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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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上陡然浮现一道山鬼花钱的巨大符纹,轰的一声炸开。
一道半透明的墙壁猝不及防朝着前方推了过来。
封讳反应极快,下意识将离长生护在身后,伸手上前重重击出一道悍然鬼气。
漆黑的煞气和半透明的墙相撞,以封讳的掌心为圆心源源不断朝外面散发缎带似的黑色雾条。
楼长望无人可护,嗷嗷叫的就要跑。
“啊——!”
那结界宛如吃人似的朝着三人黑压压而来,楼长望还没跑两步就踉跄着摔在地上,看到墙已朝着他碾压过来,下意识护住身体。
“唔?”
似乎有一股清风吹拂过身体。
楼长望不明所以,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原来这堵墙不致命啊,太好了。
墙宛如巍峨大山缓慢推来,封讳立在那挡住迎面而来的结界,眉头轻皱。
这道结界中所蕴含的灵力……
是度上衡的。
度上衡天赐的灵力最擅长对付厉鬼怨灵,哪怕三百年仍然威力不减。
若封讳是龙身,也许能一战之力,可如今恶鬼之躯触碰到结界便会直接灵力消耗,且那山鬼花钱又和度上衡神魂相连,数百年前从未对任何一只厉鬼心软过。
只是几步封殿主面容又年轻了两岁。
离长生敏锐察觉到不对:“封讳?”
“嗯。”度上衡的结界之力让封讳的魂魄都在剧痛,但他像是习惯了忍痛,面上没什么神情,甚至还淡淡地道,“度上衡留给他的唯一一枚山鬼花钱,他却用来杀你。离掌司‘前世’眼光真好。”
离长生:“……”
山鬼花钱?那不是驱鬼的吗?
注视着封讳破碎的鬼气,离长生眉头紧紧皱起,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滚开。”
结界的墙暂停了一瞬。
可只有那一刹那,便再次卷土重来。
这次结界却主动避开封讳,如同一股清风呼啸着刮了过去。
封讳只觉得眼前一花,浑身剧痛骤然散去,他下意识就要去抓住离长生的手。
——但已经晚了。
清风刮过,四周一切全无变化,桃花瓣绽放,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离长生和前任掌司,已消失在原地。
离长生还在注视着封讳高大……唔,好像不怎么高大了,怎么还矮了呢。
注视着封明忌矮一点的身躯,下一瞬离掌司视线一黑,四周一切陡然消失。
周遭漆黑一片,唯有最中央一盏烛台金盏幽幽燃烧。
离长生不明所以。
这是哪儿?
又遇到鬼打墙了?
“锵”地一声。
似乎有人弹了下铜钱的清脆声响。
离长生侧身看去,唇角一抽。
天杀的,好像又被人当鸟儿抓了。
他和一盏灯困在同一处结界中,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白发男人立在那,黑暗隐在他身后,将人衬得好似索命的厉鬼怨魂。
一枚山鬼花钱漂浮在面前,这结界便是由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
裴乌斜白衣白发,缓步从黑暗中走出,眉眼带着笑颔首行礼。
“见过离掌司。”
作者有话说:
副使现在:嘻嘻。
发现身份:不嘻嘻。

裴乌斜淡淡道:“您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
“好说。”离长生站在灯边,月白衣袍被灯火照得好似泛着橙红,姿态放纵而淡然,“只是我与裴副使似乎并无仇怨,此举是何意啊?”
“仇怨的确没有。”裴乌斜到这时仍是彬彬有礼的,“只是想请您帮忙做件事。”
离长生:“洗耳恭听。”
耳朵还没洗好,前任掌司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不耐地对裴乌斜道:“你既然已抓到了崇君转世,该放我离开了吧?”
离长生心想果然如此。
裴乌斜看出他是崇君转世,一不相认二不相护,反而设局算计他。
难道度上衡也和这狗腿子有仇?
怎么那么多仇人?
离长生心中腹诽。
裴乌斜看都没看他,漫不经心道:“自然。”
前任掌司悄无声息松了口气,这疯子倒还算信守承诺……
刚想到这里,忽然感觉一道符纹骤然缠住他的神魂,男人猛地一惊,厉声道:“你做什么?!”
