏地绷紧,霍然抬头看向离长生。
旧情人……
离长生没否认,随意寻了个理由:“我有件事想请教封殿主。”
“能晚一些吗?”鱼青简说,“我想回去先审问祸斗……”
这时,安静不语许久的裴乌斜缓步上前,恭敬一礼:“我目前闲暇,可以送掌司前去幽冥殿。”
离长生摇头:“不必,你随楼长望去审问祸斗——鱼籍,走。”
裴乌斜眼眸倏地黯然下去。
鱼青简反倒不情不愿,蹙眉道:“我是刑官,理应我来……唔!”
离长生拽着他走了。
裴乌斜目送着两人离去,许久后才呼出颤抖的呼吸,转身进入渡厄司。
不到半刻,离长生就后悔带鱼青简来了。
从渡厄司到刑惩司,坐画舫都得半刻,鱼籍这死抠门却硬生生让离掌司用这两条腿来走。
离长生无可奈何道:“鱼大人,就不能乘船去吗,至于这么缺钱?”
“掌司不懂,钱是个好东西。”鱼青简行走在荒野间,身形莫名萧瑟,懒洋洋地道,“有时候几枚铜板也是能压死人的。”
离长生屈指一弹,一个硬物砸在鱼大人脑门上。
鱼青简:“?”
鱼青简随手一接,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子。
鱼大人刚要出口的怒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潇洒地一甩符纸,很快鬼门司派来一艘船,他彬彬有礼地一抬手:“别累着掌司的尊腿,请。”
离长生笑骂道:“掉钱眼里了。”
鱼青简挺喜欢这个出手阔绰长相好看的掌司,他支着下颌坐在离长生对面,想不通裴乌斜为何会想杀他。
忽然,鱼青简道:“乱伦。”
离长生还在看符纸,猝不及防听到两个字,疑惑地抬头:“什么?”
鱼青简慢悠悠道:“裴乌斜所犯重罪之一,便是爱上同胞兄弟。”
离长生:“?”
离长生努力保持镇定,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哦,这算重罪?”
“乱伦自然不能完全算。”鱼青简得了块金子,将自己储物袋中舍不得吃的糕点拿出来放在离长生面前,像是讲故事似的道,“只是他族中嫌两人丢了家族颜面,设局杀人,裴乌斜化为厉鬼吞噬血亲,残杀族中数百口。这种重罪本该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的,但崇君乐善好施,将他带入渡厄司以功德赎罪。”
离长生捏起糕点咬了一口,呸,难吃。
没想到裴乌斜瞧着清冷温润,私底下竟然如此离经叛道。
断袖三界到处都是,但断到同胞兄弟身上的却是少之又少。
鱼青简歪头看着离长生,还是想不通:“裴乌斜为什么会想杀你呢?你当着他的面谩骂上衡崇君了?”
离长生:“?”
离长生幽幽瞥他,没吱声。
他不太想让更多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鬼门司的船的确快,几句话的功夫便停在了幽冥殿。
幽冥殿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枯树,鬼气森然鬼影重重,只有一座漆黑的大殿立在最中央,乌鹊展翅飞到树枝上,人性化的眼眸注视着下方的人。
鱼青简跟在离长生身后溜达着上前,见周围环境杀气腾腾,挑眉道:“掌司若是害怕,可以花银子雇我保护您。”
离长生吃了一惊:“所以遇到危险时鱼大人首当其冲被一掌拍得脸朝地鼻血直流,恶鬼第二个再杀我,您牺牲性命为我拼死争取到了半刻的生存时间是吗?这的确该花银子。”
鱼青简:“…………”
鱼青简幽幽道:“那将来您若是遇到危险,我第一个跑。”
离长生正要说话,有个声音笑着传来:“你肯定第一个跑啊,这还用说吗,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离长生抬头看去。
章阙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只乌鹊落在他肩上。
“见过离掌司。”
离长生道:“你家殿主还在殿内?”
“在是在。”章阙犹豫道,“只是殿主有令,不见人……”
“啊。”离长生伸手一动,握住一把漆黑的玄铁长锏,故作诧异道,“这是渡厄司的人在澹台府的废墟寻到的长锏,不知是谁的?”
章阙肃然,铿锵有力地沉声道:“我立刻去禀报殿主,掌司稍候!”
说罢,快步冲去幽冥殿。
唯有刑惩司的章阙能随意出入幽冥殿通报大小事宜,殿中数百年如一日全是漆黑的藤蔓和锁链,带着一股阴湿的香火气息,森寒好似从地狱传来。
章阙进入后,朝着黑暗中一个漆黑影子颔首行礼:“殿主,渡厄司的离掌司……”
那道影子好似是游蛇,随着“离掌司”三个字缓缓游动,好一会才传来好似压抑着的沉重声音。
“不必理会。”
章阙犹豫道:“但离掌司正在殿外,想要来见您。”
封讳庞大的身躯倏地一僵。
幽冥殿中的鬼气更加浓郁,无数锁链随着游龙的缓缓而动发出沉重的锁链声响,半晌才传来封殿主的声音。
“让他回去。”
章阙吃了一惊:“不见吗?”
封讳:“不见。”
大殿中游龙的影子逐渐消失,内殿的珠帘砰地相撞,封殿主似乎是躲到里面去了。
竟然是打定主意不见人?
章阙不明所以,也不敢违抗殿主的命令,满脸为难地出了殿门。
他不知该寻什么理由,绞尽脑汁半天,只好道:“离掌司……我家殿主身体不适,不宜见驾。”
离长生:“……”
果然受了伤。
这话一说完,幽冥殿的鬼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随后听到“砰”地一声巨响,殿门轰然关闭。
章阙一惊。
他哪儿说错话了吗?
离长生见这架势也不能硬闯,只好又花了一锭金子回渡厄司。
离掌司一走,章阙灰溜溜地到了门口,虽然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但还是很懂得做属下之道,恭敬道:“殿主?属下知错了。”
幽冥殿内的宽大床榻上。
离长生的身躯安安静静躺在那,凡人之躯已在这鬼气森森待了两日,却没有像寻常人一样被阴气侵袭,反而面容清透,好似被灵力温养着一般。
封讳还是少年模样,心口到腰腹处被功德直接刺穿,无数鬼气正在倾泻而出。
他置若罔闻,温顺地蜷缩在离长生身边,手指揪着男人的袖子,闭着眸似乎在沉睡。
天选之人活不过百岁……
得道长生……
祸斗的声音在脑海不住盘桓,封讳头痛欲裂,脑海中浮现无数张度上衡的脸,有垂眸含笑的,有眼带怨恨的。
最后停留在那枝枕上的桃花。
离长生回到渡厄司后,并未第一时间去见祸斗,反而在房中寻到三炷香。
前段时日和封殿主出自相逢,似乎就是为龙神上香时将人召了出来。
离长生一时半会找不到龙神像,只好用笔龙飞凤舞画了条张牙舞爪的龙——虽然离掌司画工不佳,龙都画成了蛇,还斗鸡眼,和龙神庙那只有异曲同工之处。
将龙神像贴在墙上,离长生将香点燃,随意甩了甩熄灭火焰,插在香炉之上。
三炷香的香线萦绕而上,缓缓交织出一个……
唔,啥也没有。
离长生不得其解。
难道非得用龙神石像?
还是说自己现在没壳子,无法召唤出封讳?
就在离长生准备尝试用泥糊个龙神像时,忽然感觉到浑身感觉不对。
抬手一看,五指、手臂乃至全身都在一点点化为烟雾,那三炷香散发出来的香火缠绕在离长生周身。
离长生眉头一挑。
这是要将他的魂魄召到肉身上见封讳吗?