“送你离开此处。”
裴乌斜轻轻一拂,阴风卷着前任掌司的魂魄倏地化为一道流光,穿破山鬼结界,轰然一声撞入金盏葬魂灯灯中。
一道灵力猛地爆发出来。
离长生被震得往后退了数步,眉心金玉珠子微晃,未站稳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盏绽放鬼火的灯火焰灼烧,前任掌司的神魂浸在其中浑身燃起大火,丝丝缕缕地顺着三魂七魄烈烈灼烧。
男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裴乌斜——!你肆意残杀渡厄司掌司,可愧对崇君相救之恩?!”
离长生:“?”
还不止一个?
裴乌斜雪发翻飞,眼眸无情无感注视着火焰灼烧,他并未否认。
“无用的废物,没资格执掌渡厄司。”
离长生:“……”
好小子,够狠。
前任掌司的神魂被烧得越来越快,他近乎拼尽了全力想要朝着离他最近的离长生伸出手去:“去破阵!崇君转世定能破开……”
话还未说完,火焰瞬间大放。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男人的神魂被彻底燃烧。
火消散后,露出其中一个清透的魂灵。
是一只黄鼠狼。
裴乌斜抬手一勾,黄鼠狼的神魂落入他的掌心,淡淡地道:“前世畜生道得了机缘可投生为人,为何不好好做人呢?”
离长生手指轻轻一蜷缩。
看来这盏灯并非寻常结界阵眼,而是能将人的魂魄烧为前世的魂魄。
只是那黄鼠狼的魂灵不能去幽都,片刻便在裴乌斜手中魂飞魄散。
离长生明白了:“你想将我烧回度上衡?”
“离掌司说笑了。”裴乌斜淡淡道,“鬼火燃烧,就算崇君魂灵被提炼而出,也没有记忆,只是一句空壳,要来无用。”
离长生:“……”
离长生有些头疼。
鬼火将他烧不回度上衡,那这副使就纯粹为了想让他魂飞魄散。
到底什么仇怨?
裴乌斜好像和之前所有与度上衡有仇的都不同,徐观笙为了雪玉京,袁端为了病态的美色,就连封讳也是想报杀身之仇。
裴乌斜却没有丝毫目的,无仇无怨,只想度上衡魂魄消散天地间。
离长生无法理解:“你就这么怨恨度上衡?”
“不。”裴乌斜摇头,“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将度上衡当成神灵一样崇敬,才无法忍受一个“转世”来享受度上衡从未得到过的一切。
与其这样,他宁愿崇君永远消散天地间,不受转世轮回之苦。
离长生尝试理解。
离长生理解失败。
还挺病态。
不过离长生向来豁达,从不会因和旁人观念不同而想要强行说服,他道:“你说得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不过我不太喜欢死,裴副使还能再商量商量吗?”
裴副使笑着摇头:“人类都是苟且偷生之辈。”
话音刚落,他屈指一拂。
离长生陡然魂魄悬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拽入金盏灯旁边。
他倏地抵住灯盏的边缘,妄图再挣扎挣扎:“裴副使,我之前就有所察觉,自己可能真的不是转世,哈哈哈,你说奇不奇怪,我只是失忆……唔!”
裴副使不想听他插科打诨,手持山鬼花钱再次拂出一道灵力。
离长生眼看着就要撑不住,死马当活马医:“山鬼!”
山鬼虽然在外面的木头壳子上,可万一能应他的召唤而来救下他,也不失……
刚想着,忽地听到一声“锵”。
一道熟悉的灵力扑面而来,裹住离长生的身躯。
离长生受宠若惊。
山鬼来的这么快?!
乖孩……唔?
离长生定睛一瞧,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枚山鬼花钱。
这又是哪个乖孩子?
裴乌斜一怔,注视着空荡荡的指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转世的盗贼,连山鬼花钱都能蒙蔽。
裴乌斜将灵力散去,面如沉水将灯盏催动。
火焰瞬间像是游蛇似的朝着离长生爬来。
离长生:“……”
哈哈,花样真多。
火焰瞬间席卷整个结界中,离长生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爬了上来。
鬼火好似遇干枯的细枝,顷刻间便燃起熊熊火焰。
离长生本来以为会遭遇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方才前任掌司叫得还挺惨,只是屏住呼吸等了等,却没感觉到任何痛楚。
这是怎么了?
离长生尝试着睁开一只眼睛,却见自己手腕处有一道符阵正在运转。
是封殿主的供养?
离长生一怔。
供养不是他给功德吗,为何会为他承担伤势?
还没等离长生想完,他的魂魄猝不及防一震,整个人陷入昏睡中。
裴乌斜漠然注视着。
等到将面前转世之人的魂魄烧尽,只保留前世的魂灵,这盏灯能将魂魄保全成最后一刻的模样,永久留在此处。
本该高高在上的月,不该落到尘世间沾染脏污。
只是看着看着,裴乌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像前任掌司那种无数次在畜生道轮回,终于投胎成人身的,被鬼火灼烧后会变回前世的模样。
离长生魂魄却好像有一层细细的鬼气缠绕在魂魄之上,烧不散似的,且魂魄本就纯净清透。
瞧着好像……
裴乌斜心中猛地一颤。
就好像是第一世做人。
……怎么可能?
裴乌斜手猛地收拢,五指深陷入掌心,鬼气不受控制地嘶嘶往外倾泻。
第一世?
离长生并非转世?
这个极其可怕的想法猛地席卷裴副使脑海,想通的刹那他脑海唰的空白一片,神识宛如有万顷雷霆悍然劈下。
成千上万年间,三界只出现一个天选之人。
时隔三百年,再次有天道所赐的金色功德。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两者是同一个人。
裴乌斜重瞳有一刹那的分离,双手都在剧烈发抖。
崇君……
裴乌斜转瞬上前,甚至忘记了将结界收回,鬼躯直接强势的穿过山鬼花钱的结界,朝着那团火扑了过去。
“崇君!”
离长生魂魄本就不稳,又丢失了一魄,火焰灼烧后三魂瞬间被震得胡乱逃窜,无法凝结到一处。
裴乌斜几乎发了疯地将离长生从火中带出。
鬼火无差别攻击,将裴副使的雪袍雪发寸寸灼烧,那明明是该极其痛苦的,他却置若罔闻,浑身发抖地跪在离长生身边,将浑身的灵力不要命地往他身上灌。
“崇君……”
离长生闭眸躺在那,三魂四散而逃,被裴乌斜强行固定住。
裴乌斜神志恍惚,只觉得如今这一切好似一场噩梦。
我……做了什么?
裴乌斜浑浑噩噩,茫然注视着双手,有一刹那是懵的。
他从不许旁人亵渎他高高在上的神灵,曾有一任渡厄司掌司对度上衡不敬,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杀掌司,将那人的魂魄破碎落入黄泉喂那些残聻,永世不得超生。
裴乌斜连一句侮辱之话都忍受不了。
如今却亲手将自己的神灵送入葬魂灯中。
裴乌斜被前所未有的悔恨淹没,身体在剧烈发着抖,眼眶通红却不敢落泪,唯恐修为消散稳不住离长生的神魂。
恰在这时,有道低沉如野兽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来。
“原来他的确是度上衡。”
裴乌斜一怔,霍然回头看去。
一只虚幻的兽形从虚空而来,轻巧地跳到地面后浑身燃起火焰,随后那道兽形逐渐拉长,化为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看面容,正是离长生在城中看到的祸斗。
祸斗人身精瘦矫健,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件破烂黑布胡乱往身上一卷,行走间能露的不能露的全都露了。
他尾巴轻甩,犬牙龇起,露出个野性十足的笑容:“他连一箭都接不住,本来觉得就是个废物转世——多谢裴副使,要不然将他从那条疯狗身边引出来,得花费不少精神。”
裴乌斜浑身灵力都用在稳固离长生神魂上:“滚开。”
祸斗咧嘴一笑:“主人有令,请上衡崇君前去一叙。”
裴乌斜一怔,悚然看向他。
祸斗的主人,只有度景河一人。
可景河仙君在三百年前便已经陨落,何来的……有令?
祸斗懒得和这裴乌斜多言,直接伸手挥出一道灵力。
山鬼花钱当即出现挡在裴乌斜面前,但这只恶兽修为蛮横,轰然一声击在结界之上,伴随着一阵琉璃破碎声。
鬼气消耗巨大的裴乌斜直直被打得后退数步,胸口血液翻涌,几乎呕出一口血。
裴乌斜已数百年未曾受过伤,他站稳后,立刻就要下意识附灵。
可刚要催动阵法时,后知后觉到崇君还未死,附灵是从他神魂中汲取灵力,立刻硬生生将附灵散去。
一个停滞的刹那,祸斗已蹲在离长生面前,他歪着头看着他即将飘散离开的三魂,眼眸一眯。
这神魂碎成这样,竟然还能被拼回来?