唔,也勉强是一种召唤了。
正想着,离掌司的魂魄在原地陡然消失,木头壳子再次化为无脸的木头傀儡掉落在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离长生再次有意识时,鼻间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试探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的确是幽冥殿那张床榻。
离长生终于回到壳子中。
之前他总是病歪歪的,躯体沉重,此番不知是不是穿那木头壳子习惯了,竟然一时间感觉肉身极其轻便,连骨髓中常年泛着的困乏好像都一扫而空。
……就是胸口沉沉的。
离长生下意识低头一瞧,倏地愣住。
封讳不知是什么兴趣爱好,如今变回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身躯好似骨头都是中空的,蜷缩着轻飘飘趴在离长生胸口,姿态温顺而依恋。
“不要走。”
离长生一愣。
封讳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之前明明从不会走……”
离长生不明所以。
在说什么?
因离长生的魂魄忽然归体,缓慢跳动的心脏倏地咚咚响起来,和之前截然不同。
贴着心口趴着的封讳敏锐地察觉到心跳不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面容。
两人视线毫无征兆地碰上。
离长生:“……”
封讳:“?”
作者有话说:
殿主醒醒,起来丢人了。
明忌:?[化了]

离长生和封讳大眼瞪小眼,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装死。
在外冷漠无情强势阴郁的封殿主被人撞见嘤嘤小蛇落泪,离长生回想封讳的脾气,担心自己会被恼羞成怒地暗杀。
封讳愣怔看着他半晌,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判断他的眼睛是不是像上次抬手一样只是条件反射。
“离长生?”
离长生听他在试探,顺势地闭上眼睛。
……装作方才只是诈尸。
封讳的视线还落在他脸上,随后冰凉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少年封殿主缓缓撑起身子凑上前来。
离长生视线全无,只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离得越来越近,恶鬼冰凉的体温逐渐凑近面门。
封讳在看他。
离长生故作镇定,羽睫都没颤一下。
封讳微微俯下身,冰凉的墨发——似乎是编成小辫那一绺轻缓在离长生面颊上蹭了下,呼吸交缠,几乎贴到面门上。
离长生:“……”
他又、又想做什么?
离长生心跳不自觉加快,羽睫也忍不住微弱颤抖两下。
装睡容易,但心跳却是无法隐藏的。
封讳似乎无声吸了口气,猛地将按在离长生胸口的手缩回来:“你……!”
离长生:“……”
离长生现在装睡有点不赶趟,只好试探着睁开眼睛,见封讳脸上一块青一块白,故作淡然地打招呼。
“封殿主,这么巧啊,在这儿遇着你了。”
封讳:“…………”
封讳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醒的?”
离长生:“刚醒。”
封讳瞪他。
“……”离长生只好说,“在你说让我‘不要走’时醒的。”
封讳:“……”
封讳眼前一黑。
离长生看封讳僵在原地的模样,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好玩——比之前成年人模样时要有趣得多了。
还会哭。
离长生试图哄他:“封殿主……”
封讳忽然一句话不说,原地化为一条青色小蛇,直接就要往床下窜。
离长生:“?”
离长生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揪住它的尾巴。
小蛇回头凶恶地“哈”了一声,作势要咬他,恐吓他撒手。
离长生并不怕咬,刚揪住尾巴尖没忍心让封殿主脑袋朝下,勉强能抬起的右手捧住凉丝丝的身体,让蛇盘在他掌心。
封讳心一狠,一口叼住离长生的食指。
离长生:“嘶……”
封讳一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离长生如今是凡人之躯,并非是度上衡那具无坚不摧的神躯,若是被咬了一口,蛇毒恐怕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小蛇猛地松开牙,将细细的身形盘了数圈,带着一抹红的尾巴尖下意识勾着离长生的小指缠了两圈,警惕地望着离长生。
离长生食指上留下两个小红点,并未破皮,也没多疼,他故意嗷一下,果不其然瞧见封讳不乱动了。
虽然说着有深仇大恨,但却舍不得伤人半分。
封殿主复仇的法子倒是另类。
“封殿主的原身倒是小巧。”离长生捧着他左看右看。
蛇鳞好看,像是雨后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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