谁这么有耐心?
祸斗本想放任,但仔细一想。
这人死了,主人八成也饶不了他。
祸斗伸手随意一拍。
啪的一声,离长生逃窜的三魂瞬间融合。
祸斗下意识想将人叼着,但仔细一看这么大个人叼不住,只好将离长生抱了起来。
下一瞬,一柄长剑凌空而至,朝着祸斗面门而来。
祸斗身形矫健极了,腰身一折转瞬躲开,像是杂耍似的将离长生往半空一抛,在这个空当悍然击出带着火焰的一拳。
砰——!
裴乌斜身形重重飞出去数十丈,长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离长生身形轻飘飘漂浮半空,衣摆长发如在水中般轻缓拂动,被祸斗“嘿”地一声打横接住。
裴乌斜冷冷道:“放开他。”
“你朝我吼什么?”祸斗不明所以,“你刚才不也想弄死他吗?”
裴乌斜浑身一僵,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的确是他目光短浅,做了蠢事。
但当年度景河是度上衡亲手所杀,两人之间必有仇怨,若让祸斗带走记忆全无只是凡人之躯的崇君,下场定然凄惨。
裴乌斜握紧手中长剑,山鬼花钱陡然悬空,再次化为一道结界阻拦住祸斗。
“将人留下。”
祸斗不耐地啧了一声,他将离长生往前面一扔,拔地而起一片火焰将离掌司的身躯轻飘飘托着。
他眼眸化为野性的兽瞳,咧嘴笑着道:“被度上衡封印了这么久,也该松松筋骨了。”
话音落下,祸斗陡然化为庞大的兽身,一抖身躯,无数火苗从它身上被抖下来,落在地上连地面都灼烧出漆黑的坑。
裴乌斜面无表情,手握长剑直接冲上前去。
长剑里祸斗的利爪相撞,发出金石碰撞的声响,震得这狭窄的空间一阵颤抖。
转瞬间两人已过了数招。
裴乌斜在葬魂灯中被烧掉不少修为,但他一招一式皆是致命的杀招,全然不防守,和他温和无害的面容全然不同。
祸斗咆哮一声,火焰猛地覆盖裴乌斜全身。
裴乌斜眼睛眨都不眨,魂魄被燃烧反而催动出更多鬼气,砰的一声将祸斗巨大的身形撞得飞了出去。
祸斗恨恨地“汪”了一声,口吐低沉的人言:“愚蠢的废物,没有度上衡、没有你那个同胞兄弟,你什么也不是。”
裴乌斜眼瞳一缩,猛地将燃烧神魂的一道灵力悍然劈下。
祸斗几乎被斩断爪子,但他灵力庞大,除非是度上衡的灵力能给他造成实质的伤害,否则多重的伤势转瞬便能痊愈。
裴乌斜浑身鬼气几乎消耗殆尽,他却全然不顾,神魂一寸寸燃烧的痛苦袭遍全身,再次握着剑上前。
但在出剑的刹那,忽地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附灵……”
裴乌斜一僵。
几乎是本能地听从这道声音的指令,长剑遽尔浮现附灵的灵力,剑气如虹势如破竹凌空而去。
“啊——!”
祸斗一声凄厉的惨叫,脖颈几乎被度上衡的灵力斩断,无论多少灵力都无法愈合,伤口处散发出嘶嘶腐蚀的声音。
祸斗龇着牙,看向不远处。
火焰之上,离长生的身形不知何时已消失了。
还没等祸斗反应过来,一道宛如巍峨巨山的灵力凭空出现,从头顶处一寸寸压下。
蜉蝣不可撼动大树,只是一个照面,祸斗身形像是被大山压住,“砰”地一声巨响,巨大的身形轰然倒下,狼狈地倒在地上。
祸斗“呜汪”了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变小。
他奋力想要抬起头来去看,但一只脚漫不经心踩在他的脸侧。
这是个极具折辱性的动作,但祸斗却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的确是度上衡,不是什么转世。
主人预料得不错。
裴乌斜愣怔看着前方。
手中长剑哐地一声落地,他双膝发软狼狈跪在地上,看着面前好像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喃喃道:“崇……崇君?”
度上衡心不在焉站在那,脚尖踩在祸斗脸上一碾,散乱的乌发从面颊垂下,缎带似的轻轻飘拂。
他侧过头和裴乌斜对视一眼。
裴乌斜重瞳一缩,全身上下如坠冰窖,冷得他浑身发抖。
崇君从未这样看过他。
那是一个极其冰冷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副使:不嘻嘻。

第40章 封讳受了重伤吗
度上衡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语调音色温润,慢条斯理地问祸斗:“度景河还活着?”
祸斗讨好地“汪”了一声:“您都还活着,主人自然……”
度上衡脚尖倏地一用力,祸斗“唔噗”一声,脑袋几乎被踩的深陷地面。
“他在哪儿?”
祸斗额间滴落一滴汗水,强撑着道:“我告诉你啊,你现在神魂破碎,能清醒片刻还是我用了灵力给你修复神魂的功劳。我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才不和你斗,不是真的打不过你……啊啊啊!”
度上衡伸脚一踢,祸斗顿时嗷嗷叫地甩飞出去。
祸斗四爪着地,朝着度上衡龇牙,但才刚龇一下,脖子上的项圈浮现一道灵力,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祸斗“呜”了声,趴在地上不敢龇了。
度上衡面无表情看着。
那道灵力悄无声息化为一道虚幻的人形,看不清楚五官面容。
在出现的刹那,度上衡瞳孔剧缩,右手一颤,明明只是魂体,却好似条件反射似的感受到一股彻骨的疼痛。
男人长发披散,雪袍垂曳,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觉他在笑。
熟悉的声音轻轻传来:“上衡。”
度上衡金瞳倏地一缩,右手一垂,冷冷道:“山鬼。”
山鬼剑后知后觉终于穿破结界,呼啸一声落在度上衡手中。
男人笑了起来:“对着亲手将你抚养长大的师尊刀剑相向,便是我教给你的道理吗?”
裴乌斜艰难回神,悚然一惊。
度景河竟然真的还活着?!
度上衡从来都是心怀天下苍生,哪怕对着再顽劣不驯之人仍能耐心十足,面容自带三分笑意。
如今那张秾艳的面容却罕见带着怨恨和厌恶,他并不想和故人叙旧,山鬼凌空一剑,带着金色功德直接劈去。
这一剑好像有千钧之力,连祸斗都惊得后退数丈,不敢去碰那天赐的金色功德。
只是度景河并非亲身而至,那道虚幻的身影轻飘飘被剑气击碎。
剑意消散后,神魂破碎又被硬生生拼凑的度上衡猛地喘息一声,身形摇摇欲坠,几乎撑不住想要跪下去。
但他似乎强撑惯了,即使神魂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却仍站得笔挺,好像从不会为人撼动的仙山。
度景河的身形消散一瞬后,再次悄无声息在度上衡背后出现。
度上衡眼眸一缩,山鬼在半空划出一圈剑光的弧形残影,准确无误落在度景河脖颈处。
度景河对那森寒剑光置若罔闻,眼眸注视着度上衡,笑着道:“上衡,你还能拿得动剑?”
度上衡漠然和他对视:“你已被封印在望春台下,三百年阵法运转足够你神魂化为齑粉,此处无功德可夺,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度景河却只是注视着度上衡的右手。
度上衡握剑的手极稳,细看下能瞧见上面两点红痣。
一看就知道是谁留下的。
度景河眼底浮现一抹厌恶,抬手握住度上衡的手腕:“当年你若是右手没废,我不至于能活到如今。”
度上衡眉头一皱,眼睛眨也不眨一剑斩下。
度景河动都未动,任由那把剑穿透自己的脖颈,虚幻身形消散一瞬,随后再次凝聚,准确无误又不容反抗地握住度上衡的右手,重重一摩挲。
“……手还会疼吗?”
度上衡瞳仁一颤。
语调和话语都是关切而温柔的,却无端让人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度上衡被摩挲过的手腕倏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挣脱,但他短暂得到灵力已算是勉强,如今出了两剑,意识正在逐渐涣散。
他强撑着不肯沉睡,握着山鬼的手却已开始发抖。
“我从不忍心伤你。”度景河叹了口气,指腹轻柔抚摸着度上衡手腕的伤处,“上衡,若你这次站在我这边,我可以不计前嫌。”
度上衡额间沁出冷汗,他努力站稳,漠然道:“与厄为伍,天道所斥。我能杀你一次,自然也能杀你第二次。”
度景河笑了出来,柔声道:“即使世人说你欺师灭祖,忘恩负义?”
度上衡:“我从不在意世人如何说我。”
“也是。”度景河直直注视着这张脸,淡淡地说,“你向来通透,可他呢?”
这句的“他”没有指谁,但两人却都知晓在说谁。
度上衡手腕一颤。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穿透黑暗,悍然破空而来。
剑气如虹,将裴乌斜的山鬼结界直接斩碎。
日光倾泻而下,伴随着桃花瓣纷飞,封讳手持崔嵬剑迈入破碎的结界中,黑色衣袍明显宽大不少,被风吹得凌乱拂起,身后鬼气森寒,好似夺人性命的厉鬼。
度上衡看向他,注视着恢复少年模样的封讳,神情一怔,恍如隔世。
封讳视线一扫,落在度上衡面前的人。
——说来也怪,度景河明明没露出五官,他却转瞬认出此人是谁,那一刹那眼底的恨意几乎汹涌而出,直接化身庞大的骨龙。
度景河脸色一沉,倏地握住度上衡的手。
度上衡似乎极其厌恶他的触碰,直接握着山鬼朝着他的手斩去。
度景河眼瞳剧缩了一瞬,在山鬼落下的瞬间收手。
这一刹那好似兔起鹘落,在度上衡挣脱束缚的刹那,骨龙咆哮而出,朝着度景河直直扑来。
轰然一声巨响。
度景河所在的方向被碾碎成废墟,他化为一道流光没入祸斗脖颈间,冷冷吩咐道:“不惜一切杀了那只半妖。”
祸斗一愣,满脸:“啊?我?”
让他和那只疯了三百年的恶鬼打?
度景河并未做声,平地而起一股功德,潮涌似的灌入祸斗身躯。
只是转瞬,祸斗浑身充盈出庞大的灵力,遽尔化为比之前要强大无数倍的躯体,猛地仰天咆哮,身上火焰簌簌而落。
骨龙带着彻骨的寒气席卷而来,将地面火焰几乎冻成冰块。
望春台被这声激得地面震颤,四面八方涌出数十丈高的水墙朝着城中涌来。
百姓四处逃窜,惨叫声震天。
度上衡手中的山鬼几乎握不住,注视着那只只剩下骨头的龙,眼底痛色一闪而逝,连呼吸都在颤抖。
裴乌斜寸步不离跟着度上衡,见他身形微晃似乎想去扶他,刚伸出手却畏惧地僵在半空。
“崇君……”
度上衡侧过身,看向他的眼神无悲无喜。
他并不评判裴乌斜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也不质问他为何会想置“转世”的自己于死地,只是轻声道:“你不该来望春台。”
裴乌斜浑身一僵,上前几步单膝跪在度上衡面前。
“属下知错。”
度上衡神情仍然没有半分波动。
裴乌斜宁愿崇君像之前那样用山鬼强行让他摆正疯癫扭曲的做派,也不想他高高在上的神明用这样轻飘飘的眼神看他。
……好像彻底不对他抱有任何要求。
度上衡垂眼和他对视,山鬼剑尖挑起裴乌斜的下颌,低声道:“祸斗火焰能烧穿地面,损坏阵法。”
裴乌斜一怔,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崇君放心,我不会让望春台结界破。”
“将祸斗带回渡厄司。”度上衡又道,“不许哭。”
裴乌斜:“是。”
度上衡将山鬼收回,化为长簪将散乱的发随手挽起。
骨龙似乎察觉到不对,猛地咆哮将鬼气倾泻而出,准确无误将祸斗冻成冰块,飞快化为人形,黑袍翻飞顷刻到了度上衡面前。
封讳修为损耗,如今已是少年模样。
他重重喘息着快步而来,眼神注视着度上衡,恍惚时光倒流,回到年少无知时只有一腔热枕时的模样。
在澹台府时封讳曾见过度上衡一次,只是却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便再次陷入沉睡。
封讳面无表情停在度上衡三步之外怔怔注视着他。
度上衡和他对上视线,嘴唇轻动。
封讳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要说什么?
度上衡陨落前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只是临走前在他枕上留下一枝桃花,封讳至今不知那枝桃花的意思。
如今三百年过去,两人阴阳相隔,他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